第七卷 Mist 第三章 灰霧之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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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原來還有女生啊?」

  此時正在進行「破壞神」的新裝備「狂怒戎兵」的最終測試。可蕾娜完成今天的第一張項目清單正在喘口氣時,聽到貨櫃後方傳來這句話,轉去看看。

  自從「無情女王」──瑟琳.比爾肯鮑姆終於回應了辛的呼喚後,辛大部分時間都忙於她的審訊工作。因為瑟琳表示只願意跟辛說話,其他人一概不理。

  結果辛忙到無暇進行「狂怒戎兵」的測試,由萊登與賽歐、可蕾娜與安琪代為負責此事。

  那些沒發現可蕾娜已經轉過頭來,正在聊天的人似乎是盟約同盟的軍人。那群人穿著深枯葉色的軍服,大約一半是金髮或碧眼的青系種血統。她無意間想到,戴亞也跟他們一樣。

  「好可愛喔。是說原來年紀還那么小啊。」

  「之前聽說是被迫上戰場的少年兵,我還以為會更……就是像餓肚子的野狗,或是一群詛咒全世界的小鬼……」

  「光是聽人家那樣說,的確會以為都是些沒血沒淚的戰鬥機器怪物啊。」

  「就只是正常的可愛女生嘛。」

  「……喂,她在看我們耶。搞不好被聽見了。」

  他們先是露出尷尬表情,接著有的舉起一手表示抱歉,有的抓抓頭。

  然後所有人都大大咧起嘴角,毫不矯飾地笑了。

  「加油啊!」

  可蕾娜大大點頭。

  「嗯!」

  對啊,因為辛很忙。所以我也得跟大家一起,為他代勞才行。

  可是……

  她瞄了一眼貨櫃之間的狹縫,看向一件坐在地上的深藍軍服。

  你在幹嘛啊,蕾娜?

  「蕾娜最近感覺有一點怪怪的呢。」

  八六由於孩提時期是在不分男女的第八十六區強制收容所與隊舍度過,因此價值觀上並不會特別將年輕男女共處一室視為禁忌。

  滿陽一邊拿出從湖畔城鎮買來的化妝品一邊說,跟她一起去購物的夏娜以及被叫去拿東西,然後就這麼被請進她們客房的尤德與瑞圖點點頭。

  滿陽打開買來的幾條不同顏色的口紅做比較,夏娜則是馬上打開指甲油的小瓶子往形狀優美的指甲上塗。就快要「正式上場」了,她們想先練習一下。

  「……夏娜,練習就練習,不要連我的指甲都塗啦。」

  「誰叫瑞圖你長得這麼可愛……真想把你吃掉。」

  「超可怕的……」

  「本來是想讓她無路可逃的,可是看她那麼不安實在不忍心,實際上辛也轉變成暫時觀望情勢了……」

  尤德想了一下後接話:

  「可能是因為蕾娜也跟我們一樣吧。」

  「什麼意思呢?」

  「蕾娜在大規模攻勢失去了一切,對吧?失去了家人、住處、阿涅塔以外的共和國人好友及故鄉,連共和國都沒了。」

  她沒有能作為依靠的祖國,也沒有該保護的家人或回去的故鄉,除了一件事之外……再也沒有什麼能讓她維持自我。

  「……啊。」瑞圖低喃一聲。

  「對耶……她就跟我們八六一樣。我們只有一份驕傲,如果連這個都沒了,就會再也無法動彈。而且蕾娜跟我們不一樣……她才剛剛失去一切……」

  其實她應該還很……到了只要稍稍被推一下,就會動搖崩潰的程度。

  「我說啊,辛……你有發現蕾娜感覺怪怪的嗎?」

  「嗯。」

  袖扣是一種用來固定無鈕扣袖口的配件,不過別說戰鬥時的機甲戰鬥服,即使是勤務服也用不到。

  賽歐不希望到了當天才跟用不慣的配件搏鬥,事先練習之下果不其然陷入了苦戰;辛對他點點頭。

  「啊,這樣啊……啊──不行,還是拿不掉。」

  「應該是因為聯邦軍的袖扣金屬扣太緊才會拿不掉吧?……她之前就不太對勁了,但自從引出瑟琳的回應後,她更是很明顯地在躲我。」

  辛也發現她悄悄離開審訊室,於是中途勉強要求離席去追她。

  然而呆站在走廊中間的蕾娜卻搖頭說沒什麼……所以辛告訴她,等她願意開口之後隨時聽她說,便暫時放棄了。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開口,強行逼問不會有好結果。因為辛一個月前恰好以相反的立場有過同樣的經驗,所以覺得這樣做比較好。

  回想至此,辛說:

  「我是有告訴她,等她想說的時候我願意聽。」

  「咦!」

  賽歐愕然地回望他。

  「………………咦,我問一下,現在在我眼前的辛,是本尊沒錯吧?不會跟我說其實一個月前就被掉包成『軍團』了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辛現在竟然會這樣顧慮別人的心情……」

  他又一次愕然地這麼講辛。

  「…………我是很想跟她問個清楚,但是……」

  辛很想知道自己在賽歐心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沒說出口。

  以往自己心中多次懷抱懊惱或糾葛時,除非迫不得已,否則賽歐或身旁的戰友們總是善意保持沉默,辛依賴他們的這種好意太久了。

  如今換成保持沉默的立場,辛才知道他們當時的感受……不可能對賽歐抱怨什麼。

  「……在我整理好心情之前,大家不要管我會讓我心情比較輕鬆。但是周遭的人──除非有必要否則只能靜靜等候不多問,原來是這麼難受的事。」

  「女王陛下、女王陛下~『當天』就大膽一點穿這種的怎樣?是不是很色啊?」

  西汀雖然有敲門但幾乎可以算是硬闖,進了蕾娜的客房後在床上說道。坐在床上的兩人之間,擺滿了西汀從湖泊對岸的城鎮買來的內衣褲。

  而且還是所謂的決勝內衣一類,為了營造熱情如火的氣氛,儘是些可愛過頭或是煽情惹火的胸罩、內褲、束腹及襯衣等等。

  例如:怎、怎麼可以這樣……太不要臉了!我不敢穿!

  或是:這不是你的尺寸吧!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三圍啊!

  總之西汀原本是想看她一邊這般嚷嚷,一邊滿臉通紅的模樣。

  還有三圍,西汀用看的就能看出個大概了。

  「…………」

  然而,蕾娜完全心不在焉,看都沒看西汀拎起的黑皮帶細鍊吊襪帶。

  「女王陛下?……你怎麼了?」

  「咦?」

  「不是,我在跟你說最後一天的活動。」

  「喔……」

  「反正女王陛下的護花使者一定是死神弟弟嘛,既然如此就連看不到的地方也好好打扮一下唄……是說啊──」

  西汀露出不懷好意的淫笑。

  「搞不好真的會需要露給他看喔!如果真的那樣,我會負起責任把跟你同房的阿涅塔留在酒吧一整晚的,所以你放心──……」

  西汀卯足全力開了個遊走尺度邊緣的玩笑,本來以為應該會遭到她面紅耳赤地斥責一聲「西汀!」……

  「不……辛也許不會找我去,而是跟其他人……」

  但她卻像個內心不安的孩子般,低垂著目光。

  「……啊?」

  「辛不一定非得要我……因為……」

  我是白豬。

  然而蕾娜不願說出這句話,咬住嘴唇。

  跟辛一起度過人生的不一定得是自己。

  自己終究只是傷害他的其中一隻白豬。

  說不定有一天,自己將會再也無法跟他在一起。

  不一定得是自己。

  西汀猜出她的心思,嘆了一小口氣。

  「……我說啊,女王陛下……」

  然後她冷不防抓住蕾娜的纖細雙肩,二話不說就把她壓倒在床上。

  「……!」

  雖然彈簧床彈性十足,但蕾娜幾乎是被她砸在床上的,不禁發出分不清是尖叫還是驚呼的聲音。狄比嚇了一跳並起身,一瞬間想發出威嚇的聲音,但隨即逃到了桌子底下。

  因為這時西汀的表情實在相當嚇人。

  「西汀……?」

  「你夠了吧。」

  那雙眼眸銳利而冰冷。

  是一種冰冷到灼人的眼光。

  雙眼蘊藏著怒火,兇狠地發光。

  「你老是這樣,一有問題就立刻劃清界線當起縮頭烏龜。沒錯,你是女王陛下,有些事情或許是得劃分界線,關於這點我沒有意見。但我告訴你……」

  蕾娜是指揮官,有時不得不命令下屬去死。這條界線不能跨越,西汀也不會讓她跨越。這點西汀很清楚。

  但是……

  「你現在與我們之間

  劃分的界線,根本是不必要的。我們已經沒有任何人叫你白豬了,你卻自己這樣稱呼自己躲在牆內。你到底打算繼續待在八十五區待多久啊!」

  「因為我就是共和國人啊……即使毫無自覺,無意識之中也會傷害到你們,這點永遠不會改變……我就只剩下『這個』了啊!」

  迴蕩的聲音像是悲鳴。

  母親死了。在大規模攻勢中被「軍團」吞沒了。

  父親死了。為了讓蕾娜看清第八十六區的冷酷現實,而正是這個現實擊墜了他。

  卡爾修達爾也是,阿涅塔的母親也是,還有好多好多人,大家統統都死了。

  蕾娜沒有可以保護的家人。

  蕾娜沒有可以回去的家園。

  然後如果有一天,她連跟辛並肩奮戰的驕傲都失去了……如果連自以為成為辛的依靠,其實是自己不肯放手的、認知錯誤的聖女角色都失去了的話……

  一旦發生那種事,蕾娜除了共和國人這個出身背景之外,將沒有任何事物能讓她維持自我。

  即使那是多令她厭惡的自我,卻是她僅有的唯一。

  「你在胡說什麼啊?」

  西汀對她的悲鳴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誰說你只剩這個了?你以為什麼事情都能這麼簡單就丟開嗎?……看著我的眼睛。」

  西汀濃藍與雪白的雙眸俯視著她。

  她這遠遠看去就像獨眼的眼眸賦予了她「獨眼巨人」之名。

  「我老爸兩隻眼睛都是銀色。只是雪花種的血統沒那麼強,眼睛顏色不同是老媽遺傳的。我跟我妹都同時繼承了爸媽的眼睛顏色,結果你猜怎麼著?」

  繼承了迫害者血統的銀眼,以及即使在和平時期,仍容易被視為異類的稀罕異色瞳。

  西汀在所有人內心壓力瀕臨爆炸邊緣的第八十六區同時擁有這兩者。

  「被叫成偽人類劣等種的八六說我們是人型怪物,是魔女。我妹妹『連處理終端都沒當成』……如果能丟掉,我還真想這麼做。」

  這種記憶……這整個過去。

  「但是過去這玩意兒當然是丟不掉的啊!過錯也是,無力也是,後悔也是──這些導致的決斷也是。所以事到如今,你也丟不掉了。丟不掉跟我們一起戰鬥,即使是共和國人但已經不是白豬,身為『鮮血女王』的你自己!」

  即使明天將會屈服斃命;縱然到了明天,原本站在同一邊的所有人都形同陌路……

  但並肩奮戰到今天的事實──是即使想抹滅也抹滅不掉的。

  「我告訴你,蕾娜。你的確是共和國人,但不是白豬……而是我們的女王陛下。」

  這番話讓蕾娜吃了一驚。

  她感覺以前好像有人……跟她說過同樣的話。

  真摯而帶有些許哀傷……很可能是遲遲不肯跨越雙方之間的藩籬,受縛於罪惡感而不肯改變的蕾娜讓他那麼說的。

  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對蕾娜說過:

  ──請不要再這樣一臉悲壯了。

  「一開始,我們或許是白豬與偽人類。但我們自認已經跨越了那條線。然後,我希望你也能跨越。辛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拜託你快點跨越吧。」

  †

  「瑟琳,我再問一遍──你叫我來的目的是什麼?」

  『否定。搜索要求對象為擊毀高機動型的敵性存在。特別事項Ω的執行觸發因子為高機動型的破壞。特別事項Ω的肉眼觀測者必然是擊毀高機動型之人。』

  可能是認為再次保持沉默沒有意義,這次瑟琳變得有問必答。

  不過她只會回答辛的問題,偶爾才對維克做出回應。至今無論問多少遍,都不肯說出她的目的為何,以及是否有意提供情資。

  蕾娜今天依然沒來。辛忽然極度擔心起她的現況,但吞下了心裡的焦躁。

  「……那麼,你為何選上擊毀高機動型之人?」

  『因為能擊毀高機動型者,必定不是人類。』

  那種口氣就像在嗤笑辛是個怪物。

  『因為能與「軍團」此一殺戮機械比肩者必定不是人類。如果能擊毀高機動型此一改良機種,更是非人類的怪物。因此,以研究對象與擄獲對象而論具有高度價值。為達我等「軍團」的目的,價值非比尋常。』

  然後她表現出自己才是偏離倫常的怪物般──一如只為殺戮而存在的戰鬥機械那樣,異質的欲望與渴望。

  有人懷著憎惡低吼道:「瘋子。」辛雖然聽見了,卻仍平靜地問道:

  「為了什麼?」

  瑟琳的光學感應器轉向他。

  很可能是受到他的聲調所吸引。

  「你為什麼要繼續強化『軍團』?為了殺光人類嗎?……如果是這樣,你那時候為什麼沒殺我?為什麼現在要與我對話?」

  不是出於敵意。

  也不是出於憎惡。

  只是純粹提出疑問。

  「你是為了什麼──才製作『軍團』?」

  瑟琳的言行自相矛盾。

  辛認為那是因為她隱藏了真正的心思。

  上次幾乎是強行逼她開口,以後無法故技重施。一再的威脅逼迫無法獲得她的信任,而辛也信不過現在不願意認真回答的她。所以,他只是問了想知道的事情。

  瑟琳沉默了半晌。

  那既像心緒混亂,同時不知為何,也像是恐懼或不安。

  『……你……』

  儘管在「軍團」當中屬於較脆弱的斥候型機種,但仍然能把人類當成薄紙般踐踏的殺戮機械,竟然似乎心生恐懼。

  『你不恨本機嗎,八六?你的同胞遭到我們「軍團」殺戮、玩弄、蹂躪、虐殺。你──不會為此感到憎惡或憤怒嗎?』

  一瞬間,辛沉默了。

  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與他同為八六的那些夥伴……

  的確,他們很脆弱。就好像理所當然似的,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他們被祖國遺棄,連像樣的指揮或支援都沒有,只得到一架有缺陷的機甲。

  他們輕易地,隨便地……數以萬計地死去。

  他們對辛而言全都是寶貴的戰友……但是……

  「──不恨。」

  即使如此,他不覺得自己恨瑟琳──或是「軍團」。

  他恨不了。

  瑟琳那月黃色的光學感應器緩緩地低垂了。

  彷佛拒絕,彷佛恐懼……彷佛後悔。

  『……問答結束。今後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就這樣,「無情女王」這天再也沒回應辛的呼喚。

  †

  「……蕾娜,欸,今天辛有過來喔。」

  清亮響起的嗓音讓蕾娜停止瀏覽看到都會背了的資料抬起頭來。裝備測試即將進入尾聲的軍事基地此時正值中午時段。

  可蕾娜雙手插在鐵灰色機甲戰鬥服的腰際,岔開腿站在她面前。

  「聽說好像是跟瑟琳弄得有點不高興,要過一段時間再看看,所以今天辛過來這邊參加『狂怒戎兵』的測試……你不去見他沒關係嗎?蕾娜你最近連在飯店裡都到處躲著辛,對吧?」

  「雖然這樣我更高興,可以常常跟辛還有大家在一起就是了。」她唾棄地說。

  「……可是……」

  可蕾娜赫然豎起她金色雙眼的眼角。

  「欸,拜託你振作點好嗎?……我其實也不希望被蕾娜你搶走啊。」

  可蕾娜咄咄逼人地說。由於蕾娜個頭比她高一些,又穿著鞋跟較高的鞋子,使得身高差距變得更大。但可蕾娜照樣迎面瞪向她。

  她討厭死這種女人了。

  美得令人不敢置信,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戰場的氣息。擅自岔入大家之間,不動聲色地搶走了辛。甚至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他的心愿。

  可蕾娜恨死她了。

  「只不過我更不希望辛被蕾娜以外的人搶走。如果是蕾娜……我還勉強能接受。所以……」

  可蕾娜從來沒能讓辛多看她一眼。她永遠只是辛寶貴的戰友,只像是他的妹妹。

  所以,就讓你來代替拯救不了他的我吧。

  「你振作一點啦。」

  明明是因為害怕有一天遭到拒絕才會逃跑,但聽到他來了,卻又無意識地尋找他的蹤影。蕾娜忍不住產生想見他的依賴心情,咬住沒抹上口紅的嘴唇。

  因為我是共和國人,根本沒資格依賴他。

  她反覆如此告訴自己,好像這才是她能依賴的事物。

  對蕾娜而言獨一無二的,漆黑與血紅的色彩映入眼角。她勉強按捺住想出聲呼喚辛的心情,只在原地駐足。所幸距離有點遠,不出聲

  呼喚就絕不會被發現。

  然後蕾娜原地愣住了。

  因為在「狂怒戎兵」的本體前面……在那巨大的銀色機體前面,辛正在與有著一頭黑色長髮、身穿盟約同盟軍服的女軍官有說有笑。

  以一對不是戀人的男女來說距離有些冒犯,近到可以碰到對方的身體。事實上女軍官也一邊笑得闊達,一邊毫無隔閡地拍打辛的肩膀,看來是其中一方講了玩笑話。辛半背對著蕾娜,她只能看見辛的嘴角在笑。那是一種沒有隔閡的,少年該有的笑容。

  ……辛……

  明明在我面前,從來沒做過那種毫無顧忌的舉動。

  辛從來不會靠那麼近跟我說話。

  辛從來不會用那種表情對我笑。

  為什麼跟那個我不認識的人,卻能……

  ……我不要。

  不知不覺間整備人員葛倫與藤香來到了她附近,葛倫跟她看著同個方向說了:

  「看他那樣,就好像在跟愛麗絲那傢伙說話一樣……也許因為都是黑珀種的混血,才會覺得看起來很像吧。」

  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名字。蕾娜眨了一下眼睛後問:

  「愛麗絲?」

  葛倫之前好像沒發現蕾娜也在,嚇到上半身往後仰。

  「嗚哇!上校,你在這裡做什麼?」

  「愛麗絲……是誰?」

  「啊──……那個,就是我們在第八十六區的基地,很久以前的一位戰隊長。那時諾贊上尉還是個剛被配屬到前線的新兵,這──么小一隻。」

  當時的辛就算真的比同年齡的人矮小很多,也不太可能像葛倫水平揮動手掌比出來的那麼矮。

  「那個戰隊長跟奧利維亞上尉有一點像。或許一方面是因為雙方都帶有黑珀種的血統,但最像的是氣質還有說話方式。那傢伙也是像那樣有著黑色長髮與高個子,是個溫柔體貼的美女,現在回想起來,諾贊那小子當時也跟她很親近……」

  「夠了啦。」

  可能是看出蕾娜變得越來越面無血色,藤香用手肘撞了一下葛倫的側腹,力道大到讓葛倫「咕惡」呻吟一聲閉上嘴巴。

  就連兩人的這種一來一往,蕾娜都沒看見。

  名為排斥的黑暗情感再次湧現,轉眼間淹沒了一片空白的腦袋。

  既然是剛配屬至基地時的戰隊長,對辛而言,一定是位值得依靠的人。既然說辛當時跟她很親近,一定是個溫柔的人。而且又說那位女軍官跟她很像,說不定辛也把兩人聯想在一塊了。感情可能已經好到能互開玩笑,不需要客氣拘泥的程度了。

  但蕾娜還是不願意接受,她不要那樣。就算是辛依靠過的戰隊長或是與她相像的女性,蕾娜就是不想讓自己以外的人,看見辛露出從不在蕾娜面前展露的那種笑容。

  她不要辛被人搶走。

  想到這裡,蕾娜受到了打擊。

  不要辛被人搶走?

  辛身邊的人不一定得是自己。也許有一天,自己會無法繼續陪在他身邊。即使事情變成那樣,自己也無法哀求辛不要丟下她。

  只不過是早已有所覺悟的時刻到來了。像自己這種人應該退出才對。可是……

  自己怎麼會產生這麼自私的感情,不希望辛被別人搶走?

  蕾娜用一種旁人都看得出來的蹣跚腳步慢慢走遠,藤香瞪向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葛倫。

  「你太多嘴了,葛倫。」

  「抱歉。」

  「上校雖然聰明過人,但碰到這種話題,不管是何種智者都會失去正常判斷力的。勸你還是別開惡劣的玩笑。」

  「就跟你說抱歉了嘛……我剛才並不是想開她玩笑啊。」

  葛倫硬是不肯跟藤香對上目光,看來他自己也知道說溜了嘴。

  然後兩人一起望向還在「狂怒戎兵」前面聊得起勁的辛與奧利維亞上尉。不知何時萊登與賽歐也加入他們,有說有笑或是互開玩笑的模樣就跟剛才只有兩人聊天時沒兩樣。

  然而辛像那樣跟奧利維亞上尉或萊登等人講話的模樣,比起跟剛才臉色活像世界末日來臨般走遠的蕾娜說話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可是截然不同。

  「……真想不到以前的那個小矮冬瓜,已經到了『那種』年紀了啊。」

  「在七年前可是完全無法想像呢。那個拗脾氣的小不點,居然……」

  看到那種青澀的感覺,兩人覺得就好像被迫吃一堆糖果吃到撐似的。

  「……真想讓愛麗絲那傢伙也瞧瞧。」

  「既然跟辛曾經那麼親近的女生相像,米利傑上校會焦急也是應該的呢。」

  「話是這麼說,但諾贊的那種親近方式,也只是把那傢伙當成年長的大姊姊看待罷了……更何況像歸像,但是……」

  「……就是啊。」

  蕾娜已經不見蹤影了。兩人一起望向她搖搖晃晃地離去的方向。

  其實不用多想也知道,蕾娜根本沒必要覺得受到威脅。

  真的。

  也許只能說戀愛會奪走一個人的判斷力吧。

  照理來講蕾娜應該以確認新裝備為藉口去基地了,但她突然搖搖晃晃地回來,把在飯店本館休息廳優雅地閱讀詩集的阿涅塔嚇了一跳。

  「喂,蕾娜,你是怎麼了啊,臉色怎麼這麼糟?」

  「阿涅塔……」

  一出聲呼喚,蕾娜就像幽魂似的飄過來。

  正好在一旁的侍者無聲無息地靠過來替她拉椅子,她無力地一屁股坐上去。

  「辛在跟盟約同盟的……一個叫奧利維亞的人說話,看起來好開心。」

  「喔……你說奧利維亞上尉啊。就是『狂怒戎兵』的教官,即將配屬到機動打擊群我們隊上嘛。說是盟約同盟軍的頂尖王牌,最擅長近身戰鬥,還擁有預知未來的異能呢。」

  奧利維亞預定配屬的單位雖然是機甲群,但是會以新裝備的指導教官身分與研究部來往,因此阿涅塔也有所耳聞。況且奧利維亞似乎是個平易近人的人,還好幾次帶著點心來飯店露臉慰勞人員。

  講到這裡她才想到,每次那種時候蕾娜似乎都正好跟辛外出,不在飯店。

  「畢竟辛也是王牌駕駛員,又同樣是身懷異能的近戰特化型,會聊得來也很合理吧?……再說,蕾娜你可能都沒在看,但辛跟萊登、賽歐還有王子殿下或馬塞爾也都會開開心心地聊一些蠢話題啊。」

  「聽說她跟辛在第八十六區第一個戰隊的戰隊長很像,而且那位戰隊長是女性。」

  「哦……」

  就知道你沒在聽,還有最後補這一句有意義嗎?阿涅塔一面如此想著,一面問道:

  「所以呢?」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辛跟上尉聊天好像很開心……」

  「這你剛才說過了。」

  「他們都是王牌,都擅長近身戰,也都是異能者……」

  「這我剛才說過了。」

  「怎麼辦……」

  「所以我問你什麼怎麼辦啊?」

  蕾娜的臉蛋就好像世界末日來臨般,可憐兮兮地扭曲了。

  「要被搶走了……」

  「…………是喔。」

  阿涅塔很想嘆氣但勉強忍住了。搞半天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呢。

  是說……

  她敢肯定蕾娜這個誤會大了……

  然而蕾娜接下來的一番話,讓阿涅塔不禁揚起眉毛。

  「怎麼辦,阿涅塔?我不想要辛被人搶走。我不想看到辛跟上尉說話,也不想看到他們在一起……我明明不可以這樣想,可是,我就是不想要他被搶走……」

  「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不可以這樣想?」

  「因為我是……因為我變成了八六再次被共和國當成資產,說成劣等種的原因。我待在機動打擊群說不定會成為辛的重擔,所以我沒資格那樣想……」

  「他們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啊。反正那些傢伙就算你不在也照講不誤,八六他們也沒在在意吧。你想太多了啦,又是重擔又是資格的……」

  「其實辛也不是一定需要我……」

  「那他跟你在一起也沒差吧?話說回來,你還記得辛在聯合王國跟你說了什麼嗎?」

  畢竟任務記錄器有錄下聲音紀錄,所以就連阿涅塔都知道。

  蕾娜已經講到快哭出來了。

  「……可是,我是共和國人……」

  可能是以前說過同一番話被別人開導過,蕾娜說出來之後顯得更內疚,把肩膀縮了起來。阿涅塔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但她假裝不懂,不把那當一回事。

  「是呀。所以,那又怎樣?辛有因為這樣就說討厭你嗎?」

  「……可是我是長官……」

  「所以呢?」

  假如他們隸屬於正式的軍隊,長官與部下談戀愛的確是會造成一些問題,但機動打擊群不但是一群沒接受過正規訓練的少年兵組成的機甲部隊,指揮官還是十幾歲的少女,光從這兩點而論就不是什么正式的軍隊。

  事實上八六們從沒在意過戰隊長、副長或戰隊隊員等指揮體系的上下關係,早就已經一堆人在談戀愛了,旁人也從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

  「所以……」

  講到一半,蕾娜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看到她的嘴唇又囁嚅著要說「可是」,阿涅塔終於發火了,站起來說:

  「可是什麼啊,你該不會是現在才要找藉口丟下他吧?人家都拜託你不要拋下他了,你也答應不會留下他一個人,結果現在又想反悔?」

  蕾娜霍地抬起頭來。

  她大概想都沒想到這一點吧,神情因驚愕而發青。

  「我沒有那個意思……!」

  「就算沒有那個意思還是一樣啊!亂找奇怪的藉口到處逃避,等到你真的消失了,那不就等於拋下他一個人嗎?」

  阿涅塔心想「你明明被辛選上還不知珍惜」,但沒說出口。那樣太難看了。

  別看阿涅塔這樣,其實她心裡也覺得有一點點寂寞。

  是她自己的過錯斬斷了青梅竹馬的關係,是戰爭導致兩人形同陌路……兒時跟她玩在一起的辛與現在的辛,即使根底相同,但已經有許多地方不同以往。

  當時的阿涅塔,對於兒時玩在一起的小男生懷抱著可稱為初戀的感情,而她對現在的辛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即使如此,現在在他身邊的人不是自己,仍讓阿涅塔有一點點小小介懷。

  讓阿涅塔看著銀色長髮的背影,不禁心想……那個人本來應該是我才對。

  「我說啊,你既然不希望辛被搶走,明明覺得自己也許不能跟他在一起,卻又還是不願意把他讓給別人的話,那你對辛到底是什麼感覺?」

  「我……」

  講到一半,蕾娜抿起嘴唇。

  阿涅塔看得出來她臉上寫著「不能說」。她是覺得一說就表示承認了,所以不能說。

  阿涅塔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

  承認這份心情需要勇氣。一想到承認之後可能遭到拒絕和遺棄,一定會很害怕。

  更何況蕾娜選擇追隨辛的腳步,像他一樣戰鬥到底;如果遭到辛本人拒絕,一定就跟存在本身遭到否定一樣。

  這種可能性只要稍微閃現眼前,就足以讓人害怕到裹足不前。

  可是……

  「我把你以前說過的話還給你,蕾娜……不快點決定的話,雞就要叫了喔。到時候才來哭就太遲嘍。」

  「她給我的感覺並不像是失望,所以不想講話。」

  「關於這點我也有同感。不同於原先的挑釁等等,我看那像是她原有的感情。」

  砰嗡,砰呼。

  某種物體伴隨著風切聲與衝擊聲──以這來說太呆笨的聲響在視野邊緣飛來飛去,辛與維克沒去理會,談著已經成為慣例的話題。

  今天飯店人員已經先動手把沙發全推到了牆邊,大浴場前方的列柱中庭露出一大塊什麼也沒有的空間。「趁現在,上啊!」「幹掉他!」等看似殺氣騰騰其實只是玩瘋了的歡呼聲響起。

  「不過包括訊息與態度在內,她應該是在考驗我。說條件是能夠擊毀高機動型……以及憎恨『軍團』?這我就實在不懂了。」

  「就我的想法,問題可能在於你什麼都恨不了──哎呀。」

  投擲過來的枕頭沉甸甸地飛過兩人之間,把話語與嚴肅氣氛一併斬斷。

  應該說,若不是兩人於前一刻輕快地後仰閃躲,兩人的側臉已經雙雙吃了枕頭。

  「……嘖,沒打中。」

  「偷襲失敗~……本來還以為總隊長跟王子殿下都破綻百出呢。」

  一看,機動打擊群當中年紀較小的兩名少年維持著投擲姿勢跟對方這麼說。

  最後他們看到總戰隊長與王子殿下不說話,居然還咧嘴笑著說了:

  「是說啊,你們倆也來一起玩嘛──!還是說你們怕了嗎──!」

  「怕了嗎──!」

  「…………」

  辛與維克都一言不發,回看著不要命的兩個天真小子。

  辛是人稱「東部戰線無頭死神」的處理終端,維克則擁有「蝰蛇」此一異名,兩人都是身經百戰的將士。

  被人看扁還默不吭聲,實在不合他們的個性。

  「──很好,我就陪你們玩玩。」

  「好啊,放馬過來吧,你們這些濫竽充數的東西。」

  大亂鬥宣告開始。

  「──這……」

  自己對辛,抱持著什麼感情?

  她不想面對阿涅塔丟給自己的問題,但不能不面對。為了不在毫無自覺的狀態下放手,她必須好好想想。

  因為自己已經做出回應,說不會留下他一個人。

  唯獨這件事,她覺得不可以逃避。辛那時候壓抑著害怕的心情,好不容易才願意依賴她,她不想背叛辛。

  這個時段不會有人來,正適合好好審視自己的內心。蕾娜下定決心,打定主意來到浴場……卻站在列柱中庭里愣住了。

  這是因為辛、萊登和賽歐等八六少年都擠在大理石地板上,呈現一片傷亡枕藉的慘烈狀況。

  所謂的「枕藉」並不是在講成語,是真的有一堆枕頭散落一地。而且仔細一看,陣亡的不只八六,連維克、達斯汀及馬塞爾也在。所有人似乎都剛洗過澡,身穿輕便服裝掛著毛巾,那種純白簡直就像一片血海──當然不像,但總之就是滿地亂七八糟的。

  蕾娜家裡從來不會讓她這樣玩,因此她至今從未見識過,這種來自遙遠東方的傳統遊戲「打枕頭仗」的終場景象。

  在大廳角落把這些男生叫醒的蕾爾赫與另一人注意到蕾娜,抬起頭來。

  那人有著綠寶石的翠綠與藍寶石的深藍。

  「哦,這不是鮮血女王閣下嗎!……這真是在您面前出糗了呢,下官是說死神閣下。」

  「鮮血──那麼您就是機動打擊群的那位?……失禮了,我是……」

  「奧利維亞上尉……!」

  竟然偏偏碰上最不想見到的對象。蕾娜差點沒倒退兩步,但急忙忍住了。那樣太沒禮貌,而且非常丟臉。

  奧利維亞愣愣地眨了一下眼睛,旋即重拾成年女性該有的社交性笑容接著說:

  「是的,我正是盟約同盟軍的奧利維亞.埃癸斯上尉。很榮幸能與您見面,上校閣下。」

  「機動打擊群作戰指揮官,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那個,講話就不用這麼客氣了,上尉。上尉還沒配屬到我們部隊,又比我年長,再說現在正在放假……」

  八六當中只有辛對蕾娜講話仍然保持禮貌,雖然說不上來,但蕾娜就是不太喜歡奧利維亞也這樣對她講話。

  雖說是小自己將近十歲的少女,但上校畢竟就是上校。奧利維亞再次驚訝地眨眨眼睛,然後才終於做出決定點了點頭。

  「那麼,就這麼辦吧……請你也稱呼我為奧利維亞。」

  「好的……那麼,呃,這是怎麼回事……」

  奧利維亞似乎也是剛洗過澡,一頭長長的烏黑秀髮仍綁在側頭部。色澤一如字面般光潤的較短髮絲貼在機甲駕駛員該有的緊實後頸上,即使看在同性的蕾娜眼裡依然艷麗奪目。

  話說回來,他們不會是一起洗澡吧?蕾娜如此心想,但問不出口。

  「呃呃……這樣說吧……其實今天正好是飯店的洗滌日。」

  什麼?

  事情起因自各個客房的大量枕頭正好要在今天一起送洗。

  而在靜謐豪華的飯店、溫泉與氣氛悠閒的湖畔城鎮度過休憩時光,這些男生得到充分的休息,多餘體力有點無處發泄,正閒著沒事做。

  這點,飯店人員當然也都注意到了。

  於是反正都要洗了,高層准許他們玩點平常不准玩的遊戲;浴場館的列柱中庭沒有窗戶,天窗又夠高不會被丟中,因此獲選為會場。

  就這樣,枕頭戰大賽(男子組)毫無預警地開打了。

  「……事情就是這樣,反正飯店下了許可,他們也都很懂分寸地只是丟丟枕頭,希望上校不要怪罪。」

  特大號枕頭又輕空氣阻力又大,只要別抓著亂揮,光是拿起來丟的話並不會弄傷布料或是讓填充物掉出來。

  不用說也知道,這種東西就算直接擊中臉部也不可能把人打昏,因此這些陣亡的將士只不過是睡著了而已。他們適度消耗體力加上剛洗過

  澡的慵懶,又因為洗澡暫時上升的體溫開始下降,於是從昏昏欲睡的人開始脫離戰線,最後才會落入敵我雙方全軍覆沒的不幸結局。

  當了兩年以上指揮官的蕾娜根據經驗,輕易就能看出他們似乎採取了兩軍對陣的形式。

  不過看出來了也不能怎樣。

  可能是覺得會擋到蕾娜的路,奧利維亞繼續叫醒這些男生,用蕾娜實在辦不到的輕鬆動作抓住肩頭或拉扯手臂,把他們搖醒。

  一看到她的手伸向倒斃在大廳中央位置的辛時,蕾娜立刻一反常態地大聲說:

  「其、其他人我來就好!」

  嗓門大到躺在附近的幾個人都嚇得跳起來了。

  奧利維亞也驚詫地停下手邊動作……能成功阻止她讓蕾娜鬆了口氣。

  因為其他男生也就算了,蕾娜絕不允許她對辛做出那種親密……看在蕾娜眼裡實在過分親昵的舉動。

  不准碰他。

  「剩下所有人都我來叫醒就好,不用勞煩上尉了,感謝你的幫忙。」

  蕾娜手忙腳亂地把奧利維亞趕跑──所幸她也很配合──然後重新環顧大廳的慘狀。蕾娜膽戰心驚地踏過屍首之間,拘謹地摸摸大家把他們叫醒,然後走到還在睡的辛身邊。

  說是正在睡覺,但幾乎所有人好像都只是淺眠,差不多隻要碰一下或是蕾娜走過身邊就會醒來。有人則是因為身旁的朋友起身而醒來,這樣的連鎖效應靜靜地往四周擴散。

  然而辛似乎睡得較沉,沒有要醒來的樣子。蕾娜在他身邊坐下,心裡小鹿亂撞地搖了搖他的身體。

  「辛,起來了,不然會感冒的。」

  嘴上這麼說,蕾娜卻希望他別醒來。

  這樣一來,辛就是屬於自己的了。不會再跑去任何地方,只屬於自己一人。

  所以蕾娜真希望他別醒來──希望能就這樣,永遠跟他在一起。

  她抿緊了嘴唇。

  她終於承認了。

  對,她想跟辛在一起。如果可以,希望能永遠不分離。

  但是想到開始追求未來、邁步向前的辛可能會拋下自己,就讓蕾娜感到害怕。害怕除了蕾娜以外其實還受到很多人喜歡的辛也許有一天會不再需要她。

  再加上她對自己的共和國人身分感到內疚,無法靠自己否定心裡產生的不安。

  她害怕隨時可能來臨的拒絕──想放棄承認或表達自己的心意。

  一旦被辛拒絕,自己將再也無法戰鬥,將無法維持自我。

  可是,她更不希望在自己放棄、假裝渾然不覺的時候有人搶走辛。

  她發現自己不願如此。

  既然已經發現……就無法欺騙自己。

  她不希望有人搶走辛,希望辛能屬於自己一個人。所以……

  蕾娜緊緊抿起了嘴唇。

  †

  當晚蕾娜遲遲未能成眠,睡著了以後又很早醒來,她怕會吵醒阿涅塔,於是溜出了破曉前的房間。

  她穿過即使是清晨時段櫃檯仍然有人的門廳,前往玫瑰園以及草坪有如綠色天鵝絨的中庭,從那裡沿著精緻脫俗的黃銅色扶手階梯往下走。

  那裡有著一個即使在夏天依然湛滿冰涼融雪水、此時無風而宛如銀鏡般的湖泊。時間太早,取代路面電車功能的渡輪沒有航班。簡直好像生物盡皆滅絕的靜寂填滿了映照群星的湖面與昏暗天球之間的虛空。

  蕾娜站在無風無浪的湖邊漫不經心地想:雖然沒有看過,但大海不知道是否就像這樣。宛如只有星辰光輝閃動,無人能見且空無一物的原初或是終末之海。

  就在她如此心想時,有人站到了她的視野邊緣。

  「……蕾娜?」

  那嗓音……

  蕾娜不禁睜大雙眼,轉頭看去。

  「辛……?這麼早,你來這裡做什麼?」

  「可能是昨天在不正常的時間睡了一下的關係,今天醒得比較早。」

  辛坐在一張圓木長椅上,蕾娜坐到他身邊,然後有意識地拉近了一點距離。一開始坐的位置太遠了,她試著消除忍不住保持距離的畏縮心情。

  蕾娜尋找話題,姑且先問起想到的事情。問這件事應該不奇怪。

  「瑟琳後來……怎麼樣了?」

  「還沒進入正題……坦白講,又陷入僵局了。她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然後,辛忽然露出靈機一動的神情。

  「……昨天的枕頭仗其實是在為這件事尋找解決方案。」

  「你少騙我了。」

  蕾娜先是忍不住吐槽,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好久沒有這麼自然地和辛說話了。

  辛應該也是希望如此,才會好意開這種不合他個性的玩笑。

  既然這樣,蕾娜也跟著開玩笑:

  「要是有帶菲多來就好了。如果是菲多的話,說不定跟她溝通起來更容易喔,用比手畫腳之類的方式。」

  「或許吧,但比起這個,那傢伙也差不多該懂事點了,不是只要任性要求,我就什麼都會順著它。」

  在這次旅行出發前,辛就像以前上演過的悲情場面那樣,再次被迫應付吵著要跟來(大概)的菲多,此時厭煩地說道。

  接著他將目光朝向開始泛白的稜線的那一頭,漸漸瀰漫薄霧的遠方。

  「……關於我父親研究過的『菲多』……」

  人工智慧,試作○○八號。異於「軍團」或「西琳」的,機械智慧的可能性。

  「或許是因為名字湊巧一樣的關係,當我聽到菲多如果是那個人工智慧的說法時,我稍微這麼想,它之所以跟隨了我七年,也許是因為它真的就是那個『菲多』。」

  只是根據維克或阿涅塔的說法,替試作○○八號取名字的也是辛,所以名字並非湊巧相同。

  辛的語氣並不是在推論,而是終究就像小孩子說「假如我明天變成大人的話」那樣,是一種不具現實性的願望,實際上這是絕不可能的。「清道夫」的生產工廠再怎麼說也是軍事設施,人工智慧的試作品不可能也沒有辦法混入其中。

  所以蕾娜只是配合他的願望,跟著繼續開玩笑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清查一下菲多的核心區塊,搞不好真的能找到那小傢伙喔。說不定還會跟你說好久不見呢。」

  辛淡淡地苦笑。

  「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

  講到一半……

  他的笑容忽地消失了。一雙紅瞳低垂半晌陷入沉思。

  「怎麼了?」

  「……沒有,只是我不太喜歡那樣。」

  蕾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這樣前後矛盾了。況且蕾娜以為他雖然想不起來,但仍覺得有點懷念,所以希望現在身邊的這個菲多能夠是那個兒時好友,難道不是嗎?

  「如果『菲多』還活著,而且完成了,不是就能夠代替人類戰鬥嗎?我不希望變成那樣。假設現在這個菲多隻要經過改造就能戰鬥好了,但我還是不想讓它上戰場。『菲多』也是,我不想把不是為了戰鬥而生的人工智慧,改造成戰爭工具。」

  不會因為它沒有生命,不是人類,就想讓它去戰鬥。

  「菲多」對蕾娜而言,是真正的「陣亡者為零的戰場」實現的可能性。

  對辛而言──那一樣是戰友以及兒時好友在戰場上的死亡。

  「菲多的殘骸不是留在『破壞神』和慰靈碑旁邊嗎?那是它在特別偵察的最後階段為了保護我而戰,結果被打壞了。我不想讓那種事再度上演。我不想──再看到它死。」

  即使是不具人形與生命,外觀樸拙的自動機械也一樣。

  忽然間,仍然盤據內心角落的不安衝口而出。

  那麼,我也是嗎?

  你現在是否仍然不願看到我死……甚至只是消失不見?

  「除了菲多……以及八六之外,你也會這麼想嗎?」

  紅瞳輕輕瞄了蕾娜一眼。

  「你最近就是在為這件事煩惱嗎?」

  蕾娜驚愕得當場僵住。

  可能是她盯著辛看得太專注了,辛露出明顯的苦笑。

  「我不是說過嗎?等你想講,我隨時願意聽……真要說的話,其實大家都發現了。發現我們獨一無二的女王陛下心情不好。」

  蕾娜心頭一驚,抬起頭來;就在這個瞬間,這天的第一道陽光射向地面。

  曙光掃除黎明的黑暗,開展出被趕到一旁的星辰微微閃爍的,清晨特有的澄澈藍天。

  以這片天空為背景……

  「關於你剛才的問題……對,我不想要任何一個同伴死。我從不覺得可以少掉哪一個人也沒差。因為我不想失去他們,所

  以才會帶著他們走到現在。如果可以,我想走完整段路程。所以你也是……那個,你如果不在了,會讓我不知所措。」

  這句話宛若荒野中的甘霖般,滲透進蕾娜的內心。

  對,從一開始辛就是對她這麼說的。說蕾娜是共和國國民,但同時也是八六的女王。說蕾娜可以將這裡當成歸宿。

  也許這不是專屬於她的安身之處。

  即使如此,辛畢竟是為她指點了一個歸宿。他告訴蕾娜,她可以留在這裡。

  用他那不知拯救過蕾娜多少次的,平靜如水的溫柔。

  啊啊。

  我果然對他……

  但辛在看著黎明曙光的同時,卻不禁有點沮喪。

  剛才無庸置疑地是最該表白的時機。但自己卻臨陣退縮,用「不知所措」這種曖昧的字眼含糊帶過。

  要是被萊登或塞歐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狠狠削一頓。這讓他覺得有點煩。

  再說,辛並不想跟蕾娜說什麼他不想讓任何人死之類的話。他本來是決定放在心裡就好。

  自己的話令自己耿耿於懷。

  因為自己……

  不想讓任何人死……所以「她」……

  阿涅塔醒來的時候蕾娜不在,到了早餐時間才回來,但她跟自己同桌吃早餐──也就是沒跟辛同桌,讓阿涅塔傻眼地覺得這個女生怎麼還沒下定決心。

  就在她做如此想時,蕾娜突然說了:

  「阿涅塔,我決定了。」

  「嗯?」阿涅塔回看蕾娜,她聲音忽然又變小到幾乎聽不見,忸忸怩怩地接著說:

  「我要跟辛……那個,說我喜歡他。」

  阿涅塔睜大了雙眼。

  然後她「砰」一聲地站起來,把兩隻手用力放到眼前閨密的肩膀上。

  「這樣啊!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加油喔!」

  蕾娜慌張地說「你太大聲了」,但辛早就吃完了早餐不見人影,其他人大多也都心知肚明,所以沒造成任何問題。

  †

  蕾娜好不容易才有了堅定的決心,但奧利維亞上尉又來飯店露臉了。

  「好了,孩子們。就跟昨天一樣,你們一定又開始閒著沒事做了吧?」

  今天她的嗓音仍然如弦樂器般華麗優美,是一種慣於命令下屬的甜美聲調。

  蕾娜偷偷心想「真不希望你來」,只是沒寫在臉上。

  「如何?有沒有興趣來場地下探險啊?」

  「我國的靈峰伍爾斯特山,以及聯合王國的天險龍骸山脈,這兩座山的名稱其實有著相同的由來。」

  奧利維亞將軍靴踏得喀喀作響,走在顯然與自然洞窟不同,但又不像是以機械開挖,彷佛由某種生物胎內般平滑的岩壁、地面與天頂構成的通道上。參加者都是體力充沛、生性好動的少年少女,轉眼間就沒人照隊伍走了,但即使幾個人並肩而行,寬廣得不合人體尺寸的通道仍有著充足的空間。

  「我想王子殿下應該已經知道了。」奧利維亞先講句開場白,然後如哼歌般繼續解說:

  「過去原生陸獸逃命的最後一個地點就是這些山嶺,它們在龍骸山脈遭到獨角獸王室狩獵殆盡,因此有了這個名稱──伍爾斯特山也一樣,是最後一頭我們隊上爬龍Wurm的窩巢Nest。甚至有傳說指出,倖存的爬龍還躲在山中的某處。」

  奧利維亞讓鞋跟發出一聲清響,回過頭來。以矮小人類的個頭與軀體來說,這個有著高聳天頂與異常寬敞空間的岩石圓頂大廳幾乎可說無用武之地。

  盟約同盟將這裡命名為「前廳」。至於這裡原本的用途為何,世上已經無人知曉。

  「這座地下大迷宮確實是它們留下的。去探險吧,孩子們。也許還有些東西躲在裡面喔。」

  「──我是不想潑冷水,但我看不太可能吧?那都幾千年前的事了啊?」

  「就只是那種設定的探險活動而已啦。這樣也滿好玩的呀。」

  安琪一如她的語氣般顯得躍躍欲試,拉著達斯汀不斷往前走。達斯汀有點心慌意亂,他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安琪。

  從聯合王國返回聯邦後,達斯汀請安琪帶著他到不熟悉的聯邦市區逛過幾次,但那終究只是同個部隊的同袍照顧他一下罷了,並不是什麼約會之類的。

  真要說起來,安琪……應該並不討厭他,但也不是那種喜歡。

  所以安琪現在這樣一直拉著自己走,好像要讓他離開那些仍然成群結隊的少年少女,也並不是因為想跟他獨處。

  回頭一看,隊伍里有一些人一面找藉口一面三三兩兩地脫隊走向幾條岔道。達斯汀發現陪芙蕾德利嘉走的萊登若無其事地跟安琪交換眼神,這才反應過來。

  萊登、塞歐、西汀或安琪早就決定這麼做了,為的是拉他們忸怩不前的死神與女王一把。

  於是達斯汀環顧四周,裝做沒事似的跟對上眼的人說了:

  「尤德,前面轉一個彎好像有瀑布喔。」

  「我去看看……滿陽,我們走吧。」

  「好喔。」

  他們倆也自然而然地走進岔道,滿陽豎起大拇指,尤德邊點個頭邊走過去。轉過頭來的安琪也在被身體擋住的位置握拳讚賞他的表現,他這才鬆了口氣。

  等完全脫離隊伍彎進別條通道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幫得好喔,達斯汀。」

  「那就好……只是他們倆最近又開始尷尬了,不要緊嗎?」

  「這次換蕾娜看起來怪怪的……但我們可沒不知趣到那種地步,什麼事情都愛幫忙。」

  聽起來有點像是「我們可沒那麼體貼」。

  安琪覺得真要說起來,既然辛不肯給可蕾娜一個機會,那就應該更加努力,卻偏偏只有這種時候特別謹慎或者說沒膽;而蕾娜也沒好到哪去,看她那樣都有點婚前憂鬱症了。安琪不滿又焦急地噘起薄唇。

  「你們的死神與女王陛下,還真是受你們愛戴呢。」

  「是呀。特別是辛,我們還希望可以對他再保護過度一點呢。」

  原來如此,雖說是做過安全確認的觀光景點,但大迷宮可不是虛有其名。

  迷宮裡刻意減少燈光營造昏暗空間,通道又一再複雜地分岔。異樣光滑的岩壁含有玉髓成分而呈現不可思議的透明感,即使每次走到岔路都確認一遍地圖,這個空間的非日常感仍然很容易讓人忘記自己置身何處。

  走著走著,周圍的其他八六一個兩個地消失,蕾娜一回神才發現自己身邊只剩下辛一個人。

  「……?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有的是走進岔道去找樂子,有的是說要賽跑就跑遠了……我是覺得太刻意了。」

  看到蕾娜愣愣地偏了偏頭,辛搖頭表示沒什麼。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圓頂王座廳,似乎可以看到原生陸獸的完整骨骼化石。走到那裡之後我們就折返吧。」

  「好……太晚回去也不好,而且總覺得好像會走不出去。」

  稀少的燈光加上原始岩石的牆面讓通道有種封閉感,有點可怕。蕾娜壓抑著這種感受縮起肩膀,辛略略回看她一眼,伸出一隻手給她。

  「燈光很暗,小心走路摔倒。」

  「啊……謝謝。」

  看來不安的感受被他看穿了。蕾娜心懷謝意地讓他牽著手,跟隨著他像嚮導般走在自己半步前方的腳步。

  她發現自己與辛散發著同一種香皂味。

  聽說香皂里添加了飯店特別調合的獨創精油,浴場或客房洗臉台放的都是這種香皂。

  每次在浴場或是早上梳洗時,留在身上的淡雅芬芳讓蕾娜覺得既新奇又喜歡,因此沒有擦平時使用的紫羅蘭香水。

  所以,兩人身上有著同樣的香氣。

  簡直就像其中一人的余香留在另一人身上。

  無意間產生這個念頭,讓蕾娜更進一步聯想。

  所謂的余香──記得應該是……

  一夜之後的……

  蕾娜的臉頓時變得紅艷似火。雖然她早就知道有這種說法,但對蕾娜來說光是想像刺激都太大了。

  至於辛也許是沒注意到,或是即使香氣相同也不覺得怎樣,蕾娜抬眼偷偷一瞥,但那白皙的側臉還是一如平素地感情淡薄。

  蕾娜不高興地噘起嘴唇。

  沒錯,是自己擅自胡思亂想又擅自心跳加速,但只有自己心情這麼浮躁,好像她是個笨蛋一樣。

  但蕾娜不知道,其實只是因為她心情浮躁又心跳加速……因為一點都不冷靜,心跳聲吵得她心煩,所以沒察覺到牽著的手有多涼──辛有多緊張罷了。

  所以,蕾娜不禁希望辛也能稍微抱持跟她相同的心情,

  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自然而然地開口說:

  「那個……最近真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來到了剛才辛所說的圓頂王座廳。

  大廳里有著磨削岩壁而成的皺褶花樣牆面,以及這種花樣遠遠伸向頭頂上方集合而成、描繪出蛛網花紋的圓頂天篷。莊嚴的氣度幾乎能吸走瞻仰者的靈魂。

  在深處的整面牆壁上,巨大到令人不敢相信竟是生物的巨大骷髏,尖銳的眼窩彷佛王座上的君王,又彷佛古代神殿的狂暴神靈,帶著教人窒息的嚴肅俯視兩人。

  蕾娜不敢迎向轉向自己的血紅眼睛,繼續低著頭說下去。不知不覺間,她握緊了依然牽著的那隻手。

  「不過……我很高興,很高興你為我擔心。因為……」

  因為……

  紅瞳俯視著她。

  眼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是如此讓蕾娜高興。

  「我……」

  偷看著這樣的兩人……

  「哎呀,這樣看來……」

  「不用懷疑了,這比我們期待的……」

  「氣氛更浪漫哪。」

  安琪、賽歐與芙蕾德利嘉待在兩人沒走的另一條通道偷窺,異口同聲地說。

  他們貼在拱門型出入口的岩石背後藏身,只探出頭來偷窺。同個地點還有萊登、可蕾娜、西汀、馬塞爾、維克與阿涅塔,男女各據一方按照身高順序,用跟三人大同小異的姿勢窺探圓頂大廳內的情形。

  「之前有那麼多時間,結果還是蕾娜主動開口啊?那個笨蛋真的還是一樣笨耶。」

  「哎,又不會怎樣嘛,萊登。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就是結果最重要啦。」

  可蕾娜擺著臭臉憤憤地說:

  「我還是有點不爽。」

  「真巧哪,可蕾娜,余也是。」

  「我倒想問你,庫克米拉,你到底要承認你單戀諾贊還是否認?差不多該有個結論了吧。」

  「單……我、我才沒有!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覺得問題就出在你這種反應喔,庫克米拉。」

  「……殿下,那個,身為顯赫的聯合王國王子,如此未免……」

  「夠了,可蕾娜、馬塞爾和蕾爾赫都是,嘰嘰喳喳的很吵耶。安靜,不然會被發現的。」

  「這……!下官只不過是在進諫殿下罷了,並沒有像各位這樣偷窺……」

  「嘰嘰喳喳的吵死了。」「住嘴,七歲小孩。」

  「真是慚愧……」

  日前的對話似乎讓蕾娜解決了煩惱。

  既然如此,那麼在她解放內心糾葛之前暫且保留的心意,應該可以傳達給她知道了,於是辛拿燈光昏暗當藉口牽了她的手。

  辛本來是打算順勢表達心意,然而反常的緊張堵住了他的嘴。

  因為,他與蕾娜身上有著同樣的香皂味。

  可能因為視野幽暗不明的關係,總覺得其他感覺相對地變得敏銳。自己與她散發著同一種香皂味。由於自己不會發出腳步聲,使得銀色長髮如絲綢來回滑動的聲響清楚地傳進耳里。牽著的纖薄手掌──只有今天比自己更熱。

  等到了目的地的圓頂王座廳,就在那裡告白吧。

  辛明知自己在逃避,但仍用充斥著自己心跳聲的吵雜腦袋勉強重新下定決心。

  然而蕾娜先叫住了他,他一時沒注意就轉過頭去,結果在四目交接之下變得無法動彈。

  「因為,我……」

  辛紋風不動地站著,只等著面對接下來的那句話。

  白銀眼眸仰望著他。

  那雙眼眸中只有自己的身影──讓辛覺得很高興。

  阿涅塔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說:

  「對了,安琪,達斯汀人呢?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被這樣一問,安琪抿起嘴唇。他們半路上還在一起的。

  「達斯汀他……我玩探險遊戲玩得太專心,跟他走散了……」

  因為,安琪是真的覺得好像很好玩,一時忍不住就……

  話語一旦脫口而出,接著就好像情溢於表,毫無抵抗地流串成句。

  此時,她只看得見眼前這一人。

  「辛,我……」

  我對你……

  這時「喀答」一聲,像是不慎踩到大顆石頭髮出的聲響,不識相地闖進了兩人之間。

  「呀!」

  蕾娜嚇得往後方跳開好大一步。

  辛也不免吃了一驚,上半身略為後仰。

  兩人一個向後跳開一個上身後仰,維持著這個姿勢望向聲音來源──通往這個圓頂王座廳的幾條通道之一。

  「……有人在那裡嗎?」

  不過,當然絕不會是什麼倖存的傳說生物。

  躲在暗處的某人煩惱了半天該裝成蟲子還是學貓叫矇混過去,但最後還是慢吞吞地現身了。

  一個白銀髮色的高個子毫無意義地舉手投降。

  「抱歉,是我。」

  是達斯汀。

  「…………」

  蕾娜與辛都忍不住一言不發地回看他。

  平常就面無表情的辛也就罷了,連蕾娜都睜大一雙不帶感情的白銀眼眸注視著達斯汀,把他嚇得畏縮不前。簡而言之辛與蕾娜都只不過是因為事出突然,而按照生物的本能僵在原地罷了,但即使如此,無言的凝視還是挺嚇人的。

  「呃,那個………………………………………………………………別在意,你們繼……」

  說時遲那時快,從達斯汀的背後伸出好幾隻手來,抓住了他的肩膀、後頸、手臂或是衣服。

  然後,一瞬間就把他拖進了通道深處。

  身材高大的達斯汀連一聲慘叫都沒有,就消失在走道的另一頭。

  「…………」

  話雖如此,蕾娜可沒有粗神經到這樣還能平靜自若地繼續表白,辛也沒遲鈍到能叫她繼續說下去。

  「呃……」

  尷尬的沉默降臨現場,只聽得見自己心臟連續亂跳的聲音。

  成群魔掌把達斯汀拖進燈光照不到的昏暗狹窄岔道,當然下手的人是萊登他們。

  「達斯汀,我說你啊!」

  「難得剛才氣氛正好的說!」

  「不要去壞人家好事啦!識相點好嗎,你跑出來幹嘛啊!」

  「葉格,你這傢伙是笨蛋嗎!還別在意繼續咧,你這笨腦袋。」

  這陣子懸而未解的問題總算有望得到解決,卻半路殺出程咬金,把所有人都氣炸了。就連平時稱呼他人略帶體恤之意的維克,都氣到忍不住叫他「你這傢伙」。

  達斯汀四處張望求救,遠遠看到他苦苦尋找的安琪……用燦爛的笑容注視著他,讓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她氣壞了。

  「……………………………………………………………………………抱歉。」

  雖然遭到嚴重干擾,但心臟還在怦咚怦咚跳個不停,所以蕾娜重新打定主意,決定乾脆就這樣一吐心意。

  她一次又一次壓下一鬆懈就會顯露在臉上的畏縮,暗自拿定主意。

  「那個!」

  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大。

  她被自己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害得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軟弱無力地縮回去。

  原本想說的話都到嘴邊了,卻怎樣就是說不出口,蕾娜嘴巴一張一合。

  結果她講出了不相關的話來。

  「你好像常常跟盟約同盟的奧利維亞上尉說話……」

  腦中某個冷靜的角落,對自己表示厭惡。

  這樣簡直好像在吃醋一樣,好丟臉,好難看。

  ……不對。

  之所以覺得難看,不是因為「好像」在吃醋。

  自己是在吃醋,在嫉妒奧利維亞。

  豈止如此,其實自己很嫉妒辛身邊的所有人。嫉妒能在蕾娜幫不上忙的最前線與辛並肩奮戰,受到他信賴的可蕾娜與安琪,嫉妒被辛當成妹妹的芙蕾德利嘉或從小認識的阿涅塔。嫉妒葛蕾蒂能成為他可靠的長官,嫉妒與他同性的萊登或塞歐,以及不知為何滿常跟他有話聊的維克或同梯的馬塞爾,甚至嫉妒根本不是人類的菲多。

  因為,她也想讓辛依靠。

  假如辛要找人商量,她希望能成為第一人選。

  她不希望辛去看其他女生。

  「那個……你是不是喜歡那一型的?」

  萬一他說「是」,那該怎麼辦?

  光是想像都快心碎了。她好怕聽到答案。

  然而面對由衷恐懼不安地抬頭看自己的蕾娜……

  「啊?」

  辛卻露出了真心不解的納悶表情。

  該怎麼形容?就好像對方問他「辛你喜歡這盒點心裡的哪一個?」遞出的卻是工具箱一樣,那種完全無法理解問題含意時的表情。

  蕾娜以為他的回答不外乎就是「是」或「否」,而且希望可以是「否」,卻收到這種意想不到的反應,讓她滿腦子都亂了。

  「啊……啊是什麼意思?」

  辛仍然是一臉疑惑。

  「的確有些人是喜歡那種的,實際上那在第八十六區也並不稀奇,但我不是那一種的。應該說,你怎麼會以為我是那樣?」

  「呃……?」

  對話似乎牛頭不對馬嘴。在前提條件上,有著某種重大的差錯。

  雖然雙方都知道是這樣,但一時都無法想到是哪裡出錯了。

  先反應過來的是辛。

  「蕾娜,你該不會是誤會了吧?」

  「誤……誤會什麼?」

  「奧利維亞上尉已經跟人訂婚了,況且──上尉是男的。」

  「──什麼嘛,難怪覺得你臉色有點怪怪的,但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誤會。」

  奧利維亞聽到之後並不生氣,只是哈哈大笑,蕾娜頭抬都抬不起來。

  原本各自散步的八六們回到了一開始集合的前廳來,在那裡跟看書等大家的奧利維亞會合,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經辛這麼一說,的確只要不認定成女性,奧利維亞怎麼看都是男的。雖然五官比較中性,嗓音聽起來也像是有磁性的女聲,但骨架子、肌肉結構或肌膚質感完全屬於男性,不用仔細端詳也知道胸部沒有隆起。

  「對不起……那個,因為上尉留長髮,擦的又是女用香水,所以我才把你誤認為女性……」

  「噢。」

  奧利維亞一面苦笑一面掬起自己的長髮。輕柔飄散的香水味是六月清晨的玫瑰。

  「這是我未婚妻以前愛用的香水。因為駕駛員不能戴戒指,所以用香水代替。留長髮也是我與她之間的誓言……你可以笑我放不下沒關係喔。」

  由於戴戒指會妨礙操縱又可能造成意外傷害,因此無論在哪個國家,駕駛員即使是訂婚或結婚戒指也都不會配戴。

  但是,竟然因為這樣就擦同一種香水。

  蕾娜感覺到他對未婚妻的珍愛,覺得既溫馨又有點羨慕……然後才注意到一件事。

  「以前」愛用的香水。

  是過去式。

  而且他說留著長發不剪是為了遵守誓言。還有他說過的話。

  可以笑我放不下沒關係。

  「奧利維亞上尉──請問上尉的未婚妻……」

  「三年前走了……被『軍團』帶走的。」

  蕾娜無地自容地別開目光。自己之前還嫉妒他與辛的交流,但那……

  「上尉常常跟辛說話,難道是因為……」

  奧利維亞冷冷地嗤笑了。彷佛舊傷裂開,彷佛執念或幽魂般虛妄的執著。

  「我想問上尉她是否真的受困於它們之中,如果是的話,她現在人在哪裡。畢竟這種問題不適合初次見面就問,所以我找上尉講了幾次話。」

  蕾娜這才明白奧利維亞的實力絕非來自異能,而是這份虛妄的執著。留長的頭髮、戀人的香水,還有女性名稱的個人代號,恐怕全都不是取自英雄公主安娜瑪利亞。

  辛之所以目光微微低垂──而且才剛跟奧利維亞認識沒多久,就熟到讓蕾娜嫉妒的地步,是因為辛過去也同樣彷佛心懷虛妄的執著般,追殺過自己的哥哥。

  「因為假如她變成了『軍團』──讓她安息的人,必須是我。」

  †

  『──辛耶.諾贊。本機已聲明,不會再回答問題。』

  「你是說過……但是,我不記得我有答應。」

  於是,辛站在最後一件懸而未解的問題前面。瑟琳的金色光學感應器隔著拘束室的窗戶注視著他。

  辛認為在那金光當中,從一開始就有種渴望。理應冰冷而不具情緒表現的光學感應器透露出一種眼光。

  到這時候辛才發覺,她從一開始就在苦等著什麼──等著某人。自從她將短短的一句「來找我吧」傳送給不知何時能收到的陌生人時就是如此。

  「之前我問過你為什麼要製造『軍團』──我想聽你的答案。」

  辛雖然這樣問,但其實已經猜到八成。這麼一來她至今的沉默與試探性的言行……她那異常的慎重態度,就全都說得通了。

  假如「菲多」──父親過去研究的人工智慧完成了,共和國早已經真正實現了陣亡者為零的國防。

  然而聽到這件事,辛卻產生了排斥感。就算現在真的找到了「菲多」,辛也不會想讓它代替聯邦、聯合王國或共和國的軍人去對抗「軍團」。

  但是,若是換成不認識「菲多」的人……

  對它沒有特殊感情的人,想必會做出相反的抉擇。

  就連有意開發人工智慧作為人類好友的父親,假如必須從人類或人工智慧當中擇一作為戰力,或許也會選擇量產「菲多」送上戰場這條路。

  同樣地,瑟琳也是。

  生前正在開發「軍團」的她也是。

  ──我好希望,你能回來我的身邊。

  即使是現在,辛一樣能聽見她生前的最後思惟。

  倘若她於臨死之際呼喚的人,是她那據說死於自己人誤炸的哥哥的話。

  倘若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希望曾經身為軍人的哥哥沒死,能回到她身邊的話。

  「你製造『軍團』──是為了讓它們代替人類而戰,是吧?為了不讓更多帝國兵,更多人類死在戰火當中。」

  金色如月的光學感應器無聲無息地看向了辛。

  她製造只會毀壞而不會死亡的「軍團」……

  製造不會恐懼、不會厭膩、沒有傷痛,為了戰鬥而生,只為戰鬥而存在的機械──是為了代替沒有「軍團」就得在戰場上成千上萬地死去的同胞。

  不是為了讓它們殺人,是為了不讓人喪命。

  「然後,因為你直到現在仍然不願坐視人類的傷亡──擔心你手上的情資萬一不慎泄漏,『軍團』的相關技術會被用來侵略其他國家,所以才會這樣試探提供情資的對象,想看清楚對方的人格嗎?」

  年幼的維克只是想讓死去的母親復活。

  至今面容依然模糊的父親,只是想用人工智慧給人類一個朋友。

  而與兩人有過交流的瑟琳,也只是……

  「你從一開始就只是──想保護人類罷了,是嗎?」

  她並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喪命……就跟辛一樣。

  瑟琳沉默了半晌。

  繼而……

  『──提問。』

  這話問得嚴重失去平靜,好像想裝出冷笑與冷酷卻失敗了一樣。

  『若是如此,火眼如何因應?身為八六的火眼是否要寬恕「軍團」?脆弱的,在「軍團」侵略下死傷慘重的八六……原諒奪走火眼故鄉、家人、同胞的存在?即使可能正是本機與其他「軍團」讓火眼的家人與火眼為敵?』

  辛一時之間噤口不語。

  在這一時之間,湧上心頭的巨大感情──自從知道哥哥戰死並淪為機械亡靈後已經過了七年,讓他安息之後過了兩年,辛至今仍不知道該賦予這種感情何種名稱。

  「……對,你說的……的確沒錯。」

  語氣中並無唾棄,聲音彷佛只是脫口而出。

  辛根本不想對付哥哥。但他是「軍團」,被迫變成了「軍團」。不破壞那具軀殼,哥哥恐怕將永遠困在機械亡靈之中,不斷悲嘆──所以,辛實在無法拋下他不管。

  所以只能戰鬥。

  她說那件事的遠因就是辛眼前的這架斥候型,她說得確實不錯。不是可能,就是眼前的她讓哥哥變成了自己的敵人。

  『本機再問一遍。既然如此,火眼為何不會心生怨恨?為何不會對本機心生憎惡,感慨怨嘆?為何──即使如此仍然能寬恕本機?』

  辛微微眯起一眼。寬恕?

  「我並沒有原諒你們……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不恨你們。我不想恨你們,那樣做沒有意義。」

  如果有人說辛不正常,或許確實如此吧。

  家人或故鄉都遭到剝奪,卻不憎恨罪魁禍首。這恐怕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即使如此,他還是恨不了……他不想恨,也無法去憎恨。

  因為他體會過了。

  他明白即使怨恨白系種、世界或「軍團」,逝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即使憎恨些什麼,世界、「軍團」或白系種也不會同情他蒙受的痛苦或哀嘆。

  怨恨或憎惡都不能帶來什麼。

  只是空虛罷了。因為他徹底明白到──這樣做毫無意義。

  再說……

  「我不希望去怨恨什麼或憎恨什麼人──使我墮落到與奪走我一切的那些人相同的境地。」

  因為這是八六的──他的尊嚴。

  除此之外,連正常的嗟怨或憎惡都產生不了的八六已經一無所有。

  在視野邊緣,他看到蕾娜宛如祈禱般在胸前合握雙手靜靜旁觀。

  霎時間,他發現了。

  他感覺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一點,她的心愿代表的含意。

  世界與人類都並不良善。

  世界與人類全都既冷酷又殘忍──但是,她也不認為冷酷、殘忍與下流是人類該有的正確樣貌。

  她不願那麼認為。

  一邊是多到讓人厭煩,不忍卒睹的下流行徑;一邊是寥寥可數,值得景仰的高潔情操。如果要選一邊站,她寧可選擇高潔而不是下流。

  這份心愿──蕾娜形容為「世界必須美麗」。

  即使知道這世界惡毒而冷酷,但絕不認為這是對的。她絕不屈就於冷酷的現實,不是視為一種需要追求的理想,而是作為自身尊嚴的宣言。

  也許兩人以往看見的世界並不一樣。辛至今仍無法像她那樣相信世界或人類。即使如此,他寧可相信至少不願屈服的意志是相同的。

  所以他的這種反應──也不是寬恕。

  「你應該也不是希望我原諒你吧……你只是不認為現在這個世界是正確的,不願意接受所以想去改變它。」

  改變人在戰場上不斷死去的世界。

  改變人在戰場上自相殘殺的世界。

  以及改變人類遭到她催生問世的「軍團」不斷殺害的世界。

  「你不想看到任何人死。生前也是,現在也是。因為你希望如此,所以過去想阻止戰爭,現在則是──想阻止『軍團』,對吧?」

  長長的沉默降臨現場。

  到最後,瑟琳──「無情女王」回應了。

  『──「是啊」。』

  彷佛沉重而漫長的嘆息。

  而且,用的是初次聽見的人類語言。

  『是啊,沒錯。即使事到如今一切都成了過錯,但「我」本來是想拯救人類的。』

  這番話恰似懺悔,落在受到隔離的密室里。

  落在以強化壓克力板為區界的拘束室與觀察室里。就如同罪人與祭司透過隱藏雙方真面目的隔板,在密室中進行告白與赦免的告解室玫瑰花下。

  繼而,她說了。

  說出在場所有聯邦、聯合王國與盟約同盟的軍人期盼已久的發言。

  『好吧……我就回應你的要求,說出我所知的一切以及想傳達的情資。不過我有個條件……辛耶.諾贊,以及作為見證人的維克特.伊迪那洛克。我只告訴這兩個人,其他人請離開。──記錄、觀測或通訊裝置也必須全部關閉。』

  †

  瑟琳的發言儘管極其重要,卻不是很長。

  然而維克聽完之後嘆了口氣。

  極少心生動搖,即使有所動搖也不會溢於言表的冷血蛇類──彷佛不知如何宣洩感情般長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

  維克暫時關閉與拘束室相連的麥克風,輕輕搖了搖頭。按照對方的要求,所有人都離席了,觀察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沒想到真的是讓所有『軍團』停止運轉的方法。然而……」

  沒錯。

  「無情女王」──瑟琳提出的,正是於大陸全境展開的所有「軍團」的停止代碼,以及它的啟動步驟。

  然而……

  維克忿忿地搖頭,接著說:

  「不能實行就沒意義了……豈止如此,若是不假思索地公開,人類甚至會從內部崩潰。」

  只有一處據點能夠發送停止代碼……就在目前受到「軍團」支配的區域深處,過去的帝國要塞之中。

  這還不打緊。縱然位於「軍團」支配區域之中,只要收復該處就行了。機動打擊群正是為此而生的部隊,況且如果這樣真能讓「軍團」戰爭終結,他們也能從其他正面陣地抽出兵力一舉加以壓制。

  問題在於代碼的發送者。

  要發送停止代碼──登錄並更新發送代碼的「軍團」最高指揮權限者,需要經過齊亞德皇族的認可。

  具體而言就是核對基因。唯有憑藉著他們那尊貴的血統──六年前遭到聯邦軍全數殲滅,如今已經一人不剩──才能夠重新登錄指揮權限的保有者。

  憑著十年前在革命中滅亡的皇室血統。

  藉由如今沒有一人繼承的,皇帝的王室藍血。

  「只要能更新指揮權限──知道其他的代碼就能任由該名指揮官操控『軍團』,這雖然也很離譜……但使其停止的方法更是不妙。竟然是因為聯邦毀滅了帝國,造成人類永遠失去了停止的方法。」

  大概就連他都真的覺得不妙吧。他用一副明顯的苦澀表情嘆氣,然後似乎就這樣整理好了想法,單以視線看向辛。

  「我們讓瑟琳提出其他情資,向三國的情報部公開。我想只要有最近的作戰計畫,或是支配區域生產據點的位置資訊就夠了……這樣可以吧,諾贊?」

  「嗯。」

  辛縝密地武裝起表情與聲調,簡短而謹慎地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太會把感情表現出來。自從將近十年前險些死於哥哥之手以來,他就扼殺了自己的感情。

  當時養成的習慣──只有這一刻令他心存感激。

  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即使是維克也不例外。

  「『軍團』」是「有辦法阻止的」。

  只要占領了發信站,現在立刻就能阻止。

  幸好已經先屏退旁人了……不然誰也預測不到會有什麼人採取何種行動。

  維克不知情。

  就連蕾娜、阿涅塔、萊登與塞歐、安琪與可蕾娜以外的八六也都不知情。

  但是,西方方面軍的將官們──至少其中的一部分不是如此。

  過去與恩斯特一同抓住「她」,並且放她一條生路的人……

  他們知道她還活著。

  假如他們得知這項事實,會採取何種行動?辛無法預測。

  也無法預測那樣到最後──她會發生什麼事。

  芙蕾德利嘉。

  齊亞德帝國最後的女皇帝,奧古斯塔.芙蕾德利嘉.阿德爾艾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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