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動亂的序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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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烏雖然是天然要塞,但是並沒有城池和堡壘。

  擁有二十個部隊的塔烏勢力在士兵的勇猛方面恐怕是中央第一的。他們有著英勇果斷的風氣,同時也異常憎恨權威,守衛自己生活的意識也很強,對指揮官非常忠誠。

  在他們擅長的奇襲,或者是騎馬戰方面,面對兩萬甚至三萬兵力也不會畏懼,但是到了防禦戰的時候,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最不擅長的一種戰鬥了。

  而且,坦加軍是由佐拉塔斯親自率領的。

  只要看清塔烏的價值是貨真價實的,他就想用實力來奪取。

  對於國王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立刻往郎邦派出急使,命令他們援助塔烏。並要求附近的領主們也參戰。

  到此為止的發展跟國王謀劃的完全一樣。

  就在國王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大敗坦加,取得切實勝利的時候,一個匆忙的消息傳來。

  這是之前就一直觀察著這邊動向的來自西部的急使。這裡有著眾多以雲塞的達爾卿為首的有力豪族們,而派來急使的是其中艾格特的格拉哈姆卿。

  艾格特臨近雲塞,前幾天,達爾卿的部下突然進攻了格拉哈姆卿的領地。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進攻,格拉哈姆大吃一驚,但是最終還是成功防守並得以反擊,但是達爾的勢力在泰巴河對岸布陣,現在兩股勢力隔著河對峙。恐怕對方跟帕萊斯德有什麼秘密協議,所以格拉哈姆才派遣使者,希望得到國王的援助。

  語氣雖然憤慨,不過情況非常迫切。

  完蛋了,國王心想。

  這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是一舉清掃潛伏在西部的不安勢力的絕好機會,但是沒想到居然會跟坦加的進攻趕到一起。

  「真不湊巧!」

  國王雖然有些咬牙切齒,但還是向比爾格納派出使者,命令拉蒙納騎士團出擊,下令向格拉哈姆卿等四位領主派出援軍。

  雲塞距離寇拉爾有三百五十卡提布的距離,是非常邊境的地區。國王並沒有等待艾格特的第二個報告。

  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話,泰巴河對岸肯定填滿了帕萊斯德的戰馬和盔甲,看不到一絲綠色了。

  國王最害怕西部領主們的動搖了。

  最差的情況下,回應帕萊斯德的人甚至有可能增加。無論如何要趁現在將對方擊敗。

  這下德爾菲尼亞不得不同時跟兩大國作戰。這可不是尋常的事情。國王將兵權交予宰相,讓其守衛寇拉爾,將德拉將軍和亨德里克伯爵兩位英雄派往郎邦,自己則和王妃往西方進軍。

  他們兩人並沒有在一個地方。國王和拉蒙納騎士團匯合之後,立刻前去援助格拉哈姆卿,王妃則沿著大路一邊聚集軍隊一邊前進,準備迎擊帕萊斯德軍隊。

  經過三天的準備,終於到了開戰的那天,國王和王妃俯視著整裝待發的軍隊。

  排列整齊的槍劍旗幟閃耀得刺眼。

  一絲不亂等待命令的姿態,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隨之可以與敵軍交戰。

  「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返回寇拉爾了。」

  國王說道。

  「是啊,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那麼如意。」

  王妃回答道。

  這兩位即將出戰的大將表情都有些僵硬。

  「莉……」

  「怎麼了?」

  「作為同盟者我想問問你。你覺得東西兩邊同時燃起戰火,這是偶然的嗎?」

  王妃沉默的抬頭望著站在自己身旁的國王。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之前被丈夫訓斥時沮喪的樣子了。

  國王也是同樣。因為從事戶外勞動而曬得皮膚黝黑的地方貴族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

  如果是偶然的話也太巧了。可是如果是他們預先商量好的行動的話,卻又完全沒有這種跡象。而且坦加和帕萊斯德,這兩個國家一直交惡,這是一種慢性的關係。

  就算兩方都看不慣德爾菲尼亞國王,也不可能突然一反常態聯合起來。

  國王那裡還收到了來自格法德的報告。佐拉塔斯遭遇了刺客(指的是雪拉)。之後佐拉塔斯微服前往德特。召集家臣,進行了秘密的軍事會議之後,便開始了這次出兵。

  看起來是非常自然的流程,但是國王總覺得有些不安。

  格拉哈姆卿在那之後也傳來了報告。

  達爾卿舉兵之後,附近的三名領主也隨著他越過了泰巴河,他們的兵力接近五千。而之前就與國王親近的領主們,也起兵援助,兩方數量基本持平,但是仍無法預料將來的狀況。現在還不能肯定是不是還會有其他人回應帕萊斯德的邀請,為了解決這次事件,國王必須親自前往。

  格拉哈姆卿是性格嚴苛的武將,家世也很顯赫。很有身為王家臣下的驕傲。

  正因為他是這種人,所以達爾卿才第一個拿他開刀,而拒絕了帕萊斯德邀請的領主們,也追隨著達爾卿參戰了吧。

  雖然國王也很在意坦加那邊,但是還是必須先把這邊的事情解決了。

  王妃輕輕拍了拍一臉嚴肅陷入沉思的國王的後背。

  「好了,走吧。」

  「嗯……」

  國王雖然回答了,卻沒有行動。他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望向接下來要跟自己同生共死的軍隊。

  由無數的士兵和無數的馬匹,以及繁多的武器組成的軍隊,就像散布在大地上的一隻巨大的黑色生物一樣。

  王妃伸出手,抱住國王的頭。

  國王突然被王妃抓住微微彎下了腰,王妃將自己的嘴唇用力貼到丈夫的嘴唇上,接著放開了他。

  「有精神了嗎?」

  「……」

  「相信自己。如果做不到的話,就相信我。我是你的勝利女神。」

  仰視著國王的這雙綠色眼眸確實有著這種力量。戰士的精神,能隨意指揮數千軍隊的謀略,僅憑一把劍就能迎擊千軍的武力,以及不允許任何人侵犯的激昂鬥志。

  國王直直的低頭望著自己年輕的妻子。

  一直是這樣。這幾年,不管是在怎樣的戰鬥中,她都和自己一起,一起抓住勝利。

  此時,國王的心回到了當初被國家流放的自由戰士身上。

  國王笑了起來,拍打了一下王妃纖細的腰身。

  「不用擔心。誰會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還去戰鬥啊。你幫我把坦加和帕萊斯德打敗吧。」

  「然後再回到這裡。」

  身材差距一倍多的兩名戰士,互相莊嚴的說出了誓言,然後分別出發了。

  此時,雪拉在法羅德伯爵的宅邸中。

  在進入斯克尼亞之前,雪拉都是作為自由戰士行動的。因為對方要求他這麼做。

  雖然像女孩子一般瘦弱的身體這樣打扮會有些辛苦,但是雪拉還是裝備好衣服和劍。而對方拿來的身份證明也很有效果,在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情況下便順利越過了國境線。

  那之後,在拉格朗附近的村莊,雪拉拜訪了富裕的農家,隨便編了一個藉口,買到了年輕女孩子的衣服。

  接著雪拉在誰也看不到的小河邊洗乾淨身體,換上衣服,於是少年士兵消失了,一個漂亮的山村少女出現了。

  雖然雪拉是第一次來到斯克尼亞,但是他小時候就曾去過很多國家和地區,並在那裡生活過,所以並不會驚慌失措。

  這裡畢竟是北國。中央地區才剛剛有一些秋天的感覺,而在這裡大白天就已經覺得有些涼意,樹上也開始飄下落葉。

  拉格朗城仿佛就建在農田之間,從遠處也能看得很清楚。

  從遠處看起來,並不是什麼有設計感的城市,近看更是如此。

  不管什麼都建得很壯大壯麗,建築和裝飾也很不協調。就仿佛沒注意到自己的基礎有多差的女人,精心的化了濃厚的妝一般,雪拉吃驚的苦笑了一下。

  城市的構造跟中央也完全不同。沒有城郭也沒有防禦城牆,一切都是在曠野中突然聳立起一般,圍繞在四周的是只有簡單外牆的貴族宅邸。

  家臣們的宅邸都分別有自己的風格,但是法羅德伯爵宅邸卻風格一轉,非常的樸素。

  被陰暗茂盛的樹木環繞著的石制建築物,看起來比周圍的任何一座建築都要古老。

  「我是從埃克摩亞來的。是在這裡做園丁的阿托斯的孫女。」

  雪拉跟伯爵宅邸的門衛這樣說道。這也是對方的指示。

  他順利的進入宅邸,被領到庭院裡。

  小路周圍長著茂密的樹木。視線很狹窄。有時在樹林後能看到伯爵的宅邸,但這也僅僅是勉強能看到,完全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在稍微偏離小路的樹林中,有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在掃落葉。

  樹葉不停的落下,但是老人似乎永遠不會厭倦,他動作緩慢的使用著笤帚。

  他突然抬起頭,看到雪拉之後,停住了手上的動作。露出了慈祥老人的笑容。

  「哦,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來,到這邊來。」

  這是充滿了親切懷念以及愛情的動作。

  不管是在誰眼中,這都是年老的園丁看到可愛孫女時會露出的表情。雪拉也立刻迎合起來。

  「您還好吧?爺爺。」

  「嗯,這段時間不見,你又長大了。」

  「沒有啊,是爺爺您變小了。您也已經上了年紀,不要太勉強了。」

  「說什麼呢。我還很能幹呢。」

  這是非常普通的充滿親情的對話。

  等領雪拉過來的門衛離開之後,老人的目光立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死死的盯著站在自己眼前的山村少女。

  雪拉低頭看著這個沉默矮小的老人,卻感覺自己仿佛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一樣。對方的視線非常敏銳,仿佛能透過衣服看到一切。

  接著對方布滿皺紋的臉上笑了起來。

  「不用再裝我的好孫女了。」

  他的聲音和表情,讓雪拉覺得背後發冷。

  這個老人並不是單純負責聯絡的人。他過去應該也不是行者。而是負責別的什麼工作,這讓他身上散發出一種雪拉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氛圍。

  老人把笤帚交給雪拉。以他的身份,就算孫女來看望,也不能休息。

  雪拉默默的服從了他,直到天黑都不知疲倦的掃著落葉。

  阿托斯原本似乎是身份低微的傭人,每次見到人都要停下手裡的動作低下頭,如果有人吩咐了什麼事,就一直彎著腰聽著。

  當然雪拉也模仿了他的樣子,但還是有些吃驚。

  跟阿托斯老人不同,他看到的宅邸里的人都沒有那種同類的感覺。這並不是單純的有沒有鍛鍊過身體,知不知道殺人技術的區別。

  曾經的村落里,還有那種以其他形式工作的非戰鬥人員。比如製作各種草藥的人,打磨特殊武器的人,宅邸中的人也沒有這種感覺。

  侍女和廚師,以及身為阿托斯上級的園丁,都是普通人,看起來他們完全不知道暗殺這種黑暗部分。

  如果用王妃的話來說的話,這裡本來應該是暗殺一族的根據地。

  天黑之後兩個人回到了阿托斯家裡。

  雖說是家,但是也只不過是在庭院角落,仿佛被樹林埋起來一樣的小房子。

  在點燈準備食物的這段時間,阿托斯幾乎一句話都沒有說。雪拉也只是默默的在一旁幫忙。

  最後做好的是煮肉和蔬菜。

  阿托斯默默的將菜盛到盤子裡遞給雪拉,雪拉也默默的接過來輕輕點頭示意。

  吃飯的時候阿托斯也什麼都沒有說,雪拉也沒問。天黑之後,也一反常態非常乖巧的靜靜帶著。

  既然對方讓他來他才來到這裡。那麼只要對方沒讓他走,他就該在這裡等著。接著到了深夜,阿托斯突然站了起來。

  「差不多可以了吧。」

  阿托斯打開了小屋角落裡的儲藏室,蹲下做了些什麼,接著地板就升了起來。

  那是一個一人多寬的洞。下面是通往地下的台階。

  雪拉接過蠟燭小心的走了進去,阿托斯在她後面,關上了蓋子。

  周圍是冰冷的土牆。即便是鍛鍊過眼力的雪拉,如果沒有燈的話也是寸步難行。

  蠟燭照到的腳下非常平整,並不難走。這條路很細,很長,走了很久終於出現了台階。

  走上台階那裡是一個板門。

  阿托斯在身後說道。

  「右邊有工具。」

  雪拉明白,操作了旁邊的工具。推開門之後,裡面是一堵板牆。

  門和牆之間的距離非常狹窄。必須進去關上門,但是兩個人卻無法同時進去。

  「你進去,關上門,正面的牆就會打開。」

  阿托斯說完就從雪拉手裡拿過蠟燭,沿著來的路返回了。

  雪拉一個人被留在昏暗的仿佛儲藏室一般的房間裡,他按照阿托斯所說的,伸手找了一下,發現在胸部位置有一條橫木。

  這種裝置雪拉非常熟悉。他操作了一下,板牆的一部分咔嚓一聲移開了。

  雪拉推開牆壁,光線透了進來。

  雪拉爬了出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是一間非常寬敞豪華的房間。有著足以和中央城池匹敵的奢華,精緻。

  作為壁紙的白色織物上縫製著細緻的金色紋樣,從地板到數十厘米高的地方都鋪著雕了浮雕的板子。板子的一部分分離出來,變成了通往地下通道的路,但是雕刻卻非常精緻,讓人難以想像這只是偽裝。

  牆上方透明的玻璃燈閃耀著光輝,周圍的家具和日用品裝飾性自然不必說,實用性方面也很不錯。

  雪拉心想自己到底到了哪裡。

  走在地下暗道的時候,他便覺得,這條路恐怕是通向宅邸主房的。但是,這豪華的房間跟外面樸素的外表完全不一致。

  這跟之前看到的斯克尼亞的風景非常不搭。

  雪拉回過神來之後,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將移開的板子放回原位。張著嘴站在洞口一臉白痴樣的刺客,肯定會被人笑死的。

  雪拉冷靜下來再次環視房間。沒有窗戶。

  左手邊有一道門,與其說是門,說那是藝術品更合適,那是有著金制把手的豪華的板子。

  正面有著華麗的書桌。後面是書架和置物架,以及稍微低調一些的門。似乎是通往旁邊房間的。

  自己面前有白色大理石制的矮桌,鋪著白色皮革的椅子。地板上鋪著描繪著百花繚亂圖的巨大絨毯,讓人捨不得踩上去。

  就在雪拉想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書架旁邊的門開了,走出了一個人。

  雪拉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肯定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是把他叫到這裡的人。

  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性。美到讓人懷疑這居然是個男人。這張臉一瞬間便支配了當場的氣氛。

  清透的白色皮膚,銀色的頭髮梳了起來。身上穿的淡紫色的衣服上有著白色的刺繡——壯年男性很難穿好這種衣服,但是這個人卻能輕鬆駕馭,同時這件衣裳讓男人的頭髮和皮膚更加醒目。他的舉止有著這個年齡男人該有的霸氣和冷靜,同時也有著青年才有的容資。

  淺灰色的眼睛——在燈光的反射下閃著銀光,他凝視著雪拉。

  雪拉頓時呼吸急促,全身緊張起來。他勉強讓自己不要跪下。

  這份支配力影響力,雪拉是熟悉的。他曾在村裡的宗師身上感覺到。

  自己曾經只是呆在那個人面前,便會感到愉快的緊張和安心,最後不由自主的跪下。屏住呼吸無比渴求那個人說出的話語。

  這個人——法羅德伯爵,無聲的坐在椅子上,並示意雪拉也坐下。

  雪拉慎重的走了過去,鞠了一躬便坐下了。

  在近處看起來,伯爵有著異樣的美貌。仿佛皮膚眼睛和頭髮都失去了顏色。

  伯爵靜靜的看了雪拉一會,突然開口問道。

  「找到新的村落了嗎?」

  雪拉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這是非常殘酷的話語。雪拉非常想忘記,拼命將這一切藏到內心深處,不去想,而這句話卻仿佛將雪拉的傷口狠狠的挖了出來。

  雪拉現在很明白,自己這一年都在尋求些什麼。不,是有人讓他知道了。

  因為雪拉沒有回答,伯爵繼續悠然的說道。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村落,是你的宗師。首先為了為我效力,你先去做一個工作。這裡西邊三十卡提布的地方,有一個叫馬頓的城市,郊外有尤里迪特伯爵的宅邸。」

  暗殺這位貴族並將他的死偽裝成自然死亡,伯爵以理所當然的語氣下了命令之後便站了起來。

  「詳細的事情你回去問阿托斯。」

  因為已經說完了要說的話。雪拉茫然的望著站起身的伯爵。

  他並不是傲慢。而是絲毫沒有懷疑雪拉不會按自己說的去做。

  而且,實際上,雪拉差點就無條件的服從了他。對於雪拉來說,在懂事之前,自己一直就是這樣的。

  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懷疑,只是按照指示,完美的去做……

  因為這樣一切本可以很輕鬆。

  雪拉反射性的站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向轉過身背衝著自己的伯爵問道。

  「……為什麼要拋棄達利埃斯?」

  跟雪拉有著同樣顏色頭髮的腦袋迴轉過來。

  白色秀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沒有用了。」

  雪拉拼命鼓起的氣力突然消失了。但是他仍然擠出全身力量問道。

  「……什麼東西是有用的?」

  銀色的眼睛終於閃過一絲笑意。那是溫柔的面對愚蠢的奴隸,那種妄自尊大的支配者才有的笑容。

  「優秀的東西。」

  非常明快的回答。這對於這個人來說是絕對的信條,這一點雪拉明白。

  「品種改良的工作有九成都是徒勞。必須排除無用的東西,留下優秀的。被淘汰卻仍能留下來的才是必要的。比如說你。」

  「……」

  「達利埃斯毀滅了,你卻沒有死。這是明顯的違反命令,但是我卻覺得很高興。因為我能得到你這種突然變異的人。」

  雪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瞪大紫色的眼睛,默默的聽著伯爵的話。

  「你沒有死。這就意味著你克服了你面前的試煉,變成了超越行者的人。所以,從今天開始你要努力完成新的任務,要證明你不是單純的突然變異,而是真的擁有卓越的能力。」

  雪拉不由得點了點頭。對於他來說沒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話了。

  「你聽好。我以統帥所有宗師的身份命令你。從今天開始你將由我指揮,你向之前的宗師獻上的忠誠,從今天開始要獻給我,為我工作。你要更加努力的磨練技藝,為了變得更加優秀,你還需要進行更多修煉。」

  這是愉悅的話語。那份壓倒性的自信,絲毫不相信自己會被背叛的強大自我,讓雪拉感到安心和喜悅。

  因為這是雪拉一直希望有人對他說的話。

  「懂了的話就去吧。阿托斯在等著你。」

  雪拉沉默的低下頭,再次返回地下通道,回到阿托斯老人的住處。

  老人什麼都知道,他給雪拉看了到馬頓的地圖,以及標示著雪拉目標的貴族宅邸的示意圖,並將一些必要的物品和費用交給雪拉。

  「你還不熟悉這附近。我在路上為你準備了幫手。我跟他說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跟他匯合之後一起行動。」

  阿托斯準備的工作服裝對於雪拉的體型來說有些寬大,但是穿著很舒服。似乎之前有誰穿過。

  準備好之後,雪拉融入黑暗中開始行動。

  他翻過伯爵宅邸的牆,按照指示的路線跑了起來。

  雖然路上很黑,晚秋的夜晚很冷,但是雪拉卻絲毫沒有在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興奮了。

  此時雪拉腦海中對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沒有一絲的疑問。

  他得到了新的任務,知道了自己現在的位置,這對於雪拉來說無比的充實。

  他穿過城市,瞬間就跑了1.5卡提布的距離。接著來到了一條分成左右兩邊的岔路口,此時除了高昂的心情,一種別的感覺湧入雪拉的內心。

  他現在站在原野正中。所有人家的燈光都很遙遠,只有野草發出乾枯的聲響。

  樹上的黑色樹枝仿佛幽靈一樣延伸著,黑天鵝絨般的天空上,閃耀著無數陰冷的星光,照亮了雪拉的前路。

  道路分成了兩條。

  往右走是馬頓,往左走便是南下。左邊道路的前方便是中央,德爾菲尼亞。

  雪拉困惑的站在原地。

  他終於開始疑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自己確實是……為了知道法羅德伯爵在想些什麼才來的……而那位伯爵讓自己服從他的命令……他是站在所有宗師之上的人物,當然有命令自己的權力……

  沒有什麼奇怪的,自己的內心這樣說道。

  可是,另一個自己卻沒有這麼說。有什麼地方很奇怪,另一個自己不停的發出警告。

  雪拉想知道達利埃斯為什麼被拋棄。

  這個問題伯爵已經回答了。

  因為已經沒用了。

  因為失敗了。看不到任何質量的改進。

  就算養著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意義。

  沒什麼可奇怪的。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是,如果這樣的話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困惑?

  (問題是你想怎麼樣)

  突然腦海中響起了王妃的聲音。想起了那時王妃的臉。

  面對面的時候,第一樣映入眼帘的便是王妃綠色的眼睛,雪拉很喜歡。那雙眼睛仿佛樹蔭下的陽光般閃爍的時候,因為憤怒而燃燒的時候,散發著能夠照射到自己內心深處炫目光亮的時候,都覺得非常美麗,讓人忍不住看過去。

  (自己決定。這是你自己的生命,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權自己做決定。不是別的任何人,而是你自己。)

  伯爵的眼睛。冰冷的銀色眼睛。支配著自己,替自己思考替自己做決定,那是絕對的君主的眼睛。

  雪拉快要哭出來了。他抱著腦袋。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道路分成左右兩邊,但是他卻無法選擇。

  雪拉突然注意到。

  自己是一個人。

  在呼嘯的大風中,在荒涼的風景中,他一個人站在原地。他已經無法回到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想的自己了。要選哪一個,要服從誰,要為了什麼而活下去,這一切都要由自己這難以信賴不停顫抖的心來做決定。

  雪拉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希望王妃在自己身邊。

  他想讓王妃在自己面前,在跟自己說,讓他自己做決定。這樣的話也許就能做出選擇了。

  「怎麼了,小姑娘?」

  雪拉反射性的跳開。

  沒有感覺到殺氣。那是個半開玩笑的男人的聲音。

  周圍沒有能藏身的地方,雪拉完全沒意識到對方是什麼時候接近的,那是一個消瘦的年輕男人。

  普通身高,跟自己一樣穿著渾身漆黑的服裝。端正的相貌,清晰的眼睛給人很深的印象。

  男人腳步懶散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很輕鬆,似乎一點都不緊張,但是雪拉依然不敢放鬆的詢問道。

  「你是誰?」

  「我?萊蒂奇婭。跟我很不搭吧?現在大家都叫我萊蒂或者萊特。」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很輕鬆,讓雪拉也放鬆了一些。

  阿托斯說在路上準備了帶路人。雪拉覺得這個男人應該就是,為了保險起見,就在他想要確認一下的時候,萊蒂突然來到雪拉身旁。

  雪拉完全沒注意到對方是如何接近的。他大吃一驚,還沒等反應過來,身體先動了起來。

  雪拉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仰去,而萊蒂手中的短刀沒有碰到雪拉的皮膚和喉嚨,只是劃破了空氣。

  「身為村里長大的小姑娘,身手不錯啊。」

  瞬間,年輕人剛剛的動作仿佛變了一個人一般,但是他嘴角的微笑依然如故,他佩服的說道。

  那是毫無惡意,讓人渾身發冷的微笑。

  雪拉向後跳了開,隔開一段距離,同時瞬身汗毛倒立。如果剛剛沒有躲開那一擊的話,如果剛剛一直站在那裡的話,現在自己應該已經死了。

  萊蒂握著短劍的右手輕輕下垂,非常自然的站在那裡。

  他看到擺好架勢的雪拉,笑了起來。

  「我就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沒想到除了他以外,還有你這種沒死成的人——真有意思。」

  雪拉發誓自己並沒有大意。可是,就算自己用盡全部神經去感知對方什麼時候會從哪裡攻過來,但是萊蒂還是在一瞬間就接近了。

  「……!!」

  貓一樣的眼睛就在眼前笑著。

  橫豎無盡的閃光,雪拉勉強應對躲閃著對方不停出手的刀劍。

  非常可怕。實在難以相信這是能以一隻短劍發起的進攻。雪拉甚至覺得自己在同時被數十隻劍追殺。

  能夠敏銳的捕捉到短劍運動軌道的眼睛,能迅速理解現狀的反射神經,拼命躲閃不停移動的快速的腳程,這些勉強保住了雪拉的性命。

  但是,面對雪拉的拼死躲閃,萊蒂卻遊刃有餘。

  兩個人非常接近,激烈的進行著搏鬥,同時兩人都以接近全力奔跑的速度在移動著。

  「嘁!?」

  萊蒂突然發出聲音跳開了。

  切開黑暗的短劍突然向萊蒂腳下襲去。

  雪拉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跳開一段安全距離。他已經沒有餘力反擊了。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勉強調整著呼吸。

  「你在做什麼?」

  雪拉聽到這個來自黑暗中的聲音嚇了一跳。

  雪拉想到在艾布林格郊外,自己陷入同樣境地的時候,幫助自己的王妃

  。

  而剛剛聽到的聲音,就是那時跟自己戰鬥的男人的聲音,是一直想要殺死自己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班特亞跟萊蒂一樣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黑暗中,他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呼吸凌亂的雪拉,再次望向萊蒂。

  「想玩的話也適可而止吧。不是說過不能對他出手嗎?」

  萊蒂的表情仿佛在說,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趣的,他望著班特亞。

  「沒人跟我說過呀。」

  「所以,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是啊。不要打擾我呀。還是說,你會代替這個小姑娘,跟我打?」

  「只能如此了吧。」

  班特亞的話語中也含著一絲笑意。

  雪拉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班特亞向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雪拉說。

  「不想死的話就跟我一起。」

  「你……說什麼……」

  「萊蒂很強。就算我一個人跟他戰鬥,也無法打倒他。如果我死了,下一個就是你了。」

  「……」

  「如果你想白白送死的話,就在一旁看著吧。」

  雪拉無聲的瞪著男人。

  仿佛用眼神在罵他,胡說什麼呢,但是雪拉一句話都沒有說,他調整呼吸,小心的行動起來,站到班特亞身旁。

  現在跟班特亞比起來,萊蒂是更大的威脅。

  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這個男人想要保護自己。即使這並不是他本人的意願。

  雖然他也想在一旁旁觀,等到跟班特亞戰鬥的萊蒂露出疲態之後,再刺下致命一擊,但是他不知道一切是不是能那麼順利。

  說不定萊蒂被打倒之後還有別的敵人,所以雪拉做了活下去的概率較高的選擇。

  在夜裡,班特亞的眼睛看起來就是黑色的,他確認了雪拉的行動,再次望向萊蒂。

  「怎樣?」

  「你好狡猾呀。」

  萊蒂吃驚的苦笑了一下。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

  「你們兩個人一起幹掉我,然後你一個人幹掉那個小姑娘嗎?」

  「這要看他的了。有人命令我協助他在馬頓的工作。」

  「所以,你不能看著我幹掉他?」

  「是的。」

  消瘦的年輕人問問笑了笑,將右手中的武器收到左袖中。

  「沒辦法了。如果你跟那個小姑娘聯手,對我就太不利了。」

  他輕輕擺了擺手,轉過身背衝著二人。

  雪拉依然很緊張,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離開。

  剛剛他的行動仿佛都是騙人的一般。他的腳步跟剛剛出現時一樣,不怎麼好看。

  那纖細的身體並不只是消瘦。而是爆發力凝聚體。

  班特亞淡淡的說道。

  「如果我是你的話,是不會接近他的。也不會讓他接近到可以攻擊的範圍內。那就等於跟他說,來殺了我吧。」

  「好像是這樣。」

  雪拉生硬的回答道。然後他冷靜的向對方投去了疑問的視線。

  「你就是幫我的人?」

  「是的。我跟你一起去馬頓。」

  班特亞的臉上無法看出任何感情。

  就在幾天前還想要殺掉自己的人,現在突然要幫自己,這真是奇怪的發展。

  但是,雪拉並沒有動。他眼神痛苦的望著分成兩邊的道路。

  「如果……我拒絕去馬頓呢?」

  「我會殺了你。對於我來說,這樣是再好不過的了。——要往右走還是往左走,你快點決定。」

  「你呢?」

  雪拉突然問道。

  雖然雪拉覺得自己的問題很沒節操,但是這個男人以前應該也面臨過同樣的處境。

  「你選了哪一邊?困惑過嗎?」

  高挑的男人微微笑了笑,他看了看左邊的路——通往中央的道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有選。我去了右邊。因為你現在所擁有的東西,我並沒有。」

  如果沒有任何選項的話,也就沒什麼可選的了。

  以前這個男人,在自己村落被拋棄的時候,說過不明白為什麼雪拉沒有死。

  他沒有按照村落教導的那樣去死。

  也沒有任何人去命令他。

  「——所以,你就宣誓效忠了那個伯爵。」

  班特亞低聲笑了起來。

  這個笑跟萊蒂的不同,仿佛是在嘲笑什麼一樣。

  「那個男人也好,任何人都好,大家都沒有宣誓過什麼。因為在那裡不會無聊,所以我才會去。」

  而結果,作為指揮這個男人的伯爵來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了。不管他在想什麼,就算他不是發自內心的忠誠也沒關係。只要他能按照命令行動,就是很好用的道具,這樣就夠了。

  雪拉突然覺得很煩躁。這是一種接近憤怒的情緒。

  「現在他對你下了什麼指示?」

  這是接近質問的語氣。

  被有著少女一般容貌的十七歲少年質問,男人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笑容。他並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淡淡的回答道。

  「跟你一起去馬頓,看你完成工作,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就幫助你。然後就是將從始至終的情況做報告。就這樣。」

  「如果我沒去馬頓的話要如何處置?」

  白皙俊美的面龐微微笑了笑。

  雪拉有些動搖。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說不定會迷上這個笑容。

  「什麼都沒說。大概是回去直接匯報吧。」

  如果自己在這裡甩開這個男人,不用擔心會被追殺。

  雪拉記下了這些,拼命思考著。

  服從伯爵,努力進行新的修煉,老實說這個選擇很有魅力。班特亞和萊蒂,雖然年長自己幾歲,但是他們的技術異常優秀,就好像他們的訓練方式跟自己有著根本的不同。自己不想一直輸給他們。也想擁有跟他們一樣厲害的技術。

  這樣的話,選擇右邊的路就好了。

  但是做不到。

  不是的。明明很想選,但是自己的內心卻在阻止自己。

  自己恨不得唾棄自己。

  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仿佛答案就近在眼前,可是卻怎麼也抓不到。

  雪拉現在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了。

  班特亞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表情悲痛,不停思考著的雪拉。

  一隻顫抖的手突然按到雪拉頭上,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雪拉耳邊說道。

  「你好像還沒想好……」

  那是一個低沉嫵媚的女聲。

  雪拉抬起頭,那個女人就漂浮在半空中。

  聖靈腰部以下消失在黑暗中,黑色的長髮垂到腰間。

  光滑雪白的皮膚上罩著一層黑紗,乍一看去,仿佛黑暗中只漂浮著一張白色的臉和豐滿的雙臂。

  看起來非常的不可思議、妖艷、又有些可怕。

  班特亞並沒有表現出吃驚的樣子。他面無表情的抬頭望著女人說道。

  「萊蒂也好,你也好,為什麼都這麼喜歡跟這個傢伙扯上關係呢?」

  「那,我倒要問問你是為什麼?」

  黑色的聖靈嘲諷似的說完,望向雪拉。

  雪拉很想跪下來,但是她忍住了。

  自己曾被王妃說過。對聖靈心懷敬意沒有問題。他們是遠比自己年長的人,是超越了人類常識的存在。而且經常會幫助自己。但是,你並不屬於他們,也不需要服侍他們,所以不要再做那種貶低自己的行動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

  說完,聖靈鮮血般鮮紅的嘴唇微微笑了起來。

  仿佛是有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

  「坦加和帕萊斯德同時開始進攻德爾菲尼亞了。」

  「……!!」

  「不久之後中央也會發生大騷動。你可以不回去嗎?」

  不可以。

  國王和王妃應該都在盡力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不管德爾菲尼亞再強大,都不可能同時跟兩大國交戰。所以才故意挑釁坦加,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什麼錯。

  雪拉一瞬間茫然失措,但他馬上回過神來。迷惑和動搖都完全消失不見。

  王妃曾說讓自己在開戰之前回來。

  還說會需要自己的力量。

  銀髮的雪拉回頭看了一眼班特亞。難以相信剛剛的困惑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紫色的眼眸中浮現著堅定勇敢的光芒。

  「就算我選了左邊,你也不會追過來吧。」

  「現在是這樣的。」

  男人冷靜的說道。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是敵人了。能殺掉你我也很高興。」

  「那可不一定。能殺的時候不殺將來會後悔的。」

  雪拉冷靜的說完,轉過身跑走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想起伯爵的樣子和聲音。他只想儘快,在王妃進入戰線之前趕回去。

  班特亞一直呆在原地沒有動,直到雪拉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然後他抬起頭,跟還漂浮在空中的女人抱怨道。

  「你真是多管閒事。」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我還以為你會謝我。」

  女人高興的笑了笑,便消失在夜空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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