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德爾菲尼亞戰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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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魯拼命驅馬飛奔。

  這是冬日的早晨。人和馬都呼著白氣。寒冷的風吹過臉頰。

  在跟王妃爭吵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原本凍得堅硬的地面現在也變得有些潮濕。

  這種時候早晨騎馬飛奔本該是心情舒爽的事情,但是現在巴魯卻沒心情享受。

  伊文則騎馬緊緊跟在巴魯身後。

  「聽說那個姑娘的弟弟是你那裡的團員,勸說的工作就全交給你了。」

  「你難得這麼老實。」

  「這是我該說的話。你倒是難得的老實呀。我說要跟過來,你也沒有抱怨。實話說,我覺得有點可怕。」

  「我自己稍微有點生氣。我只是覺得,到時候如果講不通的話,有人在身邊比較好。」

  巴魯有些不耐煩的說完,微微笑了笑。

  「安慰小松鼠應該是你的拿手活吧。」

  伊文並沒有回應巴魯的嘲諷,而是詢問了別的事情。

  「生氣是指,你在生那個姑娘的氣嗎?」

  「當然了。我能理解達爾希尼姑娘心裡是怎麼想的,所以才謝絕了這件事。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她大概覺得害怕畏懼吧。但是,她不應該說出讓王妃誤會的話。」

  「我也有同感。不過呀,誰會想到王妃會有這種誤解呢?不願意做妾什麼的……我並不是想偏袒她,但是我覺得那個女人應該只是說了普通人能理解的話。」

  巴魯也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讓王妃一個人去實在是太失策了。至少應該讓她帶一個翻譯去。」

  這兩個人並沒有在互相怒吼,也沒有互相嘲諷,而是罕見的認真進行著對話。

  兩個人都知道,現在不是進行無聊的爭吵的時候。雖然兩人的立場各不相同,但是他們對渥爾-格瑞克心懷的好意和忠誠是毫不摻假的。他們都覺得,不能讓那個男人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被王妃拋棄的國王》。

  在馬伯利村莊請人幫忙帶路去達爾希尼家的時候,一個溫和的中年男性愉快的接受了這個請求。

  「我正好要送一些東西過去。一起去吧。雖然今年很暖和,不過差不多也要跟上面道別了。」

  「誒?」

  伊文抬頭望著達爾希尼家的山,不解的歪了歪頭。

  「跟塔烏比起來,看起來就像個小山丘一樣。這種山,下雪之後也無法登上去了嗎?」

  「是啊。太可怕了沒法走。現在還只是飄一點小雪花,過年之後就會大雪封山。本來路就不好走,到了那種時候還經常會發生雪崩。如果說你們這樣的騎士還好,但是女人的話實在是……」

  男人背上背著的筐裡面,放滿了糖塊以及山上得不到的食品。

  「從上一代開始,每年,在下雪之前,他們都會拜託我們送上去。」

  在男人的帶領下,兩個人開始爬山,正如之前的王妃一樣,兩人面對這險峻的山路也大吃一驚。

  雖然只是一座小山,但是樹叢中勉強建成的道路非常陡峭,一路上都非常難走。

  帶路的男人是徒步,兩個人騎著馬跟在他身後,不過半路上,巴魯吃驚的說道。

  「怪不得我們那個胡蘿蔔腦袋到了冬天就要請假回家。要是被困在這種地方一整個冬天,可受不了。」

  「沒有男人的話,實在是難以生活。」

  伊文也附和道。

  另一方面,達爾希尼家的人因為這兩個人的來訪而陷入了驚慌失措的狀態。

  前幾天是國王,接著是王妃,今天是公爵。單看身份是漸漸下降的,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卻是完全相反的。

  在家旁邊劈柴的卡里根看到來訪的巴魯,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露出了驚呀的神情。

  「團長!」

  下一個瞬間,他就扔掉斧子跑了過來。

  畢竟是司令官親自來到士兵家中。他年輕的臉頰變得通紅,這可不單單是因為在寒冷的天氣中勞作的原因。他茶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歡迎您來!很冷吧!」

  他幾乎是飛撲過來迎接突然到來的指揮官,巴魯還沒下馬就接過韁繩,一邊照顧馬匹,一邊抬頭望著馬鞍上的巴魯,非常高興的寒暄著。

  被晾在一邊的伊文和村裡的男性都驚呆了。

  他似乎過於關注自己一直憧憬的英雄的突然來訪,完全沒注意到另外兩個人。

  伊文小聲嘟囔道。

  「真是熱情,唉……」

  少年拴好馬跑回來之後,巴魯連個招呼也沒打,直接說道。

  「我想見見你姐姐。她在家嗎?」

  少年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姐姐……嗎?」

  「是的。我想馬上見到她。」

  面對長官堅決的態度,卡里根似乎是感到一些不安吧,他立刻露出緊張的表情。

  慌忙往玄關處跑去。

  「姐姐……姐姐!」

  村裡的男人背著筐,茫然的望著這個場面,他一邊吃驚的搖著頭,一邊往後門走去。

  伊文自己拴好馬,抬頭看了看堅固的石頭建造的達爾希尼家。

  不久之後,一個微胖的五十歲左右的婦人怯生生的從玄關出來,將兩人帶到客廳中。

  這是王妃呆過的會客廳。

  地上鋪著手作的織物,牆上掛著烘乾的香草,裝飾架上擺放著精緻的花瓶,桌子和長椅上鋪著漂亮的手編蕾絲。

  伊文環視了一下這個充滿了樸素手作物品芬芳的房間,感慨的嘟囔道。

  「原來如此……」

  「什麼?」

  「這個氛圍。跟費爾南伯爵家很像。」

  巴魯抬起了一邊的眉毛。

  「這裡嗎?」

  「當然,伯爵的宅邸中會擺放一些更加華麗的東西……不過,伯爵和伯爵夫人都是雙手非常靈巧的人。喜歡做各種東西。伯爵能輕鬆做出夫人的搖椅,夫人會親手給伯爵和現在的陛下,有時還會給我,縫製襪子什麼的。如果這是伯爵宅邸的話,那這些編織物和墊子什麼的,都是夫人的作品,那個裝飾架則是伯爵的作品。」

  「嗯。」

  巴魯冷哼了一聲。

  在他的記憶中,這種雙親和睦相處的光景,因為興趣而製作東西的光景都是不存在的。

  母親阿婭公主為了培養素養會一些刺繡,但是不會製作這種實用的東西,父親公爵則認為,這種手工作業交給工匠就可以了。

  「大概,這家的女主人會用自己親手製作的料理招待客人。——我能理解陛下在這裡覺得舒服的原因。」

  「我的母親認為進入廚房簡直是荒謬絕倫,對她來說是無比的恥辱。」

  巴魯用有些諷刺的語氣說道。

  而廚房中已經是一片騷動。

  珀拉此時正卷著袖子,雙手沾滿麵粉揉面,她瞪大眼睛叫道。

  「團長大人?騎士團團長大人親自來了?卡里,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這段時間我一直呆在家裡呀!?根本不可能做什麼呀!」

  他說得很對。但是珀拉還是無法丟掉對弟弟的懷疑。

  「那是為什麼……你之前做的壞事傳到騎士團長大人耳中了?」

  「夠了!總之他說想見姐姐,你快點洗洗手過去吧!」

  「是、是啊。稍微等一下。」

  因為珀拉正打算烤派,所以兩隻手上都是麵粉。她慌忙洗好手,摘下圍裙,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她調整了一下衣服的下擺,放下袖子,調整好裝束。

  此時她突然在意起,現在自己身上穿的是已經有些陳舊的普通家居服。

  「怎麼辦。初次見面,穿成這個樣子……我是不是換個衣服比較好?」

  「不用管這些啦,你快一點!」

  卡里根焦急的看了看會客廳。因為那位長官說馬上,那肯定是很緊急的意思。

  不能讓他等很久。

  「姐姐。拜託了,請你不要說多餘的話。家人的評價也很重要的。如果在這裡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可能就很難成為正式團員,或者要過很久才能成為正式團員呢。」

  因為擔心這是團長親自進行的《審查》,所以他的語氣非常急迫。不過,對自己這樣的見習騎士的審查,由老大親自出馬,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

  珀拉再次向自己的弟弟投去疑惑的視線。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卡里根不停的搖著頭。他直直的盯著姐姐,仿佛用眼神在說《相信我!》

  「可是,卡里。我不會撒謊的。對方問我什麼我都會老實回答的。」

  雖然看起來很冷靜,但是面對騎士團長的突然襲擊,珀拉也很慌張。對方是一直照顧弟弟的人,有著能決定弟弟是否能出人頭地的權力。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許比面對國王和王妃還要緊張。她一邊忍受著心臟激烈的跳動,一邊裝出平靜的樣子,來到客人面前。

  雖然弟弟在騎士團,曾經有過書信上的往來,但是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會客廳中的騎士團長並沒有坐下,而是一直站在那裡。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小小的會客廳中聳立著一個外表威嚴身材威猛的人。

  血統畢竟是無可爭辯的。這威風堂堂的傑出樣子,跟國王很像。

  而對方敏銳的視線讓珀拉有些膽怯。國王總是一臉溫柔的表情,但是這個人卻給人一種無法接近的感覺。珀拉心想,他果然是在生弟弟的氣。

  騎士團長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苗條,給人深刻印象的男人。兩人差不多高。一開始珀拉以為是團長的隨從,但是他的態度卻不像隨從。而且,看起來也不像騎士團的人。

  另一方面,這兩個人也冷靜的觀察著出現的這個女孩。他們的視線中並沒有什麼好意,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

  這個女孩跟他們預料的差不多。

  中等身材,穿著樸素的衣服,肢體勻稱。沒有華麗的感覺。生活在這種山上,肯定也要進行日常的工作。不施粉黛的臉上,面對出乎意料的大人物的突然來訪,而滿臉通紅,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巴魯有一半覺得能理解,另一半覺得有些疑惑。

  她看起來就是隨處可見的鄉下女孩。他實在看不出來,這個女孩的哪裡能成為王妃,將來能成為國王的《正妻》。

  「你就是珀拉-達爾希尼嗎?」

  「是,是的。初次見面。」

  珀拉輕輕跪下,用儘量恭敬鄭重的聲音回答。

  「我是諾拉-巴魯。這位是陛下的摯友,獨立騎兵隊隊長伊文。」

  平時一直被稱呼為《山賊》或者《稻草腦袋》的男人,覺得一陣肉麻,但他還是認真的點頭致意。

  讓她認為大人物不是一個而是兩個,這樣的話說起來也比較快。

  果然,珀拉瞪圓了眼睛,胸口有些痛苦的上下起伏著,她似乎預感到出大事了。

  「那個……我弟弟,出了什麼事情嗎?」

  「弟弟?」

  「是的。如果他做了什麼壞事,請您不用顧慮,直接說出來。我一定會嚴厲教訓他的。」

  聽到珀拉鼓起勇氣說出的這段話,巴魯終於笑了起來。

  「你的弟弟會把騎士團的事情說給你聽嗎?」

  「是的。會說很多……」

  「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嗎?」

  「是的……」

  珀拉用幾乎消失的聲音說完,握緊了雙手。

  她很緊張,不知道會被問些什麼。

  因為對方過於緊張的樣子太奇怪了,巴魯發揮了平時惡作劇的能力問道。

  「萬事都要試試看,我可以問問他說了什麼嗎?」

  「那個……」

  珀拉喘息著,愈發攥緊了雙手。她往前邁出一步。

  「請您跟我直說吧。我弟弟是不是又跟同級的朋友打架,把對方打傷了?還是說在清掃宿舍的時候偷懶了?我聽說,他擅自騎了騎士團長大人的愛馬,這件事已經得到了您的原諒,您是因為這件事生氣嗎?還是說,雖然他說再也不會做了,難道他又偷喝了監視官大人的酒嗎?」

  此時,巴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麼,將來騎士團內丟了什麼東西的話,就第一個先懷疑你弟弟吧。」

  在門後聽到這一切的卡里根,滿頭冷汗,握緊雙手開始向神明禱告。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這種問題在團內就可以解決。不用特意叫獨騎長也一起過來。今天我們不是來找你弟弟的,是有話要跟你說。」

  「我?」

  珀拉大吃一驚。她實在難以想像,除了跟弟弟有關的事,這個人找自己還能有什麼事。

  巴魯讓珀拉坐下,自己也和伊文並排坐下。

  「那我就直截了當的問了,你不想只是成為愛妾,而是想要得到王冠嗎?」

  珀拉驚呆了。

  這句話沒能進到她的大腦中。仿佛直接從很遠的地方飄了過去。

  在漫長的沉默後,她終於開口了。

  「啊?」而說出的也只是這一個字。

  「別光說『啊』呀。請你一定好好回答。」

  雖然對方這麼說了,珀拉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別說回答了,她連對方說了什麼,都完全沒能理解。

  「那個……非常抱歉。您剛剛說什麼?」

  「讓我說多少次都可以。你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側室,如果不能成為王妃的話,就不接受表兄的寵愛。我可以認為這是你的意見嗎?」

  珀拉茫然的呆在原地。很明顯,她沒理解對方在問些什麼。

  她勉強將《側室》和《寵愛》這幾個詞從意識的角落裡拉出來。

  她想到,難道說,指的是那件事,便開口問道。

  「那個……是,前幾天,王妃大人說的那件事嗎?」

  「是的。」

  這下珀拉也終於安下心來,她反而有些開心的回答道。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已經拒絕了。您去問問王妃大人就明白了。」

  「那位王妃現在說要跟表兄離婚。」

  珀拉再次呆住了。

  在暗處偷看姐姐樣子的卡里根,則在擔心一些非常任性的事情,《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呀,看起來跟白痴一樣啊》,但是珀拉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了。她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表情了。

  她再次在椅子上坐直,為了整理混亂的頭腦,拼命搖了搖頭,將手放在額頭上。

  「騎士團長大人,非常抱歉,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說的離婚,是怎麼回事?」

  巴魯吃驚的冷哼了一聲。當然他是故意的。而伊文代替他說道。

  「也就是說,王妃格林迪艾塔-萊丹自己要放棄德爾菲尼亞最為高貴的女性的地位,放棄頭戴王冠立於國王身旁的權力。你明白嗎?」

  「為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珀拉的語氣有些唐突。看起來這句話是在她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來的。事到如今她似乎還沒能明白。

  巴魯皺起眉頭。珀拉並不傻。只是因為這過於出乎意料的話語,麻痹了她思考的能力。

  伊文也很明白這件事,他很有耐心的繼續解釋道。

  「你聽好,珀拉。請你認真聽清楚。王妃殿下說是為了你才要讓位的。因為自己的存在,所以你只能做愛妾,這樣的話你太可憐了,她才要自己放棄王妃的地位。」

  珀拉天真的臉龐上,終於有了一絲困惑的神色,接著變成了恐懼。

  她劇烈喘息著,想要擺脫這份恐懼,露出了一個生硬的微笑。

  「……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吧?」

  「是真的。」

  「可是——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呀!誓約之神是不會允許的!」

  「我們也這麼認為。從昨天開始,包括陛下在內,大家都在拼命勸說王妃。就在現在,陛下曾經的愛妾恩德華夫人,甚至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哀求王妃不要離婚。那個人腦袋裡全都是你。她想跟陛下離婚,讓你成為下一任王妃。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一件事。」

  這次,珀拉震驚了。

  她張著嘴僵在了那裡。

  因為過于震驚,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的臉色變得像蠟一樣慘白,望向伊文的眼睛也像死人一樣,瞳孔都放大了。

  單是看到這張臉就能明白,王妃的想法到底有多離譜了。珀拉受到了過於劇烈的衝擊,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一瞬間,兩個人都有些擔心,這個女孩不會就這麼嚇死了吧。

  珀拉用失去血色顫抖的嘴唇,勉強說道。

  「我……成為……王妃嗎?」

  「是的。」

  「為此……要和……陛下……離婚?」

  「是的。」

  珀拉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她就像一個人偶一樣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原來表情豐富的雙眼仿佛也變成了茶色的玻璃。空洞洞的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巴魯和伊文都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人偶活了過來,她嘴裡蹦出了幾個單詞。

  「太……太,太過分了!!」

  珀拉用雙手遮住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近乎瘋狂的不停說

  道。

  「為、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我、我……我明明好好跟她說明白了!我說了要拒絕了!對於我來說,太高攀,和身份太不相稱了!王、王冠,我絕對沒有奢望過那麼可怕的東西!我真的是好好拒絕過了!可是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

  巴魯用力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雖然你想要好好解釋,但是王妃卻沒能理解。那個王妃的思考方式很奇怪,將國王和市井男人同等對待。她認為,你是介意她這個正妻的存在,而且不知道怎麼回事,全方面的站在你這一邊,為了無法勝過王妃的珀拉-達爾希尼,她要親自讓位。」

  珀拉滿臉眼淚,恐懼的叫了起來。

  「我沒想勝過王妃大人……!!」

  「我明白。我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讓人為難的是,王妃不明白。實際上那個人發揮了自己奇妙的《騎士道精神》,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穿上新娘的嫁衣。」

  「是的。珀拉。王妃殿下是純粹因為對你的好意才說出這種話的。雖然誤會得也太誇張了。她似乎想讓你穿上新娘嫁衣,堂堂正正的結婚,幸福的生活。」

  哭倒在地的珀拉突然回過神來。

  那個時候王妃說的話。她說《一定能穿上》,她說包在她身上了,還輕輕親吻了自己的臉頰。

  是這麼一回事嗎?

  初次見面的時候王妃就對自己抱有好意。

  總是非常溫柔。

  珀拉覺得很感激。很高興。可是這種《好意》也太荒唐了。

  絕對不能讓她這麼做。

  「王妃大人……」

  珀拉沉吟著,猛的抬起頭,看著兩個男人。

  「她真的是,為了讓我穿上新娘嫁衣,僅僅只是為了這個理由,就提出了離婚了嗎?」

  「恐怕是的。」

  「沒錯。」

  「那麼,如果我說,她這麼做我會為難的話……王妃大人會打消這個念頭嗎?」

  珀拉被淚水打濕的大眼睛中充滿了認真的神色。

  「我們就是來拜託你做這件事的。你能跟我們來一趟嗎?」

  珀拉的表情因為過於緊張而有些僵硬,她點了點頭。

  不知道那位王妃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幾句話就改變決心。她也沒什麼自信。

  可是,即使如此,也必須讓她打消離婚的念頭。絕對。

  巴魯表情陰鬱的說道。

  「快一點比較好。王妃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撕毀結婚證書。雖然她保證在我們回去之前,不會離開神殿,但是說不定現在,整個奧里格神殿都被她燒成了一片廢墟——那個王妃的話很有可能做到這一步。」

  伊文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沉默了。

  無法否定這句話,實在是讓人覺得非常恐怖。

  珀拉臉頰通紅。她在男人之前勇敢的站了起來。

  「走吧!」

  衝出房間之後,她立刻命令站在那裡的弟弟。

  「卡里,把馬牽出來!」

  接著她慌忙跑上二樓,飛快整理好服裝之後,又跑了下來。

  卡里根雖然非常吃驚,但是動作很快。

  他跑到馬廄中,飛快的在馬上安裝了馬鞍,然後將團長的馬一起牽到玄關處,交到姐姐手上。

  這個家裡使用的馬,跟王宮中精挑細選的馬完全不能比,就跟拉貨的馬差不多。但是,相應的,這匹馬走慣了山路。

  珀拉一躍上馬,沒等男人們便驅馬前行,便騎著馬一口氣通過了腳下不安穩的吊橋,往山腳下跑去。

  讓跟在後面的兩個人吃驚的是,珀拉橫著坐在馬上,靈活的操縱著馬匹。

  在這麼陡峭的下坡上,什麼時候從馬鞍上跌落都不奇怪,但是她卻一口氣來到山腳的村子裡,向著寇拉爾前進。

  到了平地上,馬力的差距開始明顯的顯現出來。

  可以說,讓平日從事農事的馬匹跑這麼快有些太過分了。

  巴魯先行來到途中的崗哨中,使用公爵的權限,借來傳令用的馬匹,給了珀拉,而她則發揮了讓兩人大吃一驚的騎馬技術。她完全不顧衣擺和頭髮的散亂,單手抓著韁繩,揮舞著鞭子,全力飛速驅馬奔跑著。

  他們在冬日荒涼的大地上疾馳著,捲起一陣塵土,而在田地中工作的農民,吃驚的望著他們。

  跑在前面的是迪雷頓騎士團長和貝諾亞的副頭目。任何人都認可這兩個人的馬術。而珀拉緊緊跟在他們後面。

  巴魯回頭看了看吃驚的說道。

  「沒想到她居然是個瘋丫頭。」

  「難道不是因為你嚇到她了嗎?」

  而男人們的對話並沒有傳到珀拉耳中。此時她正被萬一來不及該怎麼辦的危機感和焦躁感驅趕著。

  居然要離婚。

  明明關係那麼好——雖然看起來完全不像普通的夫妻——可他們是互相信賴著的朋友,是那麼傑出的兩個人。

  居然要離婚!

  國王陛下會多麼震驚、傷心、憤怒呀。

  而且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自己。

  想到這裡珀拉就面無血色。不管怎麼驅馬飛奔都覺得太遲了。

  從馬伯利到寇拉爾快馬趕路的話大約要兩個小時。但是,他們每次覺得馬匹的腳步慢了就進入崗哨,換馬爭取時間。

  寇拉爾城鎮已經盡在眼前了。

  進入城市之後他們也沒有放慢速度,以突擊的氣勢沖向了神殿。

  等終於來到神殿玄關處的時候,珀拉已是滿身大汗,大口喘著氣。他們已經騎馬全力飛奔了一個多小時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拼命的騎過馬。喉嚨都幹了,側腹在微微發抖,握著韁繩的雙手都麻木了。身體也僵硬了,使不上力氣。

  要從馬上下來,不得不讓伊文幫忙。

  珀拉站到地上之後,搖晃著差點摔倒。

  可是她卻一刻都沒有休息。她緊咬牙關,在兩個人的帶領下,直接來到了王妃所在的房間中。珀拉完全沒有注意到途中森嚴的警備。

  在修行者們生活的神殿的別棟,二樓的一個房間前,跟前天夜裡一樣,納西亞斯站在這裡。

  他看到慌忙趕來的一行人瞪大了眼睛,接著默默的退下一步,打開了門。

  「咦?」

  發出這個悠閒的聲音的是正和恩德華夫人聊天的王妃。

  她看到衝進來的珀拉瞪圓了眼睛。

  「怎麼了?這麼慌張?」

  「王妃大人……」

  珀拉滿頭大汗,劇烈喘息著,高聲叫道。

  「我要出家!!」

  在場的男人們都驚呆了。

  恩德華夫人也啞口無言。

  更不用說王妃有多吃驚了。

  珀拉大大的眼睛中再次湧出了淚水。

  「這種……這種做法太過分了!!我要一聲都侍奉神明,所以——不要再說離婚這種可怕的話了!」

  珀拉哽咽著拼命辯解著。

  「陛下、一定、一定很生我的氣。他一定覺得我是,奢望得到王冠……王妃地位,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羞恥的女人。我、不要再出現在陛下面前了。他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我的家人也……這種事情如果被人們知道了,大家肯定都沒法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弟弟也會被趕出騎士團。父親明明把達爾希尼家的家名看得比什麼都重,無比驕傲……我已經沒臉去見弟弟和死去的父親了。」

  「等、等一下。你不要哭。」

  王妃慌忙抱住珀拉的肩膀,不停撫摸著她茶色的頭髮和後背,然後向她身後的男人們投去了可怕的視線。

  「你們到底跟她說什麼了?」

  「別這麼說啊。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騎士團團長說得對。」

  兩人回答道。

  特別是巴魯加強了語氣繼續說道。

  「你好好看看。你說是為了達爾希尼家的姑娘好,才決定要離婚的,但是這個人面對你的好意一點都不覺得高興。而且非常痛苦,非常痛心。不止如此。就算一切如你想的那樣發展了,那個時候,大家會認為她是從王妃手中奪走國王的罕見惡女。你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嗎?」

  「團長,這種說法有點……」

  面對皺起眉頭的王妃,伊文說道。

  「不。騎士團長說得對。一定會變成這樣的。現在你作為勝利女神在國民中有著極大的人氣。可你現在要離婚,讓地位低微的貴族女孩成為王妃,大家不僅會責備珀拉。而且這也關乎到陛下的人氣和人望。你考慮到這些,還想要離婚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問問。」

  王妃恨恨的望著這兩個人

  。

  據說人在面對共同的敵人的時候,會團結在一起,這真是漂亮的實例。沒有比這更難的了。

  恩德華夫人溫柔的勸說著哭泣的珀拉,終於讓她冷靜了下來,等到珀拉這一陣的興奮過去之後,她一臉認真的向周圍的人問道。

  「我想問問,這附近最近的修道院在哪裡?」

  「嗯嗯。從正面玄關出去之後一直走,第一個轉彎處往左拐有一個……」

  「伊文!!」

  被訓斥的獨立騎兵隊隊長露出不滿的表情。

  「我只是回答人家提出的問題而已呀?」

  「不許回答!珀拉不會做修女的!」

  「不。我要做修女。那個人是國王陛下,已經有了如此偉大的王妃,為什麼要我……還要讓我這種人,和國王站在誓約的祭壇前呢!」

  「所以說,我跟那個傢伙離婚就好了呀」

  在場的全員都低聲哀嘆了起來。

  巴魯臉上的表情,仿佛就是在說,如果對方不是王妃的話,他一定會用錘子把這個聽不懂道理的石頭腦袋敲開看看。

  「可以打擾一下嗎?」

  納西亞斯站在後方謹慎的開口說道。

  就在別人爭吵的時候,這個人把備用的椅子都搬了出來,軟禁王妃的場所就這樣變成了緊急會議的會場。

  「先坐下,然後再好好談一談怎麼樣?」

  他說的很對。全員都坐下之後,納西亞斯開口說道。

  「我想問一下,在我看來,如果達爾希尼姑娘願意成為陛下的側室的話,問題就能圓滿解決……達爾希尼姑娘,有什麼不能接受這件事的理由嗎?有什麼交好的男性,還是說討厭陛下?」

  珀拉跳了起來。

  「沒、沒有這種事的。」

  「那麼,理由是什麼?」

  剛剛的衝勁仿佛都消失不見了,珀拉戰戰兢兢的,向自己周圍的《大人物》投去了夾雜著怯意的視線。一時的興奮狀態褪去之後,她突然覺得害怕起來。

  巴魯看準這個機會,緩緩的開口說道。

  「達爾希尼姑娘。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這種身份,當然會擔心,自己是不是能服侍在國王身邊。但是,表兄想要得到你,王妃也是,甚至為了你願意讓出自己的地位。如果你討厭表兄猶如討厭蛇蠍一般的話,那你可以謝絕。但是,我聽說你跟王妃說,你很愛慕表兄。」

  珀拉滿臉通紅的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我太輕率了。」

  「你不用道歉。愛慕表兄的女人並不少見。但是,表兄喜歡的女人卻很少。因此,我可以認為,一定要拒絕這件事是因為你的《任性》吧?」

  雖然巴魯的話很嚴厲,但是語氣卻很柔和。接著,他瞟了王妃一眼,他想表達,自己已經扮演了壞人的角色,所以後面就交給你了的意思。

  王妃接收到這個暗號,開口說道。

  「不過,我跟渥爾離婚似乎很艱難,我也不想讓珀拉成為壞人,如果你覺得不是正妻也沒關係的話,願意成為渥爾的夫人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珀拉劇烈喘息著,她用哀求的眼神望著王妃。

  「可是……我這種人……怎麼能……」

  「你不願意的話我就離婚。」

  小狗一般的眼睛中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

  珀拉沒有發出聲音,用手遮住臉哭了起來。

  巴魯深深嘆了口氣,衝著王妃露出了牙齒。

  他的意思是《太差勁了!》

  沒辦法。此時巴魯也放棄了扮演《壞人》,露出了面對女性時溫柔的笑臉。

  同時,他也沒忘記衝著伊文做出按住王妃的指示。

  「好了。達爾希尼姑娘。不用哭。我說的話有些過分了,我道歉。但是,你不用想得這麼死板。恐怕你覺得,國王實質上的妻子這個任務,對於自己來說太沉重了,所以很害怕。對吧?」

  珀拉仿佛得到救贖一般,望著巴魯點了點頭。

  接著巴魯露出了有點為難的表情。

  「如果說些不客氣的話,真是很對不起你,愛妾的特殊待遇不可能只屬於你一個人。畢竟表兄是國王,以他的立場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就算——你懷孕了,幸運的生下了男孩,也不能保證這個孩子就能成為下一任國王。」

  開什麼玩笑!王妃差點就叫了出來。

  但是不知什麼時候繞到王妃身後的伊文,立刻捂住了王妃的嘴。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舉動很無禮,還是束縛住王妃,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那個笨蛋讓你閉嘴」

  巴魯微笑著繼續說道。

  「所以,所以你不要妄想,自己能成為唯一的寵妃掌管王宮,認為自己生下的孩子能成為下一任國王。我們希望你做的,只不過是希望你能成為跟公務繁忙的表兄聊天,讓他放鬆的對象。畢竟,說到這位王妃,在軍事政治上無可挑剔,但是就算是恭維,也很難說她擁有女性的溫柔和體貼。真是的,該說是粗野,或是勇猛吧,表兄也一定覺得很氣悶吧,所以我們之前就覺得表兄很可憐了。為了讓他能偶爾放鬆一下,便和他商量讓他娶一位側室。因此,表兄也不會那麼頻繁的去你那裡。你只要在安排好的居所中等待表兄的到來就好了,在那個住處裝飾上親手製作的織物、刺繡什麼的,洗衣服什麼會讓手變得粗糙的事情,交給侍女做就好了,不過你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事情,也可以用親手製作的料理招待表兄。怎麼樣?這樣的話,跟你在家裡做的事情沒什麼區別吧?」

  珀拉用心的聽著巴魯說的話,漸漸的她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這樣真的……可以嗎?」

  「當然了。在我看來,表兄與其說是想要得到你,不,當然,他肯定也想得到你,不過我在看過你家的裝飾之後就明白了。他愛上的恐怕是包括你以及你日常的生活的那些風景。」

  他給伊文一個眼神示意。表示《輪到你了》。

  伊文也不會看錯巴魯的暗示。他兩隻手限制住王妃的行動,微笑著說道。

  「珀拉。我也拜託你了。我是陛下的童年玩伴。很清楚陛下是在什麼樣的地方長大的。斯夏也在深山中,費爾南伯爵夫人也是雙手靈巧的人,總是很認真的做著什麼。雖然身體柔弱,但是經常拿著針線縫東西,絨毯也是自己織的。伯爵的衣服什麼的是絕對不會交給侍女的。都是自己縫的。——你也很擅長手工工作吧?」

  「是的。弟弟的衣服都是我縫的。」

  「那真是了不起。」巴魯說道。

  伊文一邊用力勒緊王妃一邊附和道。

  「天氣也變得很冷了,我覺得你給陛下織一個護膝什麼的東西比較好。你應該也會做料理吧?」

  「是的。」

  「我至今還都記得,伯爵夫人做的山雞派那真是絕品。表皮酥脆散發著香氣,雞肉很軟充滿汁液。而且,雖然不知道名字,牛奶打起泡再稍微加一點酒,有一點點甜味凝固以後的那種東西,實在是非常好吃。」

  「啊,那我下次就做。」

  「那太好了。」

  黑衣戰士的手腕中,王妃的腦袋被固定住,手腳拼命掙扎著。

  她似乎是想說,不用你來說服她!但是除了珀拉以外的人,都故意無視了王妃的存在。

  巴魯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笑容。

  「你明白了嗎?我們想讓你來照顧表兄。當然,你年輕又可愛。表兄也很年輕。此時發生了什麼進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這絕不是你一個人的特權,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你要是因此覺得自滿驕傲的話,我們也會為難。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如果你不討厭服侍在表兄身邊的話,你能不能就當自己是來工作的女官,來王宮呢?」

  珀拉終於放下心來。

  一開始還以為會怎麼樣呢。

  下一任國王的母親,實際上的王妃的地位,這些東西單是想一想就很可怕。實在是做不到。滿腦子都只能想到逃跑,但是如果只是服侍在他身邊的話——如果自己能陪在陛下身邊,照顧他的起居的話——

  雖然她依然覺得很惶恐,但是這麼做,確實會讓自己覺得開心。

  不只如此,對於已經沒有了結婚可能的自己來說,這實在是難得的好事。

  「怎麼樣?」

  巴魯溫柔的輕聲問道,珀拉的臉微微紅了。不只如此,珀拉就連耳朵根都紅了起來,忍不住低下了頭。

  「——如果我這種人,能對陛下有什麼用處的話……」

  「當然了!不,太感激了!這樣的話國家就有救了。」

  巴魯高聲說出的話絕不誇張。

  「那我就儘快去安排迎接的人。還是說,你就這樣直接去王宮?」

  於是,恩德華夫人代替珀拉回答道。

  「公爵大人。這樣太著急了。還要準備很多東西,珀拉大人應該也想回家一趟吧?」

  珀拉向夫人投去了感謝的視線。

  巴魯介紹過夫人之後,珀拉再次覺得惶恐了,夫人似乎是長於世故的女性,她說女性之間要先談一談,便把珀拉帶到了房間外面。

  看她們走了出去,伊文才終於放開了王妃。

  巴魯露出了非常吃驚的表情。

  「你至少也參照一下女性的說服方式呀。」

  伊文也表情苦澀的說道。

  「一開始交給我們就好了,多虧了你,現在整個王宮陷入了天翻地覆的大混亂中,你打算怎麼處理……」

  「你這麼說我也……」

  王妃歪著頭。

  確實,他們的說服奏效了。雖然這件事情解決了,但是王妃還是有些不能接受。

  「這不是很奇怪嗎?不願意成為正妻,但是很多人中的一個的話就可以?這不全反了嗎?」

  「正是如此。表兄如果不是國王的話,達爾希尼姑娘當然會希望正式結婚吧。」

  「是啊。不只是本人。想讓女兒成為妾的父母是不存在的。但是,如果那個人的雙親還在世的話,聽到自己的女兒將成為國王愛妾一事,肯定毫無疑問會非常開心,覺得這是了不起的出人頭地,一定會說服她,讓她接受的。」

  王妃露出了愈發不可思議的表情。

  「為什麼國王要被這樣特殊對待?」

  納西亞斯頓時表情僵硬起來。

  這句話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從昨天開始大家就東奔西走,非常擔心,憤怒,煩躁,已經是馬上要爆發的狀態了,這種時候王妃說出了這句台詞。

  納西亞斯輕輕站了起來,悄無聲息的往房門走去。這是表示,接下來,這個房間內發生什麼罕見的事情,都跟自己毫無關係,自己也毫不知情。

  巴魯咬緊了牙關,拼命用力握著椅子的把手。在他勇猛的手中木材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從沒對女人舉起過武器,也沒動過手。」

  伊文藍色的眼睛中散發處冷冷的光線,他繼續說道。

  「她自己說過自己不是女人。不用顧慮。」

  「呃……」

  這次王妃發出了仿佛青蛙被捏扁時發出的聲音。

  納西亞斯在門外關上了門之後,頓時房間內響起了驚人的響動。什麼東西被扔出去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內拼命奔跑的聲音,裡面還夾雜著王妃憤然的抗議聲。

  「二對一太卑鄙了!」

  「閉嘴!!」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道。

  在走廊上避難的納西亞斯忍不住抱住了頭。

  就算是第一公爵衝著王妃說《閉嘴》,本身就是個問題了。雖然是問題,但是這個時候,也沒有辦法。誰都沒辦法責備巴魯。

  納西亞斯在近衛兵中選擇了嘴最嚴的人,讓他們看住門。薩沃亞公爵和獨立騎兵隊隊長將王妃綁了起來,這幅畫面實在是不能讓外人看到。

  接著他便出去尋找剛剛離開的女性們的身影。

  她們就在下了台階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跟修行僧住宅完全不搭的長裙身影變成了三個。

  女官長似乎剛剛趕來。

  大概是因為還完全不了解事態的不安感吧,女官長表情僵硬的望著恩德華夫人和珀拉。

  夫人用銀鈴般的聲音說道。

  「女官長。我跟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要在陛下身邊作為女官工作的珀拉-達爾希尼。」

  站在露台上的納西亞斯清楚的看到,女官長的表情也變了。

  本應是成為愛妾的人,為什麼會變成女官了呢,說要離婚的王妃怎麼樣了,她肯定有很多問題。

  但是,女官長不愧是個傑出的人物。

  她注意到台階上納西亞斯的神色,恩德華夫人的微笑,眼前緊張而又畢恭畢敬的珀拉的表情,只是看到這些她就知道大概是什麼情況了。

  她安定沉穩的挺起了胸膛。

  「那麼,你今後就由我監督了。有什麼不明白的事情不用擔心,儘管問我就可以了。」

  「啊,是的。請多關照。」

  珀拉慌張的低下了頭。

  畢竟女官長是在國王身邊最近的地方服侍的人,是一手掌管著整個王宮內部的人。

  珀拉只是覺得非常惶恐。

  女官長也很明白,這個人只是名義上自己的部下,不久之後她就會成為地位僅次於王妃的人。

  雖然新來的女官應該是幾個人住在同一個大房間內,但是這個人必須為她準備好專門的住處。

  就在女官長想說,在內棟準備房間的時候,恩德華夫人突然開口說道。

  「關於住處,我以前居住過的那個離宮怎麼樣?當然,如果珀拉不覺得反感的話……」

  不能馬上住到本宮去。為了讓她慢慢熟悉一下王宮,先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

  女官長馬上理解了夫人沒說出口的擔心。

  「是啊。那裡非常安靜,離本宮也很近,很適合外出。」

  「有很多房間,讓僕人居住也很方便。珀拉也需要帶幾個照顧自己起居的人吧?」

  珀拉慌忙說道。

  「不!我自己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但是,有一個人從父親一代就一直為我家工作,只要能讓我帶這個人來,就足夠了。」

  女官長鄭重的搖了搖頭。

  「這不行。還要帶一個負責雜事的女僕。乳母應該是你身心的支柱,所以你很看重她吧,但是身為陛下身邊的女官,身邊的雜事要讓女僕來做。」

  「是,可是……」

  「如果家裡沒有合適的女僕的話,附近村裡的姑娘也可以,有沒有比較親近的女孩?」

  珀拉大大的茶色眼睛膽怯的望著女官長。

  「那個,村裡的姑娘……也可以嗎?」

  「那是你要負責的事情。只要你好好監督她,好好教導她,讓她成為合格的王宮中的侍女就可以了。這應該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是。」

  「關於住處,確實恩德華夫人說的離宮剛剛好。不過因為有一段時間沒人居住了,所以需要好好打掃一下……」

  「那我明天就去打掃。」

  納西亞斯和恩德華夫人都很忍不住很想捂住臉,但是女官長看了看畢恭畢敬的珀拉,說道。

  「不用這麼著急。先把家裡的事情安頓好吧。」

  「家是指……我家?」

  看到珀拉茫然的樣子,女官長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的雙親都已經去世了。因為你需要長期住在這邊,雖然可以外出,但是長期的休假是沒那麼容易的。你和乳母離開家之後,誰來看家呢?需要有人料理家裡的事情吧。」

  珀拉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自從父親去世之後,卡里根說只是女人和老人的話會很不方便,所以會經常休假回來。

  明白情況之後,珀拉很快便下了決定。

  「有弟弟和園丁在,只有男人的話應該還是有些不方便,這樣的話,還不如直接關門空下比較好。弟弟回到騎士團就可以了,園丁在山腳的村子裡有親人。只要跟他們說清楚,讓他休假的話……」

  「這樣的話,剩下的就是收拾一下家裡了。」

  「是的。本來以為今年冬天也要呆在山上,準備了很多食物。這些要全部分給山腳的人們。」

  珀拉的話語中,有著不能浪費糧食的明確信念。

  女官長微笑著說道。

  「如果你很擅長料理的話,在王宮中應該也有很多能發揮的地方。」

  珀拉的表情立刻變得明朗起來。

  與其過著奢靡的生活,自己的事情自己親自來做讓她更加開心。從她的表情中能看出她的這種想法。

  女官長再次笑了笑。

  「你是叫,珀拉吧。」

  「是的。」

  「真是個讓人懷念的名字。我曾經認識一個跟你同名的女孩。」

  珀拉突然抬起臉。

  和自己同名的陛下的母親。

  女官長跟那個人很親近。那個人為了救女官長的孩子而喪命。

  為了拯救年幼的國王,女官長曾經做了什麼,現在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佩爾澤恩侯爵垮台之後,女官長經常去過東北的那個小村莊內,為國王的生母掃墓。

  在抓到殺死國王生母和自己兒子的犯人之前,女官長一次都沒去過那個村子。

  她考慮

  到不能讓人懷疑,所以二十多年以來,故意沒有前去。

  「她是個心靈純潔,工作努力的姑娘。她為當時的陛下獻上了自己的一切。你也不要忘記照顧你的陛下和王妃殿下的心意,好好服侍他們。」

  「是。」

  珀拉非常恐慌的低下了頭。

  女官長還詳細的詢問了是否需要其他必需品,珀拉帶著跟來的時候完全不同的明快表情離開了。

  女官長也終於安下心來,向納西亞斯和恩德華夫人道了謝,為了將此事向王宮報告而回去了。

  目送女官長離開之後,納西亞斯和恩德華夫人離開了沒有人煙的迴廊。

  這讓人目不暇接的一天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夫人也終於安下心來,沖納西亞斯笑了笑。

  「太好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會怎麼樣呢。這下也終於能安心了。」

  「多虧了你。下定決心用出那種方法阻止了王妃殿下。」

  「太不好意思了。我當時只是拼命想著要做些什麼。」

  夫人雖然在笑,但是納西亞斯的表情卻很認真。

  他伸出一隻手,說道。

  「給我吧。」

  夫人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她意識到納西亞斯是什麼意思之後,笑著搖了搖頭。

  「啊,不,不是的。那是騙人的。是為了留住王妃殿下才那麼說的。那只不過是普通的胃藥而已。」

  但是納西亞斯卻沒有放棄。他再次說道。

  「給我吧。」

  「……」

  「拉蒂娜。求你了。」

  「……可是,那真的,只是胃藥而已。」

  「這樣的話,給我看看也沒關係吧。求你了。」

  雖然納西亞斯的態度很溫和,但是他卻完全不肯讓步。

  恩德華夫人有些猶豫的取出瓶子,交給了納西亞斯。但是,就在納西亞斯取下瓶蓋,想要把瓶子放到嘴邊的時候,恩德華夫人卻慘叫了一聲,緊緊抓住了納西亞斯的手。

  「納西亞斯大人!」

  納西亞斯只是裝作要喝的樣子,他蓋上瓶蓋,沉穩的問道。

  「這個藥,你還有嗎?」

  夫人無力的搖了搖頭。

  「只有這些。可是……我是個沒有骨氣的人。怎麼都不敢喝。」

  納西亞斯將這可怕的小瓶包在布里,收在皮革小包中,溫柔的笑了笑。

  「幸好你沒有喝。」

  「……」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拉蒂娜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望著納西亞斯。

  她已經再也不想經歷失去心愛之人的打擊了。她已經下定決心接下來的人生要一個人渡過。

  自己明明配不上這個男人的愛情,明明必須要跟他清清楚楚地說明白,但是對於對方的好意卻感到開心。

  納西亞斯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是還沒等他開口,夫人便急著說道。

  「我去看看王妃殿下的樣子。——那個藥已經不需要了,你處理掉吧。」

  在壓抑自己感情之後,夫人說出口的話非常的無禮傲慢。夫人自己也覺得有些呆不下去了,輕輕點頭示意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能夠勇敢面對王妃的聰明夫人,卻從納西亞斯面前逃走了。

  而納西亞斯覺得自己又被拒絕了,所以沒有去追夫人。

  只有神官們宣告一日結束的清脆鐘聲,迴蕩在耳邊。

  這一天國王非常的繁忙。

  不僅面臨離婚的危機,工作也很繁重。

  海軍工廠提出了預算不足,調解豪族之間糾紛,派往泰巴河周邊的官員的調查結果等等,根本無暇休息。而且還有更遠地方傳來的報告。

  聽說坦加和斯克尼亞暗送秋波之後,國王也使出了自己的手段。因為有斯克尼亞這種未確認的要素,所以自己也要找到一些同伴。開始是往基爾坦薩斯派出使者,而現在對方的回覆到了。

  基爾坦薩斯是海運之國。那裡的男人們大家天性就是船員。他們誇口稱連接南方和中央的大海就是自己家的院子,僅憑著對船隻和大海的豐富知識以及卓越的海戰技術,就守住了自己小島的獨立。

  基爾坦薩斯的國王並不是被稱為支配者的那種強有力的掌權者。他只不過是居民的代表,是海運組織的組長而已。

  他們的回答並不友好。他們明確的表明了態度,只要他們是支配著中央到南方大海的王者,那基爾坦薩斯便平安無事。不想涉足陸地上的戰爭糾紛。

  在這個報告傳來的時候,一個意外的客人來訪了。

  塔烏西峰的頭目,杜嘉的科尼森。

  國王得知他的來訪,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候了。

  因為他說,等國王工作完了之後再報告也可以,所以負責通報的侍從便忠實的遵守了他的這句話。

  「為什麼沒早點說?」

  國王非常吃驚,急忙叫科尼森進來。

  就在前幾天的慶功宴上,曾經簡單的打過招呼,但是並沒有說太多話。所以國王覺得一定是有什麼事。

  塔烏的頭目每個人的個性都大不相同,其中科尼森也稍微有些特殊。

  他的眼睛細小,看不出來是睜著的還是閉著的,即便來到國王面前,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不只如此,連招呼也不打。只是輕輕點頭示意。

  而他帶來的男性則非常惶恐,不停點頭哈腰。

  畢竟,他們被帶到的是政務室旁邊國王的私人書房,實在是普通市民無法進入的地方。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科尼森搖了搖頭。

  他露出有些苦澀的表情,看了看自己帶來的男人。

  「這個男人,非常煩人,說無論如何都要見見國王大人……」

  這個看起來比科尼森年長一些的男性,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呵呵,是啊……是我勉強他帶我來的。我叫道爾頓,霍利-道爾頓。」

  「哦?」

  國王歪了歪頭。

  雖然打扮、舉止、談吐都跟山賊一樣,但是卻有著像樣的姓氏。這樣國王有些意外。

  「實際上,我有話想跟國王大人說,非常抱歉,能不能屏退旁人……」

  「可以。」

  國王用眼神催促隨從們離開,他們默默的行了禮離開了房間。

  而留在書房中的只有國王和兩名山賊了。

  雖然是道爾頓自己說出口的,但是他似乎還是有些吃驚。

  「誒誒……這真是厲害。我本來以為自己肯定會被罵的,沒想到真的能跟山賊促膝長談。真是吃驚啊。即便是要求面談,讓等上半個月甚至半年的國王都不少呢……」

  「我不知道別國是怎樣的,但是我這裡這樣就可以。很有效率。」

  「唉,真是的。這樣的話說起來就快了。」

  道爾頓非常的佩服,他準備好之後,直截了當的說道。

  「實際上,我是桑塞貝利亞的家臣……」

  「桑塞貝利亞?」

  國王歪了歪頭。好像是聽過。

  應該是帕萊斯德西邊,在帕萊斯德庇護下的新興國家。

  說到中央諸國,一般是指大陸東部沿岸的各個國家。因此,這是個不熟悉的國家。

  「那裡的家臣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想請您幫忙。」

  雖然他露出了為難的表情聳了聳肩,但看起來還是有些飄然。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為難。

  但是,道爾頓所說的內容,並不是開玩笑。

  桑塞貝利亞是個年輕的國家,國王的權威也還沒有完全確立。情況跟基爾坦薩斯很不同。雖然國王想彰顯自己的權威,非常努力積極,但是因為力有不逮,有力豪族們的謀反成了家常便飯。

  因此,上上代的國王每次都要向帕萊斯德求助,而當時的帕萊斯德國王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派遣了軍隊,之後以加強兩國羈絆的名目,讓一個小妾生下的女兒和當時的桑塞貝利亞的王子結婚了。

  桑塞貝利亞作為謝禮,向帕萊斯德獻上了巨額的貢品,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帕萊斯德向桑塞貝利亞要求各種形式的供奉。帕萊斯德會要求桑塞貝利亞派遣人手協助治水工作,建造要塞,有時還會要求他們借兵。

  也就是說,對於帕萊斯德來說桑塞貝利亞是個方便的從屬國。

  而桑塞貝利亞也滿足於身處大國的庇護之下,兩國的關係非常要好。

  但是,道爾頓說,到了最近,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

  「前幾天,帕萊斯德的國王讓我國國王吃了些苦頭。如果戰爭沒打贏的話就沒有戰

  利品。無法慰勞家臣。而且這次,還不得不讓出了泰巴河。對於當地居民來住,只是領導變了而已,接下來向這邊的國王納稅就好了,但是為難的是,之前收取稅款的那批人。他們的領地就這麼白白被奪走了。因此,帕萊斯德的國王為了安慰失去領地的人,要求桑塞貝利亞提供相應的土地。唉,真是強硬的手段。這次國內也引發了不滿,大家都說,開什麼玩笑,為什麼帕萊斯德的戰敗賠償要讓我們來付,而且,帕萊斯德每次打仗的時候都要從我國徵收戰爭經費,我們沒有向他國的戰爭提供物資和軍事資金的義務,有這種主張的人漸漸增多了。唉,會這麼說也是正常的。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人主張說與大國帕萊斯德為敵是沒有未來的,就算有些不講理,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應該努力像之前那樣維持友好的關係。問題是……」

  道爾頓露出非常為難的表情,攤開雙手。

  「持有這兩種相反觀點的,正是現在的陛下和他的弟弟。」

  「這真是悲慘。」

  國王認真的說道。

  簡直可以看到家臣們不知該如何是好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想問一下,贊同慎重論的是哪一位?」

  「是陛下。畢竟,陛下的王妃相當於是帕萊斯德國王的姐姐,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王妃已經四十多歲了,但這兩個人卻還沒有誕下子嗣。」

  「這真是難辦呀。」

  「唉。現在的帕萊斯德國王非常能幹,在戰爭以外的地方也很擅長擴張領土。威脅對方說如果不想被侵略的話就服從,是一個方法,調停豪族之間的紛爭,從中收取土地也是一個方法,當然,聯姻也是一個重要的戰略手段。但是,對於我國的國王大人來說,結果卻不那麼好。沒有能繼承王位的王子,陛下自己的人氣和統率力也不斷衰弱,現在國王的弟弟奧特斯殿下得到了民眾的支持。然後,這麼說有些不好,但是帕萊斯德國王提出,這次要讓奧特斯殿下跟自己的女兒聯姻……」

  國王瞪圓了眼睛,接著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失禮了。這實在是很像奧隆那個沒節操的人會做的事情,但是對於貴國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吧。」

  「是的。因此,現在這兩人關係……變得很不融洽。」

  桑塞貝利亞國王現年四十五歲。奧特斯二十七歲。他們原本就不是什麼關係和睦的兄弟。

  國王威斯迪斯拉姆依靠大國這個後盾,對於桑塞貝利亞的國民來說是個殘暴的君主。

  而相反,奧特斯認為,面對冒犯本國尊嚴的人應該態度堅決,應該保護桑塞貝利亞的利益。

  而這兩人的對立,由於帕萊斯德提出的要求,而變得劍拔弩張。

  「真是讓人為難……因為帕萊斯德表明了想要放棄威斯迪斯拉姆大人,而和奧特斯殿下聯手的意願。」

  「但是,這樣的話,對於殿下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吧?」

  國王毫不留情的問道。

  而這名自稱是桑塞貝利亞家臣的男人,嘴角露出了一絲曖昧的笑容。

  「雖然讓大華三國做後盾,我們感到很榮幸,但是一考慮到我們跟帕萊斯德的關係到底能否順利發展,就會想起現在的陛下這個榜樣。就算我們想結成同盟,提供了對方要求的各種東西,最後被利用完之後就被隨手拋棄了,那我們也太吃虧了。」

  「用帕萊斯德的公主做交換怎麼樣?雖然現在的國王沒有子嗣,但是如果嫁過來的公主能生下王子的話,對於奧隆來說也是親孫子。這樣不能成為同盟的補償嗎?」

  「根本就不是公主。雖然她是奧隆王的女兒,但是只是他無數寵妃中的一個生下的女兒。當然,即使如此我們也覺得很感激了。但是,也要殿下是單身才可以呀。」

  「他已經有夫人了嗎?」

  「不,準確的說還沒有。如果對方沒有提出這件事的話,他應該早就已經成婚了……」

  「帕萊斯德讓他廢棄婚約?」

  「是的。他們說,究竟是要選帕萊斯德國王的女兒和桑塞貝利亞這種偏僻國家的貴族的女兒,這種根本無需考慮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問了,態度非常盛氣凌人……殿下也覺得非常惱火。不過他也明白,露出敵意頂撞帕萊斯德,不是什麼聰明的辦法。從正面戰鬥的話毫無勝算。他比威斯迪斯拉姆大人更清楚現實狀況。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協助兄長,支持採取讓帕萊斯德高興的方針。但是,這次即便是殿下,也覺得忍無可忍了。他非常憤怒,我國並非帕萊斯德的屬國,關於自己的婚姻沒必要去尋求對方的許可,而且對方更沒有權力發號施令。」

  真是個不好對付的男人。他將自己國家內部的事情,像聊天八卦一樣,饒有興趣的講了出來。

  「話雖如此,對方可是老奸巨猾的大國。不想正面對抗引發事端。可是,也不想就這麼跟奧隆王的女兒結婚。雖然是鄉下貴族的女兒,但莉莉婭大人非常漂亮,性格溫和,跟殿下是一對人人羨慕的般配情侶。而且,莉莉婭大人非常有氣度,她勇敢的說自己不做正室也沒關係,讓殿下為了自己的方便行事就好。但是……莉莉婭大人的父親是王國的重臣海恩公爵。他不讓自己的女兒,成為還不是國王的奧特斯殿下的側室。」

  德爾菲尼亞的國王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自己身為國王,要迎娶側室頗是費力,不過這也許是德爾菲尼亞才有的特殊情況。對於迎娶側室一事,王妃面露難色,面對身份比自己低微的人,不僅沒有拉開距離,還提出過分的要求,要讓側室成為堂堂正正的正室。

  雖然國王也覺得為難,但是自己確實是因為那個女孩就是這種人,才娶她做了王妃。

  「唉……不過,面對國王的做法,民眾的不滿也快要爆發了。過不了多久,威斯迪斯拉姆必然會失勢,取而代之的,便是由奧特斯殿下代替他向桑塞貝利亞全土發號施令,但是,如果事情這樣發展的話,那帕萊斯德便更會高興的將國王的女兒推給殿下了吧。殿下也非常頭疼。」

  他一邊喝茶,一邊說著可怕的話語。

  國王也笑了笑,他同樣露骨的說道。

  「也就是說,奧斯特殿下希望流放兄長陛下,成為國王,迎娶莉莉婭成為王妃,跟帕萊斯德斷絕關係,對吧?」

  道爾頓拿著茶杯,表情非常為難的說道。

  「如果是這麼簡單的話,就不用為難了。」

  「是啊。我國也完全不想干涉他國的內政。道爾頓你似乎是服侍奧特斯殿下的,但是如果想讓我們為殿下提供某種援助的話,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嗎……?」

  他的表情非常為難,仿佛是哀求一般問道。

  「當然,既然我們提出了這種請求,那桑塞貝利亞為了德爾菲尼亞,無論何時都能給帕萊斯德背後來一刀。如果你覺得我的話不值得信任的話,我可以安排殿下親自拜訪……」

  國王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這麼做了的話,我國和帕萊斯德之間的關係會變得不和。我們前幾天,才終於實現了和平。道爾頓是知道這件事,才秘密前來的吧?」

  「嗯,確實如此……」

  國王抱起胳膊,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在帕萊斯德的西邊得到同盟國。對於我國來說,絕不是件壞事。但是,同盟便是外交。必須要和國家的代表來進行。但是,現在的奧特斯不過是王子,而且他跟現在的國王關係並不好。——這樣的話根本沒法談。」

  「那麼,在奧特斯成為桑塞貝利亞的國王之後,您願意幫助我們嗎?」

  面對態度認真不肯善罷甘休的道爾頓,國王露出有些為難,又饒有興趣的表情。

  「道爾頓你盡會問一些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我說不的話,這對於我國非常不利,我不可能這麼回答。但是,如果我回答是的話,你們又有可能曲解我的意思。搞不好的話,我國會成為謀反的黑幕。那——這該如何是好?」

  一直沉默不語的科尼森終於開口說道。

  「要是覺得他煩的話,我就讓他閉嘴。」

  他的聲音低沉。但是又蘊含著力量。

  「喂,等一下。別這樣啊。」

  道爾頓非常慌張,但是杜嘉的頭目卻是認真的。

  他細長的眼睛中閃耀的光芒已經接近殺氣了。

  「因為我欠你一些人情,所以在你再三要求帶你見國王的時候,才同意了你的請求。把你帶到這裡,我就已經盡了情義了。現在我作為塔烏的頭目,要對國王大人盡情義了。」

  雖然他從沒說出口,也從沒表現出來,但是科尼森對於國王對待塔烏的態度覺得非常感激。

  而現在,自己因為昔日友人的請求,讓國王和國家陷入糾紛之中,就沒臉面對塔烏的同伴了。所以

  他下定決心,要自己親手洗刷一切。

  現在氣氛緊張,科尼森的手幾乎已經摸到刀柄上了,國王苦笑著抬起一隻手。

  「科尼森。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不能在這裡刀劍相向。而且,雖然是非正式的,但是道爾頓畢竟是他國的使者。必須讓他活著回去。」

  神色可怕的頭目表情變得有些憂愁,他放開了刀柄。

  道爾頓蜷縮著身子笑了起來。

  「真是謝謝你了。把看不順眼的使者的腦袋擰下來,這種國王也不少呢。」

  國王無視了他輕佻的話語,繼續說道。

  「雖說威斯迪斯拉姆王即將失勢,但是王權接替能夠順利進行嗎?如果,弒殺了前國王的話,新國王的人氣也會有影響吧,這應該也關係到新政權的將來。」

  「奧特斯殿下並不是笨蛋。這點事情他還是明白的。讓威斯迪斯拉姆大人隱居,或者命令其離開國內,他應該想了很多辦法。」

  「夫人那件事要怎麼辦?如果看重手中的權力的話,迎娶奧隆的女兒才是聰明的做法。」

  男人聳了聳肩。

  「如果他打算這麼做的話,我就不用這樣來到陛下您的面前了。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殿下並不是笨蛋。如果他認為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帕萊斯德為敵的話,那個時候他應該會做出讓莉莉婭大人傷心的事吧。但是,對於桑塞貝利亞來說,帕萊斯德的存在有百害而無一利。因此他想和這邊的國王大人聯手,讓帕萊斯德認輸。」

  面對一國之王,他的語氣一直輕浮滑稽。

  面對這種說話方式,一般的國王肯定會覺得他非常無禮,並感到非常憤怒吧,但是很不巧,德爾菲尼亞的國王並不尋常。

  他搖了搖頭痛切的說道。

  「可惜呀。真是可惜。這番話,我想在跟帕萊斯德交戰的時候聽到。現在……」

  「可是,陛下。雖然現在帕萊斯德跟這裡關係良好,但是有任何保證接下來這種關係也能一直持續下去嗎?」

  「當然,沒有這種保證。奧隆是出了名的謊話連篇,塔烏被奪走他應該也覺得非常不甘心。總有一天還會產生糾紛的吧。」

  「這樣的話,就不要一直等在這裡了,咱們先下手怎麼樣?桑塞貝利亞保證,會舉國成為陛下的後援的。」

  「道爾頓。不要讓我說這麼多遍。這種保證要等你——準確的說,是你的主人,成為名副其實的一國之君之後才能做。現在的你無論說什麼,都不值得信任,也不能成為任何保證,就如同空頭支票一樣。是無法進行交易的。」

  雙方的主張在順序上有很大的矛盾點。

  道爾頓(應該說是奧特斯吧)認為,只要德爾菲尼亞協助他得到王位,便全力幫忙,而渥爾-格瑞克不想幫忙謀反,首先要奧特斯自己坐上王位之後,雙方才能作為一國代表進行協商。

  最後,讓步的是道爾頓。

  「果然……現在讓您幫忙,太任性了嗎……」

  「如果奧特斯王子真的是傑出的人物的話,用不著我幫忙。他應該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得到王冠吧。道爾頓你也應該這麼說過。」

  國王認為,跟他說出口的話語相反,實際上,現在奧特斯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上。

  王冠、政權這種東西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得到的。

  正因為如此,他們需要強有力的後盾。

  而德爾菲尼亞這邊,非常想得到能立於帕萊斯德後方的同伴,但是以國王的性格,他不想干涉對方的內政。

  道爾頓表情苦澀的撓了撓頭。

  「我們可沒有,能像你們一樣,幫助國王的奇蹟的女神啊。」

  國王苦笑了起來。

  「不。奇蹟也不都是好事。現在我快要被那個女神拋棄了。」

  「啊?你們吵架了嗎?」

  「嗯,差不多吧。」

  「哈哈……」

  道爾頓露出了有些吃驚,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怎麼樣啊。如果她不願意公開幫助國王大人的話,能不能先把那位女神大人借給我們?」

  科尼森用可怕的眼神瞪了道爾頓一眼。

  國王卻毫不在意,笑著說道。

  「這個問題,我也不能回答你。如果你要借兵的話,我可以拒絕,也可以考慮,但是她並不在我的支配之下。」

  國王當然沒有權力說借,也沒有權力拒絕。國王是這麼相信的。

  那個女孩不會被任何東西影響。也不會被任何東西左右。

  你是我的巴爾德——雖然她曾這麼說過,但是,自己不是那個女孩的王。

  那個女孩不會服從任何人。她只會服從自己的規則。

  「如果,她覺得可以幫助奧特斯殿下的話,不管周圍人說什麼,她自己會行動起來的。勝利女神就是這種人。」

  道爾頓又聳了聳肩。這是跟他嚴肅的面容很不相稱,有些惡作劇般的舉動。

  「那麼,還有一件事。雖然這次你不能幫我,但是奧特斯殿下成為國王之後,我還能再來拜訪嗎?」

  德爾菲尼亞國王笑著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你就堂堂正正的自稱是桑塞貝利亞的家臣,從正門進來吧。這樣我就能為你召開歡迎的晚宴了。」

  單是這幾句話,也許就能成為謀反的助力。從正面來,就意味著兩國的聯手會被帕萊斯德知道。

  但是,國與國之間開展正式外交的話,不用忌諱任何人。首先,現在的帕萊斯德和德爾菲尼亞不管內心怎麼想,表面上是交好的國家。

  其次,帕萊斯德和桑塞貝利亞也是交好的國家。

  這樣的話,德爾菲尼亞和桑塞貝利亞就算締結外交關係,帕萊斯德也不能公然抗議。

  也許是看穿了國王心中所想吧,道爾頓大膽的笑了起來。

  「這個晚宴女神大人也會來嗎?」

  「要看她的心情。」

  「這可真是難啊……」

  這位與眾不同的來自西方的使者,用非常輕浮的態度說道,希望能儘快從正門來,接著跟來的時候一樣,飄然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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