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紅之喪章 第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妃的帳篷與周圍呈圓形散布的帳篷之間,大約有數十米的距離。

  作為大本營來說距離稍微有些遠了,但是只要出聲的話外面就能聽到。

  國王一個人照顧著帳篷中的王妃。連一名隨從都不讓接近。他嚴格下令說不叫人過來就不許過來。

  沒辦法,親信們也退到周圍的帳篷中,提心弔膽的注視著主君的帳篷。

  士兵們繼續徹夜輪番看守。這是個寧靜的夜晚。天空中清冷的月亮閃閃發光,篝火發出燃燒的聲音。

  在這單調的時間中,就算長時間保持緊張,通常也會在什麼地方出現疏忽。

  到了後半夜,負責陣營外側警備的士兵,已經不得不拼命忍住哈欠了。

  突然……士兵左手方向,發出了什麼響動。

  他立刻轉頭望去,沒有什麼異常。

  他放下心,繼續注意周邊。但是,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奇怪的黑影來到士兵身旁,像一陣風一樣穿了過去。

  明明到處都燃著篝火,但他卻巧妙的躲過光亮,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往陣營內部前進。

  不久之後,奇怪的黑影穿過了圍成一圈的帳篷。

  就在他要一口氣跑到自己目標的帳篷之中的時候,黑暗中飛來了什麼東西。

  這個東西漂亮的命中了人影的大腿。同時有人大聲喊道。

  「刺客!!」

  人影吃了一驚。而周圍的士兵們更加吃驚。

  他們一起衝到中央——王妃的帳篷附近。

  刺客慌忙想要逃跑,但是因為腿受了傷,沒辦法行動。

  他立刻被抓住綁上了繩子。

  火把照亮了他的臉。這是一個隨從或者僕人打扮的男人。大概知道事已至此做什麼都沒用,自暴自棄了吧,他既沒有求饒也沒有抵抗。

  「唉!這傢伙!」

  「太無禮了!」

  興奮的士兵們毆打、欺負著這個男人,但是他卻一言不發。也沒露出怯意。

  他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瞪著士兵們。

  「你這目中無人的傢伙!」

  「陛下!請您出來一下!」

  「抓到刺客了!」

  但是,國王並沒有從帳篷中出來。

  國王只是說道,「把他綁在那邊吧。」

  士兵們因為抓住刺客而興奮不已,面對國王冷淡的樣子覺得有些沮喪,國王繼續嚴厲的說道。

  「燃了這麼多篝火,周圍有這麼多人把守,為什麼讓他跑到如此近的距離!?你們是不是打盹了!?」

  雖然國王並沒有出來,單是他的聲音,已經讓士兵們縮成一團了。

  他們實在是無言以對。

  士兵們都無地自容的低下了頭,國王命令他們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不要因為抓住了一個人就放鬆警惕。刺客說不定還有其他人。」

  這句話說得很對。

  士兵們非常惶恐緊張的回到了新的位置上。

  負責人接管了被抓住的刺客,並為他受傷的腿做了包紮。再次仔細看去,刺中他的是一把短刀。

  「這是誰的東西呢?」

  負責人疑惑的沉吟道。

  而且,沒有人自稱是刺傷他的人,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明明立了大功,應該是一定會說出來的。

  負責人雖然覺得很可疑,還是把刺客綁了起來,關在帳篷中,命人看守。

  騷動平息了,不久一切都恢復了沉靜。

  同時,潛藏在黑暗中的人開始行動了。

  正如國王所說,刺客並非一人。

  他們在同伴被抓住的時候,一直一動不動,注視著情況的發展。

  而他們再次開始行動,也不是為了救出同伴。

  他們也沒有接近警備更加森嚴的王妃帳篷。而是默默的輕輕退後,遠離了陣營。

  他們大概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吧,而雪拉則一直注視著他們。

  雪拉還藏身在陰影處,在士兵們以及刺客們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的守護著王妃的帳篷。

  阻止刺客前進的,當然也是雪拉乾的。

  不過——……雪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刺客!大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有點顫抖。

  雖然瞄準對方的腿扔出小刀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不過在這種深夜,大聲呼喊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對於雪拉來說,夜間單獨行動是非常隱秘的。這種時候胡亂發出聲音等於是自殺行為。他曾受過嚴厲的教導,就算踩到釘子上,也不能發出聲音。

  實際上,雖然並沒有踩過釘子,但是雪拉經歷過很多忍受痛苦的訓練。

  這一切在雪拉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他帶來了影響,但是最後還是圓滿的把刺客交到了士兵手上,這也讓雪拉放下心來。

  那場騷動過後,敵人應該也會重新考慮一下行動方針。

  現在雪拉的目的不是打倒敵人,也不是抓住敵人。而是保護王妃的生命。

  如果對方意識到警備森嚴,今天晚上不出手的話就好了。過了一個晚上,王妃應該就能恢復了,她只要恢復之後,那種敵人根本不值一提。

  實際上,這一點讓雪拉難以理解。

  他以為肯定是萊蒂齊亞,或者是他的同伴過來,但是剛剛的刺客種類明顯不同。

  那種行動,一個人被抓之後剩下的就暫時撤退這種有組織的行動方式,反而跟過去的自己很像。

  雪拉並沒有看到王妃受傷時的場景。因為馬匹的腳程差距很大,麻煩的敵人耽誤了一些時間,所以在突擊的時候雪拉落後了。在鳴金收兵的時候,雪拉跟王妃之間隔了很遠的距離,所以他不得不暫且先行撤退。

  所以,他無法確認是不是真的是那個男人射中了王妃。

  但是,沒有其他可能性了。而且,如果是那個男人幹的的話,他應該會親手過來做個了斷。

  如果不是他的話,那就麻煩了。別的地方的《村子》,跟那個男人兵分幾路,同時瞄準了王妃。

  (委託重複了嗎……?)

  確實,以前班特亞曾經說過這種話。

  並沒有掌握法羅德一族內部情報的雪拉,會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的。

  逃出陣營的敵人進入了前方不遠茂密的森林中。那裡是事先定好的,發生意外時的集合場所。

  雪拉屏住呼吸,一直盯著那邊。

  自己沒必要主動出擊。

  現在的自己是保護王妃的雙手雙腳。手腳不應該離開身體。

  可是——……

  如果是王妃的話,如果是平時的王妃的話。那攻擊應該就是最好的防禦吧。

  如果是這些人射出的毒箭的話,就這麼放過他們嗎?

  雪拉沒有時間回去詢問王妃了。而且,現在的王妃沒辦法回答。

  什麼是最佳的選擇,必須要自己做出判斷。

  雪拉稍微猶豫了一會,便向森林跑了過去。

  姑且不論王妃的意願,雪拉自己有事要找那些刺客。

  如果是這些人向王妃射出毒箭的話,他們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毒,當然,應該也會有解藥。

  雪拉像穿透黑暗的風一樣奔跑著。立刻來到森林的入口處。他敏銳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清晰的看到被人踩過的痕跡。

  他隱藏氣息潛了過去,很快便聽到什麼人壓低聲音的對話。

  「再試一次……」

  「不,在那種警備之下……」

  「要這樣腆著臉回去嗎?」

  雪拉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一共四個人。雖然他們的身影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是從音調和說話方式來判斷,似乎不是年輕人。

  「薩姆斯要怎麼辦?」

  「算了。不要管他。」

  「嗯。我們應該都很清楚,被抓到之後應該怎麼處置自己。」

  雪拉繼續立起耳朵聽著,知道了很多詳細的情況。

  被抓到的男人叫薩姆斯,包括他在內的五個人,是伊爾德村的行者。

  他們是今天傍晚受到緊急召集,得到命令要暗殺王妃的。

  雪拉不由得在內心咂了一下舌頭。

  今天傍晚突然……

  也就是說,這些人,跟射中王妃的人完全沒有關係。

  這樣的話,這些人就沒用了。

  對方是四個人。沒必要勉強去打倒他們。

  就在雪拉想要悄悄返回的那個瞬間。

  雪拉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響。

  雖然聲音很微弱,但明顯不是源於自然的聲音。

  「是誰!」

  雪拉被嚴厲的質問道,但是他卻同樣嚇了一跳,回頭望去。

  剛剛的聲音不是自己發出來的。附近還有其他人。

  但是,那四個人已經飛快的向這邊——雪拉所在的位置逼近了。

  這樣的話再藏也沒有意義了。

  雪拉站了起來。

  過去,根據村子的教誨,被發現所處地點,就等於面對面了。

  如果被對方發現了自己的所在位置,這就跟雙方面對面相視而立一樣,再藏起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而且,距離這麼近。沒辦法逃。

  不過,真的走出來跟人相視而立,這是雪拉還是行者的時候從未有過的經歷。

  而此時,雪拉堂堂正正的樣子,讓那四個人反而吃了一驚。

  雖然對方擺出了二話不說想直接砍過來的姿勢,但是卻仍微微抑制了衝過來的勢頭,問道。

  「你是什麼人?」

  「同行。——在兩年半之前。」

  雪拉老實的回答道,但是他們當然不會接受。

  這是一群身體強壯的男人。他們同樣露出詫異的神情。那不是警惕,而是充滿疑問的表情。

  說不定,他們的村里沒有成為《女性角色》的行者。

  這樣的話,在他們眼中雪拉一定很奇特吧。不到二十歲,看起來就像少女一樣漂亮的少年,自稱是同行。

  「雖然不知道你是哪裡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呆在這裡?」

  一個人尖銳的質問道。

  眼前的少年並沒有身穿正式的裝扮,而是打扮成服侍高貴騎士的隨從樣子,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的表情更加嚴峻了。

  「你在那個陣營中嗎?」

  其他三個人頓時臉色大變。

  「你不會也想暗殺王妃吧?」

  「什麼。就你這種小鬼?」

  「太不像話了。這是我們從宗師那裡接到的任務。輪不到外人出場。」

  他們一個個開口斥責道。

  雪拉的嘴唇露出一個微笑。

  他們的語氣中充滿了被選中的人的榮譽和驕傲,對不熟悉的人的警惕和競爭意識,這讓雪拉覺得特別好笑。

  雪拉深深覺得真是一群可憐的生物。

  對於他們來說只有命令,只能服從命令。而且,還將命令當成自己的意識,深信不疑。

  而且,這就是不久之前雪拉自己的樣子。

  雪拉當然會露出輕蔑的笑容。

  而這個微笑似乎激怒了男人們。

  「笑什麼呢?」

  「因為好笑。」

  「嗯……?」

  「只能按照命令行動的活著的木偶傀儡嗎,沒想到居然這麼滑稽。」

  面對露出笑容,淡淡地說出這句話的少年,男人們頓時啞口無言。

  他們怒氣衝天的撲了過來。

  雪拉扔出了藏好的短劍,飛快調轉身形。

  雪拉先發制人的短劍擊中了一人的手腕,擦過另一個人的身體。剩下的兩個人躲過了最初的一擊,沒有受傷。

  他們不斷扔出鉛珠和銀線,但要麼被雪拉躲了過去,要麼被擊落了。

  真是不可思議。

  雪拉絲毫不覺得自己會輸。

  身體輕得有些出乎預料。

  這種輕鬆,似乎讓手腳自己活動了起來。

  原本雪拉的眼睛就經過鍛鍊,不過現在他能清楚的看到每個人的動作。感官靈敏到能感知障礙物樹木後面的情況,精神非常高漲。

  (王妃,在這裡……)

  雪拉一邊震驚於自己的身體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行動,一邊這樣想著。

  戰鬥中身體的每個角落,都伴隨著這高度敏銳的神經,雪拉從來不曾如此靈巧的操縱自己的手腳。

  (王妃在我身體裡……)

  所以,現在扔出手裏劍的是王妃的手,踩著大地飛起來的是王妃的腳。

  不管對手是誰,都不會輸。

  班特亞和萊蒂齊亞在樹上悠然的望著這場攻防戰。

  這是如字面意思的作壁上觀。剛剛的聲音,也是萊蒂齊亞從樹上扔下石頭髮出來的。

  班特亞說道。

  「用不著故意引發這種糾紛啊……」

  「可是,很有意思吧?」

  覺得麻煩的事情很有意思。這是這個年輕人的壞毛病。

  班特亞站在粗壯的樹枝上。

  他望著漸漸遠去的雪拉和伊爾德村行者的戰鬥,繼續說道。

  「難道說,這就是你的直覺?」

  「不。這是計劃外的附送。」

  萊蒂齊亞靠在大樹上,坐在樹枝上,無聲的笑了起來。

  「真有意思。那個小姑娘。就跟幾年前的某人一樣。」

  「…………」

  「伊爾德村的人兵分兩路。另一個小隊差不多快到王妃那裡了吧。我的話,比較在意那邊的情況。你去看看。」

  班特亞露出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但是卻沒有反駁。

  他離開樹枝,輕輕落到雪地上。

  這位黑衣的高挑青年總是如此。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氣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融入黑暗中,悄悄行動。然後,他前往了王妃的帳篷。

  在掛著王旗的帳篷中,王妃還在沉睡。

  纖細的身體上蓋著毛皮,支柱上掛著的蠟燭映照出她蒼白的臉色。

  她現在的狀況實在說不上是好。那之後就一直在沉睡。雖然時而會睜開眼睛,可還會迷迷糊糊睡過去。

  國王心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坐在王妃身旁。

  她赤裸的右肩和綁著幾層繃帶的左肩看起來很疼。

  這是比任何人都可靠。獨一無二的同伴。

  但是,國王絕對沒有一直享受對方的好意和勇敢的意思。

  雖然現在國王抱著他愛用的大劍和槍守在王妃身旁,可實際上,國王現在心懷一種難以抑制的憤怒。

  射出毒箭的是法羅德一族。只不過,應該有人委託了他們。

  有人哪怕使出這種卑鄙的手段也要幹掉王妃,特別是想把她跟自己分開,這個人在哪。

  國王明白,王妃的勇猛是個威脅。在敵陣中優秀的武將會成為極大的障礙,這是不分古今中外,常有的事情。要辦法處理掉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為此使出的手段居然是毒箭,這實在太過分了。

  自己之前嚴禁王妃去暗殺。自己明明知道王妃是法羅德一族的目標仍然這麼做了。

  自己在無意之中深信,王妃不會受傷。自己的馬虎大意,以及天真的看法讓他覺得很痛苦。不管再怎麼咒罵都不夠。

  這種幾乎讓人瘋狂的憤怒的洪流在國王身體中流走著。

  「如果抓到向你射箭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國王輕聲呢喃著,抓起放在旁邊的槍,端坐在那裡,漫不經心的往背後刺去。

  槍尖立刻貫穿了想要從背後偷襲國王的刺客的身體。

  刺客似乎難以相信這個發展。瞪大了眼睛,低聲呻吟著。

  「所以說,不要這麼滿不在乎的出現。」

  國王不耐煩的說完拔出槍,將刺客扔出了帳篷。

  他甚至沒有叫人來。

  現在的國王雖然是國王但也不是國王。他變成了初次遇到王妃時的流浪戰士。

  他現在不想去考慮王國和軍隊。

  祈求這個同盟者不要死,對現在的國王來說最為重要。

  他再次坐在王妃枕邊。雖然名義上是照顧,但他實際上是為了保護王妃,才這樣呆在這裡的。

  可是,依然有不接受教訓的刺客的氣息。

  就在國王覺得厭煩的同時,他對於負責警備的士兵的馬虎大意感到咂舌。

  他甚至想高聲罵道,居然這樣接連讓刺客進來,眼睛到底長到哪裡去了。

  還是說,應該誇獎突破到此地的暗殺一族技術高超嗎……

  國王背衝著帳篷的入口坐著。

  雖然這樣坐是因為他覺得不會有賊人大搖大擺的從門口進來,不過這次的氣息是特意從入口處侵入的。

  國王痛苦的嘆了口氣,拿起了劍。

  「你不知道你們很煩嗎?」

  他單膝站起轉過身,拔出劍,從下方砍向刺客。

  國王的這個行動,看起來很緩慢。可實際上,卻並沒有給敵人留下任何時間。

  國王至今為止都是身為劍士活下來的,經歷了很多的磨練。他完全不知道暗殺的技術。但是,即便是從正面攻擊的劍,只要比對手更快的找準時機,那就無所謂了。

  但是……這次的刺客,並沒有直接被砍到。

  他的大腿被狠狠切開,搖晃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他向國王扔出了什麼東西。

  這個東西直接砸在國王臉上。

  「嗚……!?」

  沒有痛感。這個感觸,仿佛是沒有黃的蛋——國王心想。

  不過,要說是空的也並非如此。

  裡面裝著不明底細的粉末。

  國王立刻屏住了呼吸,可是太遲了。他吸入了一點點,而這個粉末奪取了國王的身體自由。

  「嗚……」

  大腦突然一陣眩暈,手腳都失去了力氣。

  雖然國王並沒有暈過去,但他還是無力地單膝跪在了原地。

  (居然眼睜睜,中了這種招……!)

  因為中招之後的不甘,眼前有些朦朧。

  此時,國王眼中映出了帳篷對面一側的一場景象。

  帳篷的下擺應該被夾子固定住了,但現在卻被提起了一些。

  別的刺客正想要從那裡進來。

  「混蛋……!!」

  國王叫道。不,他只是覺得自己叫了,但是卻沒發出聲音。他的舌頭也失去了自由。

  刺客舉起了刀。在蠟燭的光亮的照射下,刀光一閃,目標釘在了毫無防備的躺在那裡的王妃身上。

  「莉!!」

  尖銳的刀劍,仿佛被王妃的皮膚吸了進去——國王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刺客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此時國王和刺客中間隔著王妃,而在國王眼中,揮起劍的刺客臉上顯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而這份疑惑立刻變成了驚愕,接著變成了恐懼。

  他手上的短劍落到了地上。接著他似乎自己抱住了自己的身體一般,跪在了當場。

  國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本以為是王妃做了什麼,但王妃只是仰面躺在那裡。

  而王妃的臉轉向刺客的方向,國王甚至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刺客們不服輸的精神是很堅定的。

  帳篷的入口處——國王身後的方向,又有別的人偷偷潛了進來。

  他並沒有去看受傷的兩位同伴,也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國王。他向目標人物王妃揮起了劍,而就在這一瞬間。

  王妃轉過了頭。

  她依然是躺在那裡,只有頭部緩緩的轉向了這邊。

  她綠色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刺客。

  不,她並沒有在看。

  雖然視線相交了,但是王妃眼中什麼都沒有看到。

  那裡沒有任何思考。

  也不存在憤怒、憎惡這種感情。

  如果說有什麼的話——現在那雙眼睛中有的,只有燒盡一切的火焰一般,壓倒性的力量。

  那是太過炙熱、太過強烈、仿佛要將一切都凍結一般冰冷、凜冽的光亮。

  國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不認識這樣的王妃。從來沒見過。

  王妃身後,剛剛那名刺客,嚇得癱在原地想要逃跑。

  而在國王斜前方,剛剛潛進來的刺客,也沒能砍到王妃,只是一味的渾身發抖。國王也和那名腳受傷的刺客一樣。想要爬著逃走。

  就算王妃的樣子再不尋常,對於以暗殺為生的人來說,都不至於這麼害怕。

  就在國王這麼想的時候,刺客慘叫了起來。

  一個人的臉被捏碎了。

  另一個人的手腕,向詭異的方向扭轉過去。

  眼球飛了出來。耳朵、鼻子和嘴中噴出了鮮血,肚子裂開內藏噴了出來。

  身體中的全部骨骼都被扭斷,發出瘮人的聲音。

  就在國王眼前,轉瞬間,三個人就變成了肉塊。

  就好像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在玩弄著他們,把他們捏碎,然後摔打到地面上一樣。

  實際上,他們很像被小孩玩弄踩碎的蟲子一樣。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哪裡是臉哪裡是手腳了。

  帳篷中到處是鮮血和強烈的惡臭,而國王一個人仿佛被凍在原地一般,無法行動。

  其實在中了麻藥之後到現在,時間也僅僅過去一瞬間而已。

  刺客的血也噴濺到了國王身上,但是王妃身上卻一滴也沒有沾上。

  仿佛一雙看不見的手,從這些穢物中保護著王妃。

  王妃用右手做支撐,想要緩緩支起尚不能自由活動的身體。

  而在王妃身體周圍,有一層和她瞳孔同樣顏色的火焰。

  在給伊文治傷的時候,國王曾看到過相似的現象。但是,那次跟現在的性質卻完全不同。

  這恐怕是一直壓抑在王妃體內的什麼東西。因為王妃被人教導說要像人一樣生活,要像人一樣行動,所以長年以來一直壓抑著,隱藏著的,有著火焰外形的冷酷的生物。

  而現在,它即將被釋放出來。

  「陛下!!」

  「出了什麼事!!」

  聽到聲響,附近的人都趕了過來。

  他們的腳步聲立刻來到附近。

  國王感到劇烈的焦躁感。如果他們現在衝進來的話,會發生怎樣的慘劇,想到這裡,國王立刻動了起來。

  「莉!!住手!!」

  國王拼命喊道。

  他忘記了手腳的麻痹,伸手去夠想要支起上半身的王妃。

  這恐怕是身受重傷的王妃為了保護自己,無意識中做的。

  一定要讓她醒過來,國王心想。

  但是,剛碰到王妃裸露的右肩,國王便感到一種仿佛被電擊一般的感覺。

  眼前一片昏暗。

  「陛下!?」

  隨從們呼喊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遙遠。

  接著國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一片白色的世界。

  放眼望去都是被雪覆蓋的原野。

  徹骨的風吹著臉頰。

  身體仿佛被凍透了一樣,國王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這裡是……?)

  這是非常陌生的風景。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能感覺到周圍似乎有很多野獸的氣息。

  好像是非常巨大的生物。能聽到幾個有些溫暖,有些腥臭的呼吸。

  「不要太緊張了。」

  有誰在自己耳邊說話。

  國王回過頭,那是一張比人臉大好幾倍的狼的臉,這張臉就近在眼前,讓人忍不住往後退去。

  不,國王只有意識往後退了,實際上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身體居然向狼那邊湊了過去,自己的手仿佛穿入黑色毛皮一般,抓住了那隻狼。

  看到那隻手,國王吃了一驚。那隻手小得可怕。

  仿佛是一片紅葉大小的孩子的手。

  這個時候,國王明白了。不是狼太大了。是自己太小了。

  狼的身體很溫暖。看著自己的眼睛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明顯有著知性,很溫柔。

  他的大嘴張著,似乎在笑。

  「你跟在我們後面就好了。不要一開始就想著能把一切都做好。」

  (狼在說話!?)

  國王震驚了。

  但是自己卻點了點頭。

  (這、到底是……!?)

  自己的眼睛環視著四周。果然,看起來很大的狼還有數十頭,它們看起來很不沉穩,來回走來走去。

  「來了。」

  黑色的狼沒有顧及國王焦躁的心情,說道。

  周圍的狼們也一起行動了起來。

  黑色的狼肯定在這狼群中有著最高的地位。

  雪霧後面的巨大生物,恐怕是鹿群吧,狼向那群生物突然發起了攻擊。

  自己也跟著黑狼在雪地上跑了起來。

  雪沫拍打在臉上。

  鹿群眼看著越來越大。

  國王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興奮。不,準確的說,那不是渥爾-格瑞克的意識。

  這個有著紅葉大小手掌的小小的自己,非常高興。

  這是他第一次的狩獵。

  之前,自己一直不能參加這種活動。

  一直是負責看家,連看都不能看。

  可從今天開始就不同了。

  已經不用再等待同伴們帶回來的食物了。可以獨當一面,和同伴們一起工作了。

  他帶著這份驕傲,伴隨著雪霧奔跑著。

  狼在鹿群中選出一頭目標。接連襲擊過去。自己也接著撲了過去。

  接著,場景變了。

  白色的大地和灰色的天空都消失了,一切突然改變,眼前是一片陽光明

  媚的景象。

  (什、什麼……?)

  面對過於劇烈的變化,國王大吃一驚,但是在夢裡抱怨也沒什麼用。

  面對眼前的風景,國王忍不住感嘆的嘆了口氣。

  這是森林中。

  周圍的樹木都非常細,優雅的樹枝向四周延伸著。陽光透過可愛的新長出的嫩葉照射下來。

  有輕快的流水聲。眼前有一條流速緩慢,很寬的河流。時而能看到魚鱗反射出的光亮。

  河流中到處都有突出的石頭,水流流過形成了小漩渦發出輕快的聲音。河面上漂浮的樹葉,在水流下緩緩旋轉著,仿佛在玩耍。

  自己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跳到了河對岸。

  水很冷。通過這個感觸能明白自己沒穿鞋。

  樹木的間隔越來越稀疏,不久眼前變得開闊起來,出現了一個緩緩隆起的綠色丘陵。

  腳下生長著柔軟的青草,樹木的枝椏擴散開來。樹枝上還有小鳥在唱歌,丘陵上開著漂亮的花朵,有蝴蝶在飛舞。

  (真美……)

  國王想要再欣賞一下這片風景,但自己卻突然快步走了起來。

  剛剛也是如此,國王似乎不能按自己的意志來行動。只能默默的看著這具身體行動。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是自己的意識進入了他人的身體之中——當然,國王自己並沒有這種經歷——仿佛是自己的同時又不再是自己了……那是一種有些焦急,但是又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來到丘陵對面之後,眼前更加開闊了。

  對面是一個閃閃發光的湖泊。

  往天上望去,是明亮得眩目的藍色天空。

  天上漂浮著一團團的雲朵有著清晰的形狀,仿佛可以呆在雲朵上一樣。

  不,真的可以呆在雲朵上。

  國王震驚了,他正在抬頭看著這一幕。

  雲朵上的,是一座城堡。

  就在聚集成一團團的白色積雨雲上面,建了一座城堡。

  實際上,看起來跟真的一摸一樣。是很大,很壯觀,左右有很多尖塔的漂亮城堡。

  (就算是夢也太過分了吧……)

  就在國王懷疑的時候,旁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要騎著我過去嗎?」

  國王覺得如果回頭的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可身體卻自己擅自轉過頭。

  站在那裡的,又不是人。

  是馬。而且,是身體上長出了漂亮翅膀的黑色天馬。

  就在國王吃驚的時候,國王感覺到自己笑了。

  「啊,格雷亞。」

  (什麼……?)

  國王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

  那是孩子的聲音——仿佛在哪裡聽過。

  自己饒有興趣的抬頭望著天空。

  「那個,今天飄起來了呀?」

  「因為天氣很好啊。之前來的時候……」

  「沉在湖底了。」

  「真是沒節操。」

  黑色的天馬開心的笑了起來。

  就在一瞬間。自己跨上馬背,天馬輕輕踢了一下地面,就飛到了空中。

  那是幻覺中所沒有的臨場感。自己的身體漂浮著空中,越來越高。

  往下看去,丘陵、樹木都越來越小。

  這對國王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能依靠的只有胯下天馬的身體和緊緊抓住的天馬的鬃毛。

  如果放手的話,肯定會大頭衝下摔到地面上吧,國王覺得有些可怕。

  雲上的城堡越來越近了。

  在這個距離看去,看起來城堡的構造更不像是幻覺了。

  有著時代感的石牆,圓錐形的藍色屋頂,本來應該建造在堅固大地上的結實厚重的建築物,現在卻穩穩的立在漂浮的雲朵上。

  天馬悠然的拍著翅膀,筆直的往城門飛去。

  國王的胸中不由得劇烈鼓動起來。做夢也好幻覺也好,能親眼看到城堡內部的構造了!

  他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高昂和興奮的感覺。但是,到這個時候,情景突然變了。

  (唉!正是好時候呢……)

  國王懊惱的跺著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天馬的馬背、雲上的城堡都突然消失不見,接下來出現的是不太安穩的景象。

  那是天花板很高的昏暗建築物中。

  自己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視線里只有三個人。是幾個二十多歲的美貌青年,但是他們的表情卻表現出對自己的蔑視和鄙夷。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友好。

  「——的區區小子,怎麼巴結上的?」

  雖然最開始的話沒聽到,但後半句已經足夠讓人明白這是嘲弄的話語了。

  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想要不管他們直接走過去。

  「等等。」

  一個人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力量上自己處於壓倒性的不利。那是需要自己仰望的高大青年。

  當然雙方發生了爭執扭打了起來。

  他們是怎麼罵自己的,自己並沒有興趣。對方不管說什麼自己都一直忍耐著。那是源於一種劇烈的厭惡和輕蔑。

  當對方拿出武器的時候,忍耐也到頭了。

  自己——用紅葉一般的小手拔出腰間的短劍,猛地刺了過去。

  「我是什麼,跟誰在一起做什麼,都跟你們沒關係!!」

  這個時候,國王終於明白了。

  現在的自己是誰——……

  渥爾-格瑞克的意識到底看到了誰的心靈——……

  不會輸給任何人。不會讓任何人觸碰。

  絕不會接近自己選中的人以外的人。

  不管多么小,不管看起來多麼可愛,那像馳騁在荒野中的狼一樣的靈魂,渥爾是知道的。

  場景再次改變。

  那是一片白色的雪原。

  跟最開始看到的風景很相似。

  但是,現在,雪上面散落的東西是什麼?

  紅色的花。像鮮血一樣刺眼的花朵,盛開在白色的荒野上。

  自己看著這一幕,無法行動。

  這實際上是剛剛流出來的血。

  國王知道。這是一直以來養育著年幼的自己,那隻黑色的巨大的狼的屍骸。

  風吹過臉頰。寒冷的黑暗憎惡將整個身體都凍住了。

  眼前一片血紅。

  自己在哭。

  沒有流出眼淚但是在哭。

  血淚將整個世界都染紅了。

  在自己凝視著盛開在雪上的紅色花朵的時候,自己喉嚨中發出了低沉仿佛詛咒一般的沉吟聲。

  憤怒和憎惡,對奪走父親的這些人的憎恨和仇恨,這一切讓這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噴出火來。身體心靈甚至靈魂,以及被染成黑色的意識,都飛快的落入了黑暗之中。

  (不行……!)

  國王焦急起來。

  這樣下去的話這顆心會變得四分五裂,再也無法回到陽光照射的地方了。

  這本應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炫目耀眼的靈魂。

  這本應是大膽、自由勇敢、最喜歡在大地上奔跑的靈魂。

  (莉……!)

  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達到。現在的渥爾、雖然還是渥爾,但是已經被這顆心吸收了。

  接著,場面再次改變。

  自己能知道自己的臉在太陽的照射下。

  臉旁邊有芬芳的青草香味。

  後背上有地面的感觸。好像是在白天的原野上午睡。

  臉上突然有一團陰影。自己身體上方仿佛有個人。

  「早啊。」

  耳邊響起一個輕快的聲音。

  (早……)

  國王想回話,但卻發不出聲音。

  國王注意到,自己心中那充滿殺戮的瘋狂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溫暖溫柔的東西。

  「要睡到什麼時候?」

  (不,我根本沒有睡……)

  還是發不出聲音。

  接著,那個人蹲在旁邊,居然,捏了自己的鼻子。

  「喂,起來啦。」

  自己的手腳在掙扎著,但是臉上卻有笑意。

  看起來,是知道,但還是要裝睡。

  那個人再次說道。

  「不要一直做夢了,快起來,艾迪。」

  自己睜開了眼睛。

  雖然逆光非常刺眼,看不清對方的臉。

  但是光滑的黑髮反射著太陽的光亮。而對方的長髮還落到了自己身上。

  柔嫩的皮膚,微笑著的紅唇。

  真是個漂亮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