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偶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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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譯: rekku

  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中毒倒下的消息轉眼間傳播了整座城市。

  不幸中的萬幸,迪梅托里歐保住了性命。也就是說,這不是毒殺事件,而是毒殺未遂事件。──話雖如此,卻還不能因此放下心來。

  因為迪梅托里歐仍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並且沒能抓到犯人。

  宅邸中人害怕自己死於連帶責任。而從屬迪梅托里歐派系的貴族們因為擔憂今後的發展,面色蒼白。市長柯吉莫得知這起惡性事件,差點暈倒。

  維恩為了解決這個狀況,絞盡腦汁。然而這時發生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趕到現場的城市警衛隊不單拘留了迪梅托里歐宅邸中的所有人,還要求維恩前往警衛隊的本部。

  「別開玩笑了!難道你們認為殿下是犯人嗎!」

  以妮妮姆為首的維恩麾下的隨從們發起強烈抗議。

  但警衛隊毫不讓步。他們認為,儘管有人作證犯人逃跑了,但也有可能是維恩籠絡了證人。為了挽回面子,警衛隊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出犯人。即便對方是一國的王子,也決不能輕易放回去。

  「沒辦法。我跟你們去」

  最終,判斷口頭之爭毫無意義的維恩作出了讓步,與他們前往警衛隊的本部。但因為此事,城內開始流傳「維恩作為暗殺犯遭到逮捕」的謠言。

  並且謠言進一步加劇,有人開始認為這是納特拉、甚至是露薇爾米娜派系計劃的陰謀。露薇爾米娜之後將因為此事發出哀嚎──然而被警衛隊抓去調查,相當於遭到軟禁的維恩自然無從得知這些事情。

  然後,三天過去了。

  ◆◇◆

  「終───於被放出來了」

  站在警衛隊本部前,維恩微微伸展身體。

  維恩剛從軟禁中解放出來,但還不清楚是否洗清了嫌疑。畢竟維恩是王族,釋放他可能是出於政治考慮。

  包含這個在內,必須迅速收集被關押時錯過的情報──

  「殿下!」

  這時妮妮姆趕了過來。

  「十分抱歉,迎接來遲……!」

  「不,我沒事。辛苦你了」

  維恩慰勞了三天沒見的妮妮姆。妮妮姆在維恩遭到軟禁期間,搜集著有關城市變化的情報。

  「恕臣直言,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難道軟禁中遭到了不正當的對待嗎……?」

  「我沒事,只是太在意外面的情況,沒睡好。事不宜遲,妮妮姆,現在是什麼情況?」

  「遵命……現在,情況有些不得了……」

  聽到維恩的提問,妮妮姆認真地開始逐一說明。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迪梅托里歐和他周圍的人。

  勉強保住一命的迪梅托里歐意識朦朧,在恐懼驅使下,他認為待在這裡會有生命危險,於是決定中斷皇子會談,並命令部下儘早返回領地。

  既然是主君的命令,家臣們只好遵從。而且迪梅托里歐確實被人毒倒了,因此沒有人對撤離米爾塔斯提出異議。

  就這樣,迪梅托里歐和屬於他的派系的貴族們一同離開了城市。

  至此,皇子會談無法順利進行,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也帶著各自的派系離開了城市──本以為事情會這麼發展,他們卻採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動。

  他們竟然率領駐紮在附近的軍隊包圍了米爾塔斯。

  「此事乃米爾塔斯的陰謀」

  「藐視規矩、暗中勾結西方,制定謀殺皇子的計劃」

  「此外,非法拘留同盟國的維恩王子,並試圖嫁禍於他」

  「立刻打開城門,接受我軍的嚴密調查」

  這就是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的主張。

  兩人的目的很明顯。米爾塔斯是會下金蛋的雞,但因為擁有許多權限,無法給其戴上項圈。於是他們趁此失態,企圖將米爾塔斯直接納入支配。

  這對米爾塔斯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不僅在先前的內亂中暗通大陸西部,這次還容忍了暗殺皇子未遂的事件。既沒找到犯人,還拘留了同盟國的王子。結合這些因素,米爾塔斯的政治地位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那群傢伙,拿我當藉口……」

  維恩一邊說著一邊回到了宅邸,他不悅地摩擦著椅背。

  「妮妮姆,順帶問一下,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哪一方行動更快?」

  「曼弗雷德調動軍隊的速度更快」

  「那麼,下令暗殺的是曼弗雷德嗎……不,還不能斷言」

  維恩在腦中整理情報,說道。

  「洛娃情況如何?逃離城市了嗎?」

  「還留在城市裡哦」

  「哦,真意外。還以為她會立馬逃走」

  「納特拉屬於露薇爾米娜派系的印象還很強烈,維恩正好在這時候被捕了對吧?於是有謠言稱洛娃策劃了這次毒殺事件,她為了澄清這件事四處奔走,結果城市就被包圍了」

  維恩不由得笑了出來。

  「現在她和柯吉莫市長一起為了平息事態而奔走。另外,芙蘭亞殿下也提供了協助」

  「芙蘭亞?」

  「是的。起先她得知維恩被捕,勃然大怒。但她說,不管怎樣,必須在維恩回來前控制住城市的混亂」

  原來如此,維恩心領神會。雖然情況十分糟糕,但這同時也是促進芙蘭亞自立和成長的好機會。

  「另外關於拘留維恩一事,柯吉莫市長作出了謝罪。他似乎沒能和警衛隊的成員做好溝通」

  警衛隊即是米爾塔斯的武裝力量。恐怕有一定的發言權,並非柯吉莫能隨便指使的力量。因此才會獨斷專行地拘留了維恩。受到皇子們指責,警衛隊也意識到繼續拘留維恩並非良策。

  「他說想在近期正式見面向你道歉。大概會請求我們幫忙平息事態吧」

  「不見。老實說沒時間管這件事」

  維恩隨意地揮了揮手,妮妮姆也點點頭。事態緊急,現在不該和柯吉莫扯上關係。

  「那麼,今後該怎麼辦?」

  「回去!」

  維恩立即斷言。

  「皇子會談告吹而且皇子殿下還跑去城外了。我們納特拉使節團待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不如說再不趕快逃出去可就糟糕了。一旦米爾塔斯打開城門,無疑會有暗殺者趁亂混進來」

  「嗯,確實會變成那樣呢……」

  民間流傳著迪梅托里歐差點被毒殺的消息,但實際上,真正的目標是維恩。犯人不一定會因為一次失敗而放棄。

  「這樣一來問題就是如何逃脫了」

  「你說的沒錯啊……」

  城市被兩支軍隊包圍,城門緊閉。就算對他們說「我要回去麻煩讓一下」,也不見得會回答自己「好的我明白了」。

  「包圍網是怎麼展開的?」

  「巴爾德羅修軍和曼弗雷德軍分別在南北兩個方向上互相牽制,所以東西方向有空隙。只不過,能不能逃出去並不好說」

  也就是說,必須想辦法打開城門,趁著兩軍對峙的時候偷偷溜走。而且維恩認為兩名皇子中有一人是暗殺的兇手。如果被軍隊抓住,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被暗中處理掉。

  「唔──形勢不樂觀啊……」

  維恩趴倒在桌子上。

  「能不能掐住柯吉莫讓他坦白逃生通道?總該有一兩條吧」

  「估計有呢,可他會老實告訴我們嗎。對方深愛這座城市,說不定會冒著生命危險把維恩牽扯進來」

  「饒了我吧──」

  維恩發出呻吟。

  「總而言之,再不趕緊做好逃跑的準備就來不及了。要是今後再出現什麼麻煩,我可真的束手無策了」

  「──殿下,打擾了!」

  有人猛地推開房門。

  維恩和妮妮姆一驚,發現一名部下走了進來。

  「……我國可沒有踢開房門的禮儀」

  「十分抱歉,但是現在分秒必爭……!」

  「怎麼了,皇子們的軍隊開戰了嗎?」

  「不,不是的!」

  部下喘了口氣,說道。

  「方才接到報告,發現高舉列貝提亞教旗幟的軍隊正從西邊的道路上朝米爾塔斯進軍!」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心中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喊聲。

  ◆◇◆

  「對方差不多該發現了吧」

  那個男人在馬車裡自語道。

  這輛馬車大得異常。拉著車身的馬也非常粗壯。

  只要看一眼車內,就會明白為什麼。坐在裡面的男人體形巨大,甚至會讓人覺得這麼大的車身仍然顯得狹窄。

  比常人粗壯三倍的男人名叫格魯耶爾·索爾傑斯特。是大陸西部根深蒂固的列貝提亞教的選聖候之一,同時也是索爾傑斯特王國的國王。

  「他一定很慌張吧。可惜不能親眼目睹」

  回應格魯耶爾的是坐在他對面的女性。

  她名叫卡璐朵梅里亞。雖然身為女性,卻在列貝提亞教中有著極高的地位,晉升至福音局局長的傑出人物。

  「真讓我驚訝。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派出的不是使節團,而是干涉米爾塔斯的軍隊」

  「正因為是這種情況,才要這麼做」

  卡璐朵梅里亞笑道。

  「各種各樣的想法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大家都在認真地煩惱,每個人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這種時候最適合從旁邊揮上一拳」

  格魯耶爾嗤之以鼻。

  「信徒還真是可悲。因為你的一時興起陪著胡鬧,還得去送死」

  格魯耶爾看向窗外,外面是步伐整齊地士兵們。

  數量約在六千。士兵全是列貝提亞教的信徒。

  「怎麼能說是胡鬧呢。這可是為了從帝國的苛政下解放米爾塔斯的偉大聖戰哦?」

  「而且」,她微微一笑。

  「他們一定能生還。因為指揮這隻軍隊的人是格魯耶爾王呢」

  正如卡璐朵梅里亞所說,決定起兵前往米爾塔斯的人是她,但負責指揮的是格魯耶爾。

  「別說大話了。為了你的惡作劇竟然特地準備了聖王的命令,把我叫過來的是你這傢伙吧」

  「這不是沒辦法嗎,畢竟我不能指揮軍隊」

  卡璐朵梅里亞不是武官,而是政治家。自然沒有指揮六千士兵的經驗和本領。

  「對手是威名遠揚的帝國皇子……要與之作戰必須依靠格魯耶爾王」

  「哼……希望這群皇子別只是頂著個頭銜,最好配得上當我的獵物」

  他惡狠狠地瞪視卡璐朵梅里亞。

  「千萬不要忘記,卡璐朵梅里亞。我只是受列貝提亞教,準確來說,是受聖王的命令行事,並不是你的部下」

  儘管格魯耶爾如此放言,卡璐朵梅里亞卻毫不在意。

  「當然了。可就指望您了,格魯耶爾王」

  隨後她看向窗外。

  「呵呵,要是維恩王子感到高興就好了」

  想到今後的展開,卡璐朵梅里亞綻放笑顏。

  ◆◇◆

  「別在這種忙得要死的時候過來啊───!」

  維恩放聲大叫。

  「你這混蛋真的是─!真的是你這混蛋──!偏偏就在我準備逃跑的時候──!我沒空當你對手啊,受夠了,真是的,卡璐朵梅里亞亞亞亞亞亞亞亞亞!」

  「維恩,冷靜一下」

  「這讓我怎麼冷靜下來啊!混蛋,還以為會派遣使節團過來沒想到拉來了一支軍隊……!逃離卡巴利努首都的時候就該把那傢伙的房子也放火燒掉……!」

  「我懂你的心情,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採取行動,維恩」

  妮妮姆安撫情緒高漲的主君。

  「接下來該怎麼辦,必須快點決定」

  「還能怎麼辦,這下只能儘快逃離這裡了……」

  維恩臉上浮現出焦躁的表情。

  「皇子的包圍已經給民眾施加了相當大的壓力,再加上即將抵達的列貝提亞軍,城內發生暴動只是遲早的問題」

  「……米爾塔斯的人口約有三萬。如果暴動蔓延,光靠警衛隊是鎮壓不住的」

  「然後轉眼間被人打開城門,軍隊蜂擁而入,混亂達到頂峰。不在那之前逃走的話會很危險」

  如果是在納特拉國內,或是手頭有軍隊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辦法。

  然而現在的維恩不過是停留外國的使節團代表。

  「狀況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要翻盤是不可能的。時間和手牌都不夠。妮妮姆,立馬讓芙蘭亞回來。還有那那吉」

  「知道了,立馬聯繫他們」

  「我想洛娃也決定撤離了,請她協助……」

  就在這時,維恩的身體不自然地搖晃著。

  「維恩?」

  「不,抱歉……好像有點累了。我稍微躺下」

  維恩邊說著邊試圖站起來,然而,膝蓋失去力氣摔倒在地。

  (啊,這下糟了……)

  要倒下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身體已經傾斜。

  「妮妮姆,逃跑的準備──」

  話還沒說完,維恩就倒在了地上。

  ◆◇◆

  距離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派出軍隊包圍米爾塔斯,過去了五天。

  「比我預想的還要頑強啊」

  曼弗雷德眺望米爾塔斯的城牆,小聲說道。

  他如今身在搭建好的軍隊指揮所之中。周圍都是他的部下,氣氛森嚴。

  「這裡畢竟是帝國領。承受住帝國軍包圍的壓力還可以理解,沒想到得知西方軍隊兵臨城下竟然還能堅持住」

  曼弗雷德自言自語,部下對此作出回答。

  「留在城內的露薇爾米娜皇女和柯吉莫市長,加上納特拉的芙蘭亞王女正在向市民呼籲,防止暴動」

  「光靠這個就能撐住嗎……不,算了,不管怎麼說,只是遲早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對曼弗雷爾而言算是一種僥倖。

  本應暗殺的對象是維恩,可沒想到失手毒倒了迪梅托里歐,得知這個消息的曼弗雷德不禁臉色發青。

  之後,迪梅托里歐逃離城市的判斷下達地十分迅速。由於皇子會談無法繼續,曼弗雷德改變了行動方針。他放棄說服米爾塔斯,轉而以後者的失態為藉口,光明正大地派出軍隊進行武力鎮壓。

  (巴爾德羅修那傢伙會採取相同行動實屬無奈。之後的問題是如何搶先一步,只讓己方的軍隊進入城市。如果能順利擊退列貝提亞軍就更好了)

  在曼弗雷德看來,列貝提亞軍十分棘手。

  那支軍隊現在部署在離米爾塔斯不遠的西邊山丘上。

  他們主張解除對米爾塔斯的包圍,開放城市。

  (大概一開始就打算看準時機介入城市了)

  幸運的是,列貝提亞軍沒有打算動用武力的跡象,只是待在山丘上觀望事情的發展。

  理由在於兵力。自己和巴爾德羅修各有七千兵力,對方只有六千。儘管接近大陸西部的分界線,但由於這裡是帝國領土,一旦情況不對,我方可以迅速請求增援。並且,

  (缺乏動用武力的正當理由,嗎)

  既然打著解放而不是侵略的名義,自然希望我方傷害米爾塔斯的居民,以獲得大義名分。

  (一群麻煩的傢伙……不過,對我方也有好處。他們的出現,正好可以用來借題發揮,譴責米爾塔斯)

  也正因如此,必須思考應對手段。

  就在他煩惱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騷動聲。

  「打擾了!」

  這時,傳令兵來到指揮所。

  「殿下,方才城內的眼線發來報告」

  「有什麼動靜嗎?」

  「是的,其實……」

  聽完報告,曼弗雷德驚訝地睜大雙眼。

  「維恩王子,倒下了……?」

  同一時刻。

  和北邊的曼弗雷德軍處於相反方向的,南邊的巴爾德羅修軍也接到了這個報告。

  「維恩王子昏迷病危?」

  「是的。城內流傳著這樣的傳聞」

  巴爾德羅修想了一會兒。

  「他應該被米爾塔斯的警衛隊抓住了,是受到了拷問嗎……?」

  「據說已經被釋放,回到了宅邸。但具體情況不明,也許拘留期間遭受了拷問。也有可能之前的迪梅托里歐皇子暗殺未遂事件的真正目標是維恩王子,這次終於被下了毒」

  「……不管怎樣,希望他能快點恢復健康。畢竟能為我所用。死掉太可惜了」

  巴爾德羅修的話語發自真心,傳令兵繼續說道。

  「還有一個報告,城內流傳著我軍的惡評」

  「惡評?」

  「是的,我軍紀律渙散,如果成功鎮壓城市,就會屠殺大部分的居民──大多是這樣的內容」

  「愚蠢,要是能那麼做我早動手了」

  米爾塔斯是下金蛋的雞。巴爾德羅修心裡明白,最為重要的其實是城裡的居民。要是屠殺居民,難以想像會承受多大的損失……

  不如說在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看來,如果米爾塔斯能乖乖地選擇臣服,反而可以避免流血犧牲。

  「是曼弗雷德在從中作梗吧。讓城市內部的密探澄

  清我軍的謠言,並散布新的謠言,讓大家不要投靠曼弗雷德」

  「遵命!」

  傳令立馬飛奔出去。

  巴爾德羅修在腦中整理情況,低語道。

  「打垮北邊的曼弗雷德,再擊退西邊山丘的列貝提亞教的狂熱信徒,奪下米爾塔斯……沒必要想得太複雜。我要做的事很簡單」

  米爾塔斯一有動靜,便立馬行動。

  如今只需靜待良機。

  巴爾德羅修猶如盯緊獵物的肉食野獸般,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米爾塔斯。

  同樣,巴爾德羅修軍的古蓮以及曼弗雷德軍的斯特蘭格也得知了維恩倒下的消息。然而他們二人的反應和皇子們截然不同。

  「那傢伙才不會簡單地死掉」

  「不如說放出這種情報,一定有所企圖」

  然後,這兩人此時不約而同地想到。

  「「維恩,你打算暗中搞事啊──」」

  就這樣,三天過去了。

  有如印證兩人的想法一般,情況發生了變化。

  ◆◇◆

  「……無趣」

  在山丘上的帳篷中,格魯耶爾一邊咀嚼著水果,一邊百無聊賴地嘟囔道。

  抵達這個可以眺望米爾塔斯的山丘並布下軍陣後,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狀況和抵達當時完全沒變,依然是兩名皇子包圍城市,而列貝提亞軍在山丘上對此進行監視。

  「卡璐朵梅里亞,還不能發起進攻嗎」

  「時機未到,格魯耶爾王」

  卡璐朵梅里亞單手捧書,回應道。

  「戰鬥需要大義名分。必須先等城門打開,兩名皇子率軍湧入城市,引發混亂的時機發起進攻」

  「而且」,卡璐朵梅里亞說道。

  「格魯耶爾王也不想同時和兩名皇子對上吧?」

  列貝提亞教軍兵力六千,與之相對,皇子的軍隊各有七千兵力。加起來就是一萬四千。拿來攻打沒有像樣武裝力量的米爾塔斯顯得有些大材小用,但也正因如此,說明皇子們是認真的。

  雖然兩軍互相敵視,但如果是在開城之前,很有可能會聯手對抗列貝提亞軍。既然兵力相差近一倍,避免這種情況方為上策。

  只是,格魯耶爾的反應出乎了卡璐朵梅里亞的預料。

  「不需要你操心。兩個反目成仇的小崽子。別說在共同的敵人前聯手作戰了,不拖對方後腿就不錯了。這樣的傢伙,哪怕多一倍兵力也敵不過我」

  「嘛」

  卡璐朵梅里亞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不禁發出聲。格魯耶爾和外表相反,性格耿直,從來不會誇大自己。既然他說可以做到,那就一定做得到。

  「您能這麼說令我有些猶豫呢……可想到今後的發展,果然還是應該靜待時機」

  格魯耶爾誇張地嘆了口氣。他看上去十分不滿,不過似乎並不打算違背卡璐朵梅里亞的指示。

  「您要是覺得無聊,不如讀一下這本書吧?」

  「這本書是什麼?……『宮廷的品格』?」

  「最近這本書很受西方貴族歡迎。您不知道嗎?」

  「沒聽說過。不過既然你會推薦它,一定不是什麼好書」

  聽到這麼不留情面的評價,卡璐朵梅里亞微微一笑。

  「是呢。簡明扼要地說,這本書是為了削弱貴族、讓他們墮落而寫的。帶著如此明確的惡意的書很少見哦」

  「哦?那要焚書嗎?」

  「不,我想繼續推廣開來」

  格魯耶爾不解地皺起眉頭,但立刻便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貴族一旦失去力量和心靈,民心便會向神尋求救贖」

  「也有這種可能呢」

  看向笑靨如花的卡璐朵梅里亞,格魯耶爾咂了咂舌。

  這本書如果推廣開來,列貝提亞教的勢力範圍將進一步擴大。

  實際上,列貝提亞教經常將國王或公爵選為選聖候,比起其他宗教更加貼近俗世。

  如果王侯貴族因為這本書,力量遭到削弱,列貝提亞教就會不斷壯大,組織內部的平民將會崛起。於是他們會聚集到同是平民出身的卡璐朵梅里亞的麾下。

  「……魔女。初次見面時沒有殺掉你是我人生的一大失誤」

  「呵呵,格魯耶爾王最好多留心腳邊。或許在您不注意的時候就會起火呢」

  兩者之間火花四濺,劍拔弩張。

  然而這個氛圍因為旁人的介入而被打斷。

  「傳令──!」

  外面傳來喊聲,緊接著一名士兵來到兩人面前。

  「報、報告!確認到米爾塔斯打開了城門!」

  「噢,終於忍不住了嗎」

  「那麼我們也必須儘快行動呢」

  格魯耶爾和卡璐朵梅里亞立刻端正態度,然而傳令兵悲痛的聲音蓋過了他們的聲音。

  「請、請等一等!」

  「怎麼了,還有報告嗎?」

  「是的……其實,米爾塔斯的居民不斷從城門出來,正前往這邊……!」

  就這點事嗎,格魯耶爾發出嘆息。一部分被逼急的市民選擇出逃並不稀奇。來向己方尋求幫助也毫無問題。說到底,為了在擊退皇子的軍隊後能夠維持城內的穩定,他們帶來了大批食糧和物資。

  「等抵達之後妥善地保護他們。不,或許派部隊前去迎接更容易留下好印象呢。有多少人正在趕往這裡?」

  卡璐朵梅里亞發問道。傳令兵停頓了一下,回答道。

  「……是全部」

  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卡璐朵梅里亞和格魯耶爾面面相覷。

  看向他們兩人,傳令兵說道。

  「大約三萬人……米爾塔斯的全體居民正向這裡湧來!」

  ◆◇◆

  這是一幅異常的光景。

  男女老少不分彼此,排隊行走。

  他們既沒有前往北邊也沒有去向南邊更沒有選擇東邊。而是向西,一心向西。他們足足有三萬人,哪怕大多數是普通平民,可也足以撼動大地了。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市長柯吉莫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震動,懷著不可思議的昂揚感低語道。

  他和家人一起加入隊伍,向西邊前進。儘管他身為市長,卻沒有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而是稍微靠後。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引領這支隊伍的人,不是柯吉莫。

  柯吉莫注視著那個人。那個率領米爾塔斯之民的人物。

  如今也仍在鼓勵人們前進的少女的身影。

  「您真讓我感到驚訝……芙蘭亞殿下」

  納特拉王國王女──芙蘭亞·艾露可·艾爾巴雷斯特。

  她正是引領三萬民眾的領袖。

  ◆◇◆

  「那是什麼,發生了什麼!?」

  正如字面意思,曼弗雷德的陣營陷入了混亂。

  城門打開了。到此還能理解。一部分居民會離開也在預料之中。

  可是,竟然所有人都出來了,這怎麼可能想得到。

  (為什麼……不,理由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該怎麼辦!現在應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曼弗雷德還有一個選擇。移動中的居民雖然形成了一支隊伍,但無人保護。只有疑似警衛隊的隊員在維持隊伍的秩序。只要派出己方軍隊恐嚇,總有辦法阻止他們前進。

  但與此同時,旁邊的城市已經是座空城。要是派出軍隊立馬鎮壓,便能將米爾塔斯納為囊中之物。

  (米爾塔斯是下金蛋的雞!可是,商人和城市雙方皆在才有價值!應該選擇商人,還是城市,到底應該……!?)

  曼弗雷德十分煩惱。最完美的情況是全都要。但是,如果選擇爭取商人,恐怕山丘上的列貝提亞軍會採取行動。話雖如此,如果選擇占領城市,巴爾德羅修軍則會出兵對抗。

  (又或者考慮到這個異常事態,暫時和巴爾德羅修聯手,確保居民,擊退列貝提亞軍……!?可惡,快想!儘早決定應該怎麼做!再慢吞吞地拖下去會被搶先!)

  曼弗雷德焦躁地左思右想,然而隨後傳來了更加驚人的消息。

  「在城內偵察的部隊發回報告!我軍在城內和巴爾德羅修軍展開戰鬥!」

  「你說什麼!」

  聽到傳令兵的報告,曼弗雷德不禁大喊出聲。

  「是哪個蠢貨!我還沒下令開戰啊!?」

  「由於陷入混戰,還未掌握具體情報!但根據戰況來看,似乎我方部隊處於劣勢!」

  這算什麼,曼弗雷德差點想要捶胸頓足。

  還好身為皇

  子的矜持和接連變化的狀況所帶來的違和感讓他忍住了這股衝動。

  (我方陣營以新興貴族為中心,一群烏合之眾。早就知道不可能上下一心了。雖然可能是急功近利的部隊擅自暴走,但是──)

  行動得太快了。米爾塔斯的市民一齊出走還沒過多久。結果包圍城市的一小支部隊不知何時潛入了城市內部,而且還向巴爾德羅修的部隊挑起了戰鬥。

  要說是暴走,未免顯得太過果決。反過來想,那支部隊從一開始就在城市內部還比較說得通──

  「殿下!如何是好!」

  「再不派出援兵城市就要被奪走了!」

  部下的話語將陷入思索的曼弗雷德拉回現實。

  是的,現在沒時間考慮了。既然已經開戰,便不可能攜手合作。若是為了搶奪市民,和列貝提亞教開戰,占領城市的巴爾德羅修軍將從背後發起襲擊。

  只剩下一個選項。

  「……派出部隊增援!全軍,沖入城市!」

  曼弗雷德壓下心中的不祥預感,大聲喊道。

  另一方面,巴爾德羅修陣營比曼弗雷德陣營顯得更加冷靜。

  大概是因為這邊陣營大多是歷戰的軍人。他們看到果斷放棄城市的米爾塔斯居民,儘管感到震驚,但立馬調整好了心態。

  「殿下,當務之急果然還是應該占領城市」

  「沒錯。雖然不知道居民出於什麼想法放棄了城市,但只要占領了城市,之後總有辦法!」

  巴爾德羅修傾聽部下的意見,一臉嚴肅。

  (總感覺有人刻意製造出這個情況……占領城市真的沒問題嗎?)

  迪梅托里歐的暗殺未遂事件。突然出現的列貝提亞軍。居民的突發性大規模移動。全在預料之外。

  當然,說不定這幾件事是多方博弈,只是碰巧發生在同一時期。可是,假如背後有人操控著這一切,那麼那人應當已經預想到皇子的軍隊會占領城市。說不定還布下了陷阱。

  沒有根據。只是自己的直覺。但現在最好還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巴爾德羅修不禁如此想到。

  但是,突然傳來的報告打消了他的這些念頭。

  「殿下!傳來了報告。我軍方才在城市內部與曼弗雷德軍展開戰鬥!」

  「你說什麼?」

  接到報告,周圍議論紛紛。巴爾德羅修繼續追問道。

  「擅自採取行動的是哪支部隊?」

  「關於這個,據說沒有發現表示部隊所屬的旗幟。並且戰況有利於我軍」

  「……」

  這時,巴爾德羅修感覺到了違和感。

  曼弗雷德軍大多是新興貴族,哪怕有人急功近利、獨斷專行也並不奇怪。但以現役軍人為主體的巴爾德羅修軍則不同,軍紀嚴明並遵守軍紀。所屬不明也很可疑。如果想要立功的話,不知道所屬部隊便沒有意義。

  然而,在他打消疑惑前,情況發生了變化。

  「殿下!曼弗雷德軍採取行動了!他們正打算進攻城市!」

  「嘁……!」

  巴爾德羅修不禁咂舌。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按兵不動了。

  「我等也發起進攻。搶在曼弗雷德前占領城市!」

  「露薇爾米娜殿下,皇子們的軍隊按計劃開始行動了」

  收到菲修的報告,露薇爾米娜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此刻身在米爾塔斯城內,柯吉莫的宅邸里。她還留在這座失去了所有居民的城市之中。

  「偽裝的部隊撤退了吧?」

  「是的,已經撤退完畢」

  巴爾德羅修軍和曼弗雷德軍在城內發生的衝突。其實是由露薇爾米娜的部下偽裝出來的。

  她讓部下換上事先準備好的兩軍裝備,讓監視的人目擊這場戰鬥並把情報帶回去。確定兩軍得到情報採取行動後立馬撤退。這就是露薇爾米娜的計劃

  「殿下也請儘快從地下通道撤離。城市將陷入戰亂」

  「是啊。──之後只能相信另一邊能順利進行了」

  露薇爾米娜低聲呢喃,把目光投向了西邊。

  另一方面,格魯耶爾正在列貝提亞軍的根據地放聲大笑。

  「愉快!真令我頭疼,太愉快了!」

  方才米爾塔斯方面派出了使者。

  他們的主張很簡單。列貝提亞教的目的是幫助米爾塔斯對抗帝國的壓力,那麼請救助所有人。僅此而已。

  所有人指的是三萬男女老少。

  其中也有因病無法行走的病人。他們沒有拋棄這些人,而是讓他們乘坐馬車前往列貝提亞軍的營地。自不用說,這種做法十分勉強。

  想出這個計劃的是誰,又是如何做到的。雖然令人在意的事情堆積成山,但如今還有其他必須考慮的事。

  「怎麼辦,卡璐朵梅里亞,我軍可沒法接納三萬人」

  正如格魯耶爾所說,儘管考慮到占領城市成功時的需要,帶來了很多物資,但並不足以維持這麼多人的開支。只要持續三天,物資就會耗盡。在敵軍面前耗盡物資,簡直是一場噩夢。

  話雖如此,又不能不接納他們。列貝提亞教為了拯救米爾塔斯之民才來到這裡。士兵們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如果拒絕他們,列貝提亞軍不但會失去大義名分,士氣也將一落千丈。

  如果說有解決方法的話──

  「格魯耶爾王」

  「你該不會想」

  格魯耶爾搶在卡璐朵梅里亞提及正題前開口道。

  「他們只是假裝尋求幫助,本質是打算從內部瓦解我軍的邪教徒群體,應當率先動用武力消滅他們。你應該不會這麼說吧?」

  「……怎麼會呢」

  「哦,那太好了。如果你敢那麼說,我一定會嚇得逃回我國」

  格魯耶爾嬉皮笑臉地說道,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在,軍隊就無法發揮作用,所以才敢如此強勢。

  「真的很為難呢……」

  卡璐朵梅里亞嘆了口氣。

  然而和台詞相反,她露出了微笑。

  不是因為從容,而是她的天性使然。困境,絕路,所有人的思緒交織在一起的混沌,對她而言是無上的快樂。

  而且,更為重要的是。

  「──要是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找我商量」

  從現在開始,將要和他共度一段快樂的時間。

  「好久不見,卡璐朵梅里亞閣下。格魯耶爾王」

  出現在這裡的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如此說完後,咧嘴一笑。

  ◆◇◆

  時間要追溯到幾天前。

  「───!?」

  意識逐漸清醒,維恩猛地直起身子。

  他急忙環顧四周,與人目光交匯。待在房間裡的是妮妮姆。

  「妮妮姆,現在什麼情況」

  「維恩!」

  「咕誒」

  維恩還來不及掌握情況,妮妮姆就撲向了他。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身體好舒服總感覺又要睡著了……」

  被撲倒的維恩連同緊緊抱著自己不放的妮妮姆一起挺直身體。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明明知道維恩十分疲憊……」

  「不是你的錯,我自己也認為還能堅持,那種情況下哪怕妮妮姆勸我,我也會工作到倒下為止的。不過這次確實有些太亂來了──」

  維恩說到一半,大吃一驚。

  把臉埋在自己胸口的妮妮姆哽咽欲泣。

  「真的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維恩再也起不來的話該怎麼辦……」

  總是很堅強的妮妮姆此時發出的聲音是如此柔弱、震顫。

  在這個時代,即便是身體健康的人,也有很多人病倒之後再也起不來。尊貴如王侯貴族,在疾病面前也如同常人。

  在自己倒下的這段時間裡,妮妮姆究竟是多麼的不安,維恩通過她的眼淚得知了一切。她現在比玻璃打造的工藝品還要脆弱。應該把手放在哪裡呢,維恩煩惱了好一會,最終決定撫摸她的頭髮。

  「那個,怎麼說呢,別哭了。妮妮姆哭的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維恩一邊用手指梳理妮妮姆雪白的秀髮,一邊在她耳邊低語。於是她小聲應道。

  「……那麼,你不可以再亂來了」

  「這個嘛,那啥,絕對不亂來還挺難的……啊痛」

  妮妮姆掐了掐維恩的後背。

  「知,知道了。我今後會稍微注意身體健康的,原諒我吧」

  「……不原諒」

  妮妮姆把臉貼在維恩胸前。

  「所以,再讓我這麼待

  一會」

  維恩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撫摸著妮妮姆的頭髮。

  妮妮姆的哽咽漸漸停息,之後的時間則顯得安靜而又舒心。然而這份寂靜被維恩的空腹發出的聲響給打破了。

  「……維恩,稍微轉過臉去」

  維恩按妮妮姆所說轉過臉去。然後她離開維恩,轉過身子檢查自己的裝扮,隨後開口道,「可以了」。

  「好,先吃點東西吧。我現在去準備」

  妮妮姆回過身,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態度。微微泛紅的眼角就當作沒看到吧。

  「不用特地端過來,我去食堂就好了」

  「不行。你好好休息。你敢出房間我會生氣的」

  妮妮姆不由分說地阻止維恩。

  維恩很開心她這麼關心自己,實際上他也感覺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在休息前,必須先確認現在的狀況。

  「妮妮姆,雖然不知道我暈倒之後發生了什麼,但現在的狀況允許我這麼悠閒嗎?」

  「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呢。等我回來再告訴你詳細內容」

  「……知道了,那我在這裡等你。不過,希望你能快點端過來。我餓得快要前胸貼後背了」

  妮妮姆微微一笑。

  「放心。那我去去就回」

  妮妮姆轉身離開房間。

  「王兄!」

  進食完畢,並聽妮妮姆說明了現在的情況,房間裡就來了客人。分別是妹妹芙蘭亞和皇女露薇爾米娜。

  「太好了,我好擔心啊!」

  「抱歉,芙蘭亞。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維恩抱著飛奔而來的妹妹,面露微笑。緊接著,他笑著看向妹妹的身後。

  「也要感謝露薇爾米娜皇女。聽說在我倒下的這段時間,芙蘭亞受你關照了」

  「您言重了。我才是,非常高興能在這種困難的情況下攜手合作」

  維恩和露薇爾米娜視線交匯。僅憑視線,維恩便明白了她的意圖,於是用手勢示意妮妮姆。

  「芙蘭亞殿下,我們先把料理收走吧。有什麼話可以之後再聊」

  「啊,是呢。王兄,待會見」

  芙蘭亞和妮妮姆一同離開房間。

  由於不需要再掩飾,「所以」,露薇爾米娜開口道。

  「你從妮妮姆那聽說了多少?」

  「我倒下以後的事了解得差不多了。……真的是芙蘭亞做的嗎?」

  「這是事實。我也很驚訝。沒想到她如此出色地成為了米爾塔斯之民的心靈支柱」

  一開始是市民議會陷入了混亂。

  因為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提出的開城要求,市民們大為震驚,驚慌失措。

  這也反應在了市民議會上。叱責警衛隊、追究柯吉莫的責任、向皇子們發起投降的論調、徹底抗張的主張、向西方求援等等,無休止地議論著這些內容。

  任誰都能看出,現狀帶來的恐懼成為了他們的原動力。議會的參加者不斷增加,議論被情緒左右,意見無法統一,最終演變成謾罵和暴力行為。

  大名鼎鼎的米爾塔斯市民議會將就此崩潰──仿佛給人這種感覺。

  就在這時,芙蘭亞參與到了議會之中。

  (如果城內發生暴動,被拘留的王兄會陷入危險……)

  王兄現在不能行動,那麼自己必須阻止城市陷入混亂。

  她帶著使命感地站上演講台,於是充滿謾罵聲的議事堂不可思議地安靜了下來。

  「──這座城市陷入了困境」

  芙蘭亞的聲音有如春風般悅耳而清爽。

  「但我們絕不可失了方寸。更不該與鄰人相爭。如今必須團結一致」

  議事堂里有數百人。儘管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芙蘭亞身上,她也沒有膽怯。

  「你們是大陸第一商都──米爾塔斯的商人。所謂商人,指的是憑藉自身智慧開拓未來之人。只要住在這座城市的三萬商人團結一致,致力於解決同一個問題,便不存在無法克服的困境」

  她停頓了一息。

  「諸位皆擁有堪比黃金的智慧。用你們的光輝,點亮前路吧──!」

  芙蘭亞的演講絕不算長。

  但聽眾們聽完之後,全都冷靜了下來。他們抑制負面感情,用心提出建設性的意見,議論雖然十分激烈,但絕不暴力。

  從那以後,芙蘭亞幾乎每天都進行演講。

  這一勢頭在維恩倒下後進一步上升。她的聲音充滿氣魄,她的舉止吸引了觀眾們的心。聽眾增加,議事堂擠滿了人,於是她開始在議事堂面前演講,即便如此還是顯得狹窄,又轉移到更大的廣場上──

  「發展到這一步,我和柯吉莫市長決定全力支持她。畢竟市長因為責任問題支持率下降。而我則因為和市長策劃了皇子會談,並且又是包圍城市的皇子的妹妹,市民對我沒有好感」

  撤下損壞的招牌,轉而用嶄新的招牌獲取民眾的支持,讓他們團結一致。

  由於作戰成功,芙蘭亞被米爾塔斯之民廣為接受。

  「或許輪不到我來說,真虧她承受住了……」

  施加在芙蘭亞身上的壓力應當十分沉重。不久前她還生活在舒適的鳥籠里,她能承受住這麼大的壓力,維恩很是驚訝。

  「是的。實際上,她好幾次說過壓力大得快要吐了」

  「喂,阻止她啊」

  「我阻止過了。可她本人堅持要繼續,勸不動她」

  不理會忠告,即便身體不適也要堅持工作。維恩總覺得最近聽過類似的事情。原來說的是自己。

  「不愧是兄妹……」

  「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不過沒想到芙蘭亞做了那麼多事……」

  「我和柯吉莫市長都非常感謝她。這個城市至今沒有發生暴動,都是她的功勞」

  「這話還是對她本人說吧」

  露薇爾米娜苦笑道。

  「是呢。之後再告訴她。……在那之前有件事不得不告訴你。在市長宅邸的地下有一條用於逃生的地下通道。請你用它回國」

  維恩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算是代替謝禮嗎?」

  「你可以這麼理解」

  露薇爾米娜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城內如今還維持著秩序,然而和包圍城市的皇兄們的交涉毫無進展。他們快等不及發起強攻了。那麼至少希望恩人能在那之前逃走」

  「……」

  「就像民眾把芙蘭亞王女看作內心支柱一樣,芙蘭亞王女也十分在乎米爾塔斯。現在對她說快點逃跑,只會被她強烈拒絕。所以維恩,拜託你說服她出逃」

  「……洛娃打算怎麼辦?」

  「堅持到最後一刻。這是我的責任」

  露薇爾米娜微微一笑,臉上滿是疲憊之色。她也在為打開局面四處奔走吧。

  維恩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洛娃,你能想到的最糟的情況是什麼?」

  唐突的質問。一臉疑惑的洛娃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米爾塔斯落入西方之手。事已至此,只要不是西方,誰得到這座城市我都無所謂」「那就行了」

  維恩說道。

  「這是一場賭博,要試試我的計劃嗎?」

  「……你打算做什麼?」

  維恩咧嘴一笑。

  「我要讓芙蘭亞,成為偶像」

  從那天起,城內開始流傳各種各樣的謠言。

  有人說,巴爾德羅修打算把這座城市當作進攻西方的前線基地。也有人說,曼弗雷德打算壓制商人。更有人說,為了不讓米爾塔斯洗清嫌疑,兩位皇子對維恩王子下了毒。諸如此類。這些謠言的共同之處,在於煽動居民的恐懼心理,讓居民們越來越不信任皇子的軍隊。

  然後──

  「米爾塔斯一直被帝國的野心所愚弄」

  在超過三千人的聽眾面前,芙蘭亞大聲演講。

  「現在也一樣,因為皇子們的威脅,民眾徹夜難眠。他們缺乏良知,甚至無法用人言進行溝通。不久之後,這座城市將上演一幕幕慘劇!」

  聽眾們聚精會神地傾聽芙蘭亞的話語。

  維恩、妮妮姆,以及露薇爾米娜在不遠處偷偷觀察著這一切。

  「……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妮妮姆注視著芙蘭亞,低聲呢喃。雖然在芙蘭亞身旁安排了護衛,但聽眾人數眾多,難免擔心發生意外。

  「人無法和恐懼共存,這是人的天性使然」

  妮妮姆聽到維恩這句話,歪了歪頭。

  「什麼意思?」

  「一旦眼前

  存在恐懼,攻擊、防衛、逃避、解析……人們會採取這些應對方式,以求安心。市民議會的白熱化也是同樣的道理。害怕的東西一直擺在眼前,內心會承受不住」

  城內流傳的謠言是維恩計劃的一環。

  被謠言煽動的居民們感到恐懼。但城市被包圍,無處可逃。既沒有反擊的武裝力量,也沒有保護自己的防禦力量。所有人都意識到等待著他們的是絕望的未來。

  「這時,芙蘭亞王女伸出了援手,嗎。好陰險啊……」

  「供給方滿足需求方。這不是做生意的基本嗎?」

  對於追求安心的市民來說,這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芙蘭亞的存在像水一樣滲入民眾的內心。

  「可是,就算芙蘭亞殿下成為了米爾塔斯之民的偶像,那個計劃就能行得通嗎?」

  「行得通」

  維恩說道。

  「不需要說服所有人。考慮到這座城市的規模,只要能煽動三千人,剩下的人就會被捲入其中。現在的芙蘭亞,要煽動三千人並非不可能。你看」

  維恩用視線指向芙蘭亞。

  在三人閒聊的這段時間,演講漸入佳境。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每當回想起最近發生的事情,芙蘭亞的心中總是充滿了煩惱。

  起初只是代替王兄去米爾塔斯向皇子們打招呼。

  沒想到皇子突然向自己求婚,並且本應待在國內的王兄也來到了這裡。隨後是皇子中的一人差點被暗殺,王兄因此被捕,緊接著另外兩名皇子包圍了米爾塔斯。

  情況變化之快,讓人目不暇接。自己也想幫上忙,於是開始撫慰城內的市民──不知不覺間,自己站在了三千多人面前進行演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站在演講台上,發表著演講,芙蘭亞在心中反覆思考。

  而且,不僅如此。

  自己接下來還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做一件大事。因為這是王兄的指示。

  『如今的米爾塔斯猶如裝滿水的皮囊。如果繼續承受外部而來的壓力,遲早會破裂。但要是在那之前,先給皮囊開一個洞呢?』

  維恩在演講開始前對芙蘭亞如此問道,她是這麼回答的。

  『水會從洞裡漏出來,不會破裂』

  『沒錯。並且我們可以決定洞的位置。也就是說,可以控制漏水的方向。我利用這一點制定了一個計劃』

  隨後維恩在芙蘭亞耳邊道出計劃,她聽完後傻眼了。

  『我,我真的能做到嗎?』

  於是維恩微微一笑。

  『當然了。──相信我,芙蘭亞。你一定能做到』

  就這樣,芙蘭亞下定決心站在眾人面前。

  王兄說自己做得到,並讓自己相信他。那麼便無需懷疑。

  (做得到……不,是一定要做到,芙蘭亞……!)

  自己看得出來。民眾的細微變化。內心的想法。根據眼前所見,編織話語即可

  「與皇子們溝通的可能性已不復存在!但是,這座城市如今還殘留著和皇子們戰鬥到底的力量!」

  聚集在這裡的人們都知道這一點。並且他們想知道的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米爾塔斯難道已經完蛋了嗎!?並不是,我們還有一條生路!」

  因此要向他們展示。打開局面的可能性。民眾所渴求之物。

  芙蘭亞停頓了一拍,做出宣言。

  「生路即是指,放棄這座城市!我在此提議,全體居民放棄城市,向西邊的列貝提亞軍尋求庇護!」

  聽眾之間議論紛紛。

  這也是當然的。被要求放棄自己的居所和城市,能輕易點頭同意,然後說一句「好的我知道了」的傢伙,放眼整個大陸也幾乎沒有吧。芙蘭亞從維恩口中得知這個計劃的時候,也覺得這怎麼可能做得到。

  但這就是維恩要求在皮囊上開的洞。因此,芙蘭亞的任務就是竭盡全力擴大洞口。

  「米爾塔斯是指這條位於大陸中央的公路嗎?不,它不是!那麼是指建立在公路上的這座城市嗎?不,這也不對!」

  芙蘭亞提高音量,打算吹散民眾們的困惑。

  「所謂米爾塔斯,指的是諸位市民!土地也好,城市也罷,不過是點綴著市民這一核心的枝葉罷了!無論是在大陸的孤島之上,還是在大海的盡頭,唯有你們居住的地方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商人之都!」

  芙蘭亞感覺喉嚨發熱。空氣中充滿了熱量。這不是錯覺。因為聚集在這裡的市民們所散發的熱量正在上升。

  「既然皇子們無法看穿事物的本質,想要奪走這片土地、這座城市的話,那便送給他們!譏笑因為得到一具空殼而沾沾自喜的他們吧!讓我們在全新的土地上,和全新的對象做生意,打造出更加興旺的繁榮景象!」

  還差一點。手腳因為緊張仿佛像浮在空中一般,芙蘭亞邊比劃邊慷慨激昂地演講道。

  「只要米爾塔斯的市民團結一致,定能克服任何困境,東山再起!因此,這並非逃避,而是為了勝利而邁步前進!捨棄陳規舊俗,我們將迎來下一個飛黃騰達的時代!」

  停頓了一息。

  「──出征吧,與我一同!」

  斷言道。

  汗水從芙蘭亞的臉頰上滑落。

  眼前的民眾陷入奇妙的靜寂。和演講時的模樣完全不同,心臟冰冷地跳動著,自己像是犯下了什麼失敗,背脊顫抖。

  就在此時。有聽眾喊出了「一同」。

  緊接著第一個人,又有第二個人喊出口。

  兩人呼喚五人,五人呼喚十人。

  「一同」「一同!」「為了勝利!」「為了下一個飛黃騰達!」「前進!」「前進!」

  話語不斷傳播開來,愈演愈烈,最終演變成猶如地鳴般的呼喊,響徹城市。

  芙蘭亞因為緊張和疲勞,還有成就感,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但她確信,自己的演講成功了。

  「這是……」

  「只能用可怕來形容呢……」

  聽眾們如今陷入了狂熱的漩渦之中。

  這也難怪。讓人不禁渾身顫抖的興奮感甚至感染了一直冷靜地注視著這場演講的妮妮姆和露薇爾米娜。

  「維恩,這樣一來」

  「嗯,芙蘭亞完美地做到了」

  維恩咧嘴一笑。

  「之後就看我們了。用這三千人的氣勢,引發三萬人的集團歇斯底里,讓所有人逃離城市」

  「……我都有點同情被這三萬人逼近的列貝提亞軍了」

  「這不算什麼,對方不是來幫助米爾塔斯之民的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讓我們盡情依賴他們吧」

  於是,以芙蘭亞為旗幟,這場席捲城內所有居民的大遷徙開始了。

  ◆◇◆

  時間回到現在。

  維恩和柯吉莫作為抵達列貝提亞軍的三萬民眾的代表,與卡璐朵梅里亞以及格魯耶爾展開對峙。

  「奇緣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沒想到會遇到兩位」

  維恩露出和藹的笑容,開口道。卡璐朵梅里亞也笑著回應他。

  「是的,緣分真是奇妙。因為聽說帝國有許多權勢顯赫之人聚集在此地,所以我想,王太子殿下說不定也在這裡。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您相見」

  「……話又說回來,為何你是米爾塔斯的代表?」

  提問的是格魯耶爾。

  「你是納特拉王太子。與此事無關吧」

  「其實發生了許多難以言清的事情。不管怎樣,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得到了柯吉莫市長的同意,請您不要在意」

  投去視線後,柯吉莫微微點頭。

  格魯耶爾似乎並不反對,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米爾塔斯的居民表示感謝」

  維恩微微低頭。

  「多虧了各位的幫助,民眾才得以一人不少地逃離城市。列貝提亞教慷慨地接納了三萬餘人,其胸襟之寬廣,再次令我深受觸動」

  「這是當然,向遭受虐待之人伸出援手乃是列貝提亞教的宗旨。很高興能從帝國的苛政下平安解救出他們」

  卡璐朵梅里亞圓滑地作出回應。對此,維恩說道,「那麼」

  「在此之上,我有一事相提。關於貴方軍隊接納我等之後的行動計劃──」

  柯吉莫的心臟緊張得快要破裂了。

  (冷靜……堅持住……)

  暗殺皇子迪梅托里歐未遂。接到這個報告的時候,柯吉莫感覺腳下的地面像是正在崩潰。

  但作為市長的使命感和對故鄉的熱愛之情支撐著他,這才沒有倒下。他知道自

  己會因此事遭到問責,可還是為了維持米爾塔斯的政治立場而四處奔走。

  只是情況變化太快,光憑他一人根本處理不來。和警衛隊溝通失敗,導致同盟國的王子被拘留。不僅沒抓到暗殺犯,撤離城市的兩位皇子還威脅自己交出城市。自己本應玩弄皇子於股掌之上,打量他們的器量,結果反被逼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

  雖然得到露薇爾米娜皇女和芙蘭亞王女的協助,勉強防止了城內的暴動,但最為重要的皇子交涉卻陷入困境,最終還是束手無策。──自己本是這麼想的。

  「煽動米爾塔斯之民,破壞包圍城市的三支軍隊的戰略」

  當維恩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因為其想法太過天馬行空,柯吉莫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然而,當柯吉莫戰戰兢兢地詢問維恩理由時,得到了更加驚人的答案。

  「殿下為何願意協助我等……?」

  維恩是納特拉的使節團。既不是米爾塔斯出身,更不是帝國之人。直接從逃生用的地下通道動身回國,也沒人能責怪他。可他卻為了米爾塔斯以身犯險,究竟是出於俠義,還是仁愛。柯吉莫會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不過,維恩給出的回答很簡單。

  「因為芙蘭亞很喜歡這座城市。作為哥哥,難道不應該讓妹妹開開心心地回國嗎?」

  不是謊言,也不是虛張聲勢。他之所以計劃了這場涉及整座城市的豪賭,僅僅是為了不讓妹妹的內心蒙上陰影。

  太荒唐了,柯吉莫心想。

  但同時,柯吉莫心中又湧現出一股暌違已久的昂揚感。

  (不由得想起年輕的時候,曾把自己的性命和黃金放在天秤上……)

  柯吉莫是身經百戰的商人。曾經多次以身犯險。那些經驗告訴他,現在正是拼上性命的時候。

  (我選擇把賭注壓在維恩王子身上!那麼,必須親眼見證賭局的輸贏……!)

  不想錯過任何一瞬,柯吉莫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會談上。

  「行動計劃,嗎」

  聽到維恩的提問,卡璐朵梅里亞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當然是擊退正在爭奪城市的皇子之軍,開放城市。對吧,格魯耶爾王?」

  「唔……」

  被甩過話題的格魯耶爾微微低吟。

  以少數兵力戰勝兩位皇子,之前這番說辭並非虛假。更何況現在皇子們的軍隊為了爭奪城市而出現了犧牲。如果看準時機介入戰局,取勝輕而易舉。

  但是,這建立在擁有充足的物資基礎上。

  三萬難民。要照顧他們的話,帶過來的物資怕是不出數日就會耗盡。儘管後方會送來追加的物資,但耗費物資的速度遠遠快過補給的速度。

  這樣一來輸贏就不一定了。如果選擇據守城市,打持久戰的話,最先挨餓的會是己方。

  「……是啊,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坦白說出實情只會被對方抓住把柄。故而格魯耶爾言簡意賅地給出回答。

  「噢,原來是這樣啊」

  當然,維恩早就看穿了一切。

  「其實我們和市民商量過了。多虧這支軍隊在旁盯防,我們才得以平安逃離城市。所以,若是繼續麻煩貴軍照顧我們,實在是有失禮節」

  「……不必抱有這些顧慮,倘若不需要我軍庇護,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要親手奪回城市」

  卡璐朵梅里亞和格魯耶爾瞪大雙眼。

  維恩說道。

  「因此,我希望能以三倍的價格買下貴軍剩餘的武器、食糧、物資」

  (那麼,你會如何應對,卡璐朵梅里亞)

  維恩的計劃是這樣的。

  留下一座空城,讓兩位皇子展開爭奪戰,削弱他們的實力。

  然後從列貝提亞軍手中購買武器,削弱列貝提亞軍,並把米爾塔斯的難民武裝成民兵。

  隨後返回城市,逼迫皇子們的疲憊之軍,提出交涉。

  旁人聽了這個計劃一定會大呼荒唐。但是,第一階段已經成功了。

  (皇子們正在激烈地削弱彼此的戰力。列貝提亞軍因為接納了三萬難民,沒有時間猶豫了。老實說,他們應該想要立馬回國才對)

  但列貝提亞教有列貝提亞教的臉面。對外宣言要解放飽受壓迫的城市,卻賣掉武器就回去了,這些會成為他們被嘲笑的材料。

  「當然,我知道貴軍的行動遵循了偉大的神之意志,絕非為了金錢目的行軍至此。然而米爾塔斯乃是商人之都。在他們的文化中,唯有用黃金才能表達誠意,請務必收下這筆財富」

  用錢買下他們的臉面。

  「順利奪回城市之後,我們將豎立石碑,讚揚列貝提亞教的恩義。乾脆建一座寬敞的神殿也不錯呢。畢竟米爾塔斯是途經東西的交通樞紐。神殿可以方便信徒們往來」

  維恩的言外之意其實是,我們已經準備好錢和名譽,你們放下武器和食物然後回去吧。

  「原來如此」,卡璐朵梅里亞低語道。

  (先讓我們背上難民這一重壓,再提出這個交易,等同於奪走了選擇的餘地呢)

  如果卡璐朵梅里亞真的是一名虔誠的信徒的話,大概會拒絕交易,並堅持聖戰到底。

  可她是政治家。她應該明白,當初的計劃在接受難民之後就已崩潰,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蒙受更多損失。

  (漂亮,幹得漂亮。率領城內所有居民蜂擁而至。這一手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維恩王子)

  卡璐朵梅里亞由衷地稱讚維恩,然後,

  (──所以,只能拒絕了呢)

  她笑了。

  眼前的維恩做出反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的視線讓卡璐朵梅里亞不由得渾身顫抖。

  (啊啊,好愉悅。想和這孩子再玩一會。拒絕他,讓他困擾,我也感到為難,大家互相傷害,讓傷口更加疼痛──我想看看,他會怎麼做)

  會死很多人吧。大概會遍地血腥。自己也有可能喪命。但是沒關係。因為,那樣更加有趣啊──

  「我接受了」

  「───哈?」

  身旁傳來的聲音使得卡璐朵梅里亞微微歪了歪頭。

  「……格魯耶爾王,您剛剛,說了什麼?」

  「我說我接受了,卡璐朵梅里亞福音局局長」

  兩者之間火花四濺。卡璐朵梅里亞的眼中充滿了可怕的殺意。

  「這件事的負責人應該是我」

  「但軍事歸我管。所以我說,應該接受這個提案」

  格魯耶爾確信現在是抽身而退的最好時機。

  己方在時間上處於不利,並且這裡是帝國領土。先回國的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的軍隊可能在得知此事後返回。

  (如果戰況陷入膠著,難民和列貝提亞軍將採取聯合作戰的形式,但這種情況下,維恩王子會用難民拖住我方的後腿,試圖使戰爭走向長期化)

  卡璐朵梅里亞正是希望看到這種局面吧。但格魯耶爾絲毫不打算陪她一起瘋。

  「真是為難呢……」

  卡璐朵梅里亞看出格魯耶爾決心已定,沉思了一會,有如放棄掙扎地說道。

  「……出售的只有剩餘部分。在確認居民奪回城市前,不會解除布陣」

  「如此即可」

  「我也同意」

  維恩笑著伸出手。

  「衷心感謝兩位的協助,卡璐朵梅里亞局長,格魯耶爾王」

  ◆◇◆

  兩名皇子在城市米爾塔斯展開了激烈的爭鬥。

  雙方各自將戰力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用於鎮壓城內,另一部分則在城外與敵軍交戰。因此城內和城外的戰鬥持續不斷。

  理所當然的,在城市外部占據優勢的是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皇子一方雖然也奮勇作戰,但兵力的強度還是有所差異。

  與之相反,在城市內部略占優勢的是曼弗雷德皇子。這是因為他事先得到了城市內部的地理情報,並共享給了部下。利用城市內備有的防禦設施,巧妙地擊退了巴爾德羅修的士兵。

  攻防一進一退,古蓮在外圍大喊道。

  「所有人,跟我過來!突破那個防禦陣!」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跟在騎馬跑在前方的古蓮身後,猶如一支箭,刺向敵軍。

  「領頭的男人是將軍!阻止他!」

  敵軍發出叫喊,然而古蓮手持大劍,橫掃敵兵。

  「就憑你們也想阻止我!」

  二列、三列,古蓮一行不斷推進至敵陣深處。

  「隊長!即將突破敵陣,抵達後方!」

  「好,在後方列陣──」

  還沒來得及說完,古蓮突然收住韁繩。

  「隊長!?」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部下回過頭。古蓮瞪了前方幾秒,隨後說道。

  「……改變前進方向!繞至敵陣側面!」

  「遵命?……所、所有人跟上隊長!」

  原本筆直前進的古蓮的部隊突然轉向了其他方向。

  斯特蘭格從古蓮剛才打算突破的敵陣後方注視著他。

  「……被你發現了嗎,真可惜」

  古蓮打算突破的地方,是斯特蘭格故意布下的容易被突破的部隊。藉此引誘敵軍主力,用布置在陣型後方的陷阱對付敵軍。

  「沒關係。這樣一來煩人的古蓮就前往側面了。命令中央部隊前進二十步。向戰場施加壓力」

  「遵命!」

  斯特蘭格不斷向部下下達指示,同時思考戰略。

  (戰況不太好啊……)

  斯特蘭格心裡明白,正面和巴爾德羅修軍作戰非常不利。雖然城市內部的軍隊還在努力,但持續不了多久。

  (趁現在損失輕微,應該進言撤退嗎……如果說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便取決於西邊山丘上的列貝提亞軍會如何行動了……)

  斯特蘭格看向西邊。

  「──嗯?」

  他看見數千人從山丘上跑了下來。

  「列貝提亞軍採取行……不,等等,那是……!?」

  不對。列貝提亞教的軍隊仍在山丘上布陣。從山丘上往下前進的那群人所舉著的──是米爾塔斯的旗幟。

  「……原來是這樣!你真敢做啊維恩!」

  斯特蘭格大喊。

  「向曼弗雷德皇子下達傳令!立刻準備停戰!告訴皇子,下金蛋的雞回來了,想要協商!」

  ◆◇◆

  「實際上,如果米爾塔斯順利獲得武裝的話,能夠擊退皇子的軍隊嗎?」

  「不,打不過」

  實行計劃前,維恩滿不在意地回答了露薇爾米娜的疑問。

  「三萬人中男性占一萬五千。從這些人中排除老人孩子、缺乏士氣的人、還有那些沒弄清怎麼奪回城市的傢伙等等,能夠上戰場的男人最多也就五千。而且這五千人幾乎全是商人,缺乏戰爭經驗。再加上從列貝提亞軍手中買來的武器最多只夠三千人用,估計剛挑起戰鬥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那麼」

  「但是,足以一戰」

  維恩說道。

  「對皇子們來說,米爾塔斯之民是會下金蛋的雞。殺得越多之後的收穫也就越少,這麼一想自然會失去幹勁。話雖如此,兩名皇子還在交戰中,沒有餘力活捉前來斬殺他們的米爾塔斯之民」

  「……」

  「並且市民的身後還有毫髮無損的列貝提亞軍在翹首以待。如此一來皇子們舉步維艱。不管怎麼打都只虧不賺」

  於是維恩咧嘴一笑。

  「所以,不得不做出回應。回應我們的詭計──」

  夕陽西下,米爾塔斯的四周迎來了片刻寧靜。

  皇子兩軍簽訂了停戰協定,紮營在離城市稍遠的地方。以不關閉城門為條件,米爾塔斯的居民被允許回到城市內部。

  「……你真敢做啊,維恩王子」

  這裡是柯吉莫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房間裡是五名男女。露薇爾米娜、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柯吉莫,還有維恩。

  「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法讓我們坐下來會談」

  巴爾德羅修憤恨地說道。曼弗雷德也接著開口。

  「讓我們不得不進攻對方,然後瞄準被削弱後的時機。說來單純,但確實驚人」

  曼弗雷德像往常一樣打算露出他那裝腔作勢的笑容,但或許是因為疲勞,他笑得很是無力。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讓我們收兵?」

  聽到這個問題,維恩心痛地搖了搖頭。

  「關於這件事,我們之間好像有誤會」

  「誤會?」

  維恩說道。

  「歸根結底,為何皇子們必須爭奪米爾塔斯呢?」

  「為什麼?那當然是……」

  「暗殺迪梅托里歐皇子未遂。可那真的是米爾塔斯的所作所為嗎?」

  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一臉震驚。

  在場全員對此心知肚明,暗殺未遂事件不過是進攻米爾塔斯的藉口。然而維恩打算戳破這一點,讓他們失去正當性。

  「首先,我沒有被非法拘留。正如你們所見,我是自由之身」

  「……確實是這樣」

  如果被拘留了,反而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巴爾德羅修在心裡咬牙切齒。

  「其次,勾結西方的說法也缺乏證據。以前有過,但身為萬惡之源的總督已經被撤職了」

  「這就怪了」

  曼弗雷德提出異議。

  「那麼,為何列貝提亞教的軍隊會在西邊山丘上布陣?他們趕到這裡,正是米爾塔斯勾結西方的證據」

  於是維恩笑了。

  「不,那是因為我」

  兩名皇子一齊露出「哈?」的表情。

  「之前我被拘留的傳聞似乎傳到了西邊。所以他們擔心身為選聖候候補的我,趕了過來。當然了,確實還打算順便幫一幫米爾塔斯之民」

  毫無道理的說辭。

  然而在維恩和卡璐朵梅里亞的謀劃下,已經統一口徑。比起拯救商人之都,救助虔誠的選聖候候補更加適合用作正當的理由。

  「……那麼,暗殺未遂的事又該作何解釋。到現在都還沒抓到犯人吧」

  「你該不會說犯人是我或巴爾德羅修吧?」

  巴爾德羅修瞪視維恩,不許維恩對這個問題含糊其詞。曼弗雷德也在一旁無畏地說道。

  維恩看向他們,開心地笑了。

  「我很在意這件事,所以一直在想,犯人為何要引發事件呢」

  「……什麼意思?」

  「我和柯吉莫市長談過了,城市的警備非常完善。並且每座宅邸都配備了私人護衛。想要潛入暗殺,實在是不現實」

  「但是」,維恩說道。

  「唯有一人能夠做到這一點。不是我不是柯吉莫市長不是巴爾德羅修皇子不是曼弗雷德皇子不是露薇爾米娜皇女」

  曼弗雷德大吃一驚。

  「……該不會」

  維恩點點頭。

  「沒錯──一切都是迪梅托里歐皇子的自導自演。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巴爾德羅修站起身來,大聲喊道。

  「不可能!那傢伙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問為什麼?這個現狀就是答案。米爾塔斯蒙受不白之冤,喪失政治立場。兩位皇子的軍隊疲憊不堪,蒙受損失。倘若他此時率領軍隊回來,擊退兩位皇子──你看,既能得到帝位又能得到米爾塔斯,迪梅托里歐皇子獨占了勝利不是嗎」

  當然,維恩完全不這麼認為。因為迪梅托里歐是代替自己擅自被毒倒了。

  「我從維恩王子口中得知這件事後非常驚訝」

  這時露薇爾米娜開口道。

  「不過我能理解。一定是因為迪梅托里歐皇兄一開始就不希望促成皇子會談吧。所以他才不願意好好協商,一直強調帝位是屬於他的……兩位不這麼想嗎?」

  露薇爾米娜的這番話讓兩位皇子們明白了。

  (這些傢伙難道想把所有責任……)

  (推卸給迪梅托里歐嗎……!?)

  (正是如──此!)

  維恩在心中竊笑。

  (你們兩個並不打算讓皇子會談成功。那麼,一開始就應當想好了吧?需要有人承擔失敗的責任)

  大張聲勢舉辦的皇子會談聚集了眾多權勢顯赫之人。

  如果會談沒有得出任何成果,那麼邀請來的客人和帝國子民必然會感到失望──「到底是為什麼而召開的啊」。正因如此,考慮到會談失敗時的情況,必須要有一個理由。

  把理由歸咎於迪梅托里歐。

  無論是皇子會談的失敗,還是暗殺未遂,以及皇子兩人的戰爭,甚至是明天天氣不好,全都可以怪罪到迪梅托里歐頭上。

  不如大家同流合污,將其捏造成事實吧──就是這麼一回事。

  畢竟,迪梅托里歐不在這裡。明明他擁有出席的權利,卻獨自回到了領地。不管推卸多少責任給他,只要他沒有出席,便無法作出反駁。

  「……牽扯進這場鬥爭並非兩位皇子的本意,米爾塔斯打算充分彌補兩位的損失。另外關於迪梅托里歐王子,米爾塔斯今後將不再與其有所往來」

  柯吉莫不動聲色地插入話題。他表明會墊付在這次糾紛中所耗費的金錢,並宣布不從屬迪梅托里歐派系。

  (……如果我拒絕的話,曼弗雷德反而會接受。話雖如此,迪梅托里歐不會和我聯手。從勢力上說,難免遭到孤立)

  巴爾德羅修陷入思索,在他身旁,曼弗雷德也考慮著同樣的事情。

  (即便回絕此事,和巴爾德羅修聯手打下了米爾塔斯,之後也定會引發爭奪戰。如此一來獲益的是迪梅托里歐。說到底,剛和巴爾德羅修打了一仗,想要立刻合作十分困難)

  兩人思考了很久。

  然後終於,兩人得出了結論。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的結論都一樣。

  「……好吧」

  「這個條件,我接受了」

  維恩會心一笑。

  「我一直相信,如果是你們兩位的話定會這麼說」

  之後又過了幾天,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露薇爾米娜聯名聲明皇子會談不成立。並指出原因在於迪梅托里歐,對他作出了嚴厲的指責。

  迪梅托里歐理所當然地作出反駁,然而聯名的效果更勝一籌,迪梅托里歐的號召力因此大幅減弱。

  至此,以皇子會談為開端的一系列事件,暫且畫上了休止符。

  第四卷 尾聲

  從敞開的窗戶外邊傳來嘈雜的聲響。

  柯吉莫知道,這是重建城市的聲音。

  由於兩位皇子的爭鬥,城市米爾塔斯蒙受了許多損失。然而商人們沒有嘆息,反而把這看作商機,為了調集人才和籌集建材四處奔走。不久之後,一座更加堅固的城市將會復活吧。

  「這就是所謂的商人的氣魄吧」

  和他同席的露薇爾米娜低聲說道。她也一樣,傾聽著外面的聲音。

  「在這一點上,米爾塔斯之民可不能落後於其他地方啊」

  柯吉莫微微一笑,低下了頭。

  「這次給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添了莫大的麻煩,再次表示歉意。皇子會談也途中中止,深切體會到了自己的不中用」

  「無需介意。要預料到那種事態才是強人所難」

  露薇爾米娜微微一笑。

  「而且從結果來看,米爾塔斯成了我的派系呢」

  因為這次騷動,世間產生了一股風潮,認為有必要重新考慮米爾塔斯擁有的權限。今後的政治鬥爭將決定米爾塔斯會受到怎樣的干涉,像以前那樣只要付錢就能獲得自由的日子──大概一去不復返了。

  而被認為是幕後黑手的迪梅托里歐自不用說,包圍城市並造成破壞的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皆決定和米爾塔斯保持距離。如此一來,米爾塔斯可以尋求庇護的對象只剩下露薇爾米娜。

  「話又說回來,這只是對外的說辭呢。──我早就知道,這片土地的民心屬於其他地方」

  「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露薇爾米娜說道。

  正如她所說,烙印在民眾心中的不是露薇爾米娜。每當他們閉上雙眼,浮現在眼前的應該是一名年幼少女的背影。

  「……通過這次事件,我深有感悟。王的器量,並非只在於擁有強大的力量」

  柯吉莫緩緩說道。

  「以皇子殿下們為首,北邊的維恩王子、西邊的列貝提亞教的幹部們,每個人都在用他們的智謀迸發著火花。我聽聞,南邊也有想要憑藉智謀崛起的人物」

  柯吉莫充滿感慨地說道。

  「也許後世之人會如此評價吧。這個時代的動亂,僅為選出唯一一名偉大的賢王而存在──」

  ◆◇◆

  「啊───累死我了」

  一如既往的事務室。

  順利回國的維恩趴倒在桌子上。

  「辛苦了。這次真不容易呢」

  雖然妮妮姆平時總是勸維恩振作一點,但因為她還在意維恩因疲勞倒下的事,所以「這種程度就隨他吧」,妮妮姆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是啊。明明只是想借會談和皇子們建立聯繫而已,卻演變成那樣真是沒想到……」

  維恩保持趴在桌子的姿勢,把臉朝向妮妮姆。

  「說起來,大為活躍的芙蘭亞怎麼樣了?」

  「燃燒殆盡了。那個狀態暫時會持續一陣子呢」

  要說到出乎意料,芙蘭亞才是對此感受最深的。

  小國的溫室王女,第一次外交就在超過三千民眾的面前發表演講,甚至引領三萬人前行,到底有誰能夠想到呢。

  並且芙蘭亞堅持到了最後,身心俱憊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恢復精神前就讓她靜一靜吧,維恩心想。

  「總結一下這次的成果,芙蘭亞殿下的成長、和皇子們的會面、給予米爾塔斯的恩情,大概就這些吧?」

  納特拉的使節團回國時,前來送行的柯吉莫對維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永遠不會忘記兩位為米爾塔斯所做的一切。商人用天秤衡量價值。總有一天必定報答這份恩情』

  柯吉莫的話語發自真心,同時也是城市全體居民的心聲吧。如果有那個需要,他們一定會提供幫助。

  「話雖如此,米爾塔斯畢竟在遠方,又是帝國的領地,不知道還有沒有讓他們報恩的機會」

  妮妮姆聳了聳肩,維恩笑道。

  「嘛,到時候再考慮吧。……對了,除此之外,我個人也有收穫」

  「收穫?發生了什麼?」

  「格魯耶爾。那位選聖候」

  維恩抬起頭,顯得非常開心。

  「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不過和卡璐朵梅里亞不同,格魯耶爾可以溝通。為了和西方保持聯繫,和他交好沒有壞處」

  「我不反對增加友好國家……可對方是那位選聖候哦?」

  「沒問題的。雖然不能大意,但他起碼有常識和良知。只要讓使節來往幾次,自然能摸清他的人品」

  維恩滿懷自信地說道。沒問題嗎,妮妮姆歪了歪頭。

  ◆◇◆

  「──愛好若是鑽研到極致,便會渴望稀有之物」

  格魯耶爾待在他的宮殿裡,周圍擺滿了盛著菜餚的盤子。他開口道。

  「但我之所以進食,是出於使命,而非愛好。戰鬥,才是我的愛好」

  格魯耶爾將手中的羊肉連肉帶骨一起咬碎。儘管目睹這種異樣的光景,周圍的家臣們卻不為所動。

  「經歷此事之後,我確信,那位王子是大陸上絕無僅有的珍獸」

  「殿下,那麼……」

  「嗯,用來給老糊塗的魔女當玩具著實暴殄天物」

  格魯耶爾眼中燃起火焰。

  「等著吧,維恩王子。我必付諸全力,將你吞噬殆盡──」

  一則故事的謝幕又將拉開另一則故事的序幕。

  新的動亂,正悄無聲息地向維恩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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