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開始轉動的歷史之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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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將時間倒退回之前。

  地點是納特拉王國的碧萊昂宮殿。

  在一個房間裡,舉行著某個慣例的活動。

  「──爾等便是此次被任用的官吏嗎」

  王太子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坐在上座,落落大方地開口道。

  輔佐官妮妮姆·菈蕾待在他身旁,兩人將視線集中在跪在維恩面前的兩名男子身上。

  「兩位,請向殿下作自我介紹」

  妮妮姆催促道。其中一名男子面露緊張之色,回應道。

  「此次被選為王宮警衛隊的一員,倍感榮幸,臣叫克洛維斯。臣這般資歷尚淺之人有幸拜見王太子殿下的尊顏,實在是誠惶誠恐……!」

  自稱是克洛維斯的男子注意到自己回答得很流暢,於是悄悄鬆了口氣。

  接著開口的是他身邊的男子。

  「臣、臣是農、農耕、研究農耕……啊,不、對不起!薩羅、臣叫薩羅蒙……!」

  這個蠢貨,克洛維斯臉色發青地想到。薩羅蒙也一臉蒼白地跪倒在地。在王國的掌權者面前自報家門時出糗了,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維恩像是為了讓他們冷靜下來一般,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薩羅蒙,我有聽說過你。你曾在卡巴利努王國研究農耕。我讀了你寫的幾份研究報告。乾燥地帶的連種危害及早期改善的考察,我非常感興趣」

  「是、是嗎……!」

  不知道是出於緊張還是興奮,薩羅蒙渾身顫抖。維恩看向他身旁的男子。

  「我記得克洛維斯是同屬王國軍的卡爾曼的弟弟吧」

  「誒,啊,您認識兄長嗎……!?」

  克洛維斯一驚。他的兄長卡爾曼只是一介兵卒。萬萬沒有想到王太子竟然記得他的名字。

  「他是名勇士,自我就任攝政王以來,追隨我從瑪登征伐到了現在。怎麼可能忘記。他的弟弟也選擇投身王國軍的懷抱,我感到很高興」

  「這可……這可真是……令臣受之有愧……!」

  克洛維斯因感動渾身顫抖,眼角浮現淚光。

  維恩對他們兩人點點頭,宣告道。

  「人是構成國家的根基。對於處在飛躍期的納特拉來說,支撐國家的人才高於一切。──期待兩位今後的奮鬥」

  「「謹遵御意!」」

  在這片大地上,沒有比維恩更偉大的執政者了。侍奉這位大人便是自己的命運。克洛維斯和薩羅蒙懷抱著這般確信,低頭行禮。

  ◆◇◆

  「──嘿!真是簡單!」

  「我說啊……」

  面試剛一結束,維恩便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妮妮姆對此發出嘆息。

  「真是的,剛才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樣立馬就收起來了」

  「因為是上等貨,必須遵守用法用量」

  維恩聳聳肩,「話又說回來」,他笑著說。

  「果然有效果啊,這個『由我直接面試大幅提升忠心大作戰』!」

  就任攝政王后,維恩制定了幾個慣例。

  其中一個就是,被王室任用之人不論其地位和職務,都需與維恩進行簡單的面試。

  任用與否完全取決於負責人事的官吏,只要沒有什麼特殊情況,任用的結果是不會因為與維恩的面試而改變的。要說這個慣例的目的──

  「納特拉王族乃是屈指可數的高貴人種(上標:招牌)!我作為王室的代表,對他們訴諸的話語可以滿足他們想被認可的欲望,並讓他們萌生身為納特拉一員的自覺!要束縛家臣果然還是得靠忠誠心啊!」

  也就是說這是表演的一環。

  「這種話放在心裡就好,不要說出來,維恩」

  妮妮姆雖然嘴上抱怨,但她也承認這個作戰的效果。

  王族和國民間往往有著遙遠的距離。在百姓看來,只有在某些儀式或慶典上才能遠遠望見王族的身影。如果當上家臣在王宮裡任職的話,雖然能提高見面的頻率,縮短彼此的距離,可即便如此,不身居高位便無法與王族交談。

  所以維恩想出了面試這一招。與相當於天上人的維恩進行交談,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會成為充滿感動的體驗,並化作激勵他們的力量。

  「而且不僅能提升家臣的士氣,還能藉此機會記住王宮內所有人的長相。真是一石二鳥」

  「你還是老樣子記著他們呢……」

  「當然。既然我有這個能力,放著不用豈不是暴殄天物?」

  維恩生來就擁有出色的記憶力。他甚至能記住有好幾千人的納特拉王國軍的大多數士兵的名字,記憶力非比尋常。他用自己的能力,記住了所有在宮廷內任職的人。

  出入宮廷的常在和非常在人員加起來約有數百人。和王國軍相比這個數字並不算多,但如果是在宮廷內任職的人,維恩甚至記住了他們的出身、經歷等詳細信息。

  「我可以斷言,其他國家的國王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反倒是我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不這麼做」

  維恩聳聳肩。

  「王宮是國家的心臟,是自己的住所誒?素不相識的人不停在裡面走動,竟然還能不放在心上」

  正如維恩所說,王宮是國家的中樞。以王族為代表的重要人物往往聚集於此,並收藏著各種寶物和堪稱國家機密的情報。

  如此一來,在王宮任職之人必須具備高尚的道德品質和清白的經歷,決不能讓可疑人士混入其中。

  當然,即使記得他們,維恩也不可能全天監視王宮內的情況。但是否知曉王宮內的人員配置,將會影響在遇到突發事態時造成的結果──這是他的觀點。

  「他們不是不擔心,而是記不住。要記住數百人,甚至是數千人的長相,說白了就是變態」

  「我才不是變態!只是有竅門罷了!」

  「竅門是指?」

  「不僅僅是長相和名字,只需把體格、聲音、舉止等特徵也一股腦塞進腦袋裡就好了!這樣一來誰都能記住數百個人!」

  「果然是變態呢」

  得到家臣毫不留情的評價,維恩發出呻吟。

  妮妮姆看向他,說道。

  「即便這樣能夠記住,但會這麼做的國王終究是少數。畢竟除了記憶力以外,還需要時間」

  「這倒也是,不難理解。最近面試的頻率也在上升,再這麼下去我或許無法安排時間了」

  「是呢,和過去比起來簡直難以置信。沒想到想在納特拉工作的人會增加這麼多」

  曾經沒錢沒人沒資源的三無王國納特拉。

  再看看最近。戰爭連戰連勝,新的領土和金礦山,還得到了不凍港。維恩的聲望直線上升。在這股熱氣的帶動下,納特拉那凍結的招牌逐漸消融,最終吸引來想要干一番事業的人才。

  「之前和南方的帕圖拉簽訂了貿易協定,對方還附贈了水手和造船技術。這下人口又要增多了」

  「現在回想起來可以說是獅子大開口呢」

  「這是在彼此意見一致的基礎上索要的正當代價,所以沒問題!」

  維恩一口主張自己沒有做錯,妮妮姆對此苦笑著回應道,「是啦是啦」。

  「不過,不管怎樣,現在的納特拉感覺不錯」

  維恩點點頭。

  「是啊。資金增加了,人口也增長了,資源也到手了!而且我還處於最佳狀態!已經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我們的國家經營才剛剛開始!完結!」

  「──要是能這麼畫上句點也就不用操心了呢」

  妮妮姆徐徐取出三封書信。

  「這個,必須考慮對策呢」

  「就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擺在眼前的書信,維恩很是頭疼。

  直截了當地說,這幾封信分別來自帝國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第三皇子曼弗雷德。

  其內容與前幾天迪梅托里歐皇子宣言的加冕儀式有關。

  「很難做出判斷,沒想到會這麼突然地決定舉行加冕儀式」

  「說明局面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了啊,第一皇子的陣營」

  維恩早就知道第一皇子的派系在三名皇子引發的帝位之爭中陷入了弱勢。畢竟造成這一現狀的契機是之前發生在米爾塔斯的那件事,和維恩脫不了干係。

  弱勢的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突然宣布要舉行加冕儀式。

  值得注目的是,加冕儀式本應在解決第二、第三皇子後舉行,如今卻宣布提前舉行。結合目前的狀況考慮,他們應該是認為無法阻止迪梅托里歐逐漸下降的號召力,所以轉而採取強硬的對策打開出路。

  隨之而來的是第一皇子寄

  來的這封信。

  內容很簡單,因為要舉行加冕儀式,所以希望維恩出席。

  「迪梅托里歐畢竟是那種性格。明明對米爾塔斯一事懷恨在心,卻還寄來這封信」

  「是他有所反省,又或是沒有餘裕顧及臉面了」

  恐怕除了納特拉,他還給貴族和諸國的有能之士寄去了邀請函吧。

  出席加冕儀式意味著承認迪梅托里歐適合登帝。應邀的人數越多,越能向國內外彰顯迪梅托里歐自身具備的權威。他打算利用這些作為自己即位的正當理由,企圖東山再起。

  「緊接著寄來的,是第二皇子和第三皇子的書信」

  妮妮姆拿起兩份信,開口道。

  這兩封信的內容大致相同。簡單來說,希望同盟國不要被迪梅托里歐的妄言所迷惑,靜觀其變。

  「這邊倒是和迪梅托里歐相反,打算牽制我的行動」

  「大概是想說他們能夠壓制住第一皇子,希望外國不要多加干涉吧。一旦藉助維恩的力量,之後會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喂喂,說得我好像是個危險人物似的」

  「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無視說著「太過分了吧?」的維恩,妮妮姆繼續開口。

  「簡單總結一下,幫助第一皇子的好處是率先和下一任皇帝打好關係。即便對方對我們懷恨在心,只要納特拉在這種困境下率先支持第一皇子奪得帝位,那麼他成為皇帝後就無法輕視我們」

  「只不過,這建立在他能登帝的前提上」

  維恩從旁插嘴。

  「對於迪梅托里歐而言,宣布舉行加冕儀式是最後的孤注一擲。眾人回應邀請函,成功舉行自然最好不過,但反過來說,如果沒人回應,意味著在帝國內宣布迪梅托里歐缺乏人望和正當性。一旦失敗,便再也無法東山再起」

  「沒錯,而且支持第一皇子,自然會站到第二、第三皇子派系的敵對面。然後第一皇子在帝位之爭中敗退後,這一行為會招致第二、第三皇子的不滿。這是不利影響呢」

  「我想儘量避免這種情況」

  妮妮姆看了看深思的維恩,繼續說道。

  「聽從第二、第三皇子建議的不利影響在於招致第一皇子的不滿。假如第一皇子獲勝,無疑會敵視納特拉。好處則是可以靜觀帝國的紛爭,將資源分配到其他方面」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最近工作過頭了,所以用看笑話的心情隔岸觀火倒也不錯」

  「我也覺得把堆積成山的工作全部推給這樣的維恩也挺不錯的呢」

  「在妮妮姆心中我到底是什麼!?」

  「埋頭拉車的馬」

  「連人都不是……!?」

  維恩瑟瑟發抖。「開玩笑的啦」,妮妮姆對他說道,繼續開口。

  「實際上,我覺得按兵不動也是一種辦法。支持第一皇子未免太過不利了」

  「也是啊」

  根據傳聞,迪梅托里歐皇子的派系現在只相當於全盛期的一半。考慮到三位皇子派系力量勢均力敵的過去,現狀可以說是慘不忍睹的失勢。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以第二、第三皇子為對手,讓加冕儀式成功,不由得讓人覺得他有勇無謀。

  「──話雖如此」

  維恩說道。

  「要決定如何行動還為時尚早」

  妮妮姆對此表示同意。

  「嗯,還有一個人沒出牌呢」

  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第三皇子曼弗雷德。

  三名皇子引發的帝國帝位之爭的背後,還存在另一股神秘勢力。

  「──打擾了」

  這時傳來敲門聲,一名官員走入事務室。

  「殿下,方才露薇爾米娜皇女的使者抵達了」

  維恩和妮妮姆交換視線,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維恩命令官員退下,站了起來。

  「正好來了啊,最後的選項」

  「洛娃會如何出招呢?」

  「不好說,但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她不打算作為旁觀者」

  這個問題的答案馬上將會揭曉。

  維恩和妮妮姆動身前往使者等待的場所。

  ◆◇◆

  「許久不見,攝政殿下」

  作為使者出現在維恩和妮妮姆面前的是露薇爾米娜的隨從,菲修·布蘭德爾。

  「聽聞攝政殿下不僅在大陸東西方,甚至還在南邊海域發揮了您的才幹。作為一名普通人,殿下四處大顯身手的活躍事跡真是讓外臣佩服得五體投地。由衷祝願您越來越昌盛」

  聽完菲修模板式的寒暄,維恩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大使平安無事再好不過了,布蘭德爾閣下。儘管這不是第一次來訪,但從帝國至納特拉的旅程一定令大使多有疲憊。我已安排好住宿場所,待到會談結束,大使便放心地休息吧」

  「感謝殿下的良苦用心」

  菲修微笑回應。維恩也回以微微一笑。兩人的笑容並非出於禮節,而是自然流露。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兩人同時想起了令人懷念的往昔之事。

  「回想起來,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和殿下第一次進行的會談」

  「是啊,沒想到過得這麼快」

  過去,維恩因為父王歐文病倒,急遽出任了攝政王一職。

  當時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和曾是帝國大使的菲修進行會談。

  「和那時相比,狀況截然不同了」

  「是啊,當時怎麼也不可能想到。納特拉如今的躍進,以及外臣的身份轉變」

  「閣下侍奉露薇爾米娜也有一段時間了。……我個人比較感興趣的是,布蘭德爾閣下覺得她為人如何?」

  「當然是一位優秀的主君」

  菲修的回答毫無拖泥帶水,發自真心。

  「外臣曾以女子之身出任大使。儘管曾經享有才女之譽,但侍奉皇女殿下之後,才切身體會到真正的才女其實指的是那位大人」

  「竟盛讚至此。雖然自我就任攝政王以來只見過兩次,但看來是得到錘鍊了啊」

  「正是如此。皇女殿下的立場以及所處的狀況,正適合讓那位大人的才能開花結果」

  菲修說完,微微一笑,隨後把手指貼在嘴唇上,仿佛像是在說,「要保密哦」。

  「當然了,殿下也有普通人的一面,偶爾會不經意間表現出惹人憐愛的模樣。最近還因為食物引起了一場爭論」

  「哦?可否一聞」

  「呵呵,很遺憾,外臣只能告訴您這麼多」

  妮妮姆一邊聽著他們的會話,一邊在背後待命。針對露薇爾米娜的評價完全是菲修的主觀看法,並不清楚有多少基於真實情況──至少能夠確定的是,露薇爾米娜和菲修之間建立了良好的主從關係。

  並且露薇爾米娜將她如此看重的部下派來了北方的邊境。

  (這背後的意義十分沉重,維恩)

  (嗯,我明白)

  維恩和妮妮姆暗中用眼神交換意見。露薇爾米娜把重要的一張手牌用在了這裡。意味著她認為能通過這場會談獲取利益,並打算得到利益。

  「──那麼,聽說露薇爾米娜皇女托你傳達某些內容」

  維恩切入正題的瞬間,鬆弛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和睦的寒暄環節迎來結束,接下來才是正式開始。

  「是的。想必您已經得知,安斯沃多帝國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殿下前幾天宣布舉行加冕儀式」

  菲修端正坐姿,說道。

  「關於三名皇子圍繞帝位展開的鬥爭,主君──露薇爾米娜殿下一直主張通過協商解決問題。然而第一皇子在沒有與第二皇子、第三皇子商量的情況下擅自作出宣告」

  「毫無疑問,巴爾德羅修皇子和曼弗雷德皇子會與之敵對」

  「如您所說,三名皇子已經率軍出動。一直以來努力想要避免的皇子們之間的全面戰爭或許就要爆發了,露薇爾米娜殿下對此感到十分痛心」

  她應該沒覺得有多痛吧,維恩心想,但他沒有說出口。

  菲修繼續對維恩說道。

  「自不用說,皇子殿下等人的行動並非是為了帝國的利益,而是為了他們的野心,哪怕引起內亂也要動軍。因此,為了儘早結束這場騷動,特此前來貴國,希望納特拉務必助殿下一臂之力」

  「噢……」

  維恩坦率地感到意外。在他的預想中,露薇爾米娜會像第二、第三皇子那樣,牽制自己的行動。沒想到她會直接批判皇子,並要求自己支持她。

  (維恩也考慮過露薇爾米娜向自己尋求幫助的可能……只不過名義竟然是為了結束動亂。該不會真以為這

  樣就能圓滿收場吧)

  實際上,維恩他們認為真正的戰鬥在於迪梅托里歐舉行加冕儀式之後。

  首先,迪梅托里歐必定失敗。不管過程如何,他的加冕儀式將以失敗告終,第一皇子從歷史的表面舞台上退場。

  問題在那之後。第一皇子派系的勢力失去領袖,變為無主的棋子。派系的規模與國內的影響力呈正比,那麼這些棋子對於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露薇爾米娜三人而言可以說是垂涎的對象。

  因此,如何在競爭中脫穎而出,搶得無主的棋子,才是這次動亂的真正對決。

  (……而且,不能讓其他國家參與這場勝負,洛娃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妮妮姆在維恩的身後默默思索。

  (不夠謹慎地尋求助力,容易在事後給人留下干涉的話柄。明知如此還來尋求幫助,難道是洛娃陣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嗎……)

  又或許,完全是出於其他目的。

  維恩和妮妮姆試圖從菲修的表情中看出點什麼,然而她只是溫柔地露出微笑,看不穿她心底的想法。

  「……希望我助她一臂之力,可具體要怎麼做?」

  維恩試探性地發問,於是菲修流利地回答道。

  「外臣知道攝政殿下政務繁忙。而且,納特拉的力量應當為納特拉而用。因此我等的要求只有一個,希望您發表聲明,支持走和平解決路線的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

  妮妮姆聽完菲修的要求,在心裡點了點頭。

  (不管多麼希望合作,也不希望遭到過多干涉。表示支持什麼的,說白了就是想借用名義)

  如果是維恩剛就任攝政王那會兒,納特拉的支持與否產生不了多大影響。但現在則不一樣。正如菲修所說,因為維恩的活躍,納特拉如今受到大陸全土的矚目。納特拉的支持具有非常大的價值。

  (作為要求來說無可厚非)

  妮妮姆心領神會。

  ──但是,維恩對此感覺到一股違和感。

  (明明大膽地踏出了一步,提出的要求也太簡單了)

  雖說已經料想到她不會找自己借兵,可派來重要的菲修只為換取納特拉的支持,有些不對勁。

  (感覺像是有其他目標……但缺乏判斷材料,無法斷言)

  這種情況下再怎麼絞盡腦汁也無法得出答案。

  於是維恩轉變思路。

  (總結現狀,支持第一皇子屬於高風險高回報。聽從第二皇子和第三皇子的要求,靜觀其變屬於零風險零回報。支持洛娃則是低風險低回報)

  選項只有三個。如果有零風險高回報的選項自然最好不過,當然了,天上不可能掉餡餅。

  維恩和菲修互相對視。彼此一動不動。絕不讓對方從細微的舉動上察覺出自己的想法,兩人像是無風的水面,平靜地對視著。

  沒人知道沉默持續了多久。就在緊繃著的絲線快要發出悲鳴的時候,維恩突然小聲笑道。

  「我明白你的要求了。既然如此,我希望全面協助你們」

  維恩的回答令菲修面露喜色。

  「感謝您,攝政殿下!如果能得到納特拉的支持,不僅是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想必還能振奮追隨皇女殿下的眾人!」

  「能讓你開心就好」

  維恩點點頭,然後說道。

  「但是。你高興得有些太早了,布蘭德爾閣下」

  「嗯……?高興得太早是指」

  「我說的是「希望協助」。而不是「我要協助」」

  「───」

  菲修睜大雙眼,瞬間提高警惕。

  維恩看向她,繼續說道。

  「作為同盟國的攝政王,同時作為一名有良知的人,露薇爾米娜皇女打算和平解決問題的主張令我深受感動。可是,關於露薇爾米娜皇女及其派系的現狀,我方實在是知之甚少。我可以這麼認為,露薇爾米娜皇女只是嘴上說些好聽的話,實際上打算讓帝國陷入混亂之中也說不定」

  「絕、絕無此事!」

  菲修不禁從座位上站起,維恩伸手制止她。

  「當然,我也想相信露薇爾米娜皇女至今仍在為爭取和平努力前進。但縱觀歷史,被稱讚為賢君的執政者,隨著時間的推移淪落為暴君的例子數不勝數,不是嗎?」

  「這,確實如您所說……」

  換句話說,露薇爾米娜主張讓人相信她,並索要投資。而維恩表示無法相信,所以不能投資。當然,維恩實際上並不是想中止交涉。而是打算用這種方式試探對方會如何出招。

  理所當然地,菲修也預想到維恩會這麼動搖自己了。因此,她想了很久,似乎像做出了重大決斷般,回應道。

  「既然如此,外臣斗膽提出一個建議」

  「你說」

  「──攝政殿下親自前往皇女殿下所在的帝都,您看這樣如何?」

  喔,維恩小聲呢喃。

  菲修繼續對他說。

  「攝政殿下的擔憂言之有理。可即便外臣在此道上千言萬語,也無法證明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的清廉。以外臣之拙見,最佳的解決之策,莫過於攝政殿下親眼、親耳去見證」

  「原來如此……直接進行確認的確是解決擔憂的最好方法」

  維恩點點頭,隨後微微一笑。

  「然後,對於我來說只是前去確認,對於世間來說,卻有如我為了解決露薇爾米娜皇女的困境前去幫忙……沒錯吧,布蘭德爾閣下」

  「那是他人做出的解釋,外臣不好擅作評斷」

  菲修滿不在乎地笑了。

  看到她的態度,維恩反而愉快地說道。

  「好吧,既然你們覺得這樣可以,我便前往帝都拜訪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

  「噢噢……!」

  菲修會心一笑。

  「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得知攝政殿下來訪,一定會十分喜悅。外臣立刻聯絡本國」

  「等得到答覆,我們也會準備出發。看來能像之前那樣,微笑著攜手合作啊,布蘭德爾閣下」

  「身為帝國的市民,能為兩國的友情貢獻一份力量,外臣感到十分榮幸,攝政殿下」

  就這樣,維恩和菲修面帶笑容,互相握手。

  這一瞬間,納特拉王國王太子維恩閃電式地決定訪問帝國。

  ◆◇◆

  「──所以,這樣好嗎?」

  結束和菲修的會談後,妮妮姆朝回到事務室的維恩發出提問。

  「維恩你也說過吧,表明支持並親自前往帝國的話,會被外界完全劃入洛娃派系不是嗎?」

  「並不好。但,別無他法」

  維恩聳聳肩。

  「就納特拉來說。等到完全能決定誰當皇帝的時候,賣給下任皇帝一個天大的恩情,使他不得不尊重納特拉的同盟國身份。這種情況自然最為理想」

  在定下皇帝前支持某一方,結果支持的這一方敗下陣來的話,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安全起見,最好的情況是在決定帝位後進行介入。

  「可是不可能這麼順利進行呢」

  「沒錯。皇子們不希望在即位的過程中欠下周邊諸國的人情,而且像這種打算在決定帝位後再施恩圖報的傢伙更加必須拒絕」

  第二皇子和第三皇子的來信就是其象徵。

  國內之事無需國外插手。這是大多數國家的國民都抱有的看法。

  「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的敗局已是板上釘釘,按照我的預想,帝位之爭將由此加速。不管誰在這次的騷動中領先一步,在選出皇帝前都沒有太多納特拉介入的機會」

  「所以這次選擇了洛娃」

  第一皇子不值一提,第二和第三拒絕介入。想要參與這次的動亂,根據排除法只剩下了露薇爾米娜這一個選項。

  「順帶問一下,要把洛娃推舉為皇帝嗎?」

  「表面上裝作如此,私底下儘可能收集洛娃的弱點,必要時甚至可以考慮投靠第二皇子、第三皇子」

  「陰險」

  「請說成是機智」

  「機智(上標:陰險)」

  「那就好!」

  「這也行……」

  妮妮姆無言以對,維恩繼續說道。

  「我前往帝都後無疑會被劃入洛娃派系。只是,我也好久沒去過帝國了,不太清楚帝國的現狀。實際上要支持誰,必須得考察後再做決定」

  「也就是說為了調查帝國的現狀和各個派系,利用這次出訪的意思咯」

  「雖然不知道能調查到什麼程度」

  維恩面露苦笑,盤起雙臂。

  「畢竟我出任攝政後,納特拉壯大了不少。帝國恐怕也多有戒備

  。路上有必要儘可能秘密移動」

  「而且對手是洛娃呢。十有八九準備了針對維恩的陷阱」

  維恩點點頭。露薇爾米娜是具有遠大的野心和出色智謀的人才。雖然和她是朋友,但她不會因此有所顧慮或手下留情。

  (會談上感覺到的違和感還沒得出答案。但在我的帝都出訪之行背後,一定暗藏著洛娃的真正目的)

  真是棘手的友人,維恩心想。恐怕對方也有著同樣的想法。

  「嘛,算了」

  維恩突然放鬆肩上的力量。

  「有陷阱的話拆掉就行。所幸的是,正式戰鬥要等到迪梅托里歐落敗之後。在那之前還有十足的時間」

  「話雖如此,如果迪梅托里歐皇子贏了怎麼辦?」

  「不會吧,那種可能性根本沒有考慮的價值」

  維恩否決了妮妮姆出於慎重提出的意見。

  「在這種情況下選擇支持迪梅托里歐的傢伙,要麼是來不及投靠其他派系的蠢貨,要麼是不懂分析情勢的大傻瓜。哪怕能增添派系的人手,也沒有克服困境的才能。這種傢伙聚集再多,也不可能顛覆局勢。萬一真變成那種情況,我就用鼻子吃土豆」

  「你又拿出了你的傳統藝能……」

  「我只是想說明這絕不可能」

  應當考慮的,是迪梅托里歐退場後引發的三大勢力之爭。

  考慮如何從中周旋,獲取對己方最佳的結果。和迪梅托里歐不同,參與這個鬥爭的三人無論是其本人還是其派系都不容小覷,這場戰鬥絕不輕鬆。

  「──不管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我,最後獲勝的一定是我」

  維恩說道。

  「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露薇爾米娜……眺望迪梅托里歐這艘泥船沉沒的身影,這三人會如何行動,就讓我好好見識一番吧」

  對才華橫溢的自己充滿自信的維恩,露出了狂妄不羈的笑容。

  ◆◇◆

  ──於是,現在。

  「得意洋洋地前往帝都的我們現在在第一皇子的陣營之中」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抱著頭,放聲大喊。

  ◆◇◆

  王太子維恩率領的使節團和迪梅托里歐軍匯合了。

  其他陣營立馬收到了這一情報。

  「怎麼可能!?納特拉竟然投靠了迪梅托里歐!?」

  接到報告不由得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是被稱為武鬥派、受到眾多帝國軍人支持的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

  「沒有出錯嗎!?如果是露薇爾米娜我還能理解,對方可是迪梅托里歐啊!?」

  「是的,臣確認了好幾遍,確鑿無疑。維恩王子的確和迪梅托里歐皇子一同駐留在貝利達」

  信賴的部下都如此斷言了,不管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態也只能接受了。巴爾德羅修呢喃道。

  「唔……畢竟是那位王子,自然不會因為虛榮或一時興起站到迪梅托里歐那邊」

  「是的,他很有可能布下了某些計謀。殿下,如何是好」

  巴爾德羅修煩惱了一會,說道。

  「……無需變更我方的預定。不過要時刻注意迪梅托里歐軍的動靜」

  「遵命」

  部下為了下達指示,離開原地。看著部下離開,巴爾德羅修低語道。

  「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真是的,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第三皇子曼弗雷德煩惱地呢喃著。儘管他在皇子中排行老三,卻通過拉攏帝國的許多新興貴族,組成了足以和其他兩名皇子抗爭的勢力。

  「他是名謀略家。即便我和巴爾德羅修勸誡他謹慎行事,他也一定會暗自行動。正因為這樣我才無法理解。特地站到表面舞台上,而且還投靠了那個第一皇子,太過孤注一擲了」

  如此說完,曼弗雷德看向身旁。

  「你怎麼看?斯特蘭格」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一名少年。從體格上給人以文官印象的這位少年名叫斯特蘭格,是曼弗雷德的親信之一,也是維恩的友人之一。

  「殿下說的沒錯,投靠迪梅托里歐皇子有著巨大的風險。然而,若能克服這個困境,迪梅托里歐皇子將和維恩王子締結不朽的情誼」

  「有風險但也有回報。並且他相信自己能贏得回報,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是的。我認識的維恩王子並不喜歡豪賭。即便是在旁人看來沒有勝算的賭局,他也會周密地準備好取得勝利的方法」

  說到這裡,斯特蘭格聳了聳肩,「但是」。

  「維恩王子的運氣十分奇妙,他有可能是遭遇了不曾預想到的事態,不得不投靠迪梅托里歐皇子」

  「不曾預想到的事態?」

  「十分抱歉。這就不清楚了」

  「唔……」

  曼弗雷德陷入思索,不久後又甩掉了這些多餘想法,說道。

  「算了。不管怎樣,納特拉選擇站到我和巴爾德羅修的敵對面。那麼只需打敗這個敵人」

  「看不透那個男人的真正意圖」

  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苦苦思索。他雖然欠缺德行和才智,卻因為生為長子而備受保守派貴族的支持。

  「那傢伙真的是來幫我的嗎?」

  在一旁待命的部下恭恭敬敬地回答主君的提問。

  「是的。雖然不能大意,但臣認為他打算協助殿下即位」

  「那傢伙曾經在米爾塔斯和其他皇子卑劣地陷害我。為何事已至此還來投靠我」

  事實上,雖然向納特拉寄去了一封希望獲取對方支持的書信,但以迪梅托里歐為首的陣營全員絲毫沒有想過納特拉會成為同伴。

  恐怕會靜觀其變,或是支持露薇爾米娜──正當他考慮著這些的時候,沒想到本人直接過來了,實在是出乎意料。

  當然,他能投靠己方實屬喜事。但不得不考慮他這麼做的背後到底藏有什麼想法。

  「這只是臣的推測,或許是因為想和殿下修復關係的話,只能抓住現在這個機會。逝去的先帝奠定了納特拉和帝國的同盟關係,陛下的長子迪梅托里歐皇子即將即位,作為同盟國前來參戰是理所當然的」

  「唔……比起投靠我,更重要的理由是因為尊重帝國的慣例嗎……?」

  迪梅托里歐難以接受地盤起雙臂。

  部下的這名男子慎重地向主君說道。

  「……或許,這也許只是臣的妄想,但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米爾塔斯一事正是為了此刻而計劃好的陰謀」

  「怎麼回事?」

  「在即位之際,如果得到了他國的協助,無論如何都會與該國產生聯繫。我方陣營如果不是陷入了現在的困境,定會盡力避免他國的協助」

  「……拿我的即位當跳板,預料到我會向他國尋求幫助,所以才在米爾塔斯陷害了我嗎!?」

  「當然,這終歸只是一種可能……」

  部下雖然說這是一種可能,迪梅托里歐卻認為這很接近事實。畢竟那個男人只帶著少數隨從便來到了曾經鬧不和的敵方陣營。若不是對現在的狀況十分自信,絕對無法採取這麼無謀的行動。

  「這頭怪物……!」

  可以的話真想立刻把他大卸八塊,但這樣做會失去諸侯的信任。對方正是明白這一點,才敢若無其事地和軍隊一起行動。

  「……但是,我不會讓你隨心所欲的」

  迪梅托里歐咬牙切齒。

  「或許你打算儘可能利用我這邊的力量,但你可別小瞧我。區區你小子,我要反過來吞噬掉你……!」

  「──諸如此類,其他陣營會作出許多猜想呢」

  「全都是誤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了妮妮姆的發言,維恩在安排給他的房間裡翻來覆去並大喊出聲。

  「不是!不是這樣啊!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真的,沒想到會變成這種情況呢……」

  妮妮姆在叫喚的維恩身旁深深嘆了口氣。

  維恩與菲修結束會談後,得到了露薇爾米娜迅速作出的答覆,於是他們決定前往帝都,並迅速安排使節團做好前往帝國的出發準備。

  如果是前往西方國家,為了不失禮節,有必要仔細了解對方國家的文化。但納特拉本就是帝國的同盟國,對帝國文化知之甚深。由於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以維恩為代表的使節團就此出發,並且比預定的日期還要提前兩日,順利地踏上了旅途。

  在關於訪問和訪問日程一事上,維恩和露薇爾米娜達成了共識:在實際抵達帝都前對情報進行保密。考慮到帝國如今的情勢,倘若嘴上說

  著「我要去你那哦」,大咧咧地前往帝都,指不定會遭到其他派系的妨害。

  但現實卻事與願違。就在使節團接近帝國內的貝利達街道時,正巧碰上了前往貝利達的兵團。

  看到對方揚著帝國的旗幟,維恩樂觀地以為「莫非是洛娃派人來迎接自己了?」。隨後他看到高舉在帝國旗幟背後的另外一面旗幟,頓時臉色蒼白。

  毋容置疑,那是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的旗幟。也就是說,在使節團眼前的這個兵團是為了即位,正在行軍的迪梅托里歐軍。

  注意到這一點時已經為時已晚。使節團立馬被對方拘捕,維恩只好表明己方納特拉使節團的身份,和迪梅托里歐會面。

  『──所以,你小子來這裡有何貴幹?』

  如果是在迪梅托里歐宣布即位之前,維恩大可以坦率地回答說,他是應露薇爾米娜的邀請,正在前往帝都的途中。

  但現在的迪梅托里歐決定孤注一擲。如果讓他知道別國的王太子正準備去投靠敵對派系,很有可能行兇殺人。

  因此維恩在迪梅托里歐的質問下,只能如此作答。

  『當然是為了前來協助閣下,迪梅托里歐皇子──』

  就這樣,維恩一行和迪梅托里歐軍一同駐紮在了貝利達。

  「唔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偏偏是第一皇子,簡直是最糟糕的展開呢……」

  妮妮姆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如果碰上的是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或第三皇子曼弗雷德的話,事情還有轉機。可是現在碰到的,是維恩認為絕對會垮台的帝國第一危險的泥船──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

  「要是沒因為對方揚著的帝國旗幟疏忽大意就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此所賜,維恩一直是這副模樣。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下去)

  妮妮姆十分理解主君的心情。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她願意放任一直翻來覆去的主君,直到他消氣為止,但時間並不允許。為了盡到身為家臣的職責,她開口道。

  「維恩,總而言之先決定方針吧。接下來要怎麼辦」

  「拒絕!我不想動腦筋只想冬眠半年!」

  「你又不是熊」

  「那我從今天起就化身為熊噶嗚!」

  「看來相當受打擊啊……」

  雖然妮妮姆一直很擅長激勵維恩振作起來,但像現在這種死不聽勸的情況已經好久沒碰到了。看來這次意外對維恩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維恩,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不過是場意外。看開點吧」

  「──不是意外」

  維恩的表情一瞬變得嚴肅起來。

  妮妮姆的雙瞳中寫滿了驚訝。不是意外。如此斷言的維恩臉上滿是懊惱、苦澀,又稍微有些──愉悅。

  「這不是偶然發生的意外。而是被人計算好的情況。所以才棘手」

  維恩的語氣中充滿了確信。正因為此,妮妮姆顯得很是困惑。

  「等等,維恩,到底是怎麼回事?」

  「讓我和迪梅托里歐碰面,投靠迪梅托里歐。有人暗中布下這個計劃,漂亮地把我引入了圈套」

  維恩抬頭望天。

  「完全中了對方的陷阱……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能想出這麼大膽的策略」

  維恩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妮妮姆無法理解維恩的話語,追問道。

  「為了什麼……不,說到底制定這個計劃的人是誰?」

  「你問是誰,答案很簡單。有這麼一個人。既了解帝國內各個勢力的動向,又知道我們使節團沒有對外公布的行程和移動路線」

  「……該不會,是指」

  維恩點點頭,說道。

  「還真敢做啊,洛娃。沒想到她根本沒有在帝都為我準備陷阱,而是前往帝都的提議本身便是陷阱……」

  「納特拉王國壯大得太快了」

  在皇宮的某個房間中,露薇爾米娜邊喝紅茶邊說道。

  「納特拉本來是連接東西方的公路之一,地理位置很是重要。企圖統一大陸的帝國之所以沒有對納特拉出手,完全是因為和納特拉是友好關係以及隨時可以征服對方的國力差距」

  露薇爾米娜繼續說道。

  「但自從維恩攝政後,納特拉迅速擴張領土,並與西方國家建立了友好關係。這對帝國來說非常不利」

  「可是殿下,從國力上看,納特拉現在也不是帝國的對手吧?」

  在一旁提問的是同席的菲修。

  「是啊,現在還不是對手」

  露薇爾米娜毫不猶豫地回答。

  「今後,只要維恩還健在,我無法想像納特拉會變得多麼強大。我認為,等到我作為女帝一統帝國之時,維恩甚至有可能已經成了西方的霸主」

  「這……」

  北方小國的王子入手大陸的一半。一般情況下聽到這個只會一笑了之,但菲修沒有這麼做。不,她是無法否定。因為她曾切身體會過維恩具有的超乎想像的才能。

  「您為了打擊其勢頭,所以才制定了這次的計劃。──強行讓維恩王子搭上名為迪梅托里歐皇子的泥船」

  以前維恩曾作出預測,迪梅托里歐會在這場爭鬥中落敗,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露薇爾米娜三人將圍繞崩潰的迪梅托里歐派系展開人員爭奪戰。

  但露薇爾米娜想得更遠。她確信如果三人展開爭奪,自己一定會敗下陣來。

  露薇爾米娜在帝位之爭中提出的首要主張是通過協商和平解決。所以她和其他皇子不同,明面上不具備武力。一旦第二皇子和第三皇子通過武力爭奪潰散的第一皇子派系,她便難以插手。並且露薇爾米娜認為,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一定會動用武力。

  就在她盤算著該怎麼辦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惡魔般的念頭。

  那就是讓迪梅托里歐和維恩聯手,讓他們與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互相爭鬥。

  「確實呢。只憑迪梅托里歐,無法戰勝兩名皇子。可若是維恩加入了迪梅托里歐的派系,那就另當別論了」

  「迪梅托里歐·維恩對抗巴爾德羅修·曼弗雷德……敗者自不用說,勝者也會受到相應的打擊。我們則乘虛而入」

  菲修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說道,「可是」。

  「我對這個計劃有個疑問。說到底,維恩王子真的會和迪梅托里歐皇子並肩作戰嗎?」

  「會的」

  露薇爾米娜毫不猶豫地斷言。

  「這是維恩的性格使然。當他負債纍纍的時候,他不會想辦法填上負債,而是利用自己的債務獲取更多的利益。既然搭上了泥船,他便不會下船,而是憑藉泥船抵達岸邊」

  露薇爾米娜在士官學校的時候多次見識到維恩的性格,理所當然地做出了判斷。

  「要是他避開了迪梅托里歐皇子,順利抵達帝都呢」

  「那時我便重提婚約一事」

  露薇爾米娜嫣然一笑。

  「他的來訪意味著告訴其他人納特拉投靠了我的派系,那麼維恩自然會認為更進一步的關係能夠帶來更大的利益。老實說,等我當上女帝後再考慮婚事會比較方便,但如果能在這個階段給他戴上項圈,也是很有價值的。……嗯,雖然沒有演變成這樣」

  露薇爾米娜繼續說道。

  「還有,菲修,剛才雖然說無論誰贏,但我有不同想法」

  「您是說?」

  「他會贏的。維恩」

  露薇爾米娜的話語中充滿了確信。在維恩加入的那一刻,迪梅托里歐就註定會勝利。在她心中,那場戰鬥的結局早已有了定數。

  「並且這個計劃,將以「維恩和迪梅托里歐擊敗巴爾德羅修與曼弗雷德,卻無法即位迎來敗北」而畫下句點」

  由此,吸收迪梅托里歐派系的力量,並削弱維恩迄今積累的權威,這兩大目的就此達成。當然,這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維恩,但至少能稍微制止他的步伐。在自己當上女帝君臨帝國前,不能再放任納特拉壯大下去了。

  當然,這個計劃的成功有著極其苛刻的條件。

  換言之,在沒有了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這兩個敵人後,露薇爾米娜必須戰勝維恩。

  「真是的,實在是強敵呢」

  自己準備了今後的計劃,但對手是那個維恩。兼備溫柔與冷酷,讓人恐懼的謀略的怪物。自己要與之為敵,並且要戰勝他。

  「殿下,無需膽怯」

  菲修察覺到主君的想法,說。

  「我方現在占據先機。對方一定還處於混亂之中。再加上維恩王子和迪梅托里歐王子並非完美的合作關係,哪

  怕是維恩王子,應該也想不出多少對策」

  菲修的觀點是正確的。維恩乘上了迪梅托里歐的泥船,而且無法隨心所欲地進行操縱,無疑深陷困境。占據優勢的是我方。

  明白這個道理卻還是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是因為自己害怕維恩嗎,又或許是──

  「──打擾了!」

  傳令兵正好在這時急忙走入房間。

  「方才,芙蘭亞王女率領的納特拉使節團抵達帝都!」

  「「哈────?」」

  露薇爾米娜和菲修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愕之聲。

  「芙蘭亞現在應該抵達帝都了吧」

  或許是厭倦了抱怨,又或許單純只是累了,維恩終於冷靜下來,嘟囔道。

  「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呢。沒想到保險措施會生效」

  妮妮姆說道。她回想起離開納特拉之前的事情。

  「讓芙蘭亞另外率領使節團,在我們之後前往帝都……這個命令。在變成這樣之前我還覺得沒必要下這個指示,你已經預見到了嗎?現在的狀況」

  「能預測到我早就逃跑了」

  聽到維恩直截了當的回答,妮妮姆苦笑著說,「也是」。

  「不過,我確實考慮到了在抵達前會遭到妨害。對方明顯在引誘我前往帝都,而且原本就因為帝位之爭,帝國內到處都是紛爭」

  正因如此,維恩使出了芙蘭亞這一手牌。如果途中平安無事,兄妹倆便同時拜訪露薇爾米娜,向周圍表示彼此間的親密關係。

  然而實際上遭遇變故,維恩如今在迪梅托里歐派系,芙蘭亞則前往了露薇爾米娜派系。

  「洛娃的目的在於同時擊沉身為納特拉代表的我和迪梅托里歐,並降低納特拉的威信。但前往洛娃那兒的王族芙蘭亞則擺出一種納特拉既支持迪梅托里歐,同時也尊重穩健解決問題的姿態」

  「即便我們輸了,傷口也不至於太深呢」

  「雖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總比坐以待斃略勝一籌」

  「只不過,」維恩繼續說道。

  「如果洛娃接下我發起的挑釁,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應對得太快了……!)

  王女芙蘭亞抵達帝都。

  接到報告的菲修面露焦躁之色。

  這個應對根本不可能在和迪梅托里歐軍匯合後作出。恐怕納特拉在會談時就已經有所察覺這邊的計劃。

  (這是我的失策……)

  是話題的流向還是表情,又或是我無意間的舉動,說話的音調嗎。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一定是通過某個細節被對方察覺了。又被維恩搶先一步,菲修懊惱地咬緊嘴唇。

  菲修看向主君,打算為自己的失敗謝罪──於是她大為驚訝。

  因為遭到反擊的露薇爾米娜竟無畏地笑了。

  「還真敢挑釁啊,維恩」

  「挑釁……嗎?」

  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菲修眨了眨眼。露薇爾米娜對她解釋道。

  「讓芙蘭亞公主來找我,是為了淡化自己的失敗給納特拉威信造成的不良影響。這不是為了取勝,而是為了防備失敗的對策。可以看成一種防守」

  露薇爾米娜繼續說道。

  「芙蘭亞是維恩重要的手牌。他不得不把手牌用在防禦上,既有警戒的意思,也證明了他並沒有掌握我們的動向。菲修,你無需因失敗而垂頭喪氣。不但把維恩推向了迪梅托里歐那方,還僥倖釣來了芙蘭亞王女這樣的大魚。你做得很好」

  「好、好的!您過譽了」

  「──可是」

  露薇爾米娜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其冰冷的光輝不由得讓菲修倒吸一口氣。

  「維恩的這一招會因為我的貪婪程度而變得極具攻擊性」

  「貪婪嗎?這究竟是……」

  「兩人都擁有納特拉的王位繼承權。一方在迪梅托里歐那,一方在我這。倘若我贏得勝利,支持迪梅托里歐的維恩會喪失威信。與之相對,支持我的芙蘭亞王女會提升威信。如果芙蘭亞王女獲得了有利於納特拉的功績,回到國內,並且。……這兩人的威信碰撞在一起,那麼,會發生什麼呢?」

  解釋到這裡,菲修總算明白了露薇爾米娜的言下之意。

  「該不會,故意讓芙蘭亞殿下立下功績,在納特拉國內引發她和維恩王子的派系鬥爭!?」

  如今的納特拉統一在維恩這一旗幟之下。維恩能頻繁地往返國內外,正是因為他的統治堅如磐石。

  但維恩終究只是王太子,尚未即位。如果希望把王女芙蘭亞推上王座的勢力抬頭,動搖國內的統治,將會如何。

  「不管他們兩人多麼親密,終究同是王族。聲望相近便會引發派系之爭。當然,不夠成熟的芙蘭亞王女派系或許無法讓維恩垮台,但也能起到阻礙納特拉發展的效果」

  「可、是,請等一下。讓芙蘭亞王女立下功績,假如維恩王子在這次的爭鬥中取勝……」

  「哥哥成功賣人情給下一任皇帝,妹妹也能立功歸國。納特拉將迎來長久的春天吧」

  菲修的喉嚨微微作響。

  那位王子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正如露薇爾米娜所說,他是故意把芙蘭亞送過來的。

  換言之,維恩是在對己方如此說道。

  『真是漂亮。初戰是我輸了。大危機啊。說不好我會就這麼輸掉呢。所以──不如讓我們加大賭注吧』

  (好可怕的人……!)

  本以為陷入困境會轉入防守,卻故意露出張口咬人的跡象,反過來試圖緊咬對方的咽喉。正如露薇爾米娜剛才所說的,利用負債賺取更大的利益。明明不是正常人會有的舉動,卻又讓人覺得那位維恩王子的話或許真會這麼做。

  「……情況臣已經理解了。那麼,殿下打算怎麼做呢?」

  菲修提出疑問,心中卻已經知曉主君的回答。

  「當然是把賭注加到最大」

  露薇爾米娜嫣然一笑。

  「今後,帝位之爭將會加速。納特拉介入的機會十分有限。既然他打算加大賭注,我自然不會逃避」

  「…………」

  火焰,菲修心想。維恩王子和露薇爾米娜皇女都有著如同火焰般的性格。相撞的兩股火焰,其中一方將被對方吞沒。

  那麼,作為家臣的自己,為了不讓主君的火焰被吞噬,必須讓主君的火勢燒得更旺。

  「好了,菲修,立馬準備款待芙蘭亞王女。把以我目前的權限可以公開的技術和情報匯總成列表。研究一下哪些適合送給芙蘭亞王女當禮物」

  「遵命!」

  菲修堅定地點頭,接下主君的命令。

  (……那麼)

  就這樣,露薇爾米娜一邊朝下一個方針行動,一邊想像如今在迪梅托里歐麾下的友人。

  (維恩一定知道,我會這麼做呢)

  事實上,維恩也如此想到。

  (洛娃會接受我的挑釁,現狀能確定的也就這些了)

  (是的,真正的勝負現在才要開始)

  (對手是名強敵。舞台上還有三名皇子)

  (可是──)

  (但是──)

  ((───笑到最後的會是我/我)

  納特王國王太子,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

  安斯沃多帝國第二皇女,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

  在三位皇子骨肉相殘的鬥爭背後,兩名稀世罕見的謀略家掀起了不曾記載在史書上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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