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必然的結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肚子好飽……」

  馬車緩緩前行,芙蘭亞坐在搖晃的馬車上,因為舌頭得到滿足的喜悅和吃太飽的痛苦,一臉平和的表情。

  「你吃太多了」

  在馬車上同席的護衛那那吉簡潔地概括了原因。

  「對方充滿熱情地歡迎我,不多吃點很失禮誒」

  芙蘭亞嘟了嘟嘴。

  她不久前在帝國的皇宮接受了皇女露薇爾米娜的款待。

  在筵席上除了進食之外,還欣賞了音樂和文物等。本打算在帝國強勢表現的芙蘭亞從中體會到帝國深不見底的底蘊,被對方從氣勢上壓倒了。

  「帝國果然很厲害呢。帝都的人口也很多」

  透過馬車的窗戶可以窺見外面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儘管以前去過大陸中央的米爾塔斯,可這裡的繁盛程度並不輸給前者。

  並且和貫徹商業方針的米爾塔斯不同,帝都格蘭茲拉爾沒有確定的城市方針,給人以一種混沌的印象。

  (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這裡和米爾塔斯一樣,十分有魅力)

  是混沌中的某樣東西讓自己產生了這種感覺嗎。能夠感受到像是脈搏跳動般的力量。

  (倒不如說……一比起來……納特拉難道是鄉下嗎)

  米爾塔斯和格蘭茲拉爾都是大陸上屈指可數的繁榮城市。在此之上,我應當熱愛的母國納特拉,竟是如此,唔,該說是淒涼嗎。

  (不、不對!才不是這樣!自從王兄攝政之後,景氣良好,領土得到擴張,城市人口也增加了!)

  是的,納特拉近幾年的上升趨勢毋容置疑。

  可哪怕算上這些要素,也還是在繁榮程度上敗下陣來。

  芙蘭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詢問坐在對面的隨從。

  「那那吉我問你,這座城市在那那吉眼中是什麼樣?」

  「不方便護衛」

  雖然猜到他會這麼說,但還真是缺乏感情的答覆啊。

  「真是的。就這些?」

  「似乎有很多藏身之處」

  「……」

  芙蘭亞探出身子,戳了戳那那吉的臉頰,表示抗議。

  「你幹什麼」

  「沒什麼」

  嘴上雖然這麼說,芙蘭亞卻不停戳著那那吉。看來自己惹主君不開心了,那那吉心想。放著不管遲早會戳膩的吧,那那吉瞥了眼窗外,對芙蘭亞說道。

  「……最好坐回位子上」

  「拒絕,你沒說出主君想要的答案,這是懲罰」

  「之後再懲罰。──我們快到了」

  話音剛落,馬車大幅搖晃。

  「嗚哇」地一聲,芙蘭亞身體失去平衡,那那吉迅速抱住她。

  「我都告訴過你了」

  「……唔」

  芙蘭亞在那那吉懷中氣鼓鼓地別過臉頰。

  「沒辦法,這次先原諒你」

  「我應該回答說,不勝感激嗎」

  「沒必要。下車吧」

  芙蘭亞端正坐姿,緊跟著先行下車的那那吉,離開了馬車。

  這片清靜的地帶是所謂的帝都貴族街。四周建有許多大宅邸,幾乎看不到往來的市民。

  現在,芙蘭亞來到了其中一間宅邸的面前。

  「──恭候多時,芙蘭亞殿下」

  聲音的主人就在芙蘭亞眼前。許多人站在宅邸前,一名渾身散發威嚴與氣場、舉止優雅的男人站在並列的隨從們前方。

  「初次見面。此次承蒙露薇爾米娜皇女之命,負責招待芙蘭亞殿下,實乃榮幸至極。我叫塞拉斯」

  這座宅邸是芙蘭亞停留帝都期間的居住地,由露薇爾米娜親手安排。

  自稱是塞拉斯的這名男子無疑是帝國貴族,宅邸歸他名下所有。本來應該分配的是使節住宿用的專屬迎賓室,但露薇爾米娜特意選擇了這裡。

  「衷心感謝塞拉斯卿親自前來迎接」

  芙蘭亞向他行了一禮,只見塞拉斯莞爾一笑。

  「您客氣了。沒想到不僅是維恩王子,還能迎接芙蘭亞王女入住我的宅邸,沒有比這更讓弗拉姆人感到自豪的了」

  正如塞拉斯所說,過去維恩曾在這座宅邸留宿過。那是維恩隱藏身份就讀帝國士官學校時的事情。

  塞拉斯是弗拉姆人,而維恩是保護弗拉姆人的納特拉王族,兩人因為這層身份締結了緣分。露薇爾米娜知道芙蘭亞敬愛維恩,所以覺得比起迎賓用的宅邸,或許這裡更能令芙蘭亞感到高興。

  實際上,芙蘭亞得知維恩在這裡住過,的確十分高興。

  「塞拉斯卿,在我待在這的期間可以給我講講王兄當時在這做了什麼嗎?」

  塞拉斯對興致盎然的芙蘭亞點點頭。

  「當然可以,芙蘭亞殿下。不過還是先進到宅邸內吧。畢竟說來話長,一直站著也不太方便。好了,請往這邊走」

  在塞拉斯的指引下,芙蘭亞進入宅邸。

  芙蘭亞懷抱著想要知道王兄的過去的好奇心,同時也在祈禱現在的王兄平安無事。

  ◆◇◆

  「整理一下現狀」

  維恩在桌上鋪開地圖,說道。

  「首先,迪梅托里歐的目的是即位登帝,其他皇子則打算阻止他。然後,根據帝國法,即位登帝要達成幾個條件」

  「最重要的條件是繼承皇帝的血脈。在此之上,必須進行洗禮儀式獲得祖靈的承認,並在帝都之民面前舉行宣布即位的加冕儀式呢」

  「正是如此」,維恩點頭同意妮妮姆的說法,。

  「按照慣例,洗禮儀式將在大陸最大的湖泊──維依湖湖畔附近的城市納魯西拉舉行,下任皇帝在那裡接受洗禮後,再前往東南方向的帝都格蘭茲拉爾」

  「據我所知,前任皇帝即位時,帝國的民眾為了能看一眼皇帝,聚集在納魯西拉通往格蘭茲拉爾的道路兩旁」

  騎馬從納魯西拉前往格蘭茲拉爾需要數日時間。在此期間放慢行進的腳步,同時也可以向聚集的民眾宣傳新任皇帝。

  「然後這樣一來,迪梅托里歐必須先抵達納魯西拉。所以他動員自己的派系,從他們的領地出發了」

  迪梅托里歐和其派系的領地基本在納魯西拉的西側。而在城市納魯西拉和領地之間的便是城市貝利達,也是現在駐留的地方。從貝利達繼續往東前行,就能抵達納魯西拉。

  「然而納魯西拉現在被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占領了」

  妮妮姆在城市納魯西拉上放了一枚棋子。

  聽到迪梅托里歐的即位宣言,巴爾德羅修毫不猶豫地採取了行動。他率領軍隊迅速占領了納魯西拉。

  可怕的是他的行軍方法。巴爾德羅修派系的領地毗鄰迪梅托里歐派系的領地北部。那麼在他們調集軍隊之後,應當晚於迪梅托里歐抵達貝利達。

  然而巴爾德羅修並沒有調集軍隊,而是直接下令進軍納魯西拉。他出色地將分散出發的士兵們集結起來,在進軍的同時組編了軍隊。

  比起按部就班地在領地內調集軍隊出發的迪梅托里歐,自然可以更快抵達納魯西拉。這是主要由軍人構成的派系才能做到的絕技。

  「既然如此,不如放棄洗禮儀式,直接鎮壓帝都強行舉行加冕儀式。這雖然不失為一種辦法,但曼弗雷德已經在帝都附近布下了兵力」

  「曼弗雷德的兵力目前儘管少於迪梅托里歐和巴爾德羅修,可時間拖得越久,這支軍隊遲早可以湊齊匹敵他們的兵力」

  「要是迪梅托里歐皇子起初就鎮壓帝都,或許能趕在第三皇子抵達前達成目的呢」

  可是迪梅托里歐選擇率軍前往納魯西拉。為了不喪失即位的正當性,洗禮儀式果然還是必不可缺。只是沒想到巴爾德羅西修事先占領了納魯西拉,曼弗雷德也趁著迪梅托里歐猶豫不決的時候採取了行動。

  「話是這麼說,可迪梅托里歐派系的主要力量來自保守派貴族。輕視帝國的慣例及傳統則意味著否定長子繼承帝位的慣例。無法輕易放棄自身具備的這一正當理由」

  派系很是棘手,為了維持穩定,有時不得不違背領袖的本意。正如迪梅托里歐會碰到困難一樣,軍人派系的巴爾德羅修和新興貴族派系的曼弗雷德想必也為了掌控派系而煞費苦心。

  「所以,迪梅托里歐皇子接下來會怎麼行動」

  「這個啊」,維恩抬頭望天。

  「大概只能和巴爾德羅修打上一場了」

  「現在應該立刻向巴爾德羅修軍發起決戰!」

  參與會議的一名年輕男子勇猛果敢地說道。

  房間裡除了年輕人以外還聚集了許多人,他們全都是支持迪梅托里歐的派系之人。坐在上座的是他們的領袖迪梅托里

  歐。

  「時間拖得越久,越難以攻破專注防禦的巴爾德羅修軍!並且曼弗雷德軍也在壯大兵力!繼續搖擺不定遲早遭受兩軍夾擊!」

  他的意見可謂一針見血。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迪梅托里歐的敵人都是另外兩名皇子,二對一自然處於不利。那麼該考慮的當然是在其中一方作好準備前一對一擊潰對方。

  「但是,我軍的戰力還不夠」

  一名上了年紀的男性謹慎地提出意見。

  「巴爾德羅修軍很強。如果不做好確實能夠取勝的準備,將被敵軍反噬」

  「沒時間慢吞吞的了!我等可是冒險來到這裡!一直等著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穩勝局面只會錯失可能性!」

  「這未免有些誇大其詞。我軍還有尚未匯合的同伴。行動的時機尚未成熟」

  多數參加者都同意這個意見。在保守貴族占據多數的迪梅托里歐派系內,類似這樣的慎重觀點受到推崇。

  「……那麼!殿下有何看法!?」

  爭論的矛頭指向沉默不語的迪梅托里歐。

  在諸侯的視線注視下,他開口道。

  「……我軍的兵力是?」

  「報告。約有一萬二」

  有人在他身旁恭敬地作出回答。

  「愚弟們的兵力是多少」

  「根據密探的報告,巴爾德羅修軍不到一萬。曼弗雷德軍目前聚集了五千左右。」

  「嗯……」

  僅從字面上看,自己在所有皇子中擁有最多的兵力。然而迪梅托里歐心知肚明,最多指的是數字。巴爾德羅修軍的強大足以彌補數千兵力。

  「若是預計匯合的己軍全部到齊,總兵力是多少」

  「最終會接近兩萬。當然,全面會軍還需要一定時間」

  巴爾德羅修軍兵力的兩倍。實在是充滿魅力的數字,但時間問題使迪梅托里歐陷入思索。

  「……可以容我說一句嗎?」

  這時,某個坐在末席的人提心弔膽地舉起了手。

  「我們果然還是聽聽維恩王子的看法吧……?」

  會議室一陣騷動。

  維恩的智謀如今在帝國廣為人知。出席會議的諸侯們或多或少抱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他在這裡,或許會提出某些劃時代的想法。

  然而,維恩沒有出現在會議上。理由是,

  「──不可以。只需讓他同行即可」

  以派系領袖迪梅托里歐為首,眾人展示了拒絕維恩的態度。

  「為了探出他的真實想法,我曾允許他出席過一次。但如果繼續給他提供干涉我軍的機會,指不定他會做出什麼」

  「殿下所言極是。因為維恩王子加入我等,已經有貴族見風使舵投靠我等。即使不藉助王子的智慧,他的名聲也能為我們帶來許多好處」

  「況且,這是帝國的問題。應極力避免他國乘虛而入」

  他們提出的眾多意見所共通的一點,都指出要警戒維恩。

  那是毒藥,而且是足以殺死下毒者的劇毒。

  不可使用,也不能被他人搶走,只是放在手邊什麼也不做。他們相信,這才是最好的使用方法。

  「我同意對維恩王子置之不理」

  最先發言的年輕男子說道。

  「但是,我等有必要得出結論。在什麼時間,什麼時機開始行動」

  參與者一同開始思考。能夠動用的兵力越多越好,出兵的時機也越早越好。那麼應該如何把握那個時機呢。

  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能夠正確作答的或許只有後世的歷史學家。因此現在需要的不是正確答案,而是做出選擇的意志。

  「──一萬五千」

  隨後,迪梅托里歐以強大的意志做出了決斷。

  「等兵力達到一萬五千,便向巴爾德羅修發起決戰。有異議的人就在這裡說出來吧」

  代表同意的沉默充滿了會議室。迪梅托里歐微微點頭,說道。

  「就此定下方針。全員,做好準備」

  「「遵命!」」

  接下主君的命令,家臣們開始行動。

  眺望著這一切,迪梅托里歐用無人能聽清的音量微微低語。

  「母后……您的願望,我一定會實現……」

  「──所以,維恩覺得哪邊會贏?」

  「嗯?巴爾德羅修」

  聽到妮妮姆的問題,維恩滿不在乎地作出回答。

  「即便用兩倍兵力正面發起進攻,也仍舊是強敵。而且巴爾德羅修還可以邊防禦,邊等曼弗雷德從背後發起進攻」

  「你是說兩位皇子締結了秘密協議?」

  「十有八九。就算沒有,曼弗雷德也沒理由不攻擊礙眼的迪梅托里歐。嘛,不管怎麼掙扎,迪梅托里歐都沒有勝算」

  好歹也是維恩所屬的派系,他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本以為話題到此為止,維恩又補充道。

  「只不過,勝利和敗北並不一定會帶來期望的結果」

  「……什麼意思?」

  維恩指著眼前擺有四枚棋子的地圖,回答這個問題。

  「現在,舞台上有四人。發表即位宣言的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占據舉行儀式的城市貫徹放手的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在帝都附近展開軍陣的第三皇子曼弗雷德,以及在帝都策劃各種計謀的第二皇女露薇爾米娜。──那麼妮妮姆,你知道這四人中誰犯下的失誤最嚴重嗎?」

  被問到意料之外的問題,妮妮姆想了一會兒,說,

  「犯下最大失誤的,不是迪梅托里歐皇子嗎?被迫得走投無路,做出了即位宣言,遭到兩名皇子集中攻擊……」

  「不是這樣的」

  維恩說道。

  「現在犯下最大失誤的,是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

  「巴爾德羅修皇子……?」

  看了眼滿是疑惑的妮妮姆,維恩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的身子。

  「比賽已經開始了,如果不打算取勝的傢伙站在終點線前會發生什麼呢。你馬上就會明白了,我們就靜觀事態的發展吧」

  用手指彈了彈不存在地圖上的第五枚棋子,維恩無畏地笑了笑。

  ◆◇◆

  城市納魯西拉是帝國極其重要的一處領土。

  納魯西拉得益於大陸最大的湖泊──維依湖的恩惠,自古以來土地富饒。也正因如此,這裡常常被附近勢力覬覦,不斷引發爭奪戰。

  然而距今一百多年前,一個男人為爭鬥畫上了終止符。

  他調集人和武器,從統治周邊區域的國家手中解放納魯西拉,並擊退前來奪回納魯西拉的敵國的侵略,一舉反攻滅亡了敵國。

  就此將周圍一帶納入統治的這名男子之後宣布建立安斯沃多帝國,作為初代皇帝君臨天下,其一生經歷的戰爭過百之數。

  初代皇帝死後,遺骸被安置在修建於納魯西拉郊外的陵墓中,並規定皇室相關人士死後要埋葬於此。

  隨著領土的急遽擴大,考慮到流通問題,帝都遷至格蘭茲拉爾。但對帝國而言,納魯西拉至今仍是五穀豐登之地,象徵著開始,又意味著結束。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踏入這裡」

  走在納魯西拉的城牆走廊上,古蓮•馬卡姆喃喃自語。

  他曾與維恩一起就讀士官學校,如今以一名帝國軍人的身份從屬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派系。

  現在為了阻止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即位,他作為巴爾德羅修軍的一員,參與了占領納魯西拉的行動。

  「歷代皇帝長眠的陵墓……我過去一直想親眼看看」

  皇帝們看到帝國現在的模樣,是會嘆息還是會生氣呢,至少不會感到高興吧。正當他想著這些,他要找的人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閣下,您原來在這」

  一名年紀老邁的男子透過走廊上的護牆向外眺望。他和古蓮一樣身著軍服,凜冽的站姿讓人感覺不出年紀的老邁。

  男子名叫洛連西奧。在帝國擁有很高的爵位,是名伯爵。他過去曾擔任過巴爾德羅修的劍術老師,現在是巴爾德羅修的親信,也是巴爾德羅修派系的重鎮。

  「是古蓮啊」

  洛連西奧瞥了眼古蓮,用滿是皺紋的手指向遠方。

  「古蓮啊,你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嗎?」

  「嗯?知道。通往帝都格蘭茲拉爾」

  古蓮老實地回答這個過於唐突的提問。

  這條路連接帝都和納魯西拉,平時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熱鬧非凡,現在卻幾乎

  看不到人影。因為民眾們知道,這片土地很快就會因為迪梅托里歐軍和巴爾德羅修軍化作戰場。

  「……先帝陛下即位時,我被派來這裡做過警備」

  洛倫西奧感慨地用懷念過去的口吻說道。

  「這條通往帝都的路,沿途擠滿了人,大家都非常狂熱。路旁滿是露天攤子和簡易的旅館,我趁著休息時間買了麥芽糖。現在回想起來味道並不算很好,當時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後」,他繼續說道。

  「洗禮儀式結束後,陛下和隨從一同走出城門,歡呼聲震天動地。集民眾的期待和聲援於一身的陛下,渾身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我也聽父親說過類似的話。感極涕零的民眾們一直歌頌陛下,直到太陽落山也未曾停息」

  「沒錯……正因如此,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到身心飽受煎熬。沒想到陛下駕鶴西去後,眼前的景色竟會變成如此模樣」

  古蓮感受到了寄宿在洛連西奧眼中的失落。往昔的光榮之景與現今的淒涼之景。兩者間的落差化作乾燥之風,在他心中吹拂。

  但那也只是暫時的。洛連西奧露出自嘲的笑容。

  「……呼,講了些無趣的事啊。望你諒解,古蓮。只是老傢伙說的胡話」

  「不,絕無此事」

  「沒關係的。所以你找我所為何事?」

  「是的。殿下有令,要針對第一皇子的軍隊動向舉行會議」

  「我明白了。馬上過去」

  洛倫西奧毫不猶豫地踏出腳步,古蓮也緊隨其後。

  兩人來到會議室,發現以巴爾德羅修為首的派系重鎮皆以到齊。

  「姍姍來遲,十分抱歉」

  洛連西奧行過一禮。「無妨」,巴爾德羅修對他說道。

  「還不如趕快坐下。那麼,立馬開始會議」

  「遵命。──古蓮,你也留下來旁聽」

  古蓮點點頭,待在入席的洛連西奧身旁。除了古蓮以外,還有幾名並非重鎮的年輕人參與了會議。派系認為他們前途有望,換言之,他們被看成未來輔佐巴爾德羅修的幹部候補。

  「迪梅托里歐軍狀況如何?」

  一名部下回答了巴爾德羅修的問題。

  「根據安插的密探匯報,敵軍據守城市貝利達,專注於調集兵力。現在兵力在一萬二左右。恐怕全部集齊將有約兩萬兵力」

  「很多啊。派系的力量明明應該下降了許多」

  「對方似乎用人質進行威脅,還花錢進行籠絡。恐怕是將這次的鬥爭視作決戰」

  「窮鼠齧狸嗎」

  兵力最多可達兩萬的話,哪怕巴爾德羅修一方皆是精壯的軍人,也不可小覷啊。

  「話雖如此,不管是調集兩萬士兵還是維持這等兵力都並非易事。更別說對方還得防備曼弗雷德軍的威脅」

  「那麼,很有可能在調集完成前出兵啊。……不要放鬆監視,絕對不能看漏任何動靜」

  巴爾德羅修如此下令後,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話說那個男人……維恩王子現在如何?」

  對巴爾德羅修而言,目前最大的擔憂便是維恩。

  不管是好是壞,他都和迪梅托里歐相處很久了,大概能猜測到迪梅托里歐的行動模式。然而維恩卻讓他看不透。況且,維恩投靠迪梅托里歐一事便已出乎了他的預料。

  「到目前為止沒有顯眼的舉動。似乎迪梅托里歐陣營也不知拿王子如何是好」

  「嗯……我明白了。王子那邊也儘可能監視其動向」

  「遵命!」

  接到命令的部下恭敬地低下頭。

  「選好作戰前線了嗎?」

  「是的。請看這邊的地圖」

  另一名部下回答了問題。

  「臣在近郊徹底搜索了一遍,考慮到彼此的兵力,預計會在遠離納魯西拉的這片平原上展開交鋒」

  「果然要打野戰嗎」

  「是的。納魯西拉的城市構造不適合當作防禦據點。此外,如果在被視作帝國聖地的納魯西拉交戰,會引來國內的批判」

  其他部下也一齊點頭同意。

  「光是駐紮在納魯西拉,城內外傳來的勸誡聲便不絕於耳。聽聞那位古怪的宰相也勃然大怒」

  「應對不當的話,我等會被冠上踐踏帝國的賊軍之名。不,狡猾的曼弗雷德皇子一定會借題發揮」

  「打算舉行洗禮儀式的迪梅托里歐皇子應當也不想將納魯西拉化作一片火海。恐怕會與我軍在平原上進行決戰」

  在部下們議論紛紛之時,巴爾德羅修說道。

  「納魯西拉的市民有可能妨害我軍嗎?」

  「大概不會。雖說有不滿,但那不是因為擁護迪梅托里歐皇子,而是因為我等妨害儀式的舉行,換言之,是對我等輕視這座城市的存在價值表示不滿」

  比方說以軍人為主體的巴爾德羅修陣營,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對「武」抱有敬意和誇耀。同理,納魯西拉的住民以生養他們的聖地為豪。

  於是一名重鎮笑道。

  「既然如此,乾脆讓巴爾德羅修皇子舉行儀式,也不至於會不滿了」

  「────」

  這一瞬間,會議室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奇怪。

  「這……雖然不是不行……」

  有人戰戰兢兢地回答道。除了巴爾德羅修,其他重鎮們的表情都有些尷尬。

  像是為了緩解這個氣氛,巴爾德羅修說道。

  「我等之所以駐紮於此,是為了阻止放棄協商、企圖用武力即位的迪梅托里歐。與曼弗雷德的合作也是出於這一大義名分。不要輕率地說出這種話」

  主君鄭重的口吻使得在座眾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遵命……臣失言了」

  重鎮雖然作出了道歉,但會議室內的氣氛仍舊很沉重,

  巴爾德羅修嘆氣道。

  「……今天就到此為止。所有人回去吧」

  遵從主君的命令,聚集在會議室里的眾人陸續離開房間。

  安靜地旁聽著的古蓮也跟著走了出去,離開時,他聽到了巴爾德羅修的喃喃自語。

  「再這麼下去就危險了……必須趕快……」

  主君是出於什麼考慮說出了這番話呢。古蓮想了一會兒,然而還是沒能得出答案。

  之後不久,迪梅托里歐軍抵達城市納魯西拉近郊。

  迪梅托里歐要求巴爾德羅修撤離納魯西拉,後者表示拒絕。

  於是,一萬五千兵力的迪梅托里歐軍和九千兵力的巴爾德羅修軍就此揭開了開戰的序幕。

  ◆◇◆

  帝位之爭持續至今,三位皇子一直極力避免武力衝突。

  因為不希望與血脈相連的兄弟刀劍相向──自然不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而是擔憂陷入內亂的泥潭及西方諸國的介入。

  拋開私心不說,這一判斷十分明智。離發生衝突只有一步之遙、動員軍隊互相牽制,又或是第二皇子和第三皇子在城市米爾塔斯爭奪戰期間引發的小規模軍事衝突,雖然發生了很多,但都沒有演變成正面衝突。

  然而這個禁忌在今天被打破了。

  因為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軍和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軍的決戰。

  「不斷推進!不要回頭!首級就在前方!」

  「堅持住!擊退他們!扛過這波就能壓制住敵軍的勢頭!」

  兩軍按照預定計劃,在距離納魯西拉有一定距離的平原上發生交戰。

  戰鬥持續了好幾天,合計超過兩萬的士兵們拼上性命白刃相交,將大地染成一片鮮紅。

  現如今,怒吼聲和悲鳴聲此起彼伏,劍戟聲腳步聲不絕於耳,堆積成山的屍體訴說著巴爾德羅修軍的優勢地位。

  「殿下,古蓮小隊正在突破敵軍中央防禦陣」

  「派出一支預備隊跟上古蓮小隊。確保打開的防禦陣缺口不被敵軍堵上,留作我軍的突入口」

  巴爾德羅修在位於後方的本軍營地中向部下接二連三地發出指令。

  「陷入混戰的右翼情況如何?」

  「報告。我軍已完成陣形重組,成功向前推進了戰線!」

  「把剩餘的預備隊派去右翼。命令左翼貫徹防禦。在敵軍選擇撤退之前,從右翼擊潰敵軍」

  「遵命!」

  下達了好幾個指令後,巴爾德羅修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洛連西奧。

  「這是贏了嗎,洛連西奧」

  「不要輕敵……雖然臣很想這麼說,不過正如殿下所說,我軍的勝利已無可動搖」

  兩人會有這樣的看法並不是因為樂觀。初次交戰時,迪梅托里歐軍兵力占優

  ,但經由巴爾德羅修軍精銳兵力的不斷打擊,迪梅托里歐一方的兵力不斷被削減,及至今日開戰時,兩軍已兵力相當。

  現在,巴爾德羅修軍呈現壓倒性的優勢。想必兵力差距也會發生逆轉。兵力和戰術都占據優勢的巴爾德羅修軍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唯一讓人擔心的,是那個男人」

  巴爾德羅修如今想到的是從屬迪梅托里歐軍的異國王子。

  維恩是大陸上最不可疏忽大意的人物。

  「根據匯報,他似乎被排除在軍事會議外。不管他有什麼樣的計謀,沒有話語權也無濟於事。實際上,迪梅托里歐軍的行動到目前為止都在我軍的計算之內」

  「嗯……」

  「要說在這種情況下能做的,無非是率少數兵力,對司令部發起奇襲。然而殿下坐鎮的司令部猶如銅牆鐵壁。即便遭受數千兵力襲擊,也足以撐到援軍前來」

  不管想出多麼厲害的詭計,也不可能逆轉戰局。洛倫西奧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巴爾德羅修也確信勝負已分。

  ──但是,

  這樣的話,心中湧上的這抹莫名的不安又是為何。

  「……迪梅托里歐。要是能把他抓到我面前,這份不安也會消失」

  巴爾德羅修像是為了拂去心中的霧靄,低語道。即將發起突擊的部隊將會把活著的迪梅托里歐或是他的屍體帶過來吧。如此一來就全都結束了。

  就在此時。

  「唔──?」

  戰場的另一邊響起了敲鐘聲,

  歡呼聲隨之傳來。

  巴爾德羅修不明所以地睜大雙眼,此時傳令兵來到他身邊。

  「傳令!敵方迪梅托里歐軍開始撤退了!」

  「什麼?」

  巴爾德羅修從帳篷里走出,眺望戰場。正如傳令兵所說,迪梅托里歐軍正在撤退。

  「殿下,這是追擊的好機會」

  巴爾德羅修聽完洛連西奧的提議,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

  「傳令各大將領。痛擊敵軍後背,擊潰敵軍的戰意。但切忌追敵太深。畢竟敵軍也是帝國之民」

  「遵命!」

  傳令兵立刻返回戰場。

  巴爾德羅修一邊看著傳令兵離去,一邊盯著逃走的迪梅托里歐軍。

  「……在我軍擊潰右翼前撤退了嗎」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我所認識的迪梅托里歐,不會承認自己的失敗和敗北。本以為就算把繩子套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下令撤退……」

  「哪怕皇子這麼想,追隨他的部下也不一定這麼想。也許是被部下說服,又或許是部下們逼迫迪梅托里歐皇子撤軍了吧」

  巴爾德羅修沒有對洛連西奧的意見提出異議。

  而且我軍已經勝利了。追擊部隊或許能活捉迪梅托里歐,即便放跑了他,遭受了這麼大的打擊,還能剩下多少兵力呢。

  迪梅托里歐挑起決戰,然後敗北了。東山再起已不現實。

  巴爾德羅修如此想到,但與此同時,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覺得內心深處有一股無法抹去的陰影。仿佛像是視野的一角一直有不明人影在晃悠一般的糟糕感受。

  「追擊部隊會在太陽西下之時返回。到時再宣布這場戰爭的勝利,仔細清點戰果吧」

  「……是啊」

  為了趕跑心中瀰漫的黑色霧靄,巴爾德羅修堅定地點了點頭。

  但是,追擊部隊最終沒能抓到迪梅托里歐。

  不僅如此,以迪梅托里歐為首的派系核心成員,也全都逃過了追擊。

  無論是選擇的逃跑路線,還是在關鍵地點對追擊部隊造成的妨害,猶如一開始就計劃好要撤退一般。

  然後──

  ◆◇◆

  眼前是一副悲慘的景象。

  地點不明的森林一隅。這裡聚集了傷痕累累,逃命至此的迪梅托里歐軍的殘兵敗將。

  太陽已經落山,四周籠罩著黑暗。為了不被追兵發現,只點燃了最低程度的火光。士兵們為了爭奪微弱的溫暖而擠成一團,血和汗的味道令人窒息,壓抑的呻吟聲和哭聲不絕於耳。

  迪梅托里歐軍敗了,並且是載入史冊的慘敗。躲過追擊活下來的士兵還剩多少呢。不管怎樣,士兵們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絕望。

  「那麼」

  在這個基礎上,維恩誇張地說道。

  「這樣一來,你能聽進我說的話了嗎?迪梅托里歐皇子」

  唯一一頂帳篷。

  維恩和迪梅托里歐在裡面四目相對。

  「……我承認,多虧了你的提議我軍才勉強撤退成功」

  迪梅托里歐憤恨地瞪著維恩。

  被巴爾德羅修逼入絕境,敗局已定之際,同行的維恩對迪梅托里歐說,「現在的話還來得及逃跑」。

  迪梅托里歐猶豫再三,選擇了撤退。他利用維恩準備的退路擺脫追擊,成功逃過追兵。

  不過,迪梅托里歐之所以會選擇撤退,並非是因為來得及逃跑。

  「可是……之後真的有勝算嗎?」

  是因為維恩的另一句低語。

  不僅僅能保住性命,在這時選擇撤退還能獲得勝利。維恩是這麼告訴迪梅托里歐的。

  「當然了」

  維恩咧嘴一笑。

  在帳篷外的光亮的照耀下,他的影子倒映在帳篷上,仿佛散發出令人生懼的魔性。

  「鋪墊已經完成了。──如果說將帥的任務是奪得勝利,那麼執政者的天性便是從失敗中獲取利益。這個道理,我會不厭其煩地教給巴爾德羅修皇子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