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古都美妙大敵】第二天（晝）
「——這裡是，京都……」
從巴士上下來，街道展現在眼前。
伴著深深的感概，我自言自語道。
「這裡，千年來都是都城呢……」
——我感覺空氣的味道不一樣。
背後是意外地給人近未來印象的京都站。
眼前是復古氛圍的京都塔。
緊跟前的大路上，無數車輛通過。
周圍雖然有許多氣派的建築物，但哪個都看上去比東京的低，這是因為有景觀保護的條例吧。
為了保護具有歷史的街道和觀光地，自治體施行了景觀條例。似乎京都在其中也是被認為是『日本最嚴格』，建築物的高度和看板的配色之類的，好像都被細緻地規定了。以前在社會課上學過。
不知是多虧了這樣的條例，還是因為土地本身就具有的力量，映入眼帘的任何東西都似乎看上去高貴、古風。我感覺到與東京不同的優雅，心飄飄然地浮躁起來。
——時間正好是午飯前。
上午班級觀光結束，現在開始是自由時間。
我和小伊津佳、修司君、小時子一起看著計劃，無法隱藏心中的激動。
「仁和寺，金閣寺，下鴨神社，高瀨川……四條大橋也好期待，先斗町也想早點看到……！」
「哦、秋玻，罕見的歡騰啊—」
小伊津佳莫名地高興，看向我。
「畢竟準備的時候好像就很期待京都呢—」
「嗯，因為我一直很憧憬這裡……」
——數不清的故事中，京都這座城市被當作題材。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森鷗外的『高瀨舟』。要說最近的，森見登美彥的幾個作品。其中描繪的京都仿佛異鄉、異世界，能直接造訪真的像做夢一樣。
「哎呀，我也躍躍欲試啊！」
實際上小伊津佳給我們決定了路線，她似乎幹勁相當足。
「真有做導遊的價值啊！今天一天盡情遊覽京都的街道吧！」
如她所言，今天我們的小組是相當的強行軍。
漂亮地把我列出的『想去的地點』全部安排進去，從有名的地點到小眾的名勝都能遊覽到，我們做出了應該稱為『京都全席』的預定。
……當然，並不是能開心觀光就算OK。
把矢野君變回原樣的機會，以昨晚成功牽手進入了第二階段。
今天的目的是——『確定他變了的原因』。
原因真的是我提出分手，還是另有要因呢。
然後——如何才能讓他變回原樣，今天整天必須要探索。
……不過，嗯。
肯定，總能有辦法。
昨天也是，這樣那樣地就達成了目標，今天也應該會順利。
難得來了憧憬的地方。比起一直不安，我更想保持樂觀的心情。
只是——姑且，了解一下他的隊伍的行動吧。
「……那個」
我向旁邊的古暮同學搭話。
「你們組，今天預計去哪？決定目的地和順序之類的了？」
「啊—，秋玻。我們啊」
說著，古暮同學給我看寫在指南上的今天一天的計劃。
「今天……主題是『在古都悠閒地度過一天』吧。對吧，細野」
「嗯，是啊」
站在旁邊的細野君點頭。
「難得來了這麼有風情的街道，比起急急忙忙更想悠閒一點吧，我和矢野聊過了」
「喔，悠閒……」
……和我們完全相反的理念呢……
確實，指南上寫下的目的地，也都是最適合悠閒度過的觀光景點。神泉苑、哲學之道、寺町路的茶屋之類的……
然後「在哪裡似乎可以匯合」，我在腦中與自己的行程對照——發現了。
「——見不到……」
與目的地這樣那樣重合的昨天不同，今天連一個相同的目的地都沒有。
不僅如此，往同一個方向走或者使用同樣交通工具的機會似乎都沒有……
這下——無論怎樣都無法在京都見到矢野君。
……怎、怎麼辦……！
事到如今我開始驚慌失措。
在這個階段，我們的路線也不能改變。小伊津佳非常努力地考慮了順序，而且也不能給大家添麻煩。
那麼，讓古暮同學他們的路線改變……？不，不可能做得到。怎麼能為了我一個人的任性做那麼亂來的事情……
……說起來，小時子。
昨天，小時子和細野君分開那麼悲傷，她怎麼想呢。
今天要這樣下去，也會一直分開……
「那、那個……」
一邊隱藏著自己有些狡猾的意圖，我向小時子問道。
「今天好像也會和細野君分開行動……沒問題？不會像昨天一樣寂寞？」
「……沒關係哦，謝謝」
小時子卻不知為何一副莫名有餘裕的笑容，如此答道。
「因為昨天晚上和細野君……慢慢度過了……」
——說起來，大家去了男生房間之後。
我好像聽說，只有小時子和細野君消失了一會……
……雖然不知道那時兩人發生了什麼，但大概是度過了幸福的時光吧。肯定，是那種無法和別人說出來的感覺，僅屬於兩人的時光……
……有點羨慕。
總之，大概是因為這個，
「今天和小組的大家享受京都的街道吧……」
小時子的表情中有著餘裕——似乎不會和我一起希望變更路線……
……我快速地窺視矢野君的樣子。
矢野君在和細野君在商量著什麼，偶爾點一下頭。
「哈……」
今天已經……只能放棄了嗎。
三天裡中間的一天。雖然是貴重的一天，大概只能賭在明天最後一天了嗎……
「……那個—」
——從後面傳來小小的聲音。
「您好像很困擾呢—」
回頭看去——是Omochi小姐。
Omochi小姐壓低聲音，以極其若無其事的表情跟我搭話。
「誒，你說困擾……」
「——是小矢野的事吧—？」
她對困惑的我一針見血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小秋玻，這次修學旅行莫名地在意小矢野對吧—。而且最近他有點呆呆的，感覺你是不是想對此做點什麼呢—？」
「……為、為什麼」
我不由地朝向了Omochi小姐。
「為什麼你知道……」
我是打算儘可能不被發現的。
我沒有對任何人講出緣由，也應該儘可能沒有表現在臉上了。
然而，為什麼……
「一看就明白啦—」
然而，Omochi小姐直爽地說道。
「我姑且也是，一直以來從小秋玻那仔仔細細地了解，還讓我作了曲的呢—」
……確實，矢野君的事情我全都對Omochi小姐說了。
我說了煩惱與春珂的三角關係，還有即便如此自己的心情也無法壓抑。
不，即便如此我也沒想到居然會被Omochi小姐注意到。
我還覺得，這個人對那種事情沒什麼興趣……
「……是這樣、呢」
總之，我也不繼續隱瞞，老實承認了。
「文化祭結束以後，矢野君一直是那種感覺。我覺得是我的錯，所以想在這次修學旅行做點什麼……」
我對Omochi小姐說明三段計劃。
我告訴她有牽手、知曉原因、解決這幾個步驟，還有第一天的目標完成了。
然後——今天似乎會有些困難。
我說完後，
「原來如此—……那麼，請稍微等一下哦—。喂喂小千景—」
「……嗯？怎麼了？」
如此，Omochi小姐開始和古暮同學說些什麼。
是怎麼了呢，她、她們倆在說什麼呢……
我正感到不安，
「好—嘞，事情說定了—」
Omochi小姐重新面向我。
然後她——
「今天就請先交給我們看看—」
「……誒？」
「所以說啊」
說完，古暮同學就一副如同在進行輕快的雜談一樣的表情：
「矢野變成那樣的理由，我們來找找看啦」
「誒、誒誒誒誒誒……!?」
我不由得喊出了聲。
小伊津佳和修司君他們一臉驚訝看向我。
我一邊慌張地捂住嘴邊：
「為、為什麼那麼……你們倆？誒誒……？」
「那個—，首先抱歉。我擅自和小千景說了—。感覺太磨磨蹭蹭會被懷疑吧—……」
「啊啊……雖然有點不好意思，算了，沒事啦……」
平常的話我希望她不要做，但這次實在沒有辦法。
總是藏著事情也感覺挺不好呢……
「嘛—，矢野變成這樣過多久了呢。一個月多一點？過了這麼久也完全沒變化，是不是說明有必要從別的方向進攻？」
「……或許，是這樣。不過，原來古暮同學也注意到了矢野君很奇怪……」
「那當然會注意到啊，性格都變了那麼多」
這時，古暮同學像是在說「理所當然的吧」，第一次笑了。
「頭髮也翹著。那傢伙以前，怎麼說……不是更緊張的感覺嘛。不論好壞」
……不論好壞。嗯，確實或許是這樣。
我喜歡矢野君的那種地方，但他本人也因此痛苦吧。從周圍看，或許就會留下難以相處的印象。
「而且我……有點，也想和矢野聊聊呢。有點一直掛心的事情」
「那是，什麼……？」
「嗯—，現在保密。到時候能說了大概會說」
「是、是嗎……」
「總之——我們會各自嘗試的—」
Omochi小姐——說著挺起胸。
「也存在正因為沒關係才能做的事情吧—。你想做的，是探索小矢野變成這樣的原因，沒錯吧—？」
「……嗯，是啊。但是，真的可以嗎？在這麼重要的旅行間拜託你們這種事情……」
「沒有—，完全沒關係哦—。反正好像很有趣—」
「……誒？」
……好、好像很有趣？
那個……沒問題嗎？真的，會認真為我做……？
好像，有點不安穩的感覺……
不過，Omochi小姐她們完全不在意我的擔心：
「那麼首先是—各種嘗試，看看小矢野反應之類的吧—」
「啊啊，這樣應該不錯呢。看他對什麼有什麼反應，或許能搞明白點東西。比如會對這個刺激起反應，之類的呢」
「是這樣呢—。讓他嚇一跳之類的？色誘是不是也可以呢—」
「搞個嚇人一樣的東西，那傢伙總該會害怕吧？」
「——那、那個！」
我慌張地介入熱烈起來的對話。
「別太亂來了……！嚇一跳、色誘什麼的那種就……」
「開玩笑的啦—，沒關係的哦—」
「別擔心，不會使壞的啦」
「……唔、嗯……」
……果然，只是在玩樂吧？
這倆人，是不是要拿矢野君的狀況耍……？
真的會幫我確認原因嗎……
……但是，
「……呼」
我深深呼氣，重新考慮。
算了……但是像我一樣太過要強也不好吧。
一被逼到絕境，就會連能看到的東西都看不到。或許有這些餘裕也不是壞事。她們倆提出幫忙我真的很感謝。現在就表現得乾脆一點，交給她們倆吧……
「那麼……拜託了哦。真的很感謝」
「沒有沒有—。那麼，之後見—」
「再見啦—」
這麼說完，Omochi小姐以大概在笑容和嚴肅中間的表情比了個耶，古暮同學輕輕揮手，走向了矢野君他們那邊。
……果然，有點擔心啊。
＊＊＊
「——嗨嗨—，小—矢野！」
「……哇……！」
在京都站前，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朝各自的遊覽方向前進。
我正與細野說話——Omochi小姐突然過來打了我的後背。
「好、好疼……」
我摸著被打到的地方，完全搞不明白。
怎、怎麼了這人……她是會做這種事情的性格來著……？
看過去，她旁邊古暮同學也在，似乎在看我反應一樣窺視著我。
「什、什麼啊……突然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了嗎？」
「誒—哎呀—，我就想你是不是有精神—」
「對對，小組成員身體出毛病可就糟糕啦—」
「……算了，我挺精神的」
「那真是太好了—」
說著，Omochi小姐眯起眼睛。
然後，她瞥了一下古暮同學後：
「……哼哼，久違地看到明確的反應了呢—」
「果然，大概強烈的刺激比較好呢」
「……在說啥？」
「啊啊抱歉—，是我們的事情。不要在意—」
這樣說著，Omochi小姐擺了擺手。
然後，她清了一下嗓子，面對小組成員：
「來吧—那麼趕快，悠閒地轉一轉京都吧—」
「然後，在那之前啊」
古暮同學小幅舉起手，
「大家肚子不餓嗎？雖然有點早，要不要去吃午飯？」
「我也已經肚子空空了—」
Omochi小姐發出了不像樣的聲音。
說起來，也差不多是午飯時間了，在人多前先進入店裡大概也可以。
細野似乎也有同感：
「啊啊，我還挺餓的幫大忙了啊」
「是吧？那就這樣」
說完——古暮同學像是引導我們一樣邁開步，
「我想去的店就在旁邊。在那吃午飯吧!」
＊
「——誒！好紅！通紅啊這個！」
「真的呢—！」
「比我想像得還紅啊……」
面對擺上來的餐具——細野、Omochi小姐、古暮同學騷動起來。
確實，眼前的碗裡，稱得上濃艷的通紅的湯翻滾著。
可以隱約看到面，叉燒、蔥、海苔也點綴在上面，但外觀的印象除了『通紅』以外什麼也沒有。
「哎呀—，這真是期待」
「啊，剩飯的人這裡就全都請客吧—」
「不不別擅自決定啊！可惡—能吃完嗎……」
古暮同學帶我們來的——是拉麵店。
這家店離車站徒步幾分鐘，外觀時髦，店裡也非常漂亮，似乎很受觀光客歡迎。
……確實，我聽過京都的拉麵很受歡迎。我也隱約想過什麼時候嘗一嘗。然後這次造訪的店，是在飲食店評價網站上排名也很高的熱門店。我那時明明正一邊想著「好期待啊—」一邊望著牆上的菜單，
「——這裡，超辣好像也很好吃」
一坐到桌子前，古暮同學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吃超辣吧。服務員—，超辣拉麵四份哦！」
……我倒是想吃普通的拉麵啊。
我沒那麼喜歡辣的東西，而且難得來了我想吃這家店最熱門的……
只是，其餘的兩人似乎並沒有那麼不滿，
「哦，可以啊—。我喜歡辣的東西，好期待—」
「真的嗎。算了行吧，挑戰一下試試嗎……」
說著，點單就這樣很快結束了。
然後，大概過了十分鐘，運到桌子上，就是這個通紅的碗。
同聲念道「我開動了」，我們戰戰兢兢地把它放進嘴裡。
最初感受到的，是湯的濃香。
確實美味得能讓人認同它會受歡迎——
「——！」
——慢了一拍，辣味來了。
「嗚哇！好辣！真的假的舌頭好疼！」
「哦哦—，這真是不妙啊—」
「等、真的好辣呀……！超過了期待呢—！」
面對已經是暴力性的辣味，小組的成員們也睜圓了眼睛。
至於細野，額頭上已經開始浮現出汗珠，眼睛裡也泛著淚。
「……這是我人生中吃到的東西里最辣的啊……」
「我可能也是……真的有點不妙吧？」
古暮同學點著頭，一邊喝下大量的水一邊把面往嘴裡送。
話說古暮同學，明明是你點的，原來你並不喜歡辣的啊。想幹啥啊這人……為什麼來修學旅行還要苦行呢……
「哇—，但是真的好好吃
—」
Omochi小姐似乎意外地喜歡辣的東西。
在我們之中，也只有她滿面笑容吸溜吸溜地把面往嘴裡送。
「啊—，真不錯啊這個！要是附近有的話每周都會去一次呢～」
有那麼喜歡嗎。
嘛確實，辣味的深處也能感受到湯的美味，要問美味與否那倒是美味。不過，我果然還是想吃普通的拉麵而不是超辣的啊……
「……嗯？」
我正吸溜著面，發現古暮同學正一副莫名認真的表情盯著我看。
「……怎麼？」
「……嗯？啊啊沒，什麼也沒有」
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古暮同學輕輕擺了擺手。
「不要在意請用吧？」
「……哦」
就這樣糊裡糊塗地，我以似乎有點不自在的心情繼續挑著面——
「——啊，喂喂—？經歷報告—」
總算平安吃完了超辣拉麵之後，出了拉麵店的時候。
Omochi小姐忽然開始往哪打電話。
「是，是……那個—吃了超辣拉麵啊。是，真的很辣的那種—。……是，是。但是那個啊—，反應還是一如既往很弱—……」
……是什麼呢。
好像，是在報告剛才在店裡的事情。
是在跟家人講旅行的狀況嗎……
「所以說—，我想再給點辣味以外的刺激—。……是呢—，那這樣吧……果然還是成人系的怎麼樣？讓他心跳加速的那種—……。不不，請不用擔心—，我會用更安穩的感覺做的—」
成人系？安穩的感覺……？
會發生這種「把什麼怎麼做」的對話……？
我正在詫異，Omochi小姐「那就之後再聊—」掛了電話。
「……往哪打的？」
「啊啊，抱歉—，是我的事情不要在意—」
說完，Omochi小姐急忙收起手機——當場邁開步。
「那麼—，肚子也填飽了，往下一個地方走吧—。小—千景，下一個目的地是哪來著—？」
「嗯……下一個是……」
她確認了指南，回過頭對我們輕輕笑道：
「——是細野希望去的『哲學之道』呢」
＊
「……誒，不錯的地方啊」
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哲學之道』時。
看到眼前的光景，我自然「嚯」地嘆道。
「非常安靜呢……我想在這種地方看書……」
——哲學之道。
從若王子神社到銀閣寺之間，沿溪的路似乎被這樣稱呼。
小道以石磚鋪裝，樹木在它旁邊茂盛地生長通紅葉子。旁邊流著的溪水很平穩，讓人能認同過去哲學家在這裡一邊走一邊思考。
這麼安穩的地方，想必思考會十分順利吧。
配色的對比度讓眼睛感到十分鮮艷，空氣帶著柔和的水汽，只是在這裡就感覺頭腦要變清晰了。
其他的成員似乎也感受到這個地方的安靜。細野眯眼看向紅葉樹木，Omochi小姐、古暮同學傾聽著川流的潺潺水聲。
這是這次喧鬧的旅行開始以來，第一次有安穩的時間。
難得來到這裡，我想，一直能在這種氛圍里有多好。如果能沒有感情的無謂起伏，只是僅僅平穩地度過時光……
這時——古暮同學從溪邊抬起頭。
然後，她平穩地看向了細野，
「說起來……啊」
仿佛與潺潺水聲融為一體——安靜地，這樣問道：
「——你和女朋友已經做了嗎？」
——噴了出來。
眯眼望著景色的細野，噴了出來。
「做、做了……!?」
「嗯。因為都交往一年以上了吧？」
古暮同學既沒有開玩笑也沒有嘲弄，以十分自然的語調這樣問道。
「這樣的話，肯定不會什麼都沒發生吧？」
「……那、那當然……嘛，倒是那樣」
「我就想，實際上怎麼樣呢」
一邊走在溪水旁邊，古暮同學的視線垂在水面上。
「我啊—，還沒有和誰交往過。完全沒有那種經驗」
「……誒，那真是意外啊」
看樣子終於冷靜下來了，細野睜圓了眼睛。
確實，要問是哪邊，古暮同學看起來是戀愛經驗豐富的那類。
容貌也整潔，外表也在留意，像我一樣的男生也能一目了然。我也聽過班裡的人有說過，很在意古暮同學。
雖然被修司甩了，但在那之前即使她有男朋友也不奇怪，該說沒有才是預料外的。
「嘛—，別看我這樣，其實很笨拙的啊，我」
古暮同學將視線移向紅葉。
「雖然被人說有在玩之類的惹男人哭之類的，其實完全沒有哦」
「不如說，一直是單相思著哭的呢—小千景」
「那、那種的不用說！」
Omochi小姐的話讓古暮同學有點慌了。
「……然後」
她清了一下嗓子，回到正題。
「實際上，我很在意交往的人們是怎麼樣的呢。比如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會變成什麼樣，交往以後是什麼感覺，這種」
「……是、是嗎」
「我也很在意呢—」
Omochi小姐輕快地並排在細野旁邊，也接著古暮同學說道。
「你看，我一直是家裡蹲—，男生朋友也就是小矢野小細野呢—。然後我就想，高中生的戀愛是什麼感覺呢—，這樣」
「……原來如此」
被說道這個份上，似乎也無法冷淡拒絕。
細野迷茫著還是開了口：
「那個……因為這些也是柊的事情，我沒法擅自講很多……不過相對而言還是有很多啦，很多……」
「很多，指的是？」
然而，古暮同學的追擊沒有放鬆。
「緊緊抱住，親親還是有的吧？」
「那、那是……都已經高中生了……。這種程度，還是……」
「那，身體之類的摸了嗎？裸體已經看過了?」
「那、那種的……那個……」
「肯定都完事了吧？那麼，已經做到最後了嗎？」
「……不，有點……」
……沒問題嗎。問這種事情……
細野的女朋友柊同學對我來說也是朋友。可是，「做到什麼地步了」之類私人的事情，能擅自問嗎……
感覺，太過真實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細野額頭髮汗，目光正在驚慌地飄搖。
然而，古暮同學連珠炮似地發出更加尖銳的問題——
「怎麼樣？對方看上去很疼嗎？」
「呃，那個……」
「做了一次以後，反而會變得普通？」
「不，那個……」
「或者說，兩個人會做上癮？」
——問到這裡時，
大概是撐不住了，細野雙手捂臉——當場蹲了下來。
然後，他微微顫抖著聲音：
「……差不多，請饒了我吧……」
那是極其少女的羞恥方式。
雖然這貨一眼看上去也挺冷淡，內心似乎意外地純情。
似乎古暮同學、Omochi小姐也真的反省了：
「……啊—」
「真的是做過頭了啊—……」
如此，兩人蹲到他旁邊。
「抱歉抱歉，太過深入了啊……」
「對不起—，有緣由的，請原諒我們—……」
「——色情系的也不行—。沒反應—……」
出了哲學之道，我們正在旁邊的吃茶店露天座位喝茶時。
Omochi小姐又開始往哪打電話。
「是……是，沒問題的—。就是稍微挖了一下小細野和小柊的事情—……啊—請不要生氣哦—，小細野基本上什麼也沒有回答—」
……果然，是在報告這次旅行的事情吧。
而且，既然細野和柊同學的話題出現了……電話對面，不是家人而是我們的熟人吧？
這樣的話，倒是可以篩出大概的候補……
「順便—，你有沒有什麼提案呢—？比如感覺會有反應的刺激—……。唔呣……唔呣。原來如此……。確實，那應該可以呢。我明白了，我做下試試—」
只說完這些，Omocho小姐
就掛了電話。
然後，
「……我有了一個有點想去的地方—」
她朝向我們，說出了這些話:
「剩下的時間也變少了……可以請大家去那裡嗎—？」
＊
——然後，兩小時後。
到了Omochi小姐提出的目的地——三十三間堂，我們都啞然了。
「……」
「……」
「……」
組員里，誰都沒有開口。
只是靜靜地，被眼前的光景壓倒——
——三十三間堂是東山區的佛堂，它的本堂還有一千零一座千手觀音立像被定為了國寶。
我想，很多學生通過歷史課學到了它。即使忘了名字，也或許記得在高雅色調的長長的廳堂中，無數佛像如同被複製粘貼一樣並排著的光景。
我自己，看到教科書上刊載的照片裡排列的佛像，受到了「這個，基本上是鎌倉時代造的嗎……!?」這樣的衝擊。
然後這次，在那三十三間堂，
「——我變得無論如何都想來呢—」
Omochi小姐突然這樣主張道。
「小矢野也喜歡這種的吧—？有興趣吧—？」
……確實，我也想過來一次看看。而且，其他組員似乎也沒有太反對。我們決定捨棄之後的預定，來到這裡。
然後——實際映入眼中的佛像，遠遠比預想的莊嚴。
雖然一眼看上去是大量生產的，但實際上千手觀音像是手工做的。
每一個都精緻得讓人目不轉睛，可本堂里居然有一千零一座。
那裡，存在著毫無疑問以「人之手」積累起來的歷史的魄力。
我們忘記呼吸，結束了參觀，出了三十三間堂的地域。
「……好、好厲害」
「真的，壓迫感不是半吊子的……」
「有點，真的嚇了一跳呢—」
我們以仍有些恍惚的狀態，走向去往旅館的公交站。
「哎呀，雖然聽說很厲害很厲害的啊」
似乎壓不住熱情，細野繼續道。
「果然把實物放在眼前就不一樣啊。該說是壓力還是說重量……」
「……小矢野覺得怎麼樣—？」
Omochi小姐稍微領先走在前面，回頭向我問道。
「很厲害吧—。心裡有沒有被打動—？」
「……嗯，是啊」
我一邊飽含感慨長長地呼氣，一邊點頭給她看。
「我感動了啊，能來看太好了……」
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我是想把在佛堂感到的衝擊，直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
然而，
「……唔—嗯，這次也是這種感覺嗎—」
Omochi小姐不知為何，一副似乎有些不滿的表情。
然後，連古暮同學也：
「頭疼了啊。做到這一步了都不行嗎」
如此，嘆了一口氣。
——實在是在意。
最近，周圍的人頻繁對我表現出我不太懂的態度。
秋玻，春珂。
修司和須藤也是這樣。
然而——這兩人比誰都明顯。
毫無疑問，她們是帶著某種意圖度過今天一天的——
「……那啥」
到達公交站的時候，我——終於決定問一下。
「你們倆……是想做什麼啊」
聽到我的問題，Omochi小姐和古暮同學沉默下來。
「你們在給我招呼各種東西，看我反應吧……？做這種事情，是想做什麼……？」
或許是沒想到居然會被這樣正面問，
她們倆當場站住，說不出話。
不過，
「……算了，也是呢—」
Omochi小姐忽然放棄一般長出一口氣。
「做到這種地步，小矢野也會注意到呢—」
然後，古暮同學已經是「投降！」一樣的表情：
「……要不直接問一下嗎。再繞彎子藏著也沒用吧。問吧？」
「……是呢—」
「餵細野，之後要稍微說點認真的事情，沒問題吧？」
「……認真的事情？」
細野這傢伙似乎什麼也沒被透露，一臉驚訝。
「那是……關於矢野的事情？」
「對」
「那……當然沒問題啊」
「非常感謝—」
細野點頭後——Omochi小姐就以下定決心的表情看向我。
天差不多開始露出暮色，她被奶油色的光照著，那身影看起來就像青春電影裡的一個場景。
「我說，小矢野。文化祭上，發生了什麼嗎—？」
然後，她向我這樣問道。
「誒，文、文化祭……？」
「嗯。因為那天以來啊，好像矢野，和以前的感覺有點變化」
古暮同學接著說道，
「所以，我就好奇究竟是怎麼了呢。我知道你和秋玻分手了。但是，我沒聽說那是什麼樣的理由，也不知道氛圍改變是不是因為這個」
……氛圍，改變了。
是這樣的嗎……
我自己完全沒有感覺。難道是，大家改變態度，也是因為這個嗎……？
「然後，今天我們，是想要實際探索一下原因—」
「對。我們想如果試著整上各種東西，會不會能明白些什麼」
「但是呢，不行啊—」
Omochi小姐一副難堪的表情，沉了一下肩。
「完全沒搞懂—。小矢野的反應很淡—」
「所以呢，乾脆想直接問你——」
然後，古暮同學正正地看著我的眼睛：
「——矢野，發生了什麼？還是說，果然是和秋玻分手很受打擊？文化祭沒有別的什麼了？」
——被她提起，我思考：
那天發生的事情。可能改變自己的，重要的事情……
我們佇立的公交站對面，依稀有車通過。
看到不只是京都的車號而是全國各地的車號，我隱約對這裡是觀光勝地、在這種地方說這種事情，感到不可思議。
「……確實」
一邊這樣想著，我沉吟一般地回答道：
「那天發生了很多啊……和秋玻分手，是首當其衝的吧。而且理由和春珂有關……」
「……那是，怎麼回事？」
對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話語，古暮同學以從未有過的尖銳發問：
「為什麼，因為和春珂有關就分手了呢？」
「……那、那是……那個」
這回答——十分難以啟齒。
我想這是被輕蔑也無話可說的，最差勁的回答。
然而，
「……我讓她，不安了」
被正面投來問題，我無法再繼續隱瞞。
我就像自白罪孽一樣，對古暮同學講明：
「秋玻她不安地認為，我是不是也喜歡春珂。然後……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只喜歡秋玻嗎。對春珂一點也沒有戀愛感情嗎……」
……我想，這真是最壞的話。
戀著雙重人格的一個人格，卻可能也戀著另一個人格。真是不誠實到家了。這不簡直就像——哪邊都行。
然後，果然，
「那是—……」
Omochi小姐苦澀地皺起眉毛。
「小秋玻和小春珂，都好可憐呢—……」
……我想就是這樣。
真的，無法辯駁。
只是，
「……是嗎，原來如此」
意外地——古暮同學仿佛信服了一樣。
她一副有什麼暢快了的表情，連連點頭。
「是嗎，因為有這樣的經歷嗎。原來如此……然後」
她又一次面向我，偏起頭。
「那天發生的，只有這些？其他有發生什麼嗎？」
……確實，那天發生的事情不僅這些。
合作節目的最後，霧香（Kirika）對我說的話。
「之後是……被熟人，稍微，說了幾句……」
『矢野學長——應該很開心』
『扮演角色、與人接觸』
『為了實行驚喜，扮演開朗的自己』
『然後——和我在一起的，那個時候』
——霧香對我說
的話，如同小說中的一節持續留在腦海里。
即使遲鈍如我，被說出來的瞬間我就理解了。
——說中了。
被霧香說的事情，全都確實是那樣——
我很樂意扮演角色。扮演開朗的自己、讓計劃走向成功讓我感到幸福。
——我曾想做『一個自己』。
我一直在希望不扮演、不做作，無論何時都做真實的自己。對無法做到的自己，我甚至感到厭惡——本應如此。
可是，我對扮演角色也感到了開心。
——自己心中，存在明確的矛盾。
所以，
「……被熟人說了什麼？」
我不太能回答得上古暮同學的問題。
「那個，是呢……關於我自己存在方式……」
「具體而言，是怎麼樣……？」
「……那是」
我說不出話。我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向她說明。
……不，不是吧。不是這樣。
實際是——我不想說。
——我不想把被霧香說的話，說出口。
這是久違的，強烈的願望。
文化祭以來第一次感到的，強烈的拒絕感。
因此……我終於被點醒了。
是啊，那天以來，被秋玻甩掉的那天以來，我就沒有感受到激烈的感情——
大路的一端，我們要坐的公交車開過來。注意到它，古暮同學便呼出一口氣：
「……唉，那麼不想說就算了吧。抱歉，問了你這麼多」
然後，Omochi小姐也尷尬地垂下視線：
「對不起了—，非常不禮貌地深入—……」
「……不，我才是，抱歉。沒法好好說出來……」
然後，Omochi小姐像是切換一樣浮現出笑容：
「那麼……回旅館吧—」
「……嗯」
我點頭後，一直聽著對話的細野，溫柔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乘上公交車，我們各自抓住皮吊環時，車便發動了。
或許是因為跑在坡道上，車體大幅搖晃。
過了下午四點，不上不下的時間車裡卻擠著觀光客，我們就這樣連對話也沒有，呆呆地望著窗外。
正好是太陽沉入低矮的街市的時候。
那安穩、沉靜的景色，似乎——有點像我們住的地方。
眼前的景色，很像在活動室和秋玻／春珂一起看的夕陽的光景——
——忽然，胸口變得難受。
上次感到這樣的感覺，是很久以前了。
似乎現在立刻想見她們倆、想和她們說話的躁動。
也許……與Omochi小姐、古暮同學的對話，改變了我的什麼地方。
她們，今天是怎麼過的呢。
去了哪裡，想了什麼事情呢。
一想像她們兩人的身姿，我的胸口就又一次毫無理由地難受。
「……小矢野」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這樣的表情，站在旁邊的Omochi小姐，一副略微吃驚的表情。
「怎麼了—。你在考慮什麼嗎—？」
「……不，嗯，是什麼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老實地把自己的心情說出口：
「——我在想，我想見秋玻、春珂」
「……是這樣嗎—」
Omochi小姐把視線移回前方，咬住了嘴唇。
然後，輕輕苦笑了一下後，
「……果然」
她以似乎安心了的聲音——這樣說道：
「能讓小矢野露出那種表情的，只有她們呢——」
從巴士上下來，街道展現在眼前。
伴著深深的感概，我自言自語道。
「這裡，千年來都是都城呢……」
——我感覺空氣的味道不一樣。
背後是意外地給人近未來印象的京都站。
眼前是復古氛圍的京都塔。
緊跟前的大路上，無數車輛通過。
周圍雖然有許多氣派的建築物，但哪個都看上去比東京的低，這是因為有景觀保護的條例吧。
為了保護具有歷史的街道和觀光地，自治體施行了景觀條例。似乎京都在其中也是被認為是『日本最嚴格』，建築物的高度和看板的配色之類的，好像都被細緻地規定了。以前在社會課上學過。
不知是多虧了這樣的條例，還是因為土地本身就具有的力量，映入眼帘的任何東西都似乎看上去高貴、古風。我感覺到與東京不同的優雅，心飄飄然地浮躁起來。
——時間正好是午飯前。
上午班級觀光結束，現在開始是自由時間。
我和小伊津佳、修司君、小時子一起看著計劃，無法隱藏心中的激動。
「仁和寺，金閣寺，下鴨神社，高瀨川……四條大橋也好期待，先斗町也想早點看到……！」
「哦、秋玻，罕見的歡騰啊—」
小伊津佳莫名地高興，看向我。
「畢竟準備的時候好像就很期待京都呢—」
「嗯，因為我一直很憧憬這裡……」
——數不清的故事中，京都這座城市被當作題材。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森鷗外的『高瀨舟』。要說最近的，森見登美彥的幾個作品。其中描繪的京都仿佛異鄉、異世界，能直接造訪真的像做夢一樣。
「哎呀，我也躍躍欲試啊！」
實際上小伊津佳給我們決定了路線，她似乎幹勁相當足。
「真有做導遊的價值啊！今天一天盡情遊覽京都的街道吧！」
如她所言，今天我們的小組是相當的強行軍。
漂亮地把我列出的『想去的地點』全部安排進去，從有名的地點到小眾的名勝都能遊覽到，我們做出了應該稱為『京都全席』的預定。
……當然，並不是能開心觀光就算OK。
把矢野君變回原樣的機會，以昨晚成功牽手進入了第二階段。
今天的目的是——『確定他變了的原因』。
原因真的是我提出分手，還是另有要因呢。
然後——如何才能讓他變回原樣，今天整天必須要探索。
……不過，嗯。
肯定，總能有辦法。
昨天也是，這樣那樣地就達成了目標，今天也應該會順利。
難得來了憧憬的地方。比起一直不安，我更想保持樂觀的心情。
只是——姑且，了解一下他的隊伍的行動吧。
「……那個」
我向旁邊的古暮同學搭話。
「你們組，今天預計去哪？決定目的地和順序之類的了？」
「啊—，秋玻。我們啊」
說著，古暮同學給我看寫在指南上的今天一天的計劃。
「今天……主題是『在古都悠閒地度過一天』吧。對吧，細野」
「嗯，是啊」
站在旁邊的細野君點頭。
「難得來了這麼有風情的街道，比起急急忙忙更想悠閒一點吧，我和矢野聊過了」
「喔，悠閒……」
……和我們完全相反的理念呢……
確實，指南上寫下的目的地，也都是最適合悠閒度過的觀光景點。神泉苑、哲學之道、寺町路的茶屋之類的……
然後「在哪裡似乎可以匯合」，我在腦中與自己的行程對照——發現了。
「——見不到……」
與目的地這樣那樣重合的昨天不同，今天連一個相同的目的地都沒有。
不僅如此，往同一個方向走或者使用同樣交通工具的機會似乎都沒有……
這下——無論怎樣都無法在京都見到矢野君。
……怎、怎麼辦……！
事到如今我開始驚慌失措。
在這個階段，我們的路線也不能改變。小伊津佳非常努力地考慮了順序，而且也不能給大家添麻煩。
那麼，讓古暮同學他們的路線改變……？不，不可能做得到。怎麼能為了我一個人的任性做那麼亂來的事情……
……說起來，小時子。
昨天，小時子和細野君分開那麼悲傷，她怎麼想呢。
今天要這樣下去，也會一直分開……
「那、那個……」
一邊隱藏著自己有些狡猾的意圖，我向小時子問道。
「今天好像也會和細野君分開行動……沒問題？不會像昨天一樣寂寞？」
「……沒關係哦，謝謝」
小時子卻不知為何一副莫名有餘裕的笑容，如此答道。
「因為昨天晚上和細野君……慢慢度過了……」
——說起來，大家去了男生房間之後。
我好像聽說，只有小時子和細野君消失了一會……
……雖然不知道那時兩人發生了什麼，但大概是度過了幸福的時光吧。肯定，是那種無法和別人說出來的感覺，僅屬於兩人的時光……
……有點羨慕。
總之，大概是因為這個，
「今天和小組的大家享受京都的街道吧……」
小時子的表情中有著餘裕——似乎不會和我一起希望變更路線……
……我快速地窺視矢野君的樣子。
矢野君在和細野君在商量著什麼，偶爾點一下頭。
「哈……」
今天已經……只能放棄了嗎。
三天裡中間的一天。雖然是貴重的一天，大概只能賭在明天最後一天了嗎……
「……那個—」
——從後面傳來小小的聲音。
「您好像很困擾呢—」
回頭看去——是Omochi小姐。
Omochi小姐壓低聲音，以極其若無其事的表情跟我搭話。
「誒，你說困擾……」
「——是小矢野的事吧—？」
她對困惑的我一針見血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小秋玻，這次修學旅行莫名地在意小矢野對吧—。而且最近他有點呆呆的，感覺你是不是想對此做點什麼呢—？」
「……為、為什麼」
我不由地朝向了Omochi小姐。
「為什麼你知道……」
我是打算儘可能不被發現的。
我沒有對任何人講出緣由，也應該儘可能沒有表現在臉上了。
然而，為什麼……
「一看就明白啦—」
然而，Omochi小姐直爽地說道。
「我姑且也是，一直以來從小秋玻那仔仔細細地了解，還讓我作了曲的呢—」
……確實，矢野君的事情我全都對Omochi小姐說了。
我說了煩惱與春珂的三角關係，還有即便如此自己的心情也無法壓抑。
不，即便如此我也沒想到居然會被Omochi小姐注意到。
我還覺得，這個人對那種事情沒什麼興趣……
「……是這樣、呢」
總之，我也不繼續隱瞞，老實承認了。
「文化祭結束以後，矢野君一直是那種感覺。我覺得是我的錯，所以想在這次修學旅行做點什麼……」
我對Omochi小姐說明三段計劃。
我告訴她有牽手、知曉原因、解決這幾個步驟，還有第一天的目標完成了。
然後——今天似乎會有些困難。
我說完後，
「原來如此—……那麼，請稍微等一下哦—。喂喂小千景—」
「……嗯？怎麼了？」
如此，Omochi小姐開始和古暮同學說些什麼。
是怎麼了呢，她、她們倆在說什麼呢……
我正感到不安，
「好—嘞，事情說定了—」
Omochi小姐重新面向我。
然後她——
「今天就請先交給我們看看—」
「……誒？」
「所以說啊」
說完，古暮同學就一副如同在進行輕快的雜談一樣的表情：
「矢野變成那樣的理由，我們來找找看啦」
「誒、誒誒誒誒誒……!?」
我不由得喊出了聲。
小伊津佳和修司君他們一臉驚訝看向我。
我一邊慌張地捂住嘴邊：
「為、為什麼那麼……你們倆？誒誒……？」
「那個—，首先抱歉。我擅自和小千景說了—。感覺太磨磨蹭蹭會被懷疑吧—……」
「啊啊……雖然有點不好意思，算了，沒事啦……」
平常的話我希望她不要做，但這次實在沒有辦法。
總是藏著事情也感覺挺不好呢……
「嘛—，矢野變成這樣過多久了呢。一個月多一點？過了這麼久也完全沒變化，是不是說明有必要從別的方向進攻？」
「……或許，是這樣。不過，原來古暮同學也注意到了矢野君很奇怪……」
「那當然會注意到啊，性格都變了那麼多」
這時，古暮同學像是在說「理所當然的吧」，第一次笑了。
「頭髮也翹著。那傢伙以前，怎麼說……不是更緊張的感覺嘛。不論好壞」
……不論好壞。嗯，確實或許是這樣。
我喜歡矢野君的那種地方，但他本人也因此痛苦吧。從周圍看，或許就會留下難以相處的印象。
「而且我……有點，也想和矢野聊聊呢。有點一直掛心的事情」
「那是，什麼……？」
「嗯—，現在保密。到時候能說了大概會說」
「是、是嗎……」
「總之——我們會各自嘗試的—」
Omochi小姐——說著挺起胸。
「也存在正因為沒關係才能做的事情吧—。你想做的，是探索小矢野變成這樣的原因，沒錯吧—？」
「……嗯，是啊。但是，真的可以嗎？在這麼重要的旅行間拜託你們這種事情……」
「沒有—，完全沒關係哦—。反正好像很有趣—」
「……誒？」
……好、好像很有趣？
那個……沒問題嗎？真的，會認真為我做……？
好像，有點不安穩的感覺……
不過，Omochi小姐她們完全不在意我的擔心：
「那麼首先是—各種嘗試，看看小矢野反應之類的吧—」
「啊啊，這樣應該不錯呢。看他對什麼有什麼反應，或許能搞明白點東西。比如會對這個刺激起反應，之類的呢」
「是這樣呢—。讓他嚇一跳之類的？色誘是不是也可以呢—」
「搞個嚇人一樣的東西，那傢伙總該會害怕吧？」
「——那、那個！」
我慌張地介入熱烈起來的對話。
「別太亂來了……！嚇一跳、色誘什麼的那種就……」
「開玩笑的啦—，沒關係的哦—」
「別擔心，不會使壞的啦」
「……唔、嗯……」
……果然，只是在玩樂吧？
這倆人，是不是要拿矢野君的狀況耍……？
真的會幫我確認原因嗎……
……但是，
「……呼」
我深深呼氣，重新考慮。
算了……但是像我一樣太過要強也不好吧。
一被逼到絕境，就會連能看到的東西都看不到。或許有這些餘裕也不是壞事。她們倆提出幫忙我真的很感謝。現在就表現得乾脆一點，交給她們倆吧……
「那麼……拜託了哦。真的很感謝」
「沒有沒有—。那麼，之後見—」
「再見啦—」
這麼說完，Omochi小姐以大概在笑容和嚴肅中間的表情比了個耶，古暮同學輕輕揮手，走向了矢野君他們那邊。
……果然，有點擔心啊。
＊＊＊
「——嗨嗨—，小—矢野！」
「……哇……！」
在京都站前，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朝各自的遊覽方向前進。
我正與細野說話——Omochi小姐突然過來打了我的後背。
「好、好疼……」
我摸著被打到的地方，完全搞不明白。
怎、怎麼了這人……她是會做這種事情的性格來著……？
看過去，她旁邊古暮同學也在，似乎在看我反應一樣窺視著我。
「什、什麼啊……突然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了嗎？」
「誒—哎呀—，我就想你是不是有精神—」
「對對，小組成員身體出毛病可就糟糕啦—」
「……算了，我挺精神的」
「那真是太好了—」
說著，Omochi小姐眯起眼睛。
然後，她瞥了一下古暮同學後：
「……哼哼，久違地看到明確的反應了呢—」
「果然，大概強烈的刺激比較好呢」
「……在說啥？」
「啊啊抱歉—，是我們的事情。不要在意—」
這樣說著，Omochi小姐擺了擺手。
然後，她清了一下嗓子，面對小組成員：
「來吧—那麼趕快，悠閒地轉一轉京都吧—」
「然後，在那之前啊」
古暮同學小幅舉起手，
「大家肚子不餓嗎？雖然有點早，要不要去吃午飯？」
「我也已經肚子空空了—」
Omochi小姐發出了不像樣的聲音。
說起來，也差不多是午飯時間了，在人多前先進入店裡大概也可以。
細野似乎也有同感：
「啊啊，我還挺餓的幫大忙了啊」
「是吧？那就這樣」
說完——古暮同學像是引導我們一樣邁開步，
「我想去的店就在旁邊。在那吃午飯吧!」
＊
「——誒！好紅！通紅啊這個！」
「真的呢—！」
「比我想像得還紅啊……」
面對擺上來的餐具——細野、Omochi小姐、古暮同學騷動起來。
確實，眼前的碗裡，稱得上濃艷的通紅的湯翻滾著。
可以隱約看到面，叉燒、蔥、海苔也點綴在上面，但外觀的印象除了『通紅』以外什麼也沒有。
「哎呀—，這真是期待」
「啊，剩飯的人這裡就全都請客吧—」
「不不別擅自決定啊！可惡—能吃完嗎……」
古暮同學帶我們來的——是拉麵店。
這家店離車站徒步幾分鐘，外觀時髦，店裡也非常漂亮，似乎很受觀光客歡迎。
……確實，我聽過京都的拉麵很受歡迎。我也隱約想過什麼時候嘗一嘗。然後這次造訪的店，是在飲食店評價網站上排名也很高的熱門店。我那時明明正一邊想著「好期待啊—」一邊望著牆上的菜單，
「——這裡，超辣好像也很好吃」
一坐到桌子前，古暮同學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吃超辣吧。服務員—，超辣拉麵四份哦！」
……我倒是想吃普通的拉麵啊。
我沒那麼喜歡辣的東西，而且難得來了我想吃這家店最熱門的……
只是，其餘的兩人似乎並沒有那麼不滿，
「哦，可以啊—。我喜歡辣的東西，好期待—」
「真的嗎。算了行吧，挑戰一下試試嗎……」
說著，點單就這樣很快結束了。
然後，大概過了十分鐘，運到桌子上，就是這個通紅的碗。
同聲念道「我開動了」，我們戰戰兢兢地把它放進嘴裡。
最初感受到的，是湯的濃香。
確實美味得能讓人認同它會受歡迎——
「——！」
——慢了一拍，辣味來了。
「嗚哇！好辣！真的假的舌頭好疼！」
「哦哦—，這真是不妙啊—」
「等、真的好辣呀……！超過了期待呢—！」
面對已經是暴力性的辣味，小組的成員們也睜圓了眼睛。
至於細野，額頭上已經開始浮現出汗珠，眼睛裡也泛著淚。
「……這是我人生中吃到的東西里最辣的啊……」
「我可能也是……真的有點不妙吧？」
古暮同學點著頭，一邊喝下大量的水一邊把面往嘴裡送。
話說古暮同學，明明是你點的，原來你並不喜歡辣的啊。想幹啥啊這人……為什麼來修學旅行還要苦行呢……
「哇—，但是真的好好吃
—」
Omochi小姐似乎意外地喜歡辣的東西。
在我們之中，也只有她滿面笑容吸溜吸溜地把面往嘴裡送。
「啊—，真不錯啊這個！要是附近有的話每周都會去一次呢～」
有那麼喜歡嗎。
嘛確實，辣味的深處也能感受到湯的美味，要問美味與否那倒是美味。不過，我果然還是想吃普通的拉麵而不是超辣的啊……
「……嗯？」
我正吸溜著面，發現古暮同學正一副莫名認真的表情盯著我看。
「……怎麼？」
「……嗯？啊啊沒，什麼也沒有」
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古暮同學輕輕擺了擺手。
「不要在意請用吧？」
「……哦」
就這樣糊裡糊塗地，我以似乎有點不自在的心情繼續挑著面——
「——啊，喂喂—？經歷報告—」
總算平安吃完了超辣拉麵之後，出了拉麵店的時候。
Omochi小姐忽然開始往哪打電話。
「是，是……那個—吃了超辣拉麵啊。是，真的很辣的那種—。……是，是。但是那個啊—，反應還是一如既往很弱—……」
……是什麼呢。
好像，是在報告剛才在店裡的事情。
是在跟家人講旅行的狀況嗎……
「所以說—，我想再給點辣味以外的刺激—。……是呢—，那這樣吧……果然還是成人系的怎麼樣？讓他心跳加速的那種—……。不不，請不用擔心—，我會用更安穩的感覺做的—」
成人系？安穩的感覺……？
會發生這種「把什麼怎麼做」的對話……？
我正在詫異，Omochi小姐「那就之後再聊—」掛了電話。
「……往哪打的？」
「啊啊，抱歉—，是我的事情不要在意—」
說完，Omochi小姐急忙收起手機——當場邁開步。
「那麼—，肚子也填飽了，往下一個地方走吧—。小—千景，下一個目的地是哪來著—？」
「嗯……下一個是……」
她確認了指南，回過頭對我們輕輕笑道：
「——是細野希望去的『哲學之道』呢」
＊
「……誒，不錯的地方啊」
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哲學之道』時。
看到眼前的光景，我自然「嚯」地嘆道。
「非常安靜呢……我想在這種地方看書……」
——哲學之道。
從若王子神社到銀閣寺之間，沿溪的路似乎被這樣稱呼。
小道以石磚鋪裝，樹木在它旁邊茂盛地生長通紅葉子。旁邊流著的溪水很平穩，讓人能認同過去哲學家在這裡一邊走一邊思考。
這麼安穩的地方，想必思考會十分順利吧。
配色的對比度讓眼睛感到十分鮮艷，空氣帶著柔和的水汽，只是在這裡就感覺頭腦要變清晰了。
其他的成員似乎也感受到這個地方的安靜。細野眯眼看向紅葉樹木，Omochi小姐、古暮同學傾聽著川流的潺潺水聲。
這是這次喧鬧的旅行開始以來，第一次有安穩的時間。
難得來到這裡，我想，一直能在這種氛圍里有多好。如果能沒有感情的無謂起伏，只是僅僅平穩地度過時光……
這時——古暮同學從溪邊抬起頭。
然後，她平穩地看向了細野，
「說起來……啊」
仿佛與潺潺水聲融為一體——安靜地，這樣問道：
「——你和女朋友已經做了嗎？」
——噴了出來。
眯眼望著景色的細野，噴了出來。
「做、做了……!?」
「嗯。因為都交往一年以上了吧？」
古暮同學既沒有開玩笑也沒有嘲弄，以十分自然的語調這樣問道。
「這樣的話，肯定不會什麼都沒發生吧？」
「……那、那當然……嘛，倒是那樣」
「我就想，實際上怎麼樣呢」
一邊走在溪水旁邊，古暮同學的視線垂在水面上。
「我啊—，還沒有和誰交往過。完全沒有那種經驗」
「……誒，那真是意外啊」
看樣子終於冷靜下來了，細野睜圓了眼睛。
確實，要問是哪邊，古暮同學看起來是戀愛經驗豐富的那類。
容貌也整潔，外表也在留意，像我一樣的男生也能一目了然。我也聽過班裡的人有說過，很在意古暮同學。
雖然被修司甩了，但在那之前即使她有男朋友也不奇怪，該說沒有才是預料外的。
「嘛—，別看我這樣，其實很笨拙的啊，我」
古暮同學將視線移向紅葉。
「雖然被人說有在玩之類的惹男人哭之類的，其實完全沒有哦」
「不如說，一直是單相思著哭的呢—小千景」
「那、那種的不用說！」
Omochi小姐的話讓古暮同學有點慌了。
「……然後」
她清了一下嗓子，回到正題。
「實際上，我很在意交往的人們是怎麼樣的呢。比如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會變成什麼樣，交往以後是什麼感覺，這種」
「……是、是嗎」
「我也很在意呢—」
Omochi小姐輕快地並排在細野旁邊，也接著古暮同學說道。
「你看，我一直是家裡蹲—，男生朋友也就是小矢野小細野呢—。然後我就想，高中生的戀愛是什麼感覺呢—，這樣」
「……原來如此」
被說道這個份上，似乎也無法冷淡拒絕。
細野迷茫著還是開了口：
「那個……因為這些也是柊的事情，我沒法擅自講很多……不過相對而言還是有很多啦，很多……」
「很多，指的是？」
然而，古暮同學的追擊沒有放鬆。
「緊緊抱住，親親還是有的吧？」
「那、那是……都已經高中生了……。這種程度，還是……」
「那，身體之類的摸了嗎？裸體已經看過了?」
「那、那種的……那個……」
「肯定都完事了吧？那麼，已經做到最後了嗎？」
「……不，有點……」
……沒問題嗎。問這種事情……
細野的女朋友柊同學對我來說也是朋友。可是，「做到什麼地步了」之類私人的事情，能擅自問嗎……
感覺，太過真實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細野額頭髮汗，目光正在驚慌地飄搖。
然而，古暮同學連珠炮似地發出更加尖銳的問題——
「怎麼樣？對方看上去很疼嗎？」
「呃，那個……」
「做了一次以後，反而會變得普通？」
「不，那個……」
「或者說，兩個人會做上癮？」
——問到這裡時，
大概是撐不住了，細野雙手捂臉——當場蹲了下來。
然後，他微微顫抖著聲音：
「……差不多，請饒了我吧……」
那是極其少女的羞恥方式。
雖然這貨一眼看上去也挺冷淡，內心似乎意外地純情。
似乎古暮同學、Omochi小姐也真的反省了：
「……啊—」
「真的是做過頭了啊—……」
如此，兩人蹲到他旁邊。
「抱歉抱歉，太過深入了啊……」
「對不起—，有緣由的，請原諒我們—……」
「——色情系的也不行—。沒反應—……」
出了哲學之道，我們正在旁邊的吃茶店露天座位喝茶時。
Omochi小姐又開始往哪打電話。
「是……是，沒問題的—。就是稍微挖了一下小細野和小柊的事情—……啊—請不要生氣哦—，小細野基本上什麼也沒有回答—」
……果然，是在報告這次旅行的事情吧。
而且，既然細野和柊同學的話題出現了……電話對面，不是家人而是我們的熟人吧？
這樣的話，倒是可以篩出大概的候補……
「順便—，你有沒有什麼提案呢—？比如感覺會有反應的刺激—……。唔呣……唔呣。原來如此……。確實，那應該可以呢。我明白了，我做下試試—」
只說完這些，Omocho小姐
就掛了電話。
然後，
「……我有了一個有點想去的地方—」
她朝向我們，說出了這些話:
「剩下的時間也變少了……可以請大家去那裡嗎—？」
＊
——然後，兩小時後。
到了Omochi小姐提出的目的地——三十三間堂，我們都啞然了。
「……」
「……」
「……」
組員里，誰都沒有開口。
只是靜靜地，被眼前的光景壓倒——
——三十三間堂是東山區的佛堂，它的本堂還有一千零一座千手觀音立像被定為了國寶。
我想，很多學生通過歷史課學到了它。即使忘了名字，也或許記得在高雅色調的長長的廳堂中，無數佛像如同被複製粘貼一樣並排著的光景。
我自己，看到教科書上刊載的照片裡排列的佛像，受到了「這個，基本上是鎌倉時代造的嗎……!?」這樣的衝擊。
然後這次，在那三十三間堂，
「——我變得無論如何都想來呢—」
Omochi小姐突然這樣主張道。
「小矢野也喜歡這種的吧—？有興趣吧—？」
……確實，我也想過來一次看看。而且，其他組員似乎也沒有太反對。我們決定捨棄之後的預定，來到這裡。
然後——實際映入眼中的佛像，遠遠比預想的莊嚴。
雖然一眼看上去是大量生產的，但實際上千手觀音像是手工做的。
每一個都精緻得讓人目不轉睛，可本堂里居然有一千零一座。
那裡，存在著毫無疑問以「人之手」積累起來的歷史的魄力。
我們忘記呼吸，結束了參觀，出了三十三間堂的地域。
「……好、好厲害」
「真的，壓迫感不是半吊子的……」
「有點，真的嚇了一跳呢—」
我們以仍有些恍惚的狀態，走向去往旅館的公交站。
「哎呀，雖然聽說很厲害很厲害的啊」
似乎壓不住熱情，細野繼續道。
「果然把實物放在眼前就不一樣啊。該說是壓力還是說重量……」
「……小矢野覺得怎麼樣—？」
Omochi小姐稍微領先走在前面，回頭向我問道。
「很厲害吧—。心裡有沒有被打動—？」
「……嗯，是啊」
我一邊飽含感慨長長地呼氣，一邊點頭給她看。
「我感動了啊，能來看太好了……」
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我是想把在佛堂感到的衝擊，直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
然而，
「……唔—嗯，這次也是這種感覺嗎—」
Omochi小姐不知為何，一副似乎有些不滿的表情。
然後，連古暮同學也：
「頭疼了啊。做到這一步了都不行嗎」
如此，嘆了一口氣。
——實在是在意。
最近，周圍的人頻繁對我表現出我不太懂的態度。
秋玻，春珂。
修司和須藤也是這樣。
然而——這兩人比誰都明顯。
毫無疑問，她們是帶著某種意圖度過今天一天的——
「……那啥」
到達公交站的時候，我——終於決定問一下。
「你們倆……是想做什麼啊」
聽到我的問題，Omochi小姐和古暮同學沉默下來。
「你們在給我招呼各種東西，看我反應吧……？做這種事情，是想做什麼……？」
或許是沒想到居然會被這樣正面問，
她們倆當場站住，說不出話。
不過，
「……算了，也是呢—」
Omochi小姐忽然放棄一般長出一口氣。
「做到這種地步，小矢野也會注意到呢—」
然後，古暮同學已經是「投降！」一樣的表情：
「……要不直接問一下嗎。再繞彎子藏著也沒用吧。問吧？」
「……是呢—」
「餵細野，之後要稍微說點認真的事情，沒問題吧？」
「……認真的事情？」
細野這傢伙似乎什麼也沒被透露，一臉驚訝。
「那是……關於矢野的事情？」
「對」
「那……當然沒問題啊」
「非常感謝—」
細野點頭後——Omochi小姐就以下定決心的表情看向我。
天差不多開始露出暮色，她被奶油色的光照著，那身影看起來就像青春電影裡的一個場景。
「我說，小矢野。文化祭上，發生了什麼嗎—？」
然後，她向我這樣問道。
「誒，文、文化祭……？」
「嗯。因為那天以來啊，好像矢野，和以前的感覺有點變化」
古暮同學接著說道，
「所以，我就好奇究竟是怎麼了呢。我知道你和秋玻分手了。但是，我沒聽說那是什麼樣的理由，也不知道氛圍改變是不是因為這個」
……氛圍，改變了。
是這樣的嗎……
我自己完全沒有感覺。難道是，大家改變態度，也是因為這個嗎……？
「然後，今天我們，是想要實際探索一下原因—」
「對。我們想如果試著整上各種東西，會不會能明白些什麼」
「但是呢，不行啊—」
Omochi小姐一副難堪的表情，沉了一下肩。
「完全沒搞懂—。小矢野的反應很淡—」
「所以呢，乾脆想直接問你——」
然後，古暮同學正正地看著我的眼睛：
「——矢野，發生了什麼？還是說，果然是和秋玻分手很受打擊？文化祭沒有別的什麼了？」
——被她提起，我思考：
那天發生的事情。可能改變自己的，重要的事情……
我們佇立的公交站對面，依稀有車通過。
看到不只是京都的車號而是全國各地的車號，我隱約對這裡是觀光勝地、在這種地方說這種事情，感到不可思議。
「……確實」
一邊這樣想著，我沉吟一般地回答道：
「那天發生了很多啊……和秋玻分手，是首當其衝的吧。而且理由和春珂有關……」
「……那是，怎麼回事？」
對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話語，古暮同學以從未有過的尖銳發問：
「為什麼，因為和春珂有關就分手了呢？」
「……那、那是……那個」
這回答——十分難以啟齒。
我想這是被輕蔑也無話可說的，最差勁的回答。
然而，
「……我讓她，不安了」
被正面投來問題，我無法再繼續隱瞞。
我就像自白罪孽一樣，對古暮同學講明：
「秋玻她不安地認為，我是不是也喜歡春珂。然後……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只喜歡秋玻嗎。對春珂一點也沒有戀愛感情嗎……」
……我想，這真是最壞的話。
戀著雙重人格的一個人格，卻可能也戀著另一個人格。真是不誠實到家了。這不簡直就像——哪邊都行。
然後，果然，
「那是—……」
Omochi小姐苦澀地皺起眉毛。
「小秋玻和小春珂，都好可憐呢—……」
……我想就是這樣。
真的，無法辯駁。
只是，
「……是嗎，原來如此」
意外地——古暮同學仿佛信服了一樣。
她一副有什麼暢快了的表情，連連點頭。
「是嗎，因為有這樣的經歷嗎。原來如此……然後」
她又一次面向我，偏起頭。
「那天發生的，只有這些？其他有發生什麼嗎？」
……確實，那天發生的事情不僅這些。
合作節目的最後，霧香（Kirika）對我說的話。
「之後是……被熟人，稍微，說了幾句……」
『矢野學長——應該很開心』
『扮演角色、與人接觸』
『為了實行驚喜，扮演開朗的自己』
『然後——和我在一起的，那個時候』
——霧香對我說
的話，如同小說中的一節持續留在腦海里。
即使遲鈍如我，被說出來的瞬間我就理解了。
——說中了。
被霧香說的事情，全都確實是那樣——
我很樂意扮演角色。扮演開朗的自己、讓計劃走向成功讓我感到幸福。
——我曾想做『一個自己』。
我一直在希望不扮演、不做作，無論何時都做真實的自己。對無法做到的自己，我甚至感到厭惡——本應如此。
可是，我對扮演角色也感到了開心。
——自己心中，存在明確的矛盾。
所以，
「……被熟人說了什麼？」
我不太能回答得上古暮同學的問題。
「那個，是呢……關於我自己存在方式……」
「具體而言，是怎麼樣……？」
「……那是」
我說不出話。我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向她說明。
……不，不是吧。不是這樣。
實際是——我不想說。
——我不想把被霧香說的話，說出口。
這是久違的，強烈的願望。
文化祭以來第一次感到的，強烈的拒絕感。
因此……我終於被點醒了。
是啊，那天以來，被秋玻甩掉的那天以來，我就沒有感受到激烈的感情——
大路的一端，我們要坐的公交車開過來。注意到它，古暮同學便呼出一口氣：
「……唉，那麼不想說就算了吧。抱歉，問了你這麼多」
然後，Omochi小姐也尷尬地垂下視線：
「對不起了—，非常不禮貌地深入—……」
「……不，我才是，抱歉。沒法好好說出來……」
然後，Omochi小姐像是切換一樣浮現出笑容：
「那麼……回旅館吧—」
「……嗯」
我點頭後，一直聽著對話的細野，溫柔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乘上公交車，我們各自抓住皮吊環時，車便發動了。
或許是因為跑在坡道上，車體大幅搖晃。
過了下午四點，不上不下的時間車裡卻擠著觀光客，我們就這樣連對話也沒有，呆呆地望著窗外。
正好是太陽沉入低矮的街市的時候。
那安穩、沉靜的景色，似乎——有點像我們住的地方。
眼前的景色，很像在活動室和秋玻／春珂一起看的夕陽的光景——
——忽然，胸口變得難受。
上次感到這樣的感覺，是很久以前了。
似乎現在立刻想見她們倆、想和她們說話的躁動。
也許……與Omochi小姐、古暮同學的對話，改變了我的什麼地方。
她們，今天是怎麼過的呢。
去了哪裡，想了什麼事情呢。
一想像她們兩人的身姿，我的胸口就又一次毫無理由地難受。
「……小矢野」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這樣的表情，站在旁邊的Omochi小姐，一副略微吃驚的表情。
「怎麼了—。你在考慮什麼嗎—？」
「……不，嗯，是什麼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老實地把自己的心情說出口：
「——我在想，我想見秋玻、春珂」
「……是這樣嗎—」
Omochi小姐把視線移回前方，咬住了嘴唇。
然後，輕輕苦笑了一下後，
「……果然」
她以似乎安心了的聲音——這樣說道：
「能讓小矢野露出那種表情的，只有她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