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夏日的回憶】第三天(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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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大約十年前,八月的事情。

  『我』還是『我』一個人的時候。

  春珂誕生之前,我們一家平穩地在北海道的港口城鎮度過極其平凡的每一天的時期。

  大概剛到暑假中盤時,我和爸爸兩人,坐飛機去奈良旅行了。

  一宿兩日,並不是太長的旅行。

  當時我只是「旅行!」「第一次去內地[注]!」地開心,但我想實際上那是為了去掃墓。因為工作繁忙母親沒有參加,只有我和爸爸兩人,這也讓當時的我感到特別。[方言:「內地」在北海道指北海道以外的地方。相對的,北海道稱本地為「道內」。]

  隱隱約約,我有種成為大人同伴的感覺。

  因為一族聚齊掃墓是第二天,第一天就和父親逛奈良。

  奈良公園,東大寺,正倉院還有春日大社。

  以現在的感覺看哪個都是很有魅力的路線,以孩子的眼光看也能明顯發現爸爸很興奮。

  「真開心啊」

  「我一直想什麼時候和××一起來這個城市」

  爸爸用當時的名字叫我,笑著。

  眼鏡深處理智的眼睛,柔和地眯起。

  現在的我,十分明白爸爸的心情。我會想把自己生長的街道展示給重要的人。打個比方,就像想分享自己喜歡的書和音樂一樣。

  只是,對幼小的我來說,奈良太過古老。

  最開始的時候,我還因理所當然般聚集在路上、貪心地要鹿仙貝的鹿歡騰了一會,可是,

  「啊—,膩了—」

  「寺廟好無聊—」

  大概轉了三個寺廟的時候,到極限了。

  「去更有趣的地方吧—」

  「啊,嗯,是嗎,是啊……」

  和我牽著手,爸爸困擾地看著我。

  「對××來說,寺廟還有點早吧。是啊,怎麼辦呢……」

  清楚但又溫柔的臉上,皺皺地浮現出困擾的笑容。

  我喜歡爸爸的那種表情。

  皺起的眉毛,緩緩的曲線描繪出的嘴,溫柔地看著我的眼睛,以及細細的脖子——

  每當看到那副表情,我的不愉快都清爽地散去,不如說,甚至有因為想看困擾的表情而任性的時候。

  所以偶爾被人說「小××很像爸爸呢」,我就開心得心跳加速。

  我何時也能做出那種表情,讓誰心情變得柔和呢——

  「……對了!」

  陷入思考的爸爸,忽然出聲說道。

  然後,困擾的表情鬆開,變成了開心的笑容,他窺向我的臉:

  「我想到想帶××去的地方了!」

  「什麼地方?」

  「是特別的地方哦。爸爸小時候也被帶去了——」

  *

  ——所以,上次來到這個街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

  過了中午,我在JR奈良站前下了公交,環視周圍,長長地感嘆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的地方呢……」

  過去的記憶,斷斷續續地殘留著。

  站前環島上展開的天空,不熟悉的飲食店,土產店的看板——

  現在眼前的景色,四處都能星星點點地找到有印象的一角。

  與京都和大阪不同,氣氛不太濃。但是,確實感覺到沉靜的雅趣——

  然後——我實際感受到。

  那時,爸爸和我在這副景色之中。

  我再一次來到了,那天去的地方——

  「——就是這樣,今天從現在開始是自由行動」

  下了車集合在站前廣場時,要對全班說明今天日程。

  「如大家所知,今天的自由時間只有三小時。因為之後必須要回東京呢……」

  旅行也是第三天了。

  在講話的千代田老師今天也是一副笑臉,但我感覺她表情也里隱約能看到疲憊。

  當然,一直監督這麼多學生的話就會那樣吧……真的是辛苦了……

  「新幹線的時間是定好的,所以請一定小心不要遲到哦。那麼大家,三小時後在這裡再會吧!」

  「……來吧秋玻,現在開始是關鍵啊」

  坐在旁邊的小伊津佳站起來對我耳語。

  「我們也會盡力加油的……秋玻也拜託了啊!讓矢野咔的一下清醒過來……!」

  「唔、嗯,我努力……」

  我點著頭,回頭面向小伊津佳組、Omochi小姐組的各位。

  大家一邊準備開始移動,一邊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笑容和視線……

  真的,很安心。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剩下的時間也很少。即便如此,有這麼多人來幫我的話,我感到似乎能找到什麼突破口。

  ……不過,要說不安也不是沒有。

  話說,我對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相當不安……

  只是,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

  現在已經只有去做能做的……!

  「好,走吧……!」

  「……嗯、嗯!」

  對小伊津佳的話深深地點頭,我們邁開步。

  目標是,Omochi小姐組所在的那邊——

  然後,

  「……呀,Omochi小姐!」

  「啊—你好—小須藤—」

  ——對話以有點露骨的感覺開始了。

  「Omochi小姐你們組今天大概去哪?」

  「我們—,今天打算悠閒地逛逛奈良公園附近—。因為也沒什麼時間呢—」

  「誒,奇遇啊!我們也打算這樣哦!如果可以,要不要一起逛!?」

  「好主意啊—」

  ……是、是不是有點太像演的了?就不能再自然點嗎?

  不,雖然是按照預定……

  幸好矢野君似乎沒有特別在意,倒也沒事……

  「大家也可以吧!?兩個組貼一起」

  一邊奇怪地吊著嗓子,小伊津佳看向這邊。

  「……啊啊,沒事啊」

  「嗯,我也是」

  「……人數多似乎比較開心呢……」

  各自苦笑著、害羞著這樣回答,事情定了下來。

  「好,那就決定了!大家一起去奈良公園吧!」

  「是呢—,就這樣吧—!」

  跟著一如既往演技蒼白的小伊津佳、Omochi小姐,我們也向奈良公園走去。

  *

  「——哇,是鹿……真的有鹿……!」

  剛剛從秋玻切換到我,春珂。

  到達奈良公園的時候——眼前的光景讓我不由叫出聲。

  長著草地、有開放感的公園。

  園內有許多觀光客,所見之處——許多鹿理所當然似的在那裡。

  這是不是和人的數量一樣……?散步的,躺倒的,吃東西的……

  雖然是在導覽冊里預先看過的光景,真的擺到眼前我還是嚇了一跳。

  「很厲害吧—!」

  小伊津佳哼哼地挺起胸,仿佛是自己的功勞一樣。

  「之後和它們玩吧。但是首先——」

  說著,小伊津佳抬頭看向旁邊的建築物,似乎是老鋪的和式點心店。

  「先輕鬆一點——從這開始吧」

  「——來吧矢野,來個「啊-嗯」吧!」

  「對啊—,小春珂可是一副非常想要的表情哦—」

  然後,幾分鐘後。

  我和矢野君在這家店裡——和式點心店裡,隔著桌子面對面。

  「誒,「啊-嗯」?……算了,也行」

  矢野君困惑地拿著筷子,夾著澆了黃豆粉黑蜜[注]的葛粉條。[注:「黑蜜」指一種用黑糖煮出來的汁。]

  葛粉條有著透明感,一副滑嫩的樣子,看上去很好吃……

  確實,我很在意味道,在意得想吃一口嘗嘗。

  但是,我……

  「……」

  這個……必須讓矢野君「啊-嗯」地餵給我才行……?

  ——讓矢野心跳加速吧!

  這是昨天商量到最後定下來的,今天的方針。

  Omochi小姐說,矢野君昨天反應最大的,似乎不是辣味的食物不是刺激的事情不是莊嚴的景色,而是能讓他想起我們的風景。

  「——這樣的話,就是讓小秋玻小春珂和小矢野反覆接觸,讓他心跳加速就好了啊!用上色情刺激的話,小矢野也應該會啪嚓—地清醒過來!」

  ……反覆接觸?給他刺激?

  這樣……真的會

  順利嗎?

  這麼簡單就能讓矢野君清醒嗎……?

  總覺得有點不太行……

  而且……說色情,

  究竟,會讓我做什麼啊……

  算了,對方是矢野君的話也沒關係。只是稍微用一下,我還是會努力的……

  但是,太大膽的有點不願意,而且要問能不能憑這個讓他心跳加速,我沒有自信。

  ……雖說如此。

  已經上了這條船,不能在這裡退縮。

  「——那麼,我要享用了……」

  我點了頭,吞了一下口水——一大口吃掉了矢野君遞出來的葛粉條。

  瞬間,高級的甜味和黃豆粉的香味在口中擴散——

  嗯,好吃,雖然好吃……總覺得莫名地不好意思……

  被矢野君餵食了……而且,有這麼多人注視著……

  話說,仔細想想這是間接接吻。用同一雙筷子,間接接吻了……

  不顧我的羞恥,

  「來來,怎麼樣啊矢野—?」

  「這是美少女的「啊-嗯」哦—?很可愛吧—?」

  小伊津佳和Omochi小姐熱烈喝彩一般向矢野君發問。

  「心跳加速了?」

  「是不是有點胸中悸動了呢—?」

  然而,矢野君還是一副似乎不可思議的表情:

  「……並沒有」

  ……你看!果然是這樣啊!

  這樣子才不會心跳加速啊!

  這不是只有我心跳個不停搞砸了嗎!

  不過,小伊津佳她們似乎完全沒有氣餒:

  「誒—,不行嗎—」

  「算了,反正才剛剛開始呢」

  「是呢—。去下一個吧下一個—」

  她們這樣合計著。

  真的,求你們手下留情……

  *

  「——那麼下一個,去看看鹿吧—」

  「就這樣辦吧—」

  出了店走了一會,

  到達有許多鹿在的區域時,小伊津佳這樣說道。

  廣闊的草坪,四處聚集的鹿……雖然老家北海道也有鹿,我可能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

  總覺得有點,可怕呢……

  一邊和它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我正想著這次會發生什麼而不安時,

  「——買來鹿仙貝啦」

  「這樣就行了吧……?」

  似乎是從旁邊的攤子買來的,細野君和小時子把用紙捲起來的一捆仙貝,偷偷摸摸地遞給了小伊津佳。

  喔,那就是有名的鹿仙貝嗎。看上去感覺和人吃的仙貝一模一樣。

  但是,怎麼說呢。為什麼是那種秘密交易一樣的傳遞方法呢……

  「OK謝謝!」

  「受您幫助了—」

  接過來後,小伊津佳和Omochi小姐壞笑著對視。

  ……總覺得,有非常討厭的預感。

  我正覺得不安,小伊津佳拿著仙貝靠近過來,

  「好了!各位鹿,注意了!!」

  這麼說著——她把仙貝高高舉起了一下。

  ——瞬間。

  注意到仙貝的鹿們——朝著我們擠過來。

  「——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們周圍有好幾隻……不,十幾隻鹿。

  然後,小伊津佳對害怕的我和旁邊的矢野君:

  「那麼這個仙貝,矢野和春珂來分給鹿吧!拜託—了!」

  她說著把仙貝各給了我們一半,迅速退散而去。

  「誒,等、等下!小伊津佳!」

  鹿們——一齊朝向了我和矢野君。

  眼睛閃閃發光,瞪著仙貝。

  它們尋求我們手上的仙貝,鼻尖朝著這邊戳過來。

  「好、好可怕……!」

  鹿群的壓力,讓我不由得後退。

  遠遠看去很可愛,但這樣極近距離看,果然是『野生的生物』。

  話說,感覺不只是仙貝,我自己也要被咬了……!

  必、必須想辦法逃走……!

  可是……回過神來,有幾頭也繞到了後面,

  「等、大家救我……!」

  眼睛泛出淚水,我向小組成員送去視線。

  我在焦躁,可小伊津佳像鬼教官一樣對我抱起手臂。

  「來,趕快給它們春珂!」

  「就、就算你這麼說……!」

  「要是被惹得太著急,鹿好像也會發怒的哦!」

  「誒、誒誒……!」

  說著話的時候,鹿也擅自從我的手中奪取仙貝。

  回過神來我被完全包圍——沒有能去的地方。

  再加上,我注意到了。

  「……、!」

  我,和矢野君,在親密接觸。

  無處可逃,我們……像是抱在一起似的,緊緊貼在一起!

  「哇、哇哇……」

  突然發生的事情讓心臟亂跳。

  怎、怎怎怎、怎麼辦!

  總覺得,矢野君的氣味和體溫就在跟前,啊啊……

  話說——完完全全碰上了。

  我的胸,非常使勁地壓在矢野君身上……!

  不是軟軟地碰到,已經是,緊緊地。

  這個……矢野君也肯定會注意到!

  我明明是這樣想的——

  「……」

  悄悄窺視臉色,矢野君一點動搖的樣子也沒有。

  麻煩了啊……他一副似乎在這麼說的表情,俯視著鹿。

  ——什麼啊!?

  我都在做這麼羞恥的事情什麼啊!?

  稍微有一點,給我心動一下也行吧都這樣碰到了!

  啊啊而且,我憤慨的時候鹿群也!不止是仙貝開始咬制服的衣擺了!

  不行!等下!上衣被口水弄得黏黏的……!

  「——春珂!不給仙貝的話是不會結束的啊!」

  「上啊上啊,請你加油—!」

  小伊津佳無情的聲音向我飛來。

  然後,我感覺確實要想脫離這個狀況,只有那樣做。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邊忍耐湧上來的羞恥和心跳,

  我用上了拼命的勁頭持續把仙貝給鹿。

  *

  ——經過鹿作戰,矢野君還是沒有清醒(當然的啊……)。

  之後也是,切換到秋玻前我一直被迫和矢野君親密接觸。

  又是讓我用土產店的番傘做相合傘,又是在穿柱洞[注]讓矢野君推我,又是被強制兩人自拍……[注:指東大寺一個開了洞的柱子,有穿過去能消除厄運等說法。搜索關鍵詞:東大寺 柱くぐり]

  真的好害羞,而且我想穿洞的時候大概……內褲也被看到了。

  雖然以前也被看過,但那麼近距離肯定是第一次……。太過羞恥,快哭了……

  然後,我已經心都完全碎、身體也累到頭的時候——到了跟秋玻交棒的時候。

  ……抱歉啊秋玻。之後就拜託了……

  *

  「——啊,切換了?」

  「——早上好—,小秋玻—」

  我醒來的臉——小伊津佳和Omochi小姐看過來。

  我坐在長椅上……看來,這裡似乎是奈良公園。周圍有許多觀光客。然後,鹿群十分自然地混在其中。

  「嗯,早上好。……之前說的作戰,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呢……」

  小伊津佳苦笑了一下,便朝向旁邊站著的矢野君,

  「……怎麼樣?矢野。心情怎麼樣?」

  「啊啊……很開心啊」

  矢野君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意外,人多一些也不壞呢……」

  「……是那樣的感覺」

  「原來如此啊……」

  我對一臉困擾的小伊津佳點了點頭。

  就是說沒有收穫嗎。

  「不過,我們只是看著就挺開心所以也沒事呢」

  「是呢—。在看清純的戀愛喜劇一樣的感覺呢—。大飽眼福哦—」

  「誒誒……」

  二位,究竟讓春珂做了什麼呢。

  要是沒太亂來就好了……

  我一邊變得不安——一邊偷偷看了一下時鐘。

  距離自由行動開始,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了。

  剩下的時間——大概兩個多小時。

  「好—啦,不過不放棄

  地去下一個吧—!」

  「哦,是呢。反正還有時間」

  小伊津佳這麼說著邁開步,我也一邊跟著她從長椅上站起來一邊打開手機。

  ——我有一個想先確認的事情。

  和矢野君的事情沒關係,我無論如何都會在意的事情——

  我迅速打開路線搜索應用,搜索從這裡到『與爸爸的秘密地點』的移動時間。

  ——這次旅行,我無論如何都想去那裡。

  與爸爸度過了短暫時間的『僅屬於兩人的回憶地點』。

  只是,同時我也必須讓矢野君清醒,所以我明白在奈良度過的短暫時間裡,顧及兩邊是很難的。最壞的情況,這次或許必須放棄去那邊……

  但是,至少我想先知道。

  與實際能不能去無關,我現在剩下多少時間,我還能不能去『那個地方』……

  ——然後。

  屏幕上顯示出的結果是——

  需要時間:56分(乘車26分)

  「——啊啊……」

  聲音自然地流露出來。

  「已經,不行了……」

  距離那個地方,單程一小時。

  兩小時後就必須回到這裡,所以即使現在立刻移動也基本上沒法在當地停留。

  實際上,即使要去那裡也沒必要向組員說明,而且立刻去肯定不行……

  所以——這下就明了了。

  我沒辦法去『那個地方』——

  「下一個怎麼辦?」

  「搞刺激的?直球的那種嗎」

  「不,或者是以矢野的性格考慮,更自然比較……」

  「弄成浪漫氣氛之類的不是也行嗎—?」

  眼前,小組成員在為我商議之後的事情。

  ……或許,我想。

  或許,如果我把現在的心情向大家挑明,大家可能會接受。可能會對我說一起去,也可能會讓我和矢野君兩個人去。

  可是——我無法把它說出口。

  也有在尋開心的部分吧。這樣子也是在享受吧。

  即便如此——他們在為我努力。我絕對無法對那麼溫柔的朋友們繼續任性。

  「——要不要去若草山看看?好像作為約會地點很受歡迎」

  「——啊—,在那搞類似約會的那種?」

  各位組員一邊說一邊走著。

  一邊老實地遵從……我無法動身去任何地方——

  ***

  ——我沒想到能這麼開心。

  兩組貼在一起,以八人的大集團走著。我悠閒地環視四周,深深地感受到這一點。

  最初我只是覺得,不出亂子度過三天就好。

  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也沒有想要做的事情。那麼,平安無事地結束旅行,足夠了。我沒打算指望更多。

  可是……到了三天後的今天,我開始隱約發覺。

  ……大家,是不是似乎想讓我開心?

  第一天,和秋玻/春珂在梅田迷了路,昨天的京都也是,Omochi小姐和古暮同學對我十分關心。

  然後——到了今天。

  特地聚集起這麼多人,貌似是在想給我看有趣的東西。

  Omochi小姐滿嘴黃豆粉,一臉得意提出讓我餵;春珂被鹿戲弄。穿柱洞細野穿不過去,這麼稀奇的事情都看到了。

  一邊望著走著的路邊悠閒睡倒的鹿……我想,要是永遠都這個感覺就好了。

  要是結束旅行、回到東京以後也能這樣開心地過下去,

  要是能與相合的朋友們,沒有煩惱沒有痛苦,度過每一天,只是這樣就足夠了——

  「——是這邊,若草山!」

  「——風很大啊,還挺冷呢……」

  一邊說著,大家朝向眼前的山。

  從那裡似乎可以看到不錯的景色,悠閒地散步也好像不錯……

  我也沒有特別反對,一直跟在他們後面。

  ——不過。

  「……」

  ……不經意間看向旁邊走著的秋玻,我注意到。

  垂下的視線。

  隨風搖擺的頭髮。

  緩慢的腳步。

  然後——嘴邊浮現出的,微微的笑容。

  ——忽然,我有種額頭的熱量冷卻下去的感覺。

  模糊的幸福感散去,我感到冰冷而切實的『躁動』——

  「……秋玻」

  回過神,我已經在叫她的名字。

  「有沒有……在忍著什麼?」

  ——那是接近確信的預感。

  秋玻現在,似乎在勉強自己。

  隱藏心情,浮現出笑容。

  從她的表情——我明確地知道這一點。

  「誒……」

  像是受到刺激一樣,秋玻看向了我。

  「矢野、君……?」

  秋玻睜大眼睛,呆呆地抬頭看著我。

  「……你是不是在忍著想說的事情?」

  聽到重複的問題,她咬住嘴唇——

  ——果然是這樣。

  秋玻——在使勁忍著想說的事情。

  她以前每當在心中吞下話語,都是這樣的表情——

  ——忽然,我感覺到自己心中生出『衝動』。

  我想幫助秋玻。

  我不想讓秋玻勉強。

  為此——我必須做點什麼。

  ——剛才為止模糊的幸福感就像是騙人一樣。

  不知道從自己的什麼地方跑出來了使命感。

  「那個……如果是那樣的話」

  當場停下腳步,我對秋玻說。

  「把它好好和大家說出來比較好哦。……如果有困難的話,我來說」

  「……為、為什麼」

  秋玻現在還一副不解的表情看著這邊。

  「為什麼,你知道……?連這些都會為我說……?」

  「……你問、為什麼……」

  這個問題,不如說我很困惑。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秋玻……肯定會明白的吧」

  ——秋玻像是出乎意料一樣眨眼。

  「而且……總覺得是重要的事情。感覺不管不行……。所以才這樣啊」

  「……是、是嗎」

  秋玻點頭後,咬住嘴唇。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們沒有跟上,在前面走著的組員回過頭,Omochi小姐問我們「……發生什麼了嗎—?」。

  「……那、那個啊!」

  似乎是下定了決心——秋玻抬起頭。

  「抱歉,雖然之前沒有說……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去的地方!——想和矢野君兩個人去的地方!」

  ……兩個人?

  聽到沒有預料到的話,我不由得盯著秋玻的臉看。

  然而,她仍然把視線投向小組成員,

  「大家……真的謝謝你們幫助我這麼多。我受到了很多幫助,十分開心哦……。但是抱歉,如果,能允許我任性的話——」

  ——秋玻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冰涼的感覺——讓飄在意識中的霧散去。

  「我希望現在——往那裡去。希望能讓矢野君和我兩個人行動!……矢野君!」

  忽然,秋玻如此朝向這邊,

  「抱歉突然說這些!可以嗎?」

  「啊,嗯……可以哦……」

  「謝謝。大家……怎麼樣?」

  秋玻再一次朝向正面。

  「可以允許……我這樣肆意行動嗎?」

  聽到這個問題——短暫地停頓之後,

  「……肯定可以的嘛~!」

  須藤不知為何沉下肩回答。

  「誒,秋玻……你一直忍著那個沒說嗎?」

  「對不起—……我們完全是做了個難以啟齒的氛圍吧—……」

  隨著須藤,連Omochi小姐都像在說「搞砸了—」一樣皺起眉毛。

  「……確實,我們可能有點強硬了……」

  「嗯,應該多傾聽些呢……」

  「一直拽著你,抱歉……」

  「等、等下不要道歉啊!」

  聽到大家異口同聲開始了反省腔調,這次是秋玻開始慌了。

  「我們依賴了大家也是事實。一切一切都是我在折騰……但是,真的受到了很多幫助……」

  秋玻——把包重新掛好在肩上。

  然後,她清了一下嗓子,對大家擺出笑容:

  「……謝謝。我很開心。那麼……

  就讓我去吧」

  「嗯,小心點!」

  「別超過集合時間啊!」

  「嗯……之後再見!」

  只說了這些——她便拉著我的手,朝著奈良公園的出口邁開了步。

  ***

  「——叫做『生駒山上遊樂園』」

  坐上從近鐵奈良站去往大阪難波的急行列車,

  出了短短的地下區間、來到地面上時,我向矢野君說明。

  「從這裡正好花不到一個小時吧……是以前我和爸爸去過的遊樂園呢。我一直想,什麼時候能再去一次……」

  列車嘎噠嘎噠地發出舒服的聲音搖晃著,似乎是觀光客的乘客不多不少地混雜著。我和矢野君並排坐著,坐席對面的窗戶外,初冬寒冷的街景延綿不絕。

  這總感覺,以東京而言很像西武線沿線的景色,明明是十幾年不見的景色,卻有種回到老家的安心感,或許也有三天裡疲勞的原因,我甚至有點睏倦的感覺。

  「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很吃緊啊」

  「是、呢……」

  考慮到回去的時間,能在遊樂園的時間基本沒有了吧。

  逛一圈樂園,就這樣結束……差不多這樣吧。

  而且……我偷看旁邊矢野君的臉。

  他以平穩的臉望著窗外。剛才吃驚了一下……我還想或許清醒過來了。他現在果然還是有點恍惚。

  修學旅行的自由時間,也剩下兩小時不到。

  我真的能在這期間讓他清醒嗎……

  『——下一站,生駒。生駒』

  「啊,矢野君,下一站下車哦」

  聽到車內廣播,我慌張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這是第一次走這個路線,換乘失敗意味著就這樣無法到達遊樂園。

  我想儘早行動,事先避免麻煩。

  「下一個……是從鳥居前到纜車呢。走吧,矢野君」

  說著,我握住了搖搖晃晃從座位上站起來的矢野君的手。

  *

  ——從春珂再次切換到我,是去往目的地最近的車站,

  生駒山上站的途中。

  「……對對,是這個纜車呢」

  從坐著的座位環視周圍,我懷念地眯起眼。

  「小狗警官的纜車。這個。小時候來的時候,我想做另一個貓的纜車,讓爸爸幫我調整了時機呢……」

  ……當時的感覺一點點復甦。

  酷暑中,我和爸爸兩個人一邊細心地補充水分一邊來到這裡。

  擔心的爸爸,用車站發的團扇拼命給我扇風,我因此特別開心。

  現在季節和那時完全相反,變成了冬天,而且我旁邊也沒有爸爸。

  即便如此,我在與重要的人去往重要的地方,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淡淡的幸福和迎來人生節點一樣高漲的心情。

  纜車到達了生駒山上站。

  出了站台確認時鐘——大概能在這裡呆十五分鐘吧。

  果然,逛園內一圈就很緊張了吧。

  我舉起視線,太陽已經大大地傾向西方,天空染著藍色與桃色的漸變——

  「——哇啊啊……!對了,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走出車站時——眼前的景色讓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飛行塔朝著廣闊的天空矗立,過山車的軌道一邊蜿蜒一邊在頭上跑過。

  雖然建築物和通道都有了年頭……周圍還有那麼一些客人,作為地域的小遊樂園而言十分熱鬧。

  然後,這些風景全部——都還是與那天一樣。

  與我記憶中『特別的地方』一樣——一股暖流在胸中湧起。

  「……走吧,矢野君!」

  我抓住他的手,走向遊樂設施。

  「啊,看,那個熊貓!」

  一邊說著,我指向了在頭上跑過的過山車軌道。

  「雖然看上去很可愛,但它會通過很高的地方,有點可怕呢……但是,景色非常漂亮哦!可以一眼望到大阪的街道……」

  我想起來,我害怕掉下去,爸爸握住了我的手。現在這樣握著的矢野君的手,也和那時的手一樣纖細光滑,我反射性地手指用力。

  「對了對了,剛才就能看到的飛行塔,那個很厲害哦!它大概是九十年前做的,夢野久作之類我喜歡的作家活躍的時候就有了!」

  「喔,原來有那麼古老……」

  矢野君一邊安穩地微笑一邊聽著我的話。

  我因此十分開心,如同那天一樣歡鬧起來,想說的話停不下來。

  接下來映入眼帘的,是室外的舞台。

  「我在那邊的野外劇場看過光之美少女呢……。我成了觀眾代表被光之美少女叫到,上了台呢。我害怕敵人角色快哭了……爸爸來幫了我呢……」

  ——一切映入眼帘的東西,都藏著與爸爸的回憶。

  路旁的自動售貨機。

  有點煞風景的遊戲區域。

  廣場商店和休息處,還有飯店也是。

  曾經——『我』還僅僅是『我』時的記憶。

  家庭和睦時期的,幸福的一天。

  不過……我清楚地記著那天的事情,並不只是因為開心。

  那天,爸爸對我說的『話語』,無論何時都留在我的心裡——

  「……啊啊,到此為止了嗎」

  到了樂園的一段,矢野君嘟囔一般說道。

  「因為是山頂的遊樂園,地方有點小呢……」

  然後——他從那個地方,從被成為『星星廣場』的空間,俯視著大阪平原,微微眯起眼。

  「……真漂亮啊」

  ——太陽已經落下。東大阪的夜景如同灑出砂糖粒一樣展開在我們視線的盡頭。

  與東京的夜景不同,光細小而平穩。

  一邊望著它——我想,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想在修學旅行中讓矢野君清醒過來,現在一定是最後機會了……

  ——實際上,我有一個想法。

  似乎可以讓矢野君清醒過來的方法,只有一個——

  我想起來的,是昨天春珂和小霧香電話里說的內容。

  ——小霧香,好像是和矢野君這麼說的……

  你扮演角色應該很開心……

  和我一起的時候應該很開心,扮演角色讓節目成功,應該很快樂……

  看到手機上留下的筆記,我感覺我能理解矢野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

  然後——我想到了,把他變回原樣的辦法。

  即便如此——

  「……」

  在矢野君面前,我說不出話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這樣做。

  這次的問題,與矢野君的心情,與他自己的處世方式大大相關。

  這麼敏感的問題,要是失敗了傷害了他,無論怎麼抱歉也無濟於事。

  我試著用記事本和春珂商量了一下,她也是同樣的想法。她說著「確實那樣或許有效果……」也曖昧地說「但是……有點害怕呢」。

  考慮到實際,之後只有回到車站和大家匯合了。

  然而……我卻無法前進。

  旁邊的他——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繼續深入。

  「……秋玻?」

  忽然——矢野君叫了我的名字。

  然後,他窺視了一下這邊——

  「……怎麼了啊?」

  便不可思議地歪起頭。

  「還是一如既往,總覺得……一副好像在忍耐的表情……」

  他的表情,溫柔的聲音——讓我心中的記憶忽然甦醒。

  以前來到這個地方時,和爸爸的某個對話——

  *

  「……怎麼了?××……」

  我從『星星廣場』,俯視著垂暮的東大阪。爸爸窺向我的臉。

  「有沒有,在忍著?想去廁所嗎?」

  「不是!」

  被沒來由地懷疑,我變得有點不開心,但仍然把視線放回夜景。

  確實,我在忍耐。

  明明有無論如何都想對爸爸說的話,我卻努力沒有把它說出口。這樣做的時候,剛才為止開心地用遊樂設施玩就像沒有過一樣,我變得十分悲傷。

  或許是一直在歡鬧的反作用,我感覺現在的自己極其可憐,而且似乎是壞孩子一樣……忽然,淚水撲簌簌地流了出來。

  「……嗚、嗚嗚嗚~……」

  「真的,怎麼了……」

  爸爸在我旁邊蹲下,溫柔地摸我的頭。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跟爸爸說說

  看吧……」

  「……嗚、嗚啊啊啊啊……」

  這份溫柔讓我心痛得不得了,又哭了一會後,

  「……我想,再來這裡」

  我認了命,把想到的事情說出了口。

  「我想和爸爸,下次再來一次這裡……」

  「……這沒必要藏著吧」

  爸爸睜圓了眼睛。

  「爸爸也想和××再來這裡哦?可是,為什麼要忍著呢……?」

  「因為……今天已經任性著,讓爸爸帶我來了這裡。我覺得不可以再任性……」

  「……可以的哦,想多任性都可以」

  「我有點害怕……變得更開心」

  ——這句話,讓爸爸驚訝地吞下一口氣。

  「害怕?為什麼呢」

  「我今天,非常開心了……我感覺要是變得更開心,就不行了……。如果不適當控制,就感覺……像是在做壞事一樣……」

  我一直在這樣想。

  開心的事情如果太多了,不知為何我就會有罪惡感。似乎是耍滑了一樣,似乎感到了比應得更多的幸福一樣,良心不安。

  所以,這種時候反而稍微受到些不幸,我才會安心。

  啊啊……這樣就剛剛好,我會這樣想。這個程度的現實,是我應得的。

  「……是嗎」

  抬起頭後,我發現爸爸暫時陷入思考。然後他以之前的——似乎在困擾的表情笑了。

  「……××,這是爸爸也最近才終於接受的事情」

  「嗯」

  「看來,這個世界好像沒有絕對的『因果』」

  「……因果?」

  「啊啊,呃……比如努力的話一定會有回報,做好事的話有獎勵,做壞事會遭報應,之類的……那種東西吧」

  「……沒有嗎?因果」

  我還以為肯定有。

  因為,書也好,電視也好,電影也好,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做了好事的人受到回報,做了壞事的人受到懲罰。

  現實里,好孩子也會被誇獎,小偷也會被逮捕。

  「……確實,我沒有說完全沒有哦。比如,××做了好事爸爸就好誇獎,做了壞事就會訓斥呢。不過……以更廣的視野來看,十分溫柔的人一生苦難、十分壞心的人得到巨大成功的事情也不少。這很打擊人,也是很遺憾的事情」

  「……是這樣啊」

  「因為××很認真呢。我也明白你會擔心。還有,如果是關心爸爸的話,那真是謝謝。我很高興哦」

  爸爸說著抓住了我的肩。

  「只是——我希望你記住。難受的事情可能會無限地積累,相對的,幸福也無論多少都會疊加。也就是說——不用猶豫變得幸福哦」

  *

  ——到了現在,我覺得那真是尖銳的觀點。

  不要猶豫變得幸福。

  結果,我沒能成功實踐這番話。

  在那之後,我也對變得過於幸福有些猶豫——我也很清楚,這導致了我心中誕生出『春珂』。

  原來在那個階段,爸爸就看穿了我心中的這種性質——

  然後——現在。

  這番話,在十幾年之後的這個地方,再一次貫穿了我的胸。

  我害怕深入。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這樣做。

  然而——我想追求一下試試。

  因為爸爸現在,推了一把我的後背——

  「……矢野君」

  我叫他的名字。

  我用盡全力,全身面向他。

  他被園內的街燈照著,似乎不可思議地朝著我。

  「那個啊……我有想問你的事情」

  ***

  「——你迷失了自己,對吧?」

  秋玻的問題——在我心中空洞地迴響。

  「矢野君,文化祭那天……被小霧香說了『扮演很開心吧?』。而且,在那個時候,被我提出分手……被我說了,和春珂之間好好選一個……」

  如同自白罪惡一樣,秋玻輕輕咬著嘴唇。

  「……抱歉啊,我沒有注意到矢野君是那種狀態……。只考慮到了自己的心情。春珂也反省說有點強硬呢……。抱歉啊」

  ——心跳開始緩緩加速。

  秋玻說的話我有點無法領會。含義沒有完全浸透進腦袋。

  然而——她現在毫無疑問想要觸碰我的心情。這件事,我能夠以明確的觸感理解——

  「抱歉,話說遠了,總之……我覺得,矢野君是不是在這裡迷失了自己……。明明那麼不願意扮演角色,演著將文化祭導向成功是不是又很開心?是不是如同小霧香所說,你從這件事感到了快樂呢?」

  秋玻苦澀地繼續道,

  「——我和春珂,你喜歡哪邊也還是不明白的吧?」

  這句話——讓心跳無法抑制地狂躁起來。

  呼吸變得急促,一直停止的思考一口氣跑動起來。

  然後——我注意到。

  自己腳下仿佛什麼也沒有的感覺。

  一個人佇立在無底洞上——絕對的不安。

  「所以——矢野君想要保護自己」

  秋玻緩緩地繼續說道。

  「那樣子,不明白自己的心情,迷失自己……嗯,很可怕吧。所以,強行停止了思考。所以……最近才一直恍惚著吧……」

  ——秋玻說得對。

  我現在,迷失了自己。

  明明不想偽裝自己,偽裝又很幸福。

  明明喜歡秋玻,卻又喜歡春珂——

  自己心中——有極大的矛盾。

  ——這種恐怖,讓我下意識放棄了自考。

  把心情遠離世界,不去正視現實。

  可是——這也已經結束了。一旦被注意到,我就不能再繼續佯裝不知。

  ——回過神來,呼吸極其急促。

  思考在暴走,四處分散,無法聚攏。

  ——糟糕,我想。

  要掉下去了。

  這樣下去——就要掉進腳下的空洞。

  那樣的話,就沒法簡單地回——

  「——矢野君!」

  ——雙手被用力抓住了。

  我抬起頭——發現秋玻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

  與剛剛相遇的那天一樣,數億光年的黑暗中,寄宿著銀河的眼睛——

  然後她說:

  「我一個提案!」

  「提……案?」

  「對!我和春珂商量決定的!所以,聽我說!」

  被她的視線貫穿——我不住地點頭。

  現在的自己,只能做到這些。

  面對秋玻、春珂伸出來的手,我只能去依靠。

  「確實,對現在的矢野君來說,我想沒有什麼確實的東西……」

  向手中加入一分力,秋玻開始講道。

  「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樣的話,就會覺得會不會都是假的吧,就會懷疑一切。但是呢,確實的東西,有一個。我們能斷言的,明確的東西」

  「……確實的東西?」

  「嗯」

  我點頭後,秋玻便似乎害羞地放鬆嘴角。

  如同第一次說出口一樣,她難為情地說道:

  「我和春珂——我們兩人,喜歡矢野君這件事哦」

  ——這句話,讓不安微微地遠離。

  腳下空出的洞,稍微變小了一點點。

  「那個啊,現在我也喜歡矢野君。春珂也是,心意沒有變。最喜歡你了。所以,呢……」

  秋玻看向我的眼睛——

  「——依靠我們吧」

  ——以通透的聲音,明確地這樣說道。

  「相信我們吧。靠近我們吧。需要我們吧。如果矢野君向我們尋求,我們就會成為『你』最初的落腳點,成為迷失了一切的矢野君的,最初的『不變的東西』哦」

  說到這裡,秋玻終於放鬆嘴角,

  「……怎麼樣呢?我覺得如果這樣,是不是能稍微安心一點……」

  ——或許,是這樣。

  如果,她們倆這樣對我說。如果秋玻和春珂,現在也能對如此失去實體、不知身在何方的我,說出喜歡——

  我或許能從這裡,再一次開始。

  或許能去尋找,什麼是真正的東西——

  「……但、但是」

  這時,我終於能從喉嚨里發出聲音了。

  「可以這樣做嗎……?那樣子,不就是……像在利用你們倆的心意嗎」

  「……不

  ,這不對哦,矢野君」

  搖了搖頭——秋玻便在嘴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我們也不只是獻身支撐矢野君哦。因為——」

  秋玻一下子放開了握著我雙手的手。

  然後,她後退了兩步,筆直地面向我——

  「——這樣的話,矢野君就沒法離開我們了」

  ——這句話,讓額頭的熱一下子褪去了。

  被緊逼一樣吵鬧的心跳、手心滲出的汗,像是不存在一樣冷卻下來。

  然後——我理解了。

  是的,這不是獻身、不是慈愛。不如說——是交易。

  她們成為我的支柱,相對的希望我需要她們,這樣一個三人的交易。

  「……啊啊,好像差不多要切換了」

  不顧困惑的我,秋玻笑了。

  「我也和春珂都說了……所以之後就問她吧。……再見啦,矢野君」

  只說了這些,秋玻便低下頭用劉海擋住表情。

  然後,隔了數次呼吸的時間,

  「……嗯?……啊啊,切換了啊」

  春珂抬起頭,環視四周。

  她嗯—地伸展,朝向我,

  「……秋玻已經都說過了?」

  「嗯。姑且,聽了提案」

  「是嗎—」

  她看向大阪的夜景,開始嘻嘻地笑起來。

  「哎呀—,她也真是會說大膽的事情呢。不過,我既然同意了,或許也是同罪……。那個啊,我覺得,好像有點耍滑。怎麼說呢,像是共生,實際上……或許不太好」

  我也同感。

  我明白秋玻所說的意義。不如說,如果沒有她的提案,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

  即便如此——有什麼細小的地方在一直牽掛。

  這種關係,真的健全嗎——

  「但是啊……反正,哪裡都沒有正確答案嘛」

  春珂的話語,始終是輕快的。

  「或許周圍人會說些什麼,我也覺得可以用道理否定。但是……只是單純的,如果能被依賴我們會很開心。與之相對,如果能夠被好好珍視,只需要這樣,我覺得現在就可以了」

  ——現在。

  就像她說的,這個提案不是所有的答案。

  不過是過程的提案。我們的正題一定在前面。

  「所以——怎麼樣呢?」

  春珂這麼說著,側過頭。

  「矢野君,會看著我們嗎……?」

  ——通過這個問題,我終於注意到了。

  文化祭以來一直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楚、鮮明。

  風吹的冷冽,夜景的炫目,吵個不停的心跳——一直以來避而不見的一切,現在都去除了過濾,變得能夠感受到。

  ——已經沒有選擇了。

  我不知道同意了會變成什麼樣。

  不過,我想賭賭看。我想從了她們兩人的心意——

  「……嗯」

  面對背後是夜景、像是電影的場景一樣微笑的春珂,

  我下定決心,輕輕點頭——

  「——我希望你們倆,秋玻和春珂,能讓我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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