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蛇噬之宿 第一怪 牛鬼,或是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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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zenki

  究竟是案件引來了他們,還是他們引來了案件呢——

  *

  這世上說不定有吃鬼的蛇。

  *

  黃昏彷佛問著「其人是誰」(注1)。

  前方是一條豎著綿延不絕漆黑圍牆的道路,遙遠的西方是一抹色彩十分兇險、如同正在焚毀的殘陽。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火焰或鮮血的顏色。

  (再怎麼說,太陽也太早下山了吧。)

  青兒在心中嘀咕,穿著舊運動鞋的雙腳加快了步伐。

  他真是太小看「秋天的太陽落得比吊桶更快」這句諺語。明明已經把時間算得寬鬆一點,剛過中午就出門了。

  不過仔細回想,他一開始就弄混了「神田站」和「神保町站」,去詢問處問路問了三次,問到服務員都很受不了,搭地鐵回來時還睡過頭很多站。

  (果然不應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

  是啊,何必到處找舊書店呢?

  神田舊書店街和青兒的關係,本來就像北極熊和日曬沙龍一樣八竿子打不著。再說,書應該也有選擇讀者的權利吧。

  (唔……黃昏一詞的由來好像就是「其人是誰」——他是誰。)

  其人是誰、彼者為何——意思是「在那裡的人是誰」。黃昏被稱為逢魔時刻,似乎也是因為在這個時間看不清楚路上行人的臉。

  晝與夜、幻想與現實、魔與人,這是相反事物混雜一處的時刻。

  此時青兒之所以急著回家,是由於他的左眼。因為聽說在逢魔時刻會有妖怪出現——正確說來,是前來拜訪他住的那間屋子的罪人們。

  青兒五歲時,有一塊「照妖鏡」的碎片從天而降,碰巧掉進他的左眼,從此以後他就有了把犯罪者的罪行看成妖怪的能力。

  除此之外,他現在住的洋房為了主人工作方便而被施加一種特別的咒語,每到逢魔時刻就會有罪人不小心闖進來。

  那是所謂的「地獄代客服務」,說起來有點類似地獄的分店。這間店的業務是由閻魔大王親自委託,要把在人間逃過刑罰的罪人打入地獄。

  坐鎮在那間屋子裡的鬼則是養了……雇用了被高利貸業者追債、過著網咖生活的青兒當助手的少年——皓。

  身兼助手和米蟲的青兒,已經和皓住在一起十個月了。

  該說「地獄的審判是取決於鬼」嗎(注2)?青兒不時會碰到一些令人不忍直視的慘事,但基本上還是每天過著悠閒的日子。

  至少到夏天為止都是這樣。

  (結果後來還是一直沒搞清楚那件事。)

  那件事發生在三個月前,也就是八月。

  事情始於一封奇怪的邀請函,他們在長崎的某座孤島上被捲入了兇殺案,最後發現一件跟皓有關的陰謀。

  表面上的兇手是皓還沒懂事以前就死掉的最小的哥哥——緋花,施法讓他復活的術士在事情解決的同時也喪命了。

  但是……

  (到底是誰呢?)

  該稱為真兇的主謀,至今依然身分不明、下落不明,而他們一點線索都沒有。

  ——其人是誰?彼者為何?

  大概就像古代流傳下來的迷信吧。詢問「你是誰」時,如果對方回答不出來,那就是真正的鬼。

  「我回來了。」

  青兒好不容易回到洋房,小跑步進入敞開的大門,匆勿爬上沿著牆壁折成L字形的大廳樓梯。

  他沒有必要掩人耳目,但是今天買的東西讓他不由得害羞,所以他先回二樓的房間,再加快腳步走向一樓的書房。

  下午茶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他還以為自己已經遲到很久了。

  「咦?怎麼會?才下午四點半?」

  青兒看看手機確認現在的時刻,不禁嚇了一跳。雖然他很慶幸不用找藉口,但秋天的太陽下沉得再快也不會快到這個地步吧?

  「……嗯?」

  趕往書房的途中,青兒突然停下腳步,他的視線望向擺在走廊突出窗台上的金魚缸。正確地說,應該是在魚缸里游泳的那隻金魚。

  魚鱗是深紅色,蝴蝶形狀的尾巴是漆黑的,這是名為蝶尾金魚的高級品種。它優雅地緩緩搖曳尾巴的模樣,乍看和往常沒啥兩樣。但是……

  「喔?怎麼啦?」

  聽到青兒的聲音,名為皓的少年轉過頭來。

  西條皓——光看外表,只是個十五、六歲的黑髮黑眼美少年,但他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從事「地獄代客服務」、半人半妖的魔族,而且是《稻生物怪錄》里寫到的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的兒子。

  他的白色和服上開滿了墨色暈染的大朵白牡丹。

  ——百花之王。

  「呃,金魚的胸鰭旁邊有一顆顆的白色斑點……」

  「喔喔,你說追星啊。」

  皓回答得很乾脆,然後他看出青兒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公的金魚到了產卵期,胸鰭旁邊就會出現被稱為『追星』的白色斑點。一般來說應該是春天和秋天,今年似乎晚了點。」

  這麼說來,這隻金魚是公的囉?因為它和負責打理這間屋子的紅子很相似,青兒原本以為是母的,原來是他誤會了。

  「好啦,差不多該去書房了。今天好像有新菜色喔。」

  真是好消息啊!

  青兒滿心期待地和皓一起進入走廊底端的門。

  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景象。窗上掛著如同舞台布幔的厚重窗簾,右邊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是一整面的書櫃,還有……

  「請入座吧。」

  紅子站在已經擺好茶點的桌子前,今天穿的也是和蝶尾金魚一樣的紅黑兩色日式女僕裝。

  「真叫人期待。」

  皓微微一笑,依照慣例坐在安妮女王式椅子上。青兒跟著坐在他的對面。這也是他的固定座位。

  「……咦?不是新菜色啊,明明就是平時的蘋果派……」

  「看起來是這樣,但裡面應該是地瓜餡吧。」

  那可是秋天最具代表性的美味啊!熱呼呼的派上盛放著雪白綿密的冰涼鮮奶油,如果再淋上用大量蘋果塊熬煮成的濃稠醬汁……

  「這、這一定很好吃吧!」

  「呵呵,看起來就是很好吃的樣子呢。」

  看到兩人興奮得像孩子一樣,紅子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得意。

  「請享用。」

  聽到這聲招呼,兩人立刻雙手合十,爭先恐後地舉起叉子。

  喀沙。派皮酥脆的口感非常美味,光是聽聲音就覺得很美味。接著是熱騰騰的地瓜餡樸素的甘甜,配上冰涼滑膩、入口即化的鮮奶油,以及充滿紮實果肉的蘋果醬清新的酸味。

  「真想從胃裡拿出來再吃一次。」

  「呵呵,那不就跟牛一樣嗎?要不要再吃一塊?」

  「我舉雙手贊成!」

  紅子又走進廚房,然後推著推車走回來。

  推車在兩人熱切的注視下停在桌邊。兩盤熱騰騰的地瓜派已經加上鮮奶油和蘋果醬、準備周全地等著,美味誘人到了幾乎會發光的程度。

  好,決定了。等到青兒回過神來,他已經拿了第三塊。

  最後一塊是和皓分著吃的,所以他總共吃了三塊半。

  「不好意思,有郵件。」

  青兒聽到一聲簡短的電子音效,只見皓立刻掏出一支智慧型手機。是的,皓在半個月前終於買了智慧型手機。

  「喔!了不起!你打字已經很熟練了嘛!」

  「是啊,麻煩的是用慣了之後似乎會變得太依賴手機。」

  「因為很方便嘛。現在還可以用手機看電影和連續劇。你不如設個IG帳號吧?」

  「呵呵,我對自拍沒興趣,倒是很想拍一些寵物的照片。」

  ……好,就當作沒聽到吧。

  (不過他比我想像的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發生在長崎的那件事似乎讓皓非常憂慮。

  雖然他沒有明顯表現出沮喪,但偶爾還是會不經意地露出苦惱的表情,所以青兒這兩、三個月一直很擔心他。

  (不管怎麼說,既然他還會笑,應該就沒事了吧。)

  像這樣三個人一起生活,會讓青兒覺得兇殺案和陰謀都是離他們很遙遠的事。就算這只是表面上的和平,船板之下就是地獄。

  迅速回覆完郵件的皓說道: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跟你說了。」

  皓把手機放在桌上,說起開場白。

  「你還記得鳥邊野佐織這個人嗎?」

  好熟悉的名字。

  ——鳥

  邊野佐織。

  這個人是靈異月刊的寫手,還是個怪談收集家。她經營了一個部落格,專門介紹流傳在街頭巷尾的都市傳說或怪談。青兒突然覺得胸中湧起一陣苦澀,多半是因為想起了他十個月前第一次當助手時遇到的事件吧。

  ——乙瀨沙月。

  她逼得前男友上吊自殺,後來被皓揭穿罪行,結果也落得相同的死法。

  因果報應,惡有惡報,自作自受。

  她的結局確實很符合這些成語,但青兒還是會忍不住思索自己和她到底有多少差別。

  「那是沙月小姐的同學對吧?我記得跟她見過一次面。」

  「她說想再見面採訪,好像是為了準備出書。」

  「咦?採訪……難道她是要問『地獄代客服務』的事?」

  青兒的腦海里赫然浮現一些聳動的標題。

  《令人戰慄的親身採訪,地獄代客服務!》、《貼身追蹤,地獄審判二十四小時!》……搞不好最後會演變成作者同樣神秘失蹤的情節。

  「不不不,她要採訪的對象不是我,而是你。」

  「……啊?」

  「唔,該從哪裡解釋起呢……」

  皓喃喃自語,盤起手臂,歪著腦袋沉吟。

  「青兒,你還記得我在她的部落格投搞過怪談吧?」

  「嗯,記得啊。那是為了約鳥邊野小姐出來而編造的假故事吧。」

  「呵呵,其實我當時是這樣寫的……」

  那個故事提到一位青年的前半生。

  小時候,有一塊鏡子碎片掉進他的左眼,從此以後他看見做了壞事的人都會看成妖怪。兵主部、百百目鬼、青坊主,他的眼睛揭穿的罪行不計其數,不過這種能力並沒有派上什麼用場,那些潛伏在身邊的怪物反而讓他每天過著恐懼的日子。

  ……這個故事聽起來很耳熟耶。

  「這不是我的故事嗎?」

  「嗯,就是啊。既然想讓怪談的專家上鉤,當然要有一定程度的真實性。」

  皓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這分明是剽竊嘛。

  「鳥邊野小姐似乎認定了這是真實故事,即使我告訴她這是虛構的,她還是不肯相信。」

  唔……或許專家都有專家的直覺吧,真是不能小看她。

  「可是,她為什麼如今又再提起?那都是十個月前的事了。」

  「聽說不久前有一個人寄信去編輯部,寫信的那個人和你一樣,能把別人的罪行看成妖怪。」

  「……啊?」

  青兒除了驚愕以外沒辦法做出任何反應。

  「你看,這是鳥邊野小姐寄來的資料。」

  皓邊說,邊接過站在一旁的紅子遞過來的牛皮信封。

  他從裡面拿出一疊紙,約有幾十張,上面還劃著名線,應該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乍看有點像日記,但那似乎是一時想到而寫下的東西。

  「寫這些筆記的人叫淺香繭花,二十四歲。依照她的紀錄,她的眼睛和你一樣是在十八年前發生變化。」

  某一天,她抬頭看著趴在庭院樹上的野貓,右眼突然隱隱作痛,好像有東西從空中掉到她的眼裡。

  但是看過眼科也沒有發現任何異狀,除了有時會把別人看成妖怪之外。

  「第一個是她老家的園藝師。在她眼中,那個人變成了像是棉布一般的怪物。」

  「難道是……」

  「是啊,應該是『一反木綿』。」

  皓不說青兒也知道,那是在漫畫《鬼太郎》出現過的妖怪。

  這種妖怪會在夜晚出現,捆住路人的臉和脖子,最壞的情況是令人窒息而死。有些地方還傳說這種妖怪會抓走小孩,所以太陽下山後,大人就會說著「一反木綿要來囉」,催孩子快點回家。

  「……真是充滿了犯罪的味道呢。」

  「是啊,照現代的角度來看,就是有可疑人士出沒。」

  後來那個園藝師被逮捕了,據說他都在半夜物色正要從補習班回家的孩子,用布勒住他們的脖子、令他們窒息,等孩子昏過去以後就把他們拖到暗處。

  不管是從前或現代,到處都有變態啊。

  「聽起來跟你過去的經歷很像吧?」

  「嗯,是啊,的確是這樣。」

  「所以鳥邊野小姐才會覺得,我們那個虛構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或許這世上真的有人能看穿別人的罪行。」

  「呃,確實有啊,就在這裡。」

  幹嘛講得好像是尼斯湖水怪一樣。

  「呵呵,所以鳥邊野小姐馬上試著聯繫繭花小姐。」

  皓邊說,邊拿出一張名片的影本,想必是和筆記一起寄來的。青兒本來以為那是繭花的個人聯絡方式……

  「……九谺旅館?」

  「是的,那是她老家經營的旅館,她在那裡當服務生。不過鳥邊野小姐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打過去,是一個像總管的男人接聽的。鳥邊野小姐沒講幾句話,電話就被掛斷了。」

  她得不到採訪許可,也沒有人可以幫忙說情。

  原來如此,她是因為採訪的事情受阻,才會來找皓幫忙啊。皓鐵定使出了三寸不爛之舌,哄她把手上的所有資料都交出來。

  「要不要協助她的採訪以後再說。反正鳥邊野小姐的工作好像很忙,我們先一步去拜訪淺香繭花吧。」

  「咦?我們?」

  「是啊,我很想親自看看擁有和你相同能力的人。你如果想要留下來看家也行。」

  「我、我當然要去!」

  糟糕,因為氣氛使然,一時衝動就答應了。

  「呵呵,你果然也很在意。」

  「呃,也不是真的那麼在意啦……只是有一點在意。」

  其實青兒想跟皓同行的理由不是因為這點,但他又不想說出來,所以只能點頭矇混過去。此外,他也覺得自己若是不去,搞不好會被寄放到寵物旅館。

  「我已經跟名片上的這間旅館預約過了,地點位於歧阜和長野的邊界。」

  「這麼說來,就是在奧飛驒囉?」

  「是啊,那一帶的溫泉很有名,遺憾的是旅館跟溫泉鄉還有一段距離。」

  那裡有沒有飛驒牛才是重點。

  「咦?所以照妖鏡掉進她眼裡的地點也是在那裡嗎?」

  「是啊,她說是在自己家的庭院裡。」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我老家可是在神奈川縣耶。」

  一個是在關東,一個是在中部。青兒本來想像的是鏡子在高空碎裂,碎片被風吹進他的眼裡。照妖鏡又不可能像隕石一樣在大氣層外爆炸四散,這距離未免也太遠了吧。

  「你似乎搞錯什麼了。你覺得照妖鏡的碎片是怎麼從天而降的?」

  「呃,那個,大概是在空中『啪』一聲碎掉吧。」

  安徒生童話里的《冰雪女王》好像也有類似的情節。

  「呵呵,的確很容易會這樣想。不過古代的鏡子不像現代一樣是用玻璃製造的,而是用銅之類的金屬製造的。」

  「咦?」

  這麼一說青兒才想到,皓以前給他看過的妖怪畫冊中,也有提到照妖鏡的妖怪形態「雲外鏡」,其外觀如同一面圓形的銅鏡。

  「所以照妖鏡是不可能自己破裂的。換句話說,是有人刻意損壞照妖鏡,把碎片灑在人間。從上空……說不定是從大樓或公寓的頂樓。」

  「可、可是,我被照妖鏡扎到眼睛是在家附近的公園耶。那是一座荒涼的港口小鎮,怎麼會有那麼高的建築物……」

  不對,確實有,而且正是荒涼的港口小鎮才會有那種東西。

  「我想起來了,公園附近有一座廢棄燈塔,在白天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去參觀。」

  「啊啊,大概有人在那裡灑下碎片吧,結果其中一塊就隨風飄進你的眼睛。」

  皓說得很稀鬆平常的樣子,但青兒只覺得有些頭暈。

  「那麼灑下鏡子碎片的兇手在哪裡呢?」

  「嗯,這個嘛,我好像猜得到那人的身分。」

  皓一派輕鬆地說,令青兒睜大眼睛。就算皓再怎麼聰明,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地解開這麼沒頭沒腦的問題吧?

  「照妖鏡是自古流傳的魔鏡之一,照理來說應該會妥善收藏在某個地方,所以要查的話想必很快就能查出來了。」

  皓聳肩說道,像是在敷衍。

  「那麼依照你的想法……」

  青兒還沒問出「兇手到底是誰」,就愕然地倒吸一口氣,因為皓的眼中出現了一抹冰冷的陰影。像是憤怒、空虛、焦躁,或是悲傷。

  「唔,在長崎那件事中企圖害死我的是父親山本五郎左衛門身邊的

  某人。搞不好還有一個叛徒就在我的身邊。」

  *

  如果別人問我最怕什麼,我一定會回答蛇和口哨。

  在陰暗的夜路上聽到的口哨聲,令我異常畏懼。若是聽到醉漢在半夜吹口哨,我甚至會當場失神。

  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剛懂事時,明明還經常纏著父親再娶的太大爛子吹口哨給我聽。她的口哨聲很溫柔、很清澈,有時還會很寂寥。但是在父親過世後,我就變得很怕口哨聲。

  啊啊,還有……蛇,在路上蠕動的蛇。

  仔細想想,我們家和蛇似乎很有緣。

  首先是一虎。父親為了增加男性員工而雇用他,他是抓蛇的專家,會把抓來的日本蝮關在瓶子裡餓一個月再泡酒喝。看在蛇的眼中,他一定是個可怕的人。

  ——啊啊,真可怕,真可怕。

  在心底響起的聲音,是以前在家裡工作的幫傭婦鳩谷說過的話。她是在看到一虎把住在天花板上的日本錦蛇活剝時說了這句話。

  「那傢伙是個大壞蛋喔。竟然殺死房子的守護神,一定會遭天譴。」

  她也用同一張嘴罵過我。說我是不義的孩子,跟人偷生的孩子,遭天譴的孩子。

  「你那副外表就是遭到作祟的徵兆。」

  ——啊啊,真可怕,真可怕。

  鳩谷在僱主——我的父親——死後,也離開了這個家。但是每次到了蛇出沒的季節,我都會想起她說過的話。

  ——啊啊,真可怕,真可怕。

  去路是紅色,來路也是紅色。這是房子四周盤踞著濃艷深紅色的季節,有如一隻渾身鮮血的大蛇。

  有蛇在那間房子作祟——村裡的人都這樣謠傳。

  有蛇被吃掉、被撲殺,然後悽慘地曝屍荒野,所以才會招致這種下場。那不祥的朱紅色就像是被它的腸子和血液染紅的異界。

  ——所以父親才會被殺死。

  殺死父親的隨機殺人魔是一個叫古處牧人的青年。所以那個青年是蛇變成的嗎?但是真正該害怕的那個名字只有我知道。

  ——牛鬼,以及濡女。

  *

  依照慣例,這次還是兩人的旅行。

  很遺憾,這次紅子小姐又是跟他們分頭行動,前一天就出門,所以他們只在一隻金魚的目送下出發了。

  兩人從東京站搭北陸新幹線,經由JR線,花了半天時間,終於來到終點站是他們要去的村莊名稱的地方鐵路。

  或許因為現在是平日午後,充滿昭和味道、塗了亮光漆的木造車廂里,乘客少得可憐,感覺像是他們包下了整輛車。

  其他車上的乘客也只有看起來像「本地的爺爺奶奶」的老年人。現在明明是賞楓的季節,乘載率竟然這麼低,這條路線真的經營得下去嗎?

  「這裡的交通真是太不方便了。」

  聽說一天只有兩班車。這條鐵路線以後多半會廢棄吧。

  難得有這機會,就該好好欣賞窗外的風景,所以兩人坐到朝向行進方向的座位。

  因為心情大好,他們在發車前就打開了買來當晚餐的鐵路便當,像旅遊節目的美食介紹一樣評論著「這個很好吃」、「那個還可以」,不知不覺就吃完了。

  雖然這不是享受鐵路旅行的正確方法,但是光靠遊興是沒辦法填飽肚子的。

  「喔,要發車了。」

  喀當!車輪開始轉動。車窗外的民房越來越稀疏,農村景象沒多久就變成山景,窗外蓋滿了秋意盎然的紅葉。

  皓拿出書本開始看,沒事做的青兒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啊,對了,難得你會拿手提袋。」

  「啊啊,這個叫信玄袋,是買來放手機的。」

  所以就是男性版的和服手提袋吧。原來如此。

  「我順便講一下那些筆記的事吧。」

  皓邊說邊闔上文庫本,解開信玄袋的繩子,拿出對摺的筆記。唔……看來還挺方便的。

  (咦?)

  青兒注意到袋子裡有像是小瓶子的東西,那是他買的飲料嗎?

  「我給了你一份,你全都看完了嗎?」

  「啊,是,大致看過了。寫筆記的人和我一樣怕蛇。」

  「有句話叫『嫌惡如蛇蠍』,很多人都討厭蛇。」

  「這或許是人類還是猿猴的時代留下來的影響吧,因為在樹上唯一的天敵就是蛇。」

  「呵呵,那只是道聽塗說,不是真的。」

  這就是搜尋資料不夠認真的結果。

  「從很久以前——恐怕是從史前時代開始——人和蛇就生活在一起。蛇在古代是可怕又可惡的生物,但也被當成神明祭祀。蛇又稱為『巳』,讀作『MI』,這個發音在日本經常用在尊貴的事物或近似神明的事物上。」

  喔?是說神轎(MIKOSHI)或神子(MIKO)之類的嗎?

  「蛇的眼睛因為沒有眼皮所以不會眨眼,此外蛇在成長過程中會脫皮,看在古人的眼中更加神秘,也更邪惡。既可怕又令人敬畏,既邪惡又神聖——這就是蛇。」

  「喔,這樣啊……」

  青兒是在動物園看了餵蛇表演才開始怕蛇的,所以不太能理解。

  「對了,筆記上還寫了口哨也很可怕。」

  「嗯,她說是在夜路上聽到的口哨聲。那說不定也是因為討厭蛇的緣故。」

  「咦?怎麼說?」

  「有一項自古流傳下來的禁忌,說在晚上吹口哨會引來蛇。此外還有人說會引來小偷,或是會引出魔物。」

  原來是這樣。這或許有點類似「在半夜剪指甲會比父母更早死」的迷信。

  「因為『蛇』和『邪』(JA)同音,所以人們認為在半夜吹口哨會引來『邪惡的東西』。而且在半夜吹口哨本來就形同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潛伏在黑暗中的某人。」

  是蛇?還是壞人?還是魔物?她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或許是『隨機殺人魔』吧。」

  皓說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同時遞出一張紙。那是一份影印的報導。日期是十六年前,標題寫著:『男人在深夜的路上被刺身亡。兇手是隨機殺人魔?』

  「啊,對了!筆記里也提到繭花小姐的父親被殺死了。」

  「是啊,就是這個案件。在周刊雜誌里還有更詳細的報導,內容提到……」

  受害者的名字是淺香國臣,四十四歲。他是當時只有八歲的繭花的父親。

  「凌晨一點左右,他被刺身亡的遺體在自家附近的地藏堂前面被人發現了。他被發現時才剛死沒多久,死因是背後遭刀刃刺傷,失血過多。但他的身上還有很多毆打的傷痕,應該是用球棒之類的東西毆打之後再一刀斃命。」

  「呃,怎麼知道兇器是球棒呢?」

  「聽說那個地方半年前發生過隨機攻擊事件,兇手拿的兇器正是木製的硬式球棒,受害者全是老年人或年輕女性。他們都是半夜走在路上時遭到襲擊的,每個人都只有受到輕傷。」

  「喔,所以大家才會覺得有可能是同一個兇手啊。」

  「案發當晚,自治會的青年團照例出來巡邏,最先發現屍體的男人是其中一個在值勤所值班的人,因此很自然地就把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

  「呃……我記得那個兇手的名字是……」

  「古處牧人。聽說早在那之前就有人懷疑他是隨機殺人魔。」

  「他看起來是那麼奇怪的人嗎?」

  「總之是個麻煩人物。他在學生時代得過幾次繪畫比賽的獎項,算是小有名氣……」

  但或許只是井底之蛙吧,原本應該意氣風發地考進藝術大學,結果卻老是落榜,後來他在本地開了繪畫教室,也沒有什麼亮眼的表現。從那時開始,他經常在深夜發出怪叫、破壞東西,還有人因此報警。

  「聽說他還用球棒打了附近人家養的狗。」

  這等於是在宣傳「我就是隨機殺人魔」嘛。

  「因此,國臣先生的遺體被發現後,青年團的人就氣憤填膺地衝進牧人先生的住處。」

  「……這怎麼行啊?」

  「因為那地方很偏僻,去最近的派出所還要翻過一座山頭,所以我可以理解他們覺得自己應該先做些什麼的心情。不過,這種事還是應該交給警察才對。」

  「那牧人先生怎麼了?」

  「他從二樓陽台跳下去,光著腳逃進山里了。」

  這種反應更是大錯特錯。他如此倉皇地逃走,就像是承認「人是我殺的」嘛。

  「後來大家還在商量搜山時,就發現了他上吊自殺的遺體。」

  真是最壞的結局。

  「……牧人先生真的是兇手嗎?」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這個故事也太悲慘了。

  「他沒有留下遺書,但是青年團去他家搜查時找到了兇器,那把刀上沾滿了血,用報紙包著放在抽屜里。經過DNA檢驗,和國臣先生的血液是一致的。」

  「這麼說來,他毫無疑問就是殺死國臣先生的兇手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是鬆了一口氣,青兒的心情非常複雜。

  「當時也有找到球棒,但是球棒上沒有驗出血跡,只有沾著一些毛髮,經過DNA分析,那起毛髮和隨機攻擊事件中受害女性的頭髮是一致的。」

  這樣啊,那就毫無懷疑的餘地了。

  「是啊,警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個案件就在嫌犯死亡的情況下函送檢方。」

  「呃,可是……」

  青兒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插嘴說道。

  「隨機攻擊事件的受害者都是老年人和年輕女性,國臣先生會被殺不是很奇怪嗎?」

  「喔,虧你能發現這一點,真難得。」

  青兒料想皓會用右手摸摸他的頭,就往另一邊閃開,結果皓很乾脆地用左手摸他的頭。竟、竟然被看穿了。

  「的確,國臣先生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還是柔道黑帶的高手。」

  「……如果拿球棒打他,說不定球棒會斷掉呢。」

  「不過國臣先生是個很虔誠的人,每次經過地藏堂都會合掌膜拜。或許是他穿著和服拜神的模樣被當成了村裡的老人吧。」

  這樣啊,在視線不佳的夜路上確實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但是動手之後就會發現對方是個比自己更壯碩的大漢。警方認為牧人先生是害怕遭到反擊,所以用球棒接連攻擊國臣先生,最後再用防身的刀子刺殺他。」

  唔……那就沒有其他不自然的地方……

  「但有幾件事還是令我很在意。」

  ……原來還是有啊。

  「第一點是兇器,刀子上沒有驗出牧人先生的指紋。」

  皓邊說邊豎起食指。

  「有可能是他在行兇時戴了手套,所以指紋才沒有留在刀上。不過以前被隨機攻擊的受害者都說兇手的手上沒有戴任何東西,而且如同佐證一般,球棒的握柄上確實驗出了牧人先生的指紋。」

  「呃……會不會是那一晚太冷,所以他戴了手套?」

  「那樁案件發生在五月,而且在牧人先生的家中也沒有找到像是行兇時使用的手套。」

  「或許是他回家以後才擦掉指紋的?」

  「如果他細心擦過握柄,刀刃上的血跡卻放著不管,未免太不合理了。」

  嗯,說得也是。

  「第二點是遺體上的毆打傷痕都集中在背後。換句話說,國臣先生被打了之後還是一直背對著兇手。」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如果他要逃開兇手的攻擊,當然得背對著兇手。」

  「是沒錯,但是現場留下的血跡都集中在一處,可見國臣先生直到被刀子刺死時都沒有逃走,一直停留在原地。」

  「啊?」

  這就怪了,太奇怪了。

  「除此之外,國臣先生的遺體上沒有所謂的防衛傷。一般來說,被人用球棒和刀子攻擊時,應該會用手擋住臉和身體,但國臣先生的雙手卻沒有任何刀傷。」

  也就是說,他在被毆打時不只沒有反擊,甚至沒有用手擋住臉或身體,也沒有逃跑或呼救,只是一直背對著兇手?怎麼想都太奇怪了。

  「很奇怪吧?」

  「是啊。」

  青兒深深地點頭贊同。

  此時,青兒突然發現一件事。

  「國臣先生為什麼要在三更半夜跑出去呢?」

  行兇的時刻將近凌晨一點。那裡是沒有便利商店的鄉下地方,應該沒人會在那種時間出門吧。

  「當時國臣先生的獨生女繭花小姐得了時節不對的流行性感冒,臥病在床,他可能是擔心高燒不退的女兒,所以專程去地藏堂參拜吧。」

  「……這未免太可悲了。」

  竟然是在為孩子的康復祈禱時被人殺死,真是太沒天理。

  「案發的時候,國臣先生再娶的妻子爛子女士正在家裡照顧繭花小姐。繭花小姐是前妻生的孩子,爛子女士是她的繼母。國臣先生是在案發的一年前再婚的,當時他四十三歲,爛子女士是十九歲。」

  「啊?」

  青兒忍不住發出愕然的驚呼。這對夫妻的年齡竟然相差到兩輪之多。

  「……有可能嗎?」

  「這種事不是外人能插嘴的。」

  是沒錯啦。

  「國臣先生死後,都是爛子女士在照顧繭花小姐。既然繭花小姐現在仍在家裡的旅館幫忙,她們兩人的關係應該不錯吧。」

  太好了。女兒能平安長大,對已死的國臣來說就是最好的供奉。

  「那可不一定。」

  「啊?」

  「案件還留有無法解釋的疑點,所以兇手不一定是自殺身亡的牧人先生。如果真兇還逍遙在外,國臣先生一定無法瞑目。」

  「是、是這樣沒錯啦……」

  「總之我們就詳細調查看看吧。旅行才剛開始呢。」

  ……不對,等一下。怎麼事情的走向突然變得這麼奇怪?

  「那個,雖然好像每次都有陷阱,但這次旅行其實另有目的吧?」

  「誰知道呢?敬請期待。呵呵。」

  皓髮出不祥的笑聲。青兒覺得這趟懸疑之旅彷佛變成地獄之旅。

  「吃人旅館——有這樣的傳聞唷。」

  「那、那是什麼?」

  「呵呵,這點也敬請期待。」

  拜託饒了我吧。

  青兒渾身發抖,開始考慮要不要跳窗逃跑。這段期間,電車穿過了大大小小的隧道,度過一座跨越溪谷的鐵橋,坡度漸漸升高,最後到達一個被夕陽餘暉染紅的木造車站。

  不管怎樣,總之到達目的地了。

  「直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啊。」

  「奇怪,電車旅行明明只是坐著不動,為什麼會這麼累呢?」

  青兒把行李搬到月台上,寒冷的秋風吹起他的亂發,他和皓一起伸展著身子。沒有其他乘客在這裡下車,月台上也看不到站務員,說不定這是個無人車站。

  「從名片上的地址看來,旅館就在車站後面。」

  「現在很少看到旅館沒有架設網站呢,也找不到任何評論。」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穿越長著芒草的鐵路土堤。

  前方出現只容一輛車行駛的狹窄坡道。寒冷的秋風中混雜著潮濕落葉的味道,像蛇一樣彎曲的泥土路看起來彷佛是一條獸徑。

  兩人並肩行走著。

  「……咦?那是小廟嗎?」

  青兒還在想路為什麼突然變寬了,就看到一座有著銅屋頂的小佛堂。從陰暗的格子門窺視,裡面祭祀的好像是地藏菩薩。

  「喔,這裡應該是國臣先生被殺的地點。」

  「咦?就是這裡嗎?」

  地藏堂的前方有一片空地,落葉覆蓋的地面上當然看不見標示屍體位置的粉筆線。

  但青兒一聽這是命案現場就覺得背脊發涼。不過他如今寄宿的地方也老是有殺人犯找上門,只能儘量不要放在心上了。

  「唔,我到前面去看看。」

  青兒轉身背對照例在四周展開調查的皓,快步離開地藏堂,一個人走上坡道,突然看見有一條像細繩的東西橫亘在路上,擋住他的去路。

  那是繩子嗎?

  青兒不在意地跨過去,然後才發現……

  那是一條蛇。

  「噗哇!」

  他尖叫著跳起來,落地時還摔了個四腳朝天。仔細一看,一條灰褐色配上鎖煉斑紋的蛇扭曲著趴在坡道上。

  老天爺啊。

  「哎呀,真稀奇,是蛇橋呢。」

  悠哉跟來的皓輕快地從蛇的上方跳過去……應該是這樣吧,但是青兒怕得閉上眼睛發抖,所以什麼都沒看見。

  「呵呵,我知道你很怕進去地藏堂,但一直躺在這裡,太陽都要下山了。我們快點把蛇趕走,儘早上路吧。」

  「我才不是……」

  皓不理會青兒的反駁,撿起一根樹枝按住蛇頭後,抓起它的脖子移到草叢裡,三兩下就把蛇弄走了。

  得、得救了。

  「呵呵,在山路上看到蛇,令我想起泉鏡花的《高野聖》。」

  這書名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呃,那是很久以前的作家吧?」

  「是啊,他是明治時代中期的大文豪。《高野聖》是他的早期傑

  作之一,內容是高野山的修行僧宗朝對一位青年旅伴講述他年輕時在飛驒山上經歷的故事。」

  宗朝這一路上十分艱辛,到處都是蛇和水蛭,到了晚上,他在深山裡的一間屋子借宿,那間屋子卻是一個妖女的巢穴,被她勾引的男人都會變成野獸。

  「也就是說,宗朝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踏進了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異界,契機正是蛇橋。」

  蛇橋?

  「跟剛才的情況一樣,他在被蛇擋住去路時跨了過去。橫陳在路中間的蛇就是現世和異界的邊境,所以蛇不只是凶兆,也是現世和另一個世界之間的橋樑。」

  「這麼說來,我們剛才也進入了異界囉?」

  「呵呵,會是這樣嗎?」

  呸呸呸,真不吉利。

  「不過我聽到旅館的名字『九谺』倒是想起了另一篇作品。」

  皓說出這句話以後,露出想到什麼事的表情。

  「……不,或許是我想太多了。這個先不管,你看。」

  皓舉起食指,指向青兒的背後。

  「那裡也有蛇呢。」

  「噗哇!」

  又是蛇……青兒正感到驚慌,結果發現那只是一張附照片的告示。

  ——注意秋季蝮蛇。

  照片裡有一條鎖煉斑紋、體型粗壯的蛇盤成一團。青兒越看越覺得跟剛才看到的那條蛇很像……咦?蝮蛇?

  「那、那個,難道……」

  「秋天的蝮蛇脾氣很暴躁,攻擊性很強,因為蝮蛇的毒性很強,成年人被咬了都要半年才能痊癒。」

  「不是啦,我想問的是,剛才那條也是蝮蛇嗎?」

  「喔?你覺得很像嗎?」

  「因為它的鎖煉斑紋跟這張照片差不多啊。」

  「那是錢形紋。要說像確實很像,不過剛才那條是幼年期的日本錦蛇。」

  是嗎?青兒在家鄉也看過幾次日本錦蛇,他記得那種蛇身上沒有花紋,體型也比較纖細。

  「呵呵,因為幼蛇和成蛇的外觀不一樣。最容易分辨的地方是眼睛,蝮蛇的瞳孔是細長型,而日本錦蛇的瞳孔是圓的。」

  的確,告示上的蝮蛇看起來就像流氓在找碴時一樣兇惡。不過青兒想到圓眼睛的日本錦蛇也會忍不住猛搖頭,想要儘快把它從腦海里甩開。

  「呵呵,日本錦蛇無毒又溫馴,熟了以後還能讓它爬在手上,最近還被視為日本特有的寵物蛇,在國外也很受歡迎唷。」

  「喔……原來也有喜歡蛇的怪人。」

  ……比起養蛇的人,養人的鬼應該更稀罕吧,但這件事就先不管了。

  「好,太陽都快下山了,我們也該去住宿了。」

  皓邊說邊指向坡道的底端,那裡像是接枝一樣連著一座細細的石階,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打造成的階梯上方是——

  「哇!」

  一片艷紅的頂蓋。石階兩旁的變色樹木伸展著深紅色的枝葉,如同在左右兩邊撐著日本傘。

  青兒邊提防著又有蛇出現,邊戰戰兢兢地走上石階,然後看見一扇類似山寺的正門。那種寂靜的風情與其說是旅館,其實更像寺廟。

  兩人一起穿過了山門。

  (……火?)

  眼前是整面的火紅,像是一道屏風。

  青兒還以為發生森林火災,過一下子才發現那是滿山遍野、擠得不留一絲空隙的紅葉。

  像參道一樣的道路從山門往前延伸,通向一間有著高台式玄關的房子,這棟頗像山寺的房子被成千上萬的紅葉包圍,幾乎被淹沒,看起來有如一隻被大蛇吞噬的青蛙。

  「原來如此,和筆記里寫的一樣呢。」

  聽到皓這句話,青兒想起筆記里的一段文字。

  『去路是紅色,來路也是紅色。』

  的確,放眼所及之處全是血一般的鮮紅色。

  「蛇的季節……應該是指秋季蝮蛇出沒的這個季節吧。」

  「所以這裡每年都會變得這麼紅嗎?」

  「這些乍看好像是日本紅楓,但顏色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太紅了。」

  聞言,青兒不得不點頭贊同。這些紅葉紅得像火焰,或是鮮血。

  「讓樹葉變色的花青素是由晚上的寒冷和陽光製造出來的,所以同一棵樹的樹葉也會因為日照不同而有色調的差異。」

  這樣啊……仔細想想,的確很少看到整裸樹的樹葉全都一樣紅,混雜著黃色、橘色的漸層色調還比較常見。

  「那、那麼,這個地方到底……」

  「看來我們真的踏進異界囉。」

  皓開玩笑似地聳肩說道。異常到這種程度,可不能只當成尋常的拍照景點就算了。

  (不過拍張照片也無妨吧。)

  青兒從褲子後方口袋掏出手機,發現螢幕上顯示著「無訊號」字樣。

  「咦?這裡收不到訊號耶。」

  「哎呀,我的也是。」

  就算把手機舉高或轉動方向,收訊也沒有比較好。這年頭要不是真的去到極偏僻的秘境,很少會收不到訊號。

  「呵呵,山中異界的獨棟屋子,越來越像泉鏡花的書中世界囉。」

  「……拜託別再說了。」

  「哎呀,連妖女也出場了。」

  鋪著細細白沙的前庭出現一個女人,她身穿黑色和服、鼠灰色腰帶,看起來就像是喪服。硬要說的話,皓這身裝扮也很像喪服。

  皓的胸前突然染上一抹紅色。

  那看起來像一雙紅色的手掌,令青兒嚇了一跳,皓捏起來一看,他才發現那是一片拇指大小的紅葉。

  皓把玩著那片像血手印一樣的紅葉,然後把它貼在嘴唇上。

  「接下來會出現鬼還是蛇呢?說不定兩種都有呢。」

  *

  那是蜂蜜的顏色——青兒一開始是這樣想的。

  「是西條皓先生一行人吧?兩位長途旅程辛苦了,歡迎你們。」

  女人客氣地鞠躬,她的眼睛是類似花蜜的琥珀色。

  「今天請讓我為兩位服務。我叫淺香繭花。」

  青兒聽到她的自我介紹,忍不住「咦?」了一聲。

  (所以這個人就是……)

  她就是那份筆記的作者,也就是擁有和青兒一樣的照妖鏡之眼的人。

  這位女性越看越漂亮,像是圖畫中的和服美女。筆挺的鼻樑,小小的嘴巴,烏黑亮麗的盤發之下的纖細脖子如蠟雕工藝一般細緻優雅。

  「離館已經準備好兩位的房間,現在就為你們帶路。」

  兩人跟著繭花走過石板小徑。鋪著細細白沙的前庭打掃得很徹底,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高台式的玄關看起來就像歷史悠久的民家……其實更像是旅遊節目中寄宿寺廟時看到的僧房。

  他們先在類似櫃檯的木板房間裡填了住宿登記簿,然後被帶到離館。

  繭花領著他們走進有屋頂的穿廊。可能是因為地勢傾斜,途中有些低矮的階梯,感覺有點像迷宮。

  「真安靜。其他的員工呢?」

  「只有母親和我兩人,此外還雇了一位男性總管。」

  大概就是掛掉佐織電話的那個人吧。

  「老闆娘現在在哪裡?」

  皓這麼一問,繭花就欲言又止地說:

  「她今天早上……過世了。」

  青兒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她的意思,連皓都驚愕得說不出話。

  「我母親有先天性的心臟病,每晚都要吃降血壓藥,她前年動過手術,但情況似乎沒有好轉。」

  「真是非常遺憾。她是在醫院過世的嗎?」

  「……不,是在家裡。」

  竟然是這裡。

  「這幾天她的身體都不太舒服,昨晚她很早上床休息,結果就這麼一睡不起。醫生來看過了,說她可能是急性心衰竭。」

  「葬禮是什麼時候?」

  「今天很不巧地碰上友引日(注3),所以守夜是明天。」

  雖說只是巧合,但他們真是來錯時候了。現在對方還得忙著準備葬禮,要做的事情數都數不完。

  「以後你就會過得很寂寞了吧。」

  皓無意地說道,繭花輕輕點頭說:

  「對我來說,她不只是母親,還是我的姊姊、朋友,還有……」

  話還沒說完,三人已經到達離館,

  「就是這個房間。」

  紙門一拉開,可以看到木板小房閒後方有一個四坪大的寬敞客廳。

  中央有一張黑檀桌子,兩邊擺著面對面的兩把椅子,房裡雖然有

  壁龕和壁櫥,卻沒有一般旅館房間都會有的電視、冰箱、保險箱。

  此外……

  「哎呀,這真是……」

  皓髮出如同貓頭鷹叫聲般的「哎呀」。

  房間底端的賞雪木格子門有一部分換成了玻璃,外面看到的儘是一片深紅。

  ——夕陽和紅葉。

  青兒被吸引到窗邊,在近到幾乎伸手可及之處有一條流水淙淙的小溪,黃昏的天空和岸邊的鮮艷紅葉把鏡子一般清澈透明的水面染成一片紅。

  「這景象似乎不太適合稱為絕景。老實說,有點嚇人。」

  青兒訝異地望向皓,只見他緊盯這溪流,表情認真得過分。

  「那個,為什麼……」

  青兒正想問清楚他的想法,卻聽見一個聲音說:

  「兩位為什麼會來到我們旅館呢?」

  青兒轉過頭去,看到正在準備茶水的繭花停下了動作。

  「我實在想不通,這附近不是觀光地區,我本來以為你們是來探訪秘境車站的學生,但兩位看起來又不像是鐵路迷。」

  可能是因為太驚訝了吧,繞覺得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雖然你正在工作,但能不能稍微跟你聊一聊呢?」

  皓在一邊的椅子坐下,然後請繭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青兒當然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一件巨大擺飾。

  「繭花小姐,你知道鳥邊野佐織嗎?她是東京的一位怪談寫手。」

  「……我不認識她。」

  「前陣子她收到一份筆記,從信中附上的名片來看,那應該是你寄的。」

  皓邊說邊從信玄袋裡拿出對摺的筆記,繭花接過去一看就睜大眼睛,顯然是知道些什麼。

  「這個……的確是我寫的,但只是我寫好玩的個人小說,不是要寫給別人看的。」

  「那上面寫的事應該都是真的囉?」

  繭花似乎吸了一口氣,但她還來不及否認,皓就指著身邊的青兒說:

  「其實他的眼睛也有和你一樣的能力。」

  繭花「咦」了一聲,表情完全呆住了。

  「自從鏡子碎片掉進了他的左眼後,他看到犯罪的人都會變成妖怪的樣子。」

  「……他也是嗎?」

  琥珀色的眼睛注視著青兒。那是美得令人心驚的魔性眼眸。

  「這麼說來,繭花小姐……也一樣囉?」

  繭花似乎發現自己失言了,突然回過神來,搖著頭說:

  「沒、沒有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還有事要忙,先告辭了。」

  說完她就準備起身。

  「你不想知道你父親過世那件事的真相嗎?」

  繭花頓時停住,像是被這聲音打到。

  「……難道你們是警方的人?」

  皓搖頭說「不是」,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

  「其實西條皓是假名,我的本名是『凜堂棘』,在東京經營一閒偵探事務所。青兒是我的助手。」

  慢著……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我只是覺得,對初次見面的人來說,助手這個頭銜比較容易理解。」

  「不不不,我不是問那個啦!」

  青兒哭喪著臉尖聲叫道,但皓還是笑容以對,把食指貼在唇上要他安靜地等著。青兒閉上嘴望向繭花,她手上果然拿著一張很眼熟的黑色名片,做作的燙金字體印著「凜堂偵探社」。

  下方的名字就是凜堂棘。

  (你這傢伙竟然干出了這種事!)

  青兒按捺著出言不遜的衝動,同時感覺全身都在冒冷汗。這多半是紅子偽造的。要是被凜堂棘知道他們做出這種詐欺行為,鐵定會鬧出人命。

  ——凜堂棘。

  他是個手腕高明的偵探,還有人謠傳他是「招來死神的偵探」,其實他的真實身分和皓一樣是「地獄代客服務業者」,而且是另一位魔王神野惡五郎的兒子。

  從青兒的角度來看,雖然棘是個蠻橫又裝模作樣、走到哪都穿著西裝的人格缺陷者,但感覺他最近似乎老是被皓的陰謀暗算。

  結果……

  「凜堂棘……難道是『那個凜堂棘』?」

  看來名片的效果比想像的更大。

  繭花伏目沉思片刻,然後抬頭看著皓這位「傳說中的名偵探」,臉上的表情不知該說是困惑還是敬畏。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幾個問題作為參考。聽說第一個發現遺體的青年是值夜班的守衛,他和國臣先生認識嗎?」

  「……是佐和田一虎。在事情發生的半年前,他被我父親雇用,住在我們旅館裡。除了勞力工作之外,他還負責整理藏書,現在依然在我們旅館裡當總管。」

  詳情是這樣的——

  案發當晚。青年團的成員每周巡夜兩次,他們習慣在回到值勤所之後一起喝酒,號稱是在值夜。

  成員之一的一虎比其他人早一步離開酒宴,結果在回家的路上發現國臣的遺體,所以又驚慌地跑回執勤所——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原來他們一伙人闖入民宅抓人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

  「在繭花小姐看來,國臣先生是個怎樣的人?」

  繭花再次垂下眼帘,落在白皙臉頰上的睫毛影子像是有話要說似地顫抖著。

  「我父親是鄉土史的研究者。」

  但她的語調平靜得近乎冰冷。

  「雖然他只是個民間學者,但他的研究熱忱非比尋常,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就算我跟他說話,他也只是默默地背對著我。」

  「……你恨他嗎?」

  「老實說,我小時候真的很埋怨他,我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把我當成女兒看待,但是……」

  繭花停頓一下,像是有些躊躇。

  「父親跟前妻——也就是我的親生母親——似乎是被家人逼著結婚。母親或許也是一樣吧,她生下我不久之後就跟別的男人私奔。最痛恨母親的人,或許就是剛出生的我。」

  她的表情悲慘得稱不上是苦笑。

  「被母親拋棄的父親成了村子裡的笑柄,大家都說他是個愚蠢的書呆子,老婆跟人跑了,還要養其他男人的孩子。」

  這麼說來,國臣並不是繭花的父親——至少旁人是這麼想的。

  「父親的親戚都叫他快點做DNA鑑定,快點擺脫我這個麻煩,但父親堅決不肯答應。雖然他很少跟我說話,也沒有跟我牽過手,但還是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

  「……這就是國臣先生的父愛啊。」

  「我想他或許只是不擅長表達感情吧。」

  繭花行了個禮,站了起來。

  「我沒有其他話要說了。父親過世是十六年前的事,對我來說已經很遙遠,但是對喜歡道人長短的村民來說,那就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事。我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再被這些事叨擾。」

  她說完之後就要轉身離開。

  「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請說。」

  「牛鬼和濡女指的是誰?」

  沒有回答。蔽花默默地拉開紙門,走出小房間。

  「兩位請自便。」

  她只留下這句話,就靜靜地關上紙門。

  「真是不容易應付呢。」

  等腳步聲遠去以後,皓嘆著氣說道。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本來就計劃在這裡住一晚,再另找機會重新出擊吧。」

  感覺再怎麼努力也只是白費功夫。考慮到繭花的心情,最好還是別再多問。

  「既然來了就該盡情享受溫泉之旅。距離晚餐還有些時間,你先去泡個澡吧。」

  「呃,那你呢?」

  「剛才聽完繭花小姐說了那些事,我想重新整理一下資訊,差不多可以建立一個假設了。」

  皓說完就立刻翻起繭花放在原位的筆記。

  既然都來了,要不要一起去泡溫泉——老實說,青兒很怕又碰到蛇,正想開口詢問,但看到皓的表情那麼認真又不好意思打擾他,就打消了念頭。

  青兒從淺箱裡拿出浴衣換上,無精打采地走出離館。

  太陽才剛下山沒多久,周邊已經被夜色吞噬,到處都靜悄悄的。青兒有點害怕,所以吹起口哨給自己壯膽。

  ——晚上吹口哨會引來蛇喔。

  感覺似乎聽見皓的告誡,青兒頓時停下腳步,驚恐地四處張望,並沒有發現蛇的蹤跡。

  但是他才剛鬆了一口氣……

  「咦……這裡是哪裡?」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在穿廊迷路吧?

  但是,在頭

  頂閃爍的鎢絲燈泡感覺有些陰森,讓青兒不禁害怕起來。可能是因為穿廊到處都有彎曲和階梯,視野差得令人意外,這麼一來即使途中遇到岔路也有可能不小心看漏了。

  此時,青兒忽然看到木紋格外鮮明的欄杆後方出現紅葉的鮮紅,感覺就像半夜走在路上突然見到渾身是血的屍體。

  一陣風吹得樹木沙沙搖曳,青兒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顫。

  (……咦?)

  是什麼呢?好像有東西浮現在腦海的角落,但青兒搞不懂那是什麼,只是快步走著,像是要逃離紅葉的鮮紅。

  ——這座山裡的紅葉好像怪怪的。

  他總覺得夜色越深、視野越昏暗,那片鮮紅也跟著變得越紅。

  「……咦?奇怪?」

  眼前出現意想不到的景象,讓青兒赫然停步。

  本來以為穿廊的盡頭就是主屋,前方出現的卻是一排倉房。仔細一看,抹了石灰的門敞開著。裡面會不會有人呢?

  「不、不好意思!」

  青兒戰戰兢兢地喊著,探頭觀望。

  那是四坪大的榻榻米房間,左右兩邊的牆壁都是書櫃。這裡說不定就是國臣生前埋首研究的書房吧。房間底端擺著一扇畫著洶湧海浪的屏風,從採光格子窗照進來的月光把淡淡的影子投射在榻榻米上。

  (咦?屏風的另一邊……)

  青兒不經意地往前走幾步,一看到屏風後面露出來的束西,他就驚愕地停下腳步。那裡有個白木祭壇,上面擺著燭台和香爐——那是放在死者枕邊的擺設。

  (這麼說來,那邊……)

  屏風後面放的難道是爛子的遺體?還是用來安放遺體的棺材?

  「呃,那個……打擾了。」

  光是想到前面有一具屍體,青兒就怕得起雞皮疙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去,朝著看不見的棺材鞠了個躬,就轉過身去。

  此時——

  喀當一聲。

  聽到背後傳來聲音,青兒立即僵住。他戰戰兢兢地、不自然到關節發出軋軋聲地轉過頭去。

  下一瞬間,彷佛是火焰突然熊熊燃燒,一條大蛇的影子從屏風後面跳起,朝著青兒撲來。

  「咿咿咿!」

  青兒發出慘叫,踉蹌地後退幾步。就在此時,蠟燭的火焰像是突然熄滅,蛇影憑空消失了。

  「哇!」

  青兒的背撞上某樣東西,他忍不住發出驚呼。

  回頭一看,那是一個繃帶男。也只能這麼說了。光看體型,那是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男人,但整張臉都被繃帶捆住,脖子後面墊著厚厚的紗布。他的身上穿著有旅館標誌的短外褂,應該是旅館的工作人員。

  (難道他是……)

  是佐和田一虎嗎?

  最詭異的是繃帶之間露出的那雙眼睛,他的眼神像夢遊病患一樣沒有焦點,青兒甚至不確定那人是不是看得到眼前的他。

  「……那個,你沒事吧?」

  青兒不由自主地問道,但一看到男人握在手上的繩狀物體就嚇得睜大眼睛。

  那是日本錦蛇嗎?應該不是幼蛇,青灰色的身體上並沒有錢形紋。仔細一看,那條蛇沒有頭,但好像還活生生的……搞不好真的還活著。真是可怕的生命力。

  叩的一聲。

  男人像在吐痰,一樣東西從他的口中飛出來。

  是骨頭。

  (難不成……)

  青兒緊張地乾咽著口水,因為蛇頭斷裂的地方似乎很不平整,簡直就像被人用牙齒咬斷的。

  (難不成他活吞了那條蛇?)

  青兒渾身戰慄,腦袋裡同時敲響了警鐘。

  ——快逃!快跑!

  他像是和熊對峙一般緊盯著對方,同時慢慢後退。緊盯,緊盯。兩步,三步,慢慢拉開了距離。

  「咦?」

  在眨眼的一瞬間,拿著蛇屍的男人頓時變成體格壯得像巨岩的鬼。不,不對,那不是普通的鬼,而是長著牛頭的鬼。

  牛頭鬼的額頭上頂著威風的長角,銳利的眼神瞪著青兒,一排撩牙之間不停滴下口水。

  接著他緩緩舉起左手,毫不猶豫地啃食著蛇的屍骸。

  「咿呀啊啊啊!」

  青兒發出震天價響的慘叫,從倉房裡逃了出去。

  *

  「因迷路而發現屍體真是你的獨門絕技呢。」

  青兒哭喪著臉奔回離館,如此這般地敘述了在倉房裡看見的景象後,皓最先說出的就是這句感慨良深的發言。

  「唔,老實說,我早就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那你怎麼不阻止我啊!」

  皓說著「好、好」,安撫大聲嚷嚷的青兒。

  「是說生吃蛇未免太嚇人了。」

  「就是嘛,而且看起來好像很難吃。」

  「呵呵,或許那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驅邪』。」

  啊?什麼意思?

  「自古流傳,要制服作祟的蛇妖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吃』。殺了之後吃下去,既是祭奠也是安魂。只要殺了吃下去,蛇妖就不會再作祟。因不肯吃而遭作祟喪命的故事也不少喔。」

  青兒總覺得把蛇妖大快朵頤更加罪孽深重,不過要這樣說的話,把釣起來的魚吃掉也是一樣吧。

  「呃……也就是說,現在有蛇妖在作祟,一虎先生是為了平息作祟才活吃蛇?」

  「是有這種可能,但他或許只是瘋了。」

  「那個,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我們還是早點離開這間旅館吧。」

  「我也這麼想,不過想在天亮之前離開似乎有點難。若是碰上最壞的情況,我還可以派父親手下的妖怪去抵抗,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差池吧。」

  就像是地獄版的保全公司吧?無論是人類或魔族都得靠家世庇蔭呢。

  「咦?那我如果單獨一人,不就只能乖乖送死嗎?」

  「怎麼會呢……呵呵呵。」

  竟然打哈哈!

  「好啦,既然你也回來了,那我們就來複習一下案情吧。我已經差不多掌握住國臣先生被殺的真相了。」

  「咦咦咦!」

  他推理的速度也快得太誇張了。

  青兒可能把心中所想都表現在臉上,皓乾咳了一聲。

  「這些只是我的猜測,但我覺得應該八九不離十。」

  最關鍵的線索是青兒在倉房裡看到的兩隻「妖怪」。看似總管一虎的男人是牛鬼,而躺在棺材裡的爛子……

  (呃……咦?那是什麼妖怪?)

  輪廓像蛇是錯不了,但因為妖怪躲在屏風後面,所以他看不到那雙妖怪的特徵。

  「等、等一下!」

  青兒在行李裡面翻找,拿出一本大開本的畫冊。

  他像是在考試時偷看小抄的學生,用身體擋住皓的視線,悄悄翻頁。

  「哎呀,那是鳥山石燕的畫冊嗎?」

  「呃!」

  在後面觀望的皓一下子就猜中了。

  「你是特地從家裡的書房帶來的嗎?那麼重的東西——」

  皓拿起畫冊,翻到封底,講話的聲音突然中斷。他的視線落在版權頁上的鉛筆加註:『泡水、日曬褪色。兩千圓。』

  「……難道這是你去舊書店買的?」

  露、露出馬腳了!

  「呃,這是我前陣子在二手書店『BOOK OFF』碰巧發現的。」

  「原來如此。其實這本書有出文庫版,書店就能買到全新的。」

  「不會吧!我聽說這本書早就絕版了,還拚命地到處找耶!」

  等到青兒心想「糟糕」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青兒放棄掙扎,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狗一樣垂頭喪氣。

  「呃,我只是覺得看這本書多學一些,會讓自己變得比較好一點。」

  也就是主動進修的意思。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必要隱瞞,但是……

  (一定會讓人覺得我不自量力,或是自以為了不起吧。)

  因為這是青兒第一次有了想要幫助別人的念頭。

  在長崎的孤島時。皓說過「相信」青兒看到的東西。

  既然如此,青兒為了成為皓的眼睛,非得對自己的眼睛更有信心不可,所以他才會覺得首先應該要多學習一些關於妖怪的知識。

  就算不能像皓一樣推理,只要他努力學習,或許能把助手這份工作做得更好。

  但是就算打死他,他也沒辦法說出這些想法。

  「呵呵呵呵呵。」

  皓突然很嚇人地笑出聲,同時摸著青兒的頭,然後看到他本來就很凌亂的頭髮亂

  得更誇張,就說著「哎呀,不好」,用手幫他梳理。

  「從下個月開始就在零用錢里增加書的開銷吧。不要太勉強,剛開始時每個月三本就好,回去之後我再推薦一些書給你。」

  ——不會吧,全被他給看穿了!

  青兒羞恥得顫抖,簡直想要鑽到餐桌底下。

  「好啦。」

  皓咳了一聲,翻起畫冊。

  「你在倉房裡看到的真的是『像蛇一樣的東西』嗎?」

  「啊,是,但我沒有看得很清楚。」

  「唔……既然和『牛鬼』一起出現,最有可能的應該是『濡女」吧。」

  這兩隻妖怪是搭檔嗎?

  「妖怪通常是單獨出現的,但也有成雙成對出現的妖怪,譬如『舌長姥』和『朱盆』,還有相當有名的『牛鬼』和『濡女』。」

  皓把書翻到某一頁。

  ——濡女的那一頁。

  那是一條人頭蛇,頭是年輕女性的頭,頭髮又黑又長,看起來有些狼狽。

  (……咦?)

  青兒感覺有些不對勁。是什麼呢?在腦海的一角總覺得怪怪的。

  「那個,濡女是怎樣的妖怪呢?」

  「有人說這是海蛇變化而成的蛇妖。它可以化成人形,但頭髮總是濕答答的,所以才被稱為濡女。」

  「呃,為什麼和牛鬼是搭檔呢?」

  「我現在解釋給你聽。」

  皓翻到刊載著濡女的《畫圖百鬼夜行》另一頁。

  銳利的鉤爪,威風到駭人的長角,眼睛鼻子嘴巴看起來都和牛一樣,布滿硬毛的身軀會令人聯想到蜘蛛。

  旁邊寫的名字是「牛鬼」。

  「這就是牛鬼,這種妖怪通常出現在瀑布、深潭、海洋之類有水的地方。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它是牛頭鬼身,也可能是相反的鬼頭牛身。」

  「這樣啊……但我覺得牛這種形象並沒有多可怕。」

  「在古典文集《枕草子》,還把『牛鬼』一詞列在『名字令人害怕的東西』之中喔。」

  「咦?人們從那麼久以前就開始怕牛了嗎?」

  「是啊,因為人一直在奴役牛,讓它耕田、搬運重物,中世紀的人害怕牛和人的地位會顛倒過來,所以才把牛和鬼的形象湊在一起。從外觀看來,共通點就是長角。」

  真是罪過啊。

  「說牛鬼和濡女會成雙出現的是流傳於山陰地方的版本。傳說的內容是——」

  當人走在海邊時,一個女人從水中冒出來,她會拜託這人幫她抱嬰兒,若是接過嬰兒,她就會消失在海中。

  抱在懷中的嬰兒會漸漸變得像石頭一樣重,此時牛鬼就會出現,用角把這人刺死。

  「好惡毒的仙人跳。」

  「用現代犯罪的角度來看,牛鬼就是謀殺的正犯,濡女則是負責布局的共犯。」

  若是對應到國臣的案件……

  「那麼一虎先生就是正犯,而爛子女士是共犯?」

  「沒錯,而牧人先生則是被他們兩人嫁禍的犧牲者。」

  若是把傳說的內容對應到案情……

  「案件的概況應該是這樣:『濡女』代表爛子女士讓國臣先生抱著嬰兒,然後『牛鬼』一虎先生出現,用角刺死他——也就是用刀子殺了他。」

  沒錯,國臣是被球棒痛毆之後死於刀下。

  「若是這樣的話,留在國臣先生遺體上的謎就有答案了。」

  「什麼答案?」

  「第一點是他的遺體上沒有防衛傷,第二點是毆打的傷痕都集中在背後。從這兩點來看,國臣先生被兇手用球棒毆打時並沒有逃走,也沒有用雙手護住頭和身體,反而一直背對著兇手蹲在原處。」

  唔,這怎麼想都很不合理。

  「若情況是這樣就很合理了:國臣先生遭到攻擊時雙手不能自由活動,所以他才沒有反擊,也沒有擋住身體——換句話說,他的懷裡抱著必須犧牲性命去守護的東西。」

  ……等等。

  等一下,難道……

  「是的,那就是繭花小姐。因為濡女本來就是一種『抱著沉睡嬰兒的妖怪』。當時國臣先生的懷裡正抱著高燒昏睡的繭花小姐。」

  八歲的繭花當時得了時節不對的流行性感冒,徹夜照顧她的是繼母爛子。國臣身為丈夫和父親,自然會陪在她們身邊。

  「以下只是我的猜測。」

  皓豎起食指,用這句話當開場白。

  「首先,爛子女士在午夜十二點後讓國臣先生抱著生病的獨生女去地藏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說『想要帶繭花去醫院看夜間門診』。當時附近有隨機攻擊事件,而一虎先生又出門了,這正是要求國臣先生同行的最佳理由。」

  接著,爛子和國臣父女倆一起走下坡道,說不定她還事先讓繭花吃了安眠藥。

  後來三個人來到兇案現場,也就是地藏堂前。國臣先生有拜拜的習慣,一定會在那裡停下來。他手上抱著繭花,朝著格子門低頭祈禱。就在這時……

  「國臣先生突然看到『某個東西」。爛子女士抓準時機,吹口哨發出暗號,一虎先生聽到聲音就跳了出來,用他準備好的球棒毆打國臣先生。」

  「呃,某個東西是什麼?」

  「多半是日本錦蛇的幼蛇吧。一虎先生是抓蛇的專家,他事先抓了一條蛇,弄昏以後放在地藏堂前。」

  「咦?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讓國臣先生以為腳下有蝮蛇。」

  沒錯,日本錦蛇的幼蛇長得很像蝮蛇,在視線不佳的夜晚更是難以分辨。

  「所以國臣先生不能先把繭花小姐放下再反擊,也沒辦法逃走。萬一遭到追擊,沒有抱好繭花小姐,她說不定會被蛇咬到。」

  成年人被蝮蛇咬了都要幾個月才能痊癒,繭花那時的年紀小,又因為高燒而衰弱不已,如果被蛇咬到,或許就保不住性命了。

  「但、但是,你怎麼知道他的腳邊有蛇?怎麼知道暗號是口哨聲?又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出這些事。」

  「是因為繭花小姐的筆記。她在筆記里寫了自己異常畏懼『擋在路上的蛇』和『夜晚的口哨聲』,而且是從國臣先生死後才開始怕的。」

  喔喔,原來如此。說不定她會害怕這些東西就是因為案件引起的心理創傷。

  「繭花小姐在案發時一直在昏睡,所以這件事在她的心中造成無意識的創傷,成了案件的『後遺症』。出現在地藏堂前的蛇和引發殺機的口哨暗號——對這些東西的恐懼逐漸侵蝕她的心。」

  對繭花來說,那些東西是致她父親於死地的預兆。是那些東西害死了始終不肯放下她、用自己的身體守護她不受傷害的父親。

  那具遺體之所以有那麼多異狀,原來是一位父親犧牲性命保護懷中孩子造成的。

  「國臣先生被正犯一虎先生用球棒毆打,最後被刀子刺死。會選擇木製球棒為兇器,想必是一開始就計劃要嫁禍給牧人先生。只要遺體上有『球棒毆打的痕跡』,大家自然會聯想到以前發生過的隨機攻擊事件。」

  事實也是如此。

  「後來爛子女士抱著昏睡的繭花小姐回到家,處理掉了兇器之一的球棒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照顧繭花小姐。一虎先生則用報紙包住沾血的刀藏在懷裡,跑回了青年團的執勤所。」

  接著他聳恿喝得醉醺醺的青年團成員,衝進牧人的家裡搜索。

  「他在搜索時把藏在懷裡的刀子放進抽屜,再假裝和夥伴一起發現兇器。就算報紙上留有他的指紋,但既然他是發現者之一,就不用擔心被警方懷疑。」

  「那、那麼,牧人先生就是被冤枉的囉?可是他為什麼要自殺?」

  青兒問了以後才想到,牧人上吊自殺並不是因為國臣的案件,而是為了另一件事。

  「沒錯,是因為隨機攻擊事件。因為那件事確實是牧人先生做的,所以看到青年團怒氣騰騰地跑來,他就誤以為他們是來抓隨機攻擊事件的兇手。」

  也就是說,牧人根本不知道國臣被殺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蒙上了殺人罪名,只是害怕自己因犯下傷害罪而被逮捕,所以選擇自殺。

  「我想兇手不可能事先料到牧人先生會自殺,但這等於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結果,這樁案件出現了兩位犧牲者,第一個是直接被殺的國臣,第二個則是被當成嫌犯而自殺身亡的牧人。

  「可是,為什麼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呢?」

  青兒用嘶啞的聲音問道,皓歪著頭說:

  「若用一般人的邏輯推測,理由應該和繭花小姐的親生母親一樣吧。因為討厭年齡差距太大的丈夫,就和家裡雇用的男人廝混在一起,企圖謀害親

  夫。而且她只要養育丈夫的獨生女繭花小姐,就能侵占全部家產。」

  真是壞得無可救藥。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很容易理解。

  「難以理解的是繭花小姐。這兩人在她的眼中應該會變成『牛鬼』和『濡女』,也就是說,她一眼就能看出誰是殺了她父親的兇手。但是……」

  是啊,她怎麼能和殺父仇人像家人似地一起生活呢?

  還不只是如此。

  『對我來說,她不只是母親,還是我的姊姊、朋友,還有……』

  爛子害死國臣,繭花卻深深依戀著爛子——這兩件事怎麼想都有矛盾。

  此時皓像在說悄悄話似地壓低聲音。

  「其實我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從那些話的內容聽來,繭花小姐似乎會利用照妖鏡的能力做壞事。」

  「啊?怎麼會呢……有辦法做壞事嗎?」

  要怎麼做啊?照妖鏡是能夠揭穿別人罪行的魔鏡,除了用來幫助別人之外,好像就沒有其他用途了。

  「呵呵,這確實像是你會說的話。」

  皓一臉開心地摸摸青兒的頭。他是瘋了嗎?

  「照妖鏡既然可以『揭穿別人的罪行』,當然也可以『抓住攸關別人生死的弱點』,因為只要把那人的罪行公諸於世,那人就玩完了。也就是說,你的眼睛很適合用來勒索別人。」

  「……啊?」

  勒索,意思是抓住對方的弱點、威脅對方給錢嗎?

  「我先換個話題。話說網路上流傳著『吃人旅館』的怪談。」

  皓藉著這句開場白,說出一樁類似「招來死神的偵探」的可疑都市傳說。

  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有一位不太出名的女演員,因為某個男人的介紹而投宿一間山中旅館,結果出現一位不知是人還是魔的少女指著她說「Ubagabi」。

  半個月後,她收到一封勒索信,信里提到她隱藏的罪行。

  她以前因為討厭鄰居老太太經常來偷煤油,於是把煤油換成汽油。原本只是小小的惡作劇,沒想到幾天後就發生了煤油暖爐爆炸的意外,老太太一家人都被燒死了。

  雖然有流言說她是兇手,但警方最後並沒有找出她犯罪的證據。

  「她被勒索了好幾年,付了很多錢,最後留下遺書自殺了。寫下這則怪談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唯一知道真相的經紀人——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咦?你剛才說的『Ubagabi』……」

  「嗯嗯,應該就是《畫圖百鬼夜行》裡面的『姥火』。有一個每晚偷油的老婆婆,死後變成了火妖。」

  「那麼故事中提到的『不知是人還是魔的少女』是……」

  「是繭花小姐。至於介紹旅館的男人想必就是一虎先生。他邀請了聽說做過壞事的人來到旅館,利用繭花小姐的眼睛揭穿對方的罪行,再藉此勒索。」

  會被勒索的都是害怕被警察抓到的罪人,所以想必有不少人受到威脅就乖乖地付出巨款。

  「也就是說,繭花小姐不只接受了一虎先生和爛子女士殺死國臣先生的事,甚至一直幫這兩個人做壞事。」

  「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或許是受到威脅……但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這麼說來,她也是其中一個該下地獄的罪人。

  但青兒在意的是……

  「那繭花小姐為什麼一直是人的模樣呢?」

  「嗯?」

  「如果『吃人旅館』的怪談是真的,參與壞事的繭花小姐在我眼中應該會變成妖怪,但我從來沒看過她有什麼改變。」

  是啊,好比說「雲外鏡」。那是照妖鏡的妖怪化身,很適合用來代表繭花小姐利用魔鏡的力量做壞事的罪行。

  「……這樣啊,很有道理。」

  皓喃喃說道,摸著下巴陷入沉默,那飄移的眼神顯然是在思考。

  (呃……我最好不要打擾他。)

  青兒提醒自己別又犯了插嘴的毛病,把自己的妖怪畫冊拿回來。

  他要查的是「雲外鏡」,希望能從說明文字之中得到一些提示,但是他還沒翻到那一頁,就先看到令他難以置信的東西。

  「皓!你快看看這個!」

  ——蛇帶。

  這隻妖怪的畫像是一條放在房間裡的衣帶,像蛇一樣扭曲爬行的模樣。它正要爬上屏風發動攻擊。青兒越看越覺得……

  「說不定我剛才在倉房裡看到的不是『濡女』,而是這個『蛇帶』。」

  他看到「濡女」畫像時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或許就是因為這幅畫像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印象。這是旅行前臨時抱佛腳的成果。

  皓盯著那幅畫,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像蛇一樣爬行的衣帶,這是女人嫉妒心的化身。女人會因為嫉妒而變成蛇,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道成寺》的故事。」

  他白皙的手指慢慢撫過衣帶彎曲的線條。

  「不惜捨棄人的身分也要實現願望,這種強烈的執念讓人變成蛇——這條蛇顯示出了內心的地獄,和夜叉的概念很類似。」

  但皓又繼續說:

  「如果你看到的是『蛇帶』,那先前的推理就有問題。」

  的確,皓假設爛子的罪是「濡女」才做出那番推理。如果青兒看到的不是濡女,推理的根據就整個被推翻了。

  「既然如此,我們來討論其他可能性吧,說不定你看到的『蛇帶』不是爛子女士,而是另有其人。」

  青兒不禁「咦」了一聲。

  「可、可是,屏風後面放著燭台和香爐。依照繭花小姐所說,爛子女士是今天早上過世的……」

  「是啊,我們只是憑著這些訊息而假設屏風後面的人是爛子女士,但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親眼看到那個人。」

  沒錯,青兒真正看見的只有「屏風後擺著為亡者供奉的燭台和香爐」以及「某人變化成蛇帶的樣子」。

  但是……

  「所以屏風後面到底是……」

  青兒正想問那個人是誰。

  「難道……」

  皓喃喃說著,陷入沉默。看他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奇特的事。

  「啊啊,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裡就是為我準備的地獄吧。」

  青兒完全無法理解皓這句謎題般的發言。

  「呃,那是什麼意思?」

  青兒訝異地問道,皓卻笑著對他說: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什麼事?」

  「我們兩人在此分別,你自己先下山吧。」

  「啊?我一個人下山嗎?那你呢?」

  「很遺憾,我還得再努力一陣子才能回去。」

  皓的語氣開朗得很不符合這個場面,如同往常說著令人一知半解的話——不對,簡直就像故意不讓人聽懂。

  「……我絕對不要。」

  「啊?」

  皓訝異地望著青兒,然後露出苦笑,像是理解了什麼。

  「我知道你害怕一個人走夜路會碰到蛇……」

  「不是,我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你。」

  「我?」

  「我覺得你的身邊最好有人陪著……雖然你可能不需要。」

  就算是這樣,青兒還是希望皓不要單獨面對危險。就像長崎孤島那件事一樣,如果皓有了性命危險,青兒希望至少可以兩人一起面對。

  不過,陪著皓的若是青兒,恐怕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如果我陪在他身邊,或許可以改變些什麼。)

  青兒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才跟皓一起來到這裡,既然他能做的只有陪著皓,他實在不想丟下皓一個人。

  (可是……)

  其實青兒很明白。他很害怕,怕得不得了,就像繭花害怕蛇和口哨聲一樣。

  他最怕的是再次失去唯一的朋友。

  「你還是老樣子呢。」

  皓用充滿感慨的語氣說道。

  他把臉湊近青兒,露出苦笑般的微笑說:

  「你大可直接說想要留在我的身邊嘛。」

  青兒聽得啞口無言。皓拉起他的右手,用另一隻手勾住他的小指——打勾勾。

  「我們一定可以一起回去的,所以請你等著。」

  ——也只能相信他了。

  因為皓溫柔微笑的臉龐,和他平時在書房裡看到的一樣。

  「約好了喔。」

  青兒再三強調,然後把浴衣換成便服,提起已收好舊書店買的破爛畫冊的行李。他拿的當然是兩人份的行李,最近若是只提一人的行李都會覺得不太自在。

  「哎呀,你的東西掉

  了。」

  「喔,謝謝。」

  皓拿給青兒的是他本來放在羽絨外套口袋的香菸。大概是穿外套時掉出來的。

  「你要小心點。」

  「你自己才該多注意。」

  說完,青兒就走出了離館。

  雖然青兒一路上很怕再次迷路或遇到蛇,但這次順利地走出穿廊,跨過主屋前的欄杆跳下前庭。

  走出森然聳立的山門以後,青兒用手機的光芒照著路,心驚膽戰地走下石階。前方蜿蜓的山路看起來如同一條巨大的蛇。

  (總覺得空氣怪怪的。)

  此時正刮著強風。皮膚出現微微刺痛的感覺,像是暴風雨的前兆。

  ——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嗎?

  大概是想太多了。

  心中理智否認的聲音顯得軟弱無力,本能發出的警鐘讓心臟越跳越急促。快一點,得快點離開這個地方才行。

  理由是……

  ——有東西。

  青兒覺得自己正被盯著。彷佛有一雙眨也不眨的蛇眼正潛伏在暗處盯著他。

  ——是蛇嗎?

  還是壞人?或是魔物?

  「哇!」

  突然台起一陣強風,幾乎把青兒吹倒。石階左右兩旁的紅葉發出窸窣聲響。

  緊接著——

  「……咦?」

  青兒愕然地睜大眼睛,抬頭看著後方的石階。

  他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每次看到這座山裡的紅葉就會感到異樣陰森的理由。

  (怎、怎麼會……)

  沒有落葉。

  即使颳起這麼強的風,卻沒有一片葉子離開枝頭落到地上,彷佛他眼前滿山遍野的紅葉全是製作精巧的人造物品。

  『這些乍看好像是日本紅楓,但顏色有些奇怪。』

  『這景象似乎不太適合稱為絕景。老實說,有點嚇人。』

  青兒的耳中響起皓說過的話。

  回想當時,在離館裡從賞雪木格子門看外面的小溪時,水面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照理來說,葉子應該會像地毯一樣鋪滿整個水面才對。

  這個地方很奇怪,不對勁到可怕的地步。

  想起皓之前說過的話,青兒才發現皓早就察覺到這地方的異常。可是,他卻留在旅館裡,只叫青兒一個人離開。

  簡直就像把自己當成誘餌,讓青兒獨自逃跑。

  「怎麼可能……」

  在青兒尖聲喃喃自語的時候……

  褲子後方口袋裡的手機響起,是來電鈴聲。看來走下石階就收得到訊號了。

  (是紅子小姐嗎?)

  青兒緊張地望向螢幕後,忍不住「咦」了一聲。

  ——鳥邊野佐織。

  (她為什麼會打給我……啊,是因為皓的手機收不到訊號吧?)

  恐怕是因為這樣,她只能打給掛名助手的青兒。他在沙月那件事的時候跟佐織交換過聯絡方式,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青兒滑了一下螢幕,接通電話。

  『喔喔,太好了。我想打電話給西條先生,可是電話和郵件都聯絡不上他,我還在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簡單打過招呼後,佐織以安心的語氣說道。

  『這麼晚打電話給你真是抱歉!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不會。那個……有什麼事嗎?」

  青兒這麼一問,佐織猶豫地沉默片刻。

  『我要先問一個問題,你們兩人該不會去了名片上的旅館吧?』

  青兒只能說他們現在就在這裡,但這樣對佐織來說根本是偷跑的行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一會兒後,只聽佐織說:

  『其實我們總編的酒友中有人來自那個村子,所以幫我們介紹了知道詳情的人,那是一位名叫鳩谷的女性。』

  「咦?就是筆記裡面提到的幫傭婦嗎?」

  『是啊,就是她。她是淺香家的傭人,在國臣先生過世之後就被解僱了,她到現在還懷恨在心呢。』

  ……原來筆記里那位壞心阿姨依然健在啊。

  『今天我打電話給鳩谷女士,結果她跟我說那間旅館早就停業了,而且是在繼母爛子生病過世的兩個月前。』

  青兒足足有三十秒說不出一句話。

  「呃,可是,那個……」

  他能說的只有:「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停業?直到剛才他還待在名片寫的那間旅館,而且爛子應該是在今天早上過世的,倉房裡像是放著遺體的樣子。

  『依照鳩谷女士的說法,名片上的地址根本是假的。』

  「什、什麼意思?」

  『聽說九谺旅館位於長滿杜鵑花的小山丘,在村子西邊,山腳下有一間地藏堂。』

  「那、那名片上的地址呢?」

  『那是車站後面的山寺。原本是供修行者住宿的,但現在沒人繼承,也就是沒有住持的寺廟。這地方跟繭花小姐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對了,聽說那邊的山腳下也有一間地藏堂。」

  她說的……不就是青兒現在所在的地點嗎?

  青兒想說「怎麼可能?」卻發不出聲音,一直盤旋在心中的種種異樣感也漸漸變得清晰。

  第一點,網路上找不到旅館的官方網站,也沒有任何評論。

  第二點,他第一眼看到旅館就有一種「很像山寺」的感覺。

  第三點,除了沒有寫著旅館名字的招牌之外,房裡也看不到像保險箱和電話這些一般旅館會有的東西。

  也就是說,青兒他們今天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九谺旅館,而是一間無人的廢棄寺廟。

  「可、可是,繭花小姐為什麼要做假的名片?」

  『我也不知道。鳩谷女士還說,繭花小姐在半個月前失蹤了。』

  「……啊?」

  『大概在做完爛子女士的七七法事、遺骨入塔之後,她就突然消失。而且連總管一虎也下落不明。』

  青兒完全說不出話。

  這實在太奇怪了,他在不久前明明還見過那兩個人。

  「怎麼可能!」

  『是啊,怎麼想都不可能,因為我幾天前才跟一個像是總管一虎的男人講過電話,鳩谷女士卻跟我說他失蹤了。』

  如果可以隨便推說是誤會,事情就簡單了。可是據佐織所言,現在警方也正在找那兩個人,可見得他們真的在半個月前就從村子裡消失了。消失得毫無預兆,像是被神隱了。

  「說不定他們只是半夜潛逃,後來又偷偷跑回來。」

  『鳩谷女士說,繭花小姐之所以失蹤是為了逃避警方的搜查,因為兩個月前病死的爛子女士其實是她親手殺死的。』

  ……她說什麼?

  「不、不是吧?我聽說爛子女士有先天性的心臟病耶。」

  『是啊,她的死因確實是急性心衰竭。聽說她每晚都要吃降血壓藥,前年雖然動過手術但沒有成功,病情一直惡化。』

  「那她應該是病死的吧?」

  『但是鳩谷女士說,繭花小姐失蹤後,在她的物品中發現了升血壓藥。』

  「……升血壓藥?」

  『那種藥物的效用和降血壓藥正好相反。如果爛子女士吃了那種藥,就會引發心律不整,甚至是心跳停止,所以很可能被當成因為急性心衰竭而病死的。』

  青兒感覺腦袋像是被鐵錘敲到。

  可是,如果繭花真的在爛子的藥裡面混入升血壓藥,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殺成功吧。

  「那麼,這難不成是繭花小姐的……」

  復仇?

  對繭花來說,爛子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就算她不想變成孤兒、只能跟繼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直至成年,心中應該還是充滿恨意。

  但是……

  「……那個,其實我剛才見過繭花小姐。」

  『咦?』

  青兒終於說出實情,雖然一開始說得猶豫不決,但他還是完整地說出見到繭花和住在離館裡的經過。

  佐織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在思考。

  『那個自稱是淺香繭花的女人長得什麼模樣?』

  「她……眼睛是琥珀色,五官如蠟像一般精緻,是個皮膚白皙的美女。」

  青兒回答之後,就聽見話筒另一端傳來吸氣的聲音。然後……

  『那個人不是繭花小姐。』

  「咦?」

  『鳩谷女士說,繭花小姐的左臉上有一塊與生俱來的胎記,形狀像是扭曲的蛇。她會被親生母親丟下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青兒想起了筆記里的一句話。

  ——你那副外表就是遭到作祟的徵兆。

  青兒本來以為這句話指的是繭花眼睛的顏色不像日本人,沒想到是在嘲諷她臉上的胎記。

  既然如此……

  「那我見到的女人又是誰呢?」

  青兒發問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

  這次的事從頭到尾都很詭異。如果佐織說的沒錯,出現在青兒他們面前的「淺香繭花」就是和本人完全不像的冒牌貨。有人假冒了繭花。

  (那麼……她到底是誰?)

  不祥的預感讓青兒感到毛骨悚然,指尖像貧血似地發冷,手心卻不停冒汗。

  他忍不住回頭,看見悄然聳立在紅黑兩色夜幕中的山門。

  (那間旅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青兒有種可怕至極的預感。如同在暗夜爬行的蛇,無法挽救的危險一步步逼近。

  至於是逼近誰就不必說了。

  因為現在還待在異界旅館裡的客人只有皓一個。

  (我還是回去吧。)

  青兒幾乎是無意識地掛斷電話。他不顧跟皓勾過小指的約定,往石階跑去。

  這時……

  「咦?」

  他忍不住喊出聲音。

  風已經停了。

  同時有一個聲音浮上他的心頭,就像在他耳邊低語。

  ——太遲了。

  轉眼之間,青兒的面前出現地獄般的景象。

  通往山門的石階左右兩旁把夜空點綴成一片紅的樹林,還有環繞著旅館的滿山樹木,瞬間燃起了熊熊火焰。

  整座山彷佛變成深紅色的大蛇,慢慢地昂起頭部。

  ——山林發生了火災。

  *

  爛子出生在代代從事巫覡的家族。

  在她母親生產時,擔任助產士的姨婆看到剛出生的爛子,就喃喃地說了這句話:

  「這孩子生得不好,看起來就像是一半的靈魂還留在另一個世界。」

  她說,這孩子一定活不久。

  如同姨婆所言,爛子一生下來心臟就有缺陷,但她還是活了下來。不,應該說她勉強活了下來。

  她是個近似妖怪、近似神靈的女孩。

  因為爛子打從出生就不會說話。

  如果放著她不管,她可以整天一動也不動,呆呆盯著佛壇的天花板。她記得天花板上有一條龍,周身圍繞著濃密的烏雲,在泛黑的天花板上打轉。

  爛子的眼睛應該是看到了還殘留著她一半靈魂的另一個世界,也就是幽冥的世界,那裡有無數的魑魅魍魎。

  幽靈、妖怪、怪物、鬼魅、妖魔、異類——自從懂事以後,爛子看到的世界裡一直充斥著非人的東西,或曾經是人的東西。

  上門推銷的銷售員脖子上,像圍巾一樣繞著一隻有割腕痕跡的女人手臂。經常跑來庭院的無頭貓,大概是因為車禍而斷了頭。

  她走進客廳吃飯時,會看到小鬼抱著醬油小瓶子,伸長舌頭吸食裡面的醬油;夜晚上床就寢時,有個小指大小的女人坐在她枕邊彈著三味線。睡在她身邊的母親雙腿間跳出一隻有著人眼的金魚,它跟爛子對上視線後就開始哇哇啼哭。那或許是母親以前打掉的未成形胎兒吧。

  爛子的世界不斷翻轉,從現世變成幽冥,從現實變成非現實,轉變快得令人眼花撩亂。說不定那只是瘋子才能看到的白日夢。每次爛子見到那情景就會發燒,嚴重的時候甚至會臥病一整晚。

  爛子的父母把她拱成「活神仙」當作賺錢的工具。每次爛子發燒昏睡,村人聽了都會蜂擁而來求東求西。

  從治病到找尋失物,從婚嫁好壞到家運吉凶——平時不說話的爛子,只有在發高燒呻吟時才會說出「神諭」,簡直像是有神靈或魔物附在她身上,借用她的嘴說話。奇妙的是,她說的事情總是會實現。向村民們收取的費用供應了爛子他們一家所需。

  爛子不記得自己何時好好地上過學,她甚至沒辦法正常讀寫,而且只要她去上課,學生家長就會來向學校抱怨。

  ——快點把那個騙子趕出去。

  好笑的是,就連去求助爛子的村民都會在私底下批評她是「假靈媒」,但是碰上壞事的時候,又會謙卑恭敬地跑去拜託爛子。

  ——真是太愚蠢了。

  可是遲來的初經出現後,爛子就不再發燒了。她再也看不見那些景象。

  驚慌失措的父母把只穿著內衣的爛子關在浴室,害她染上風寒,最後還引起了肺炎,但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於是爛子的地位被貶為麻煩的米蟲,除了那些想占她便宜而給她零用錢的男人以外,任誰看見她都把她當成避之唯恐不及的髒東西。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和繭花相遇的。地點是村子溪邊的杜鵑花山丘。山腳下的地藏堂前有幾個孩子。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啊。

  這是流傳已久的大地遊戲。在傍晚變成鴨跖草顏色的天空下,孩子成群嬉戲的影子像小鬼一樣,爛子因懷念而停下腳步。正聽見一陣笑聲,她就看見有個路過的小女孩被拉進他們圍成的圓圈中。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啊。

  女孩被四面八方的孩子推來推去,蹲在圓圈中央,站在她背後的大男孩還掬起一把沙子從她的頭頂灑下。

  「妖怪哭了喔,快逃!」

  孩子們四散逃走,其中有人還扔了小石頭,留下的只有被稱作妖怪的女孩。

  ——咦?她真的是妖怪嗎?

  爛子好奇地蹲在女孩面前。

  女孩像只膽怯的幼獸,猛然抬起蓋滿沙子的頭。爛子本來很擔心她哭了,可是她的臉上沒有淚水。

  爛子有點驚訝。她很像某個人——還沒想到這件事,爛子就發現女孩很像小時候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女孩的臉上和她一樣充滿了名為放棄的空虛表情。

  爛子不會說話,只能比手畫腳,女孩看了便點點頭。這女孩很聽明,似乎看懂了爛子的意思。

  ——為什麼他們說你是妖怪呢?

  明明就是個普通人。

  爛子好奇地歪著腦袋,露出驚訝和困惑神情的少女——繭花——指著自己的左臉,上面有一條像蛇一樣的胎記。

  「因為我很醜。」

  爛子不解地歪著頭。

  女孩又不是長了三隻眼睛,頭上也沒有長角,怎麼看都是個普通人類。這女孩和爛子根本差不了多少。

  「而且我會把壞人看成妖怪。」

  喔,原來如此,爛子明白了。

  ——這女孩大概和我一樣吧。

  習慣群居的人類最討厭和自己不一樣的異類,爛子被他們排擠、厭惡、恐懼、敬畏,就像蛇一樣。

  她是處於現世與幽冥邊界上的人,勉強活得像人的非人。

  那麼,在這世上只有這女孩和她一樣了。

  ——只有她。

  爛子牽起女孩的手,親吻了她那有著青蛇胎記的左臉。她的嘴唇離開後,繭花驚訝地眨著眼,以純真得不符合年齡的眼神注視著爛子。

  她錯愕的模樣實在太有趣,爛子忍不住笑出來。

  此時繭花才意識到自己滿頭都是沙子,就胡亂在頭上拍了一陣子,沙子似乎飛進爛子的鼻子裡,結果輪到她噴嚏不止。繭花一看也笑了出來,雖然乍看有點像哭臉,但這是她第一次對爛子展露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每天泡在一起,就在這時候,一段意外的姻緣降臨到爛子的身上。

  淺香國臣,那是繭花戶籍上的父親,四十多歲。他是個長相粗獷的大漢,但村裡的老人至今還是叫他「地主小子」。

  他是不能繼承家業的老三,但光靠不動產和土地的收入,即使不工作也能過活,所以可以當個民間學者整天做研究。

  即使對方有孩子,而且兩人的年齡差距大到可以當父女,爛子的父母還是為了聘金而爽快地答應這樁親事,像是賣貓狗一樣把爛子給賣了。

  爛子名義上是嫁給國臣為妻子,實際上卻是繭花的玩伴。

  所有家務都是由幫傭婦鳩谷負責,爛子的工作其實是保母。

  但是鳩谷看爛子很不順眼,每天都到處說她的壞話,什麼色情狂啦、低能兒啦、騙子啦。就算別人不說,爛子也覺得自己很笨,但是那人未免太閒了。

  繭花不像爛子,她是個愛看書的聽明孩子,但不知為何沒有去上小學,所以兩人從早到晚都待在一起。

  爛子不會說話,而繭花也是個非常沉默寡言的女孩,不管大人怎麼跟她說話,她都只是點頭或搖頭,必須說話的時候頂多說個兩、三句。

  不過繭花知道爛子無

  法正常求學之後,就開始教她讀書。九九乘法、漢字、除法、乘法——有些東西其實爛子已經會了,但繭花每一樣都教得很詳細,而爛子也會在繭花要求時吹口哨給她聽。

  仔細想想,她們的相處情況真的很特別。就算沒有視線交會,就算沒有笑容以對,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她們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

  兩人都只信任對方,只依賴對方。

  她們不是母女,不是姊妹,甚至不是朋友,但爛子的身邊總是有繭花陪著,繭花的身邊總是有爛子陪著。

  彷佛只有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自己才算是個人。

  爛子聽到繭花叫她的名字時才會覺得自己是人。或許這種想法根本就不正常。

  但是對她們兩人來說,這種生活確實很幸福。

  ——直到佐和田一虎這個男人出現為止。

  追根究柢,這男人是鳩谷因為腰痛而吵著要雇用的。他是個長相兇惡的遊民,在繭花看來就像是妖怪「泥田坊」。據說他之前是幫人收購土地,因為做了不少壞事而逃亡。

  詐騙、設局、勒索、打人——那個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很習慣做這些事,如同爛子的父母一樣。對這種不入流的壞蛋來說,爛子是最好的獵物。

  繭花或許是發現了這點,所以她好一陣子都緊緊跟著爛子,但是爛子到了夜晚還是會落單。後來,一虎竟開始慫恿爛子謀殺親夫。

  一虎威脅爛子,說她如果拒絕就要殺死繭花;要是她敢告訴別人,就把她被男人們逼著拍下的照片寄給淺香家的所有親戚。這麼一來,不管國臣再怎麼幫她說話,她絕對會被迫離婚。

  話說鳩谷本來是淺香家找來給國臣當續弦的人,所以要是發生了那種事,她一定會拿著掃把將爛子趕出去。

  她若是不肯答應,就只剩下一個選項。

  因此爛子如今在這裡。在五月的一個夜晚,她站在因流行性感冒而臥床的繭花枕邊,默默向她道別。

  或許該說此生都不再相見了。她打算坐上早上第一班電車離開。

  她孑然一身地逃走,絕不可能過上像樣的生活。即使飛出鳥籠,如果不知道該飛往何處,最後也只會被野獸啃食。

  爛子唯一擔心的是繭花,但是只要有父親國臣在,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聽說國臣小時候因為口吃的毛病而被兄弟排擠,所以才會開始學習武術。如今他對人依然懷有恐懼,而繭花在他眼中就像小時候的自己,他必定是因此才決心要成為她的父親,他娶爛子為妻的理由也都是為了繭花。

  他們真是一對相似的父女。雖然沒有血緣關係。

  ——希望他們兩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爛子坐在繭花枕邊如此祈求,輕輕摸著她的臉頰。她一觸碰繭花就感受到溫暖。這比什麼都令她開心。就算今後再也碰觸不到。

  ——對不起。

  言語哽在喉嚨里,好不容易吐出的只有這麼一句。

  不會說話的爛子連這一句話都沒辦法發出聲音。她沉默地道別後,正要站起來……

  ——不要走。

  繭花的嘴唇顫抖著說著夢囈。因發燒而冒汗的眼皮仍然緊閉著。

  ——我只要有爛子就好了。

  ——所以別再哭了。

  直到下巴滴下淚水,爛子才發現自己哭了。她也發現是因為淚水滴到繭花臉上,才讓她開始說夢話。

  一旦發現,她就再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沒辦法再欺騙自己。

  ——我想要待在你身邊。

  ——我希望我們兩人永遠在一起。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爛子抱住那小小的身軀,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也被擁抱著。兩人同樣地得到了溫暖,這比什麼都令她開心。

  而且,如今繭花就在她的懷裡。

  這個女孩和自己一樣,是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唯一寶物。

  爛子小心不要吵醒繭花,輕輕地吹起口哨。

  仔細想想,不會講話的她只能用口哨來代替哭聲。她在寒冬只穿著內衣被趕出家門、只能找單身男人拿零用錢或借宿的夜晚,也都會吹口哨來轉換心情。

  ——願意聽的只有繭花。

  人們都說晚上的口哨聲很不吉利,但爛子還是一直用口哨聲的旋律當作搖籃曲。即使夜晚過去、隔天清晨來臨之時,她就會成為殺夫的罪人。

  無論是蛇也好,壞人也好,魔物也好。

  如果夜晚的口哨聲會引來這些東西,那就快來吧。

  要咬就咬吧。

  要搶就搶吧。

  要吃就吃吧。

  即使身體化為白骨,即使靈魂墮入地獄,爛子也會笑著這麼說:

  ——只有這孩子是屬於我的。

  *

  裡面像是一個陰暗的盒子。

  照進採光格子窗的月光朦朧不明,裊裊香菸也是飄忽不定。左右兩邊牆壁似乎擺滿了書櫃,正前方有一面屏風。

  ——這是倉房之中。

  「我是聽說有賞月酒才來的。」

  少年苦笑著說道,背後的黑影緩緩移動。

  出現在月光下的是琥珀色眼睛的女人。她頂著出眾的美貌,歪著頭說:

  「是啊,不嫌棄的話就請留下來吧,獨自過夜一定很寂寞。」

  「……這可不是該對孩子說的話。」

  「對孩子才該這樣說呢。」

  女人回以溫和的笑容,少年一聽就睜大了眼睛。

  「我看起來像是需要有人陪著睡覺的小孩嗎?」

  「如果你想,我可以陪著你。如果你想念過世的母親的話。」

  「我心領了。這是在模仿《龍潭譚》吧。」

  聽到少年乾脆的回答,女人把眼睛眯得像刀刃一樣細。

  「哎呀,你發現啦?」

  「做得這麼明顯怎麼可能沒發現。其實早在聽到九谺旅館這個名字時就該發現了。」

  少年聳著肩,臉上露出像是自嘲的苦笑。

  「去路是紅色,來路也是紅色——筆記里的這句話,就是在模仿泉鏡花的《龍潭譚》。這故事說的是一位少年神秘失蹤後在異界邂逅了女妖的幻想故事,地點就是在『九谺』,和這間旅館的名字一樣。」

  少年邊說,邊在畫了洶湧波濤的屏風前坐下。在陰暗中特別顯眼的一身白衣襯托下,淺灰色的信玄袋看起來就像一滴墨水。

  「去路是躑躅,來路也是躑躅——原文指的是杜鵑花山丘(注4)。也就是說,筆記里說的『紅』並不是指『紅葉』,而是指『杜鵑花』。每到蛇的季節,附近一帶就會染成一片深紅——這不是指蝮蛇出沒的秋末,而是蛇從冬眠中醒來的春末。五月也正是山杜鵑的季節。所以命名為『九谺』的旅館,本來應該是在開滿杜鵑花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裡。」

  少年繼續說道。

  「這地方是假的。恐怕是利用繭花小姐的筆記和名片引我進來的陷阱,沒錯吧?」

  他銳利的視線盯著坐在前方的女人,她柔媚地聳著肩說:

  「是啊,我暫時借用了這間廢寺,張設了結界。你知道邊界是哪裡嗎?」

  「多半是石階前的蛇橋吧。那就是異界的邊界,說不定這整座山都設了結界。也就是說,當我們跨過那條蛇時,就已經自人世消失,所以手機才會收不到訊號。而且我如今還被逼到無法向外界呼救的處境,真可說是窮途末路啊。」

  「既然你明白,那我就省事多了。順帶一提,你現在不只沒辦法向閻魔殿求救,甚至沒辦法召喚你父親手下的任何一隻妖怪,因為我已經施了咒。」

  說完,她的指尖出現一片紅葉。

  她把玩著紅葉,然後輕輕按在唇上。少年對這個動作記憶猶新,因為他自己在剛到達這間旅館時也做過同樣的動作。

  紅葉突然扭曲變形,化為一條紅色的小蛇,但是轉眼間它就從尾巴化為一陣輕煙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落在胸口的那片紅葉就是封印的咒法。

  「我是不是該說『中計了』?話說你的鬧劇也該結束了吧,荊先生。」

  女人睜大眼睛說著:「喔?」

  她抓住如烏鴉一般黑的黑髮邊緣,一口氣摘掉假髮,底下露出顏色極淡的金髮,乍看就像老人的白髮。

  ——白髮鬼。

  那長長瀏海底下的琥珀色雙眼讓少年覺得很眼熟。只有這點一樣,和他命中注定的宿敵——死了一個雙胞胎哥哥的凜堂棘——一模一樣。

  沒錯,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凜堂荊。

  他大概是二十五歲左右,但皮膚白皙、體型纖細,看起來比少年還柔弱,感覺只要用拳頭一揮,如蠟雕般的骨頭便會碎裂,轉眼

  成為一具死屍。但蘊含在琥珀色眼睛裡的詭譎和渾沌,卻完全不像他給人的印象。

  夜越來越深。

  黑暗越來越黑暗。

  那魔性的魅力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聽說你們是雙胞胎,可是長得一點都不像呢。」

  「是啊。我光是想像自己長得像他都覺得噁心。」

  對峙的兩人是截然不同的顏色。

  一個白。

  一個黑。

  如壽衣般的白衣。如喪服般的黑衣。

  ——死者及弔唁者。

  「看你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我的事。」

  從薄唇發出的聲音也和先前不一樣。

  那是彷佛隨時會消失、難以形容的嚅囁細語,卻能清晰地傳進耳里。那是習慣發號施令的聲音。

  「是啊,大概三個月前吧。」

  「這麼說來,就是在長崎孤島那件事的時候囉。」

  「因為有人復活了我最小的哥哥,所以我不得不去閻魔殿調查鬼籍,結果就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神野惡五郎的十三個兒子除了排行老六的棘以外全都死了,其中一人的紀錄卻有被修改過的痕跡——就是你的。」

  「所以你覺得我復活了?」

  「才不是什麼復活,你應該根本沒有死過吧。」

  自殺——從紀錄上看來是這樣。在激烈的繼承人鬥爭中,荊在雙胞胎弟弟棘的面前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不過他的屍體至今都還沒被發現。

  「所以調查一直在秘密進行,現在嫌疑最大的是神野惡五郎。也就是說,他或許是為了把你這個真正的繼承人藏起來,所以設計讓你假死,再讓你的雙胞胎弟弟坐上繼承人的寶座。如此一來,你就可以趁著棘和我堂堂正正地比賽時在暗地裡做手腳,把我給殺了——這樣推測最合理。」

  沒錯,少年自己也支持這個假設。

  直到如今和他當面對峙為止。

  「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你是願意當父親傀儡的那種孝順兒子。」

  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青年用演戲般的動作拍了一下手。

  「原來如此。看來我弟弟是對付不了你的。」

  「我的原則是只和確定贏得過的人斗。」

  聽到少年的話,青年的笑意更深。

  「真巧,我也是。」

  他笑著說。

  啪,他又拍了一下手。

  屏風瞬間從榻榻米上消失,後面出現一具棺材。

  躺在裡面的死者像是裝在盒子裡的日本娃娃。那是個身穿白色壽衣、一頭齊肩黑髮看似濕濡的年輕女性。

  她的左臉上有一塊青蛇般的胎記,表情安詳得如同睡著了。一條紅色的衣帶代替繩子捆在她的脖子上,那是被她自己勒緊的。

  ——自縊身亡。

  「……那是淺香繭花小姐嗎?沒想到她竟然自殺了。」

  少年緊盯著棺材說道。

  青年則是一臉輕鬆地點點頭說:

  「是啊,就在我聽說了『吃人旅館』的傳聞而跑來找她的那一晚。我沒有問她,她就主動說出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那一天好像是她繼母剛結束了七七法事和入塔。她沒等到天亮就死了,大概在半個月前吧。」

  「那她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

  「要引誘你們前來,就得出個好謎題,因為從事「地獄代客服務』的人就是有這種習性。一旦聞到該制裁的罪,便忍不住想去追查真相,和聞著獵物的味道掉進陷阱的野獸一樣。」

  青年聳著肩膀說: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們就來對一下最後的答案吧。躺在棺材裡的女人罪名是殺死繼母,手法則是『毒殺』。她換掉了血壓藥,讓繼母看起來像是病死的。可是你養的狗卻說他看到的罪是『蛇帶』,你要怎麼解釋這一點?」

  少年被這麼一問,就垂下眼帘。

  他閉著眼睛,像在咀嚼每一個字,然後以壓低的聲音說:

  「自古以來,包括『蛇帶』在內的女人變蛇的故事都有一個共通點。最明顯的就是《道成寺傳說》,迫著男人的女人最後變成蛇的模樣,燒死了所愛之人,她自己也活不下去,結果投水自盡。所以說,女人變蛇的故事講的都是『殉情』。」

  他的聲音像雨滴一樣輕盈,也沒有高低起伏。

  「寧可不當人也要實現的愛情使人變成蛇,但是人變成蛇以後就沒辦法在活著的時候變回人。這些女人的共通點就是和自保截然相反的毀滅和執著——繭花小姐也是一樣。」

  他望向棺材,裡面躺著一條蛇。衣帶如一條深紅的蛇纏繞在脖子上。沒錯,鳥山石燕畫的「蛇帶」,是一隻正要越過屏風去攻擊人的蛇妖。

  如果它的目標正是衣帶的主人——

  「繭花小姐親手殺害爛子女士時,她心中已經決定了這個結局——她早就計劃好,做完七七法事之後就要跟著自盡。換句話說,她的罪名不是『殺人』,而是『殉情』。『蛇帶』就是在暗示這件事。」

  這麼說來,造成這種結局的原因並不是憎恨或憤怒。

  「動機是她對爛子女士的愛嗎?」少年說。

  「或許應該說是執著。爛子夫人這幾年身體越來越虛弱,她大概發現自己已經離死期不遠,而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繭花小姐,所以她一直在想要怎麼擺脫一虎的魔掌,準備和繭花小姐一起逃走。」

  青年接著說了「但是」

  「那男人要求繭花小姐幫他勒索別人,爛子夫人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最後,她都深信繭花小姐是被他們做的壞事拖下水的受害者,所以罪孽越深,個性善良的爛子夫人就越難以逃離身為共犯的繭花小姐,繭花小姐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持續不斷地犯罪。就像要把小鳥關在籠子裡。」

  少年的腦海里突然出現一句童謠。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啊。

  以罪惡編織而成的籠子裡關著兩隻鳥兒,一隻想要逃出去,就被另一隻殺了。

  「為什麼……」

  少年呻吟似地說著。

  他的眼神看似正在承受無形傷痕的痛楚。

  「爛子女士想要和繭花小姐一起逃離籠子。即使剩下的時間不多,她們還是可以一起活下去啊。」

  但是——

  「……因為天生醜陋的只有她一個。」

  青年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道。

  與生俱來的美醜就像一種宿疾。繭花如蛇一樣生來就是一副令人厭惡的相貌,根本沒辦法在其他地方活下去。

  除了一個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會愛她。

  「但爛子夫人完全相反,長得一副花容月貌。男人們覬覦她,村人們敬畏她,全是因為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美貌。就像泉鏡花在《龍潭譚》和《高野聖》里描寫的異界妖女一樣,人們都會被吸引到她的身邊,就像是被火吸引的飛蛾。繭花小姐很清楚,一旦她們離開鳥籠,一定會出現真心愛著爛子夫人的人。」

  她不想失去,不想分離。

  只有那個人是屬於自己的——就是這種執著令她變成了蛇嗎?

  「你的心中也有類似的蛇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少年冷淡地回答,青年絲毫不以為意,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聽到你開始飼養人類時,我還覺得這是高招呢,因為閻魔殿的規定沒辦法用在人類身上。也就是說,你若養了人,就有辦法對你的敵人下手。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這樣才開始調教人類……結果到頭來,那只是孩子的玩具罷了。」

  他低垂的眼眸溫柔得近乎慈愛。就像是地獄的獄卒,對被雙親捨棄而死的孩子偶然表現出來的模樣。

  「你害怕被遣棄,承受不住背叛,所以能放在身邊的只有魚缸里的金魚和戴著項圈的狗,真令人同情。」

  「閉嘴,你這邪魔歪道。」

  少年用低沉平靜的聲音說道,但他咬緊牙關的表情蘊含前所未有的盛怒——那是殺意。

  「哎呀,好像被我說中了。」

  青年唱歌似地笑說。

  他緩緩抬手,拍了三下。

  「出來吧。」

  房間裡頓時出現一股野獸的味道。

  一條人影從天花板上竄出,跳到榻榻米上。

  現身的是臉上裹著繃帶的中年男子,他用繃帶底下露出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少年,呼出腥臭的氣息。

  ——是佐和田一虎。

  「我很想讓你看看,人類墮落成野獸就是這個樣子。」

  青年輕聲說道,同時解開那男人臉上的繃帶。

  那是一張丑到不像人的

  臉孔。不對,那根本不是一張五官齊全的臉,只是一塊黑色的瘡疤。

  他的脖子後面——後頸窩的附近有黑影在動。

  仔細一看,那裡有個指尖大小的洞穴,裡面似乎有東西在蠕動,接著便爬出一條深紅色的小蛇。那條蛇爬到洞外就開始啃食男人臉上的瘡疤,膿血流了出來。

  「嗚、啊、嗚。」

  男人的口中發出詭異的呻吟,感覺已經失去理智。

  「曲亭馬琴的《勸善常世物語》提到,做了壞事的報應是會被小蛇寄生在頸後,最後被蛇吃完瘡疤和臉上的肉而死——這個故事說的就是被自己體內的蛇咬死的惡人。」

  該說這是最適合壞人的死法嗎?雖然不值得同情,但是實在太悽慘了。

  「能夠阻止小蛇的,只有我這個飼主。據說生吃了蛇便能平息作祟,但事實上那根本沒有用處,所以我說什麼這個男人都會乖乖照做。我就是這樣調教他的。」

  青年以亡靈般蒼白的手抓住男人的後腦,然後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就像獵人盯著自己抓到的獵物。

  「鬼飼養人類就該像這樣。只要稍稍對他們有點感情,那就不是鬼了,只是個寂寞的孩子。這樣真是可憐到令人火大。」

  青年摸索著懷中掏出匕首。他微笑著拔刀出鞘,拿到男人面前,像是在餵狗。

  男人顫抖的手朝匕首伸出,緊緊握住,用力得幾乎要把刀柄握斷。

  「好啦,你要怎麼辦呢?」

  青年詢問至今依然安坐原處的少年。

  少年乾脆地靜靜搖頭。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不會哭著求你手下留情,也不想做無意義的掙扎。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

  青年嘴上這麼說,臉上卻露出有些掃興的表情。

  「那就請你下地獄吧。」

  男人發出唔唔的咆哮聲,瘡疤間的眼睛閃現寒光瞪著少年。

  那張岩石般的臉突然鬆弛下來,像裂痕一樣咧開的嘴角滴下口水。

  ——他在笑。

  「好,去吧。」

  青年伸出白皙的手指下令。一聽到這聲音,男人的瞳孔頓時變細。

  ——像是盯著獵物的蛇眼。

  然後……

  「嘎啊啊啊!」

  男人發出粗啞的吼叫。

  少年從信玄袋裡拿出小玻璃瓶,將裡面的液體灑向男人。膿血的惡臭之中摻雜了肉燒焦的味道。

  ——是強酸。

  那是他藏在信玄袋中的防身道具,雖然威力不足以融化骨頭,但絕對可以奪走對方的視力。

  然後,少年輕盈地起身,如鹿跳躍般跑了起來,朝著沒關的門一路直奔。

  ——逃出去了。

  「沒想到你還有逃跑這個選項,比我聽說的更狡猾呢。」

  青年喃喃地自言自語,但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那個搗著臉、彎著身子的男人一再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

  但他的叫聲漸漸止息,變成粗重的喘氣,男人腐蝕的手指間露出一隻眼睛。

  ——他還看得見。

  因為及時遮住臉,所以他有半張臉沒被強酸潑到。

  「……哎呀,除了狗以外,連金魚也逃了。真是跟飼主一樣喜歡垂死掙扎呢。」

  青年再次開口時,男人的身影已經不在倉房裡。

  ——秋夜漫漫。

  就像醒不來的惡夢一樣漫長。

  如今那小小的背影正在長長的走廊上奔跑。

  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但是,那沒有任何防範的背影如同被野獸追趕的孩子。

  男人的手用力抓住少年的肩膀。

  少年搖晃的背影第一次回過頭來。

  是恐懼?還是害怕?蘊含在那雙眼睛裡的感情不得而知。

  男人咧開嘴笑著,像啃食活蛇,朝那白皙的咽喉咬下。

  *

  如同一隻深紅的大蛇朝著夜空飛升。

  想必是布滿視野的大火讓人產生這種錯覺。就像魔術或戲法,山上幾萬棵樹全都變成熊熊的火焰。

  那是連眨眼都來不及的一瞬間。

  青兒倒吸一口氣,喉嚨頓時痛得像被灼傷。好熱,但他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危險。

  眼前的一切都被烈焰吞噬,聳立在石階上的山門飛散著火苗,乒桌球乓地崩塌。

  山門裡的旅館一定也被火焰包圍。如同被一隻披著深紅鱗片的大蛇給捲住。

  一旦被抓住,就只能被活活吞下去。

  「怎麼會……」

  青兒的腦袋一片空白,像是一切都被燒光了。

  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很不真實,耳朵也彷佛被堵住,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只有臉上還感覺得到熱風的吹撫,皮膚被火花燒得刺痛。不,就連這溫度和痛感也像是假的。

  青兒幾乎是無意識地跨出腳步,想要爬上石階。

  就在此時……

  「咦?」

  火焰里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腳步蹣跚,眼看就要頭下腳上地摔下石階。青兒趕緊伸出雙手,這時他才發現那人穿著和服。

  不,不對,是紅色的和服——那是紅子。

  「紅子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及時接住紅子,雙膝跪地。他正想把紅子扶起來時,卻在那張能劇面具般的白皙臉孔上看到不敢置信的東西。

  那雙烏黑的眼眸落下一滴水珠。

  ——是眼淚。

  她張開顫抖的嘴唇,如同告知夢的結束。

  「皓大人……死了。」

  注1:「黃昏」和「其人是誰」的日文發音都是「tasogare」。

  注2:「地獄的審判是取決於鬼」 原本的諺語是「取決於錢」。

  注3:友引日 日本歷注「六曜」的其中一日。「友引日」宜辦婚嫁等喜慶,忌殮葬。

  注4:躑躅 是杜鵑花的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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