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龍
位於隆德威魯西方的鄰國──菲雷亞雷米斯。
三名青年正走在該國東部的森林。
其中一名狸族獸人青年舉起手上的袋子,無奈地笑著說道:
「菲雷亞獵犬相當難對付呢。」
「那是你太小看它們了。」
「好痛!」
狸族獸人被劍鞘戳了一下、差點跌倒。
他向拿劍鞘戳自己的鳥族獸人投以抗議的眼神,但隨即感到自己沒有反駁的資格,於是扮了個笑臉矇混過去。
在一旁看著這幕的水獺獸人青年,抬頭仰望飄著幡狀雲的藍天嘀咕:
「不過最近的確沒什麼幹勁呢~」
三名青年同年代、同鄉。自小就相識的他們皆加入了傭兵公會,一同度過漫長的歲月。
魔物的狩獵工作一開始雖然相當刺激,但如今的三人只要不疏忽大意,已能輕鬆應對D級委託,因此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話雖如此,三人也沒有挑戰更高級別委託的膽量和欲望,順著慣性度過每一天。
「這也沒什麼不好吧。我們還年輕,總有一天會遇上好事。」
「也許吧……不過我們這次掙到的錢還不夠上花街啊~」
「啊~好想要錢跟女人啊~」
三人嘴上說個不停,在森林裡前行。
這條道路是通往城鎮的捷徑,是條雜草和樹枝隨意生長的獸道。
因此周圍自然有許多死角。但三人也有戰鬥人員的自覺,沒有怠慢周遭的索敵工作。
鳥人青年忽然止住腳步。
「怎麼了?」
「……那是什麼?」
兩人順著鳥人所指的方向望去,發現一個純白色的橢圓物體,深埋在與人同高的草叢裡。
三人面面相覷,謹慎地接近。
「這是……」
「……蛋?」
是一顆有手球大小的蛋。
用手舉起一看,在光線的反射下,整顆蛋散發七彩光芒。三人不知不覺被這顆蛋迷住。
就在這時,一道「喀沙」的明顯怪聲響起。三人連忙察看四周。
「……有什麼東西在嗎?」
「呃、嗯,應該沒有……」
在隨風搖曳的草木聲響中,只有自己吞口水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個……是什麼動物的蛋啊?」
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到蛋上頭。
「不曉得……不過感覺是很稀有的東西。」
「……或許可以賣個好價錢。」
狸獸人這番話,讓三人都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這或許是從天而降的幸運。
三人沒再多說什麼,互相點了點頭,加快走向城鎮的腳步。
時空切換到隆德威魯東部。
「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巴魯塔要塞的衛兵詢問兩名女性。
和全身鎧甲的衛兵不同,兩名女性做著輕裝打扮,不過從身上攜帶的武器可以看出是公會成員。
和衛兵短暫結伴同行的兩人感覺得出來,身為男性的衛兵,在問這問題時沒有抱著非分之想。但兩人不明白衛兵是什麼意思,虎族獸人女性歪著頭問道:
「你說的『有什麼打算』是指?」
「住宿啦。你們打算在要塞投宿嗎?」
是在說這件事啊──獸人女性如此心想,看向身旁的普人女性。
兩人同時轉向衛兵,由普人女性開口:
「我們是這麼打算……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她一臉擔心,衛兵連忙搖手苦笑說沒這回事。
「從這往西南,有座叫琉聶威魯的城市。如果打算在這附近待一陣子,我建議你們最好去那裡投宿。」
「『琉聶威魯』是嗎?」
說起巴魯塔要塞的鄰近城市,最有名的便是皮涅亞威魯和哈露威魯。
皮涅亞威魯是最靠近亞庫拉迪斯多王國邊境的港灣都市,向來以發達的海運和漁業聞名。另一方面,和這座城市的活力成正比,部分地區的治安頗為惡劣。
哈露威魯則是驛站城市,位於連接王都和皮涅亞威魯的主要幹道。一旦從亞庫拉迪斯多和皮涅亞威魯乘船而來的旅客匯集於此,城裡住宿和用餐的價格都會隨之水漲船高。
然而,她們在來到這片大陸前曾事先搜集情報,其中並未出現琉聶威魯這座城市的名字。
「那裡是個好地方喔。住宿便宜,治安也相當良好。」
「最重要的是,那裡的食物超級好吃!」
另一名衛兵探出身子插話。
「餐點嗎?真的有這麼好吃?」
「嗯嗯!吃過那裡的飯以後,就會覺得這附近的飯和野戰口糧沒什麼兩樣。」
「那裡的服務也很周到呢。」
「沒錯沒錯!每個服務生都很親切,櫃檯精靈小姐那副慵懶的神情也實在──」
衛兵們熱烈討論起其他話題。兩名女性擱下他們,互相望了望對方。
「怎麼辦呢?」
「嗯……」
普人女性看了衛兵們一眼。
從衛兵們之前的舉止可以斷定,這些人不會靠欺騙賺錢。再加上出身貴族,她單憑對方臉上的表情,便能清楚看出有沒有藏著見不得人的意圖。
「我覺得可以去一趟看看。」
「那就這麼決定囉。我從以前就很想見識一下精靈呢。」
「竟然是這個原因!?」
姑且不論動機,隸屬傭兵公會的虎獸人女性──艾莉薇亞•古蘭卡,以及隸屬魔法公會的普人女性──卡蒂雅•麥斯基,朝琉聶威魯出發。
「喔喔,這座城市還挺大的嘛。」
「走到一半忽然沒有幹道時,我還有點不安,這下暫時能放心了呢。」
不必再擔心露宿荒野的兩人,意氣風發地在琉聶威魯的街道上邁開腳步。
繁華的街道鋪設著完好的路面,兩旁的流水一路延伸至遠方依稀可見的中央公園,給人一種清涼的感覺。
亞庫拉迪斯多的建築皆是面海的單坡式屋頂,而且統一是白色,因此對已經看慣那種街景的兩人來說,琉聶威魯和巴魯塔要塞的街景感覺相當普通。
然而,兩人眼前的分部建築卻截然不同。
這棟左右對稱的建築,在結構上和其他建築沒什麼不同,但它以石柱作為支柱,而其自入口延展而出的門廊,以及正面的整體設計,都散發一種厚重莊嚴之感。儘管和豪華絢麗完全沾不上邊,卻有一種完美和諧的崇高之美。
不過,街上看不到太多行人,更沒有人停下腳步欣賞這棟建築物。
「這裡的人都看習慣了是嗎?」
「……可能吧。」
和路上的行人對上眼時,對方都會報以親切的微笑,讓兩人久違地體會到身處鄉下的感覺,不禁相視而笑。
「……我們進去吧。」
「……嗯。」
厚重感十足的木門,像是要考驗造訪者的覺悟。推門進入分部的兩人,被眼前的光景驚得再次愣在原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擠滿整間大廳的人潮。
有人高談闊論,有人大快朵頤,還有忙碌穿梭其中、像是正在送餐的員工。兩人先前就覺得奇怪,以這座城市的規模來說,路上行人未免太少,而眼前的盛況讓她們不禁覺得,或許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擠到這裡了。
「歡迎光臨~」
站在原地看得入迷的兩人回過神,聽見一陣清脆悅耳的招呼聲。
兩人根本無需尋找聲音的主人,因為視線就像是被吸過去,自動轉向站在櫃檯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頭熠熠生輝的金色長髮、雪白肌膚,以及會讓人聯想到汪洋大海的深邃藍色眼睛。她臉上掛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微笑,其美貌宛如具有某種魔力,讓人一看見,就再也移不開目光。
而少女的臉側,可以看到一對長度和她的巴掌臉差不多的長耳朵。
雖然不曉得她的知識是否也如傳聞所說地豐富,但美貌毋庸置疑。
(那就是……)
(傳聞里的精靈……)
和方才一樣,兩人的雙腳彷佛被引誘,自然而然朝她走了過去。
周圍喧譁吵鬧的客人,是已經習慣少女的這股魅力?還是早已沉浸在少女的魔力里?
艾莉薇亞對周圍人們的反應感到納悶;卡蒂雅則以魔術師的方式思考,兩人各懷心思向精靈少女攀談。
「這裡真的有夠熱鬧呢。」
對於自己能如此輕易說出這句話,艾莉薇亞內心驚訝不已。
精靈少女微微眯起眼說:
「這都得感謝大家的捧場。」
她只應了這麼一句。
但僅僅如此,便讓兩人愈加入迷地盯著她。
儘管同為女性,但兩人無意識中懷抱的情感既非嫉妒,更非羨慕。硬要說的話就是憧憬,更進一步來說,是一種近似崇拜的情感。
「兩位是在執行任務嗎?」
造訪分部的生面孔大致上都是基於兩種理由。
一是為了賺取旅費而來承接委託;二是前來搜集與手上委託相關的情報。
「不是,是巴魯塔要塞那邊的人推薦我們過來的。」
「他們說如果要投宿,琉聶威魯絕對比皮涅亞威魯或哈露威魯更好。」
兩人很自然地把這番話說出口,精靈少女聽完,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喲,小姐們是第一次造訪這裡啊?」
「那得好好歡迎你們才行啊。」
卡蒂雅和艾莉薇亞都清楚自己的容貌只是中人之姿。
即使如此,對於僅有女性結伴同行的兩人來說,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惡徒襲擊,事實上她們之前也多次遭遇危險。而坐在吧檯的兩名男子口吐的歡迎之辭,讓兩人提高警戒。
然而,兩名男子無視她們的警戒態勢,很快又開始和餐桌的客人聊天。
「兩位請坐。」
在精靈少女催促下,兩人在空位上就座。
她們再次眺望整間大廳,發現幾乎每張餐桌都被笑容填滿。在她們過往造訪的公會裡,雖然也有一些公會的熱鬧程度足以與此處媲美,但氛圍就是喧囂嘈雜,而非此處的和樂融融。
「兩位已經找好落腳的旅店了嗎?」
「還沒,我們想先吃飯再說。因為要塞的士兵一直稱讚這裡的飯有夠好吃。」
艾莉薇亞意識到自己的話裡帶了點挑撥的意味,不由得吃了一驚。
(又來了。)
不知不覺中,自己原本保持的警戒和緊張消失無蹤,就好像和搭檔卡蒂雅說話,感覺是在和無需客套的朋友對談。
艾莉薇亞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卻完全不覺得有哪裡可疑。
精靈少女聽了艾莉薇亞的話,臉上笑容不改,眉梢微微一緩說:
「不曉得能否滿足兩位的期待就是了……艾麗婕~」
一名身上穿著和精靈少女相同服裝的狐獸人少女,隨著她清脆的語聲而來。
少女有著狐獸人常見的吊眼,但不會給人強勢之感,而是有種英氣勃勃的感覺。她飛揚飄逸的亮茶色秀髮、高高豎起的大耳,以及只有前端是白色的大尾巴,和服裝相輔相成,營造出一種毛茸茸的可愛感。
「伊莉亞,怎麼了嗎?啊。」
名為艾麗婕的少女說到一半,發現了坐在吧檯的兩人。
「歡迎光臨。我馬上為兩位送上菜單。」
少女露出完全不像是陪笑的優雅笑容行了個禮,拿起堆放在出餐窗口旁的菜單,立刻回到兩人身邊。
兩人打開拿到的菜單,頓時瞪大眼睛。
菜單上繪有栩栩如生的寫實圖畫,並以淺顯易懂的文字,載明每樣料理的效果功用。
不僅有繁多的餐點品項,還有許多光看便讓人食指大動的圖畫,把兩人弄得眼花撩亂。
「好啦。咱們的錢也差不多快花完了,該來幹活啦。」
就在兩人在吧檯猶豫不決時,坐在裡頭桌子的幾名男女,已結好帳站起身。
其中兩名男女持劍,一名男子拿弓,最後一名女子則是扛著長槍。這是一支隸屬傭兵公會,前後衛平均的隊伍。
這幾名男女走到布告欄前,看著委託表展開比較和討論,最後撕下其中一張。
「伊莉亞,我們想接這項委託。」
他們拿來魔物的討伐委託表。
「我知道了。」
精靈少女•伊莉亞接過委託表和登錄證,開始處理委託的登錄程序。
幾名男女沒有注意到她的微笑少了幾分溫度,逕自大聲討論委託的內容。
「帕貝魯,我們不挑個輕鬆一點的嗎?」
「喂喂,咱們之前獵捕的隆德野豬,等級比這個高吧?這次就只是數量多了一點,還是可以輕鬆搞定啦。我說得沒錯吧?伊莉亞。」
伊莉亞被這麼一問,再次看向手上的委託表;艾莉薇亞她們也跟著把視線移到委託表上。討伐對象是拉歐羅亞野豬,是種出沒於拉歐羅亞大陸全境山區的巨大野豬。就如名為帕貝魯的劍士所言,和只在隆德威魯出沒的隆德威魯野豬相比,拉歐羅亞野豬在能力及體格上,都比前者還弱小。
討伐數目設定在十頭,代表沒有什麼明顯的災情出現,可能只是為了因應即將到來的農作收成期,需要事先削減野豬的數量。
伊莉亞看了看幾名男女,隨即明確地點頭說道:
「沒錯。只要注意別被包圍,並採取各個擊破,我想不會有問題。」
「我就說吧!」
「但是拉歐羅亞野豬的第二繁殖期才剛結束,請各位絕對不要窮追不捨。為了保護後代,原本不會主動攻擊的個體也有可能變得狂暴。」
「咦,真的嗎……?我知道了……」
拉歐羅亞野豬有一種習性──一旦陷入狂暴狀態便會死戰到底。
伊莉亞清晰流暢的說明,讓人免除了心中的疑慮。她的建言能給人一種並非紙上談兵的安心感。
登錄程序在談話中完成,伊莉亞將登錄證和委託表放回櫃檯。
接著,她將視線轉向拿著弓的男子──哈比埃魯。
「只要有哈比埃魯先生在後方確實警戒周遭動靜,這次的委託就不會有問題。那麼,登錄證還給各位。」
「啊、好!我知道了!」
伊莉亞這番像是點名認同自己實力的發言,讓哈比埃魯滿臉通紅地大聲應道。
要是換作平時,包含卡蒂雅在內的周遭女性,肯定會向他投以白眼,但這次並未如此。
有人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像在表示因為被伊莉亞肯定,會有這個反應也情有可原;也有人向他投以羨慕的眼神,希望自己也能得到伊莉亞的點名。
「指定地區以外的討伐不會列入計算,還請多加注意……祝各位武運昌隆。」
伊莉亞似乎沒把眼前的狀況放在心上,逕自鞠躬說道。女劍士奧露耶塔隨即掐住男隊員的後頸,把他們拖走。
「好啦好啦~那麼,伊莉亞,工作結束後我們會再來吃飯!」
「我會恭候各位的光臨,奧露耶塔小姐。」
伊莉亞目送四人離開後,再次轉向坐在吧檯的兩人。
「兩位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啊,還沒。」
轉過頭的卡蒂雅和伊莉亞對上眼,伊莉亞卻動也不動,這讓卡蒂雅意識到,對方有發現自己剛才一直緊盯著她處理登錄事宜,不由得害羞地低下頭;艾莉薇亞也難為情地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精靈,不過大家說精靈都是俊男美女,還真沒錯呢。」
即使是這樣的讚美之詞,同樣沒能引起伊莉亞多大的反應。
伊莉亞從事的是頻繁與人接觸的職業,因此不難想像時常會有人對她說類似的話。事實上,由於伊莉亞知道這副身體是轉生時的贈與,所以她從來都事不關己似地接受讚譽,但艾莉薇亞當然不可能知曉這點。
(被她當成客套話了嗎……)
如此解讀的艾莉薇亞心裡有點後悔,隨即注意到卡蒂雅正在嘀咕什麼。
「服務也非常周到……艾莉薇亞,我們要不要暫時以這裡為據點?」
「我是很想這麼做啦,只是……」
艾莉薇亞望向貼著委託表的布告欄。
在這些委託表里,她們能接下的主要是討伐委託,但這些委託儘是位於和琉聶威魯有一段距離的區域。正如她們在來時的馬車上聽到的,琉聶威魯是個和平的地方,可是考量到傭兵公會的工作性質,將據點設在離委託區域遙遠的地點,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所以說,我們就像剛才的那幾個人一樣,去接報酬豐厚的委託就好啦。」
「啊……所以這裡才會是這副模樣啊……」
艾莉薇亞環顧整間大廳,明白過來似地低聲說道。
客人的數量之所以多到不正常,應該是大多數人都和剛才的四人組一樣,一賺到錢就泡在這裡,如此周而復始。
可是反過來說,就是這座城市──或說這座分部擁有讓人這麼做的價值。
這麼一想後,艾莉薇亞再次轉向伊莉亞,面露苦笑地說道:
「呃,那個……你叫伊莉亞對
吧?就是這樣,我們要暫時受你照顧囉。」
「我的名字是卡蒂雅,這位是艾莉薇亞。」
「卡蒂雅小姐和艾莉薇亞小姐是吧?我會竭盡全力為兩位提供支援。」
兩人在那之後和伊莉亞聊了許多,連旅途的疲憊和時間的流逝都忘記了。
像是歐布沃特王國的競技場因假賽風波而關閉,以及亞庫拉迪斯多王國的東北地區有人目睹冰龍蹤影等各種傳聞。
儘管談論的話題範圍相當廣,但伊莉亞真的很擅長傾聽,害兩人險些把自己是汶迪亞的貴族和將校之女的事情說溜嘴。
由於公會在競技場事件里有失職之處,因此分部也收到了相關情報,但伊莉亞表示很少有機會直接聽到民眾的感想,還特地向兩人道謝──兩人因而有點得意忘形也是一部分原因。
此外,伊莉亞非常感興趣的另一個話題是冰龍。先前出現在琉聶威魯的暴君蜘蛛是災害指定魔物,相對的,冰龍則是天災指定神獸。由於冰龍會在周遭降雪,因此在某些時節有可能會奪走大量人命。
【千里眼】、【讀心】、【地獄耳】、【預知夢】及【星之記憶】。
伊莉亞若發動這些技能,便能對整個世界的過去、現在、未來一切瞭若指掌,卻很難發揮用處。
她要是把得到的情報隨便說出去,將會被旁人質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導致後續工作難以推行,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伊莉亞決定在新情報傳進來以前,先把冰龍的事情擱著不管。
在造訪琉聶威魯的旅客里,有許多人都是像卡蒂雅及艾莉薇亞那樣聞風而來。
(人潮要是再這樣繼續從周遭都市湧入,分部就不得不擴建了啊……)
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墜入夢鄉。
就在琉聶威魯的居民都墜入夢鄉時──
被黑暗包圍的隆德威魯西部森林裡,有幾道身影正在奔馳。
「哈……!!哈……!!」
雖然喉嚨痛得彷佛燒灼,但為了繼續活動,身體依舊不停索求空氣。
即便有好幾次差點被纏繞的雜草或凸起的樹根絆倒,但現在也只能一個勁兒地拚命逃跑。
「高魯!別跑了!」
「!?」
狸獸人高魯聽見這道聲音,生氣地瞪向發話者。
他無法置信,隊友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自曝行蹤的事情──敵人明明很有可能在這片漆黑中追丟他們。
然而,被高魯惡狠狠瞪住的鳥人青年,硬是按住高魯的肩膀,半強迫地止住他的腳步。
「你、你腦筋沒壞吧!盧本!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沒事!那傢伙沒追過來了!」
「咦……!?」
高魯氣喘吁吁地回頭一看,發現水獺獸人正朝這裡跑來。
但是他的速度完全稱不上是全速奔跑,真要說的話,還比較像是在警戒周圍的動靜。
「……呼~」
高魯當場坐倒在地。
趕上兩人的水獺獸人,看到高魯抱著的東西,低頭說道:
「那顆蛋……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沒扔掉……」
「因、因為感覺好像逃得掉嘛!要是情況再危急一點,我就會扔掉啦!」
「這可難說喔。」
聽到鳥人青年盧本這番尖酸挖苦,高魯悶哼了兩聲,水獺獸人則面露苦笑,原本緊張的氣氛因此被沖淡一些。
三人調整好呼吸,終於恢復冷靜後,開始分析現況。
「話說……這裡是哪裡啊?」
「剛才一陣東逃西竄,完全搞不清楚……盧本,你還飛得起來嗎?」
「嗯。我的魔力也恢復了,應該行吧。」
語畢,盧本身纏旋風飛上天空。
人類需要詠唱、使用魔術才能飛行,鳥人卻能在無需詠唱的情況下,達成和飛行魔術相同的飛行效果。
高魯仰望朝空中飛去的友人,開口詢問另一名友人。
「提莫……你以前見過那種奇怪的馬嗎?」
「……沒有。」
浮現在他們腦海里的,是一匹頭上長角、毛髮酷似鱗片的馬。三人正是因為遭到這匹怪馬襲擊,才倉皇逃跑。
「不過,感覺它不是這顆蛋的父母啊……畢竟我和盧本也被它追殺。」
「……也是,說起來馬根本就不會下蛋啊。」
「或許它是魔物。」
「魔物?」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高魯原本打算一口否決,卻忽然想起那匹馬還使用了魔術。
魔物會使用魔術這件事固然令人震驚,但怎麼說都比普通動物會使用魔術合理。
「……魔物是從蛋里生出來的嗎?」
「我哪知道啊……」
下個瞬間,一陣「喀沙喀沙」的怪聲響起,打斷他們沒營養的對話。
兩人嚇了一跳,猛轉過頭。接著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到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把兩人嚇得愣在原地,但他們立刻想到某種可能性。
「「盧本!?」」
兩人撥開雜草,奔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別、別過來!!」
「「!?」」
「這是……血!?」
提莫盯著自己的手說。高魯聞言朝他看去,發現一道黑影正緊貼在友人身側。
高魯沒有意識到那道黑影到底是什麼,只是直覺感到不安,動手將友人推開。
「提莫!!」
「!?」
提莫被用力推飛出去,他一開始只感到被推擠的上臂隱隱作痛。
但一股撕裂上臂內側的強烈刺痛,隨即掩蓋一切。
「嗚咕!!」
「可惡!!」
一柄短劍被提莫飛濺的鮮紅血液濡濕,高魯在判明這點以前,手已握住腰間的佩劍,卻動不了。
當他將視線轉到右手時,才發現手臂上插著一把短劍。
「唔……!!」
一陣像腦袋被狠狠重擊的劇痛,伴隨惡寒傳遍全身,令高魯冷汗直流。
恐怖和疼痛讓他癱軟在地,剛才緊貼在提莫身後的那道黑影,現在正站在他面前。
「咻」的破風聲響起,高魯意識到黑影舉起砍傷提莫的短劍。
「唔喔喔喔喔喔!!」
為了保護身體,高魯將抱著的蛋猛然擋在身前。
接著出現一瞬間的空檔。
對方沒有攻過來?
就在他這麼想的下一秒──
「唔噢噢噢噢噢!!」
「!」
伴隨一震沉鈍聲響,眼前的黑影消失了。
高魯追尋黑影的去向,才發現原來是提莫整個人壓在黑影身上。
但提莫沒能壓制對方太久,很快就被黑影踢開,跌到一旁。
「高魯,快跑啊!!」
提莫立即翻身站起,拉住高魯的手。
「盧本你也是!站得起來嗎!?」
盧本聽見提莫的叫喊,微微動了兩下。
提莫從盧本的動作看出他無法憑自己的力量站起,立刻背起他。提莫身上的傷口因此被牽動,但儘管痛到整張臉都皺成一團,他還是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
「別做……這種蠢事……!」
「就讓我當一次傻瓜吧!!」
面對斷然拒絕無謂爭辯的友人,盧本緊緊咬住牙關。
被提莫背在背上的盧本,開始思考敵人的真面目。
他首先想到山賊,可是從對方投擲短劍的技術,以及特地留自己一命好引誘夥伴過來的手法判斷,很難想像敵人只是普通的山賊。
然而,如果對方不是普通的山賊,為何要襲擊他們呢?
「……我想那些傢伙是盯上了這顆蛋。」
高魯的一席話,打斷了盧本的思考。
提莫接過高魯的話繼續說:
「的確,那傢伙發現差點砍到蛋時,突然慌了起來!」
「那我們如果把這顆蛋交出去……!」
「……沒用的。」
盧本打斷高魯。
「沒用!?為什麼!!」
「如果對方的目標只是這顆蛋……那襲擊遠離這顆蛋的我,不是很奇怪嗎……」
「唔,的確如此……」
「不過真到緊要關頭,你們就把這顆蛋當作擋箭牌吧……絕對不能交出去啊……」
盧本說到這裡,突然像是要撞開提莫,離開他的背。
「盧本!?」
「我可不想成為你們
的包袱。」
聽到這句話,兩名友人正打算生氣抗議時,盧本先一步制止他們。
他不想成為同伴的累贅,但更不願意就此坐以待斃。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語畢,盧本的身體飄了起來,兩人明白他使用了飛行魔術。
而高魯和提莫都很清楚,盧本不是打算自己一個人逃跑。
「……你們別死啊。」
「你也是。」
「我們絕對要活著回去……!」
但是,就在盧本飛向天空的瞬間,一柄短刀刺進他的腳。
「什、麼……!?」
短刀從他們剛跑過來的相對方向扔過來,表示敵人不只一人。
「可惡……!!」
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搬來救兵。
盧本憑著這股意志咬緊牙關,將精神集中在魔術上。
他聽著下方傳來的兵刃交擊聲,朝短刀交錯飛舞的天空疾飛而去。
清晨時分。伊莉亞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喚醒。
「快起來,伊莉亞!」
伊莉亞一邊迅速整理儀容,一邊詢問門外的里雅。
「怎麼了?」
「有傷患!傷勢很嚴重!」
前來報告委託達成或失敗的公會成員中,在執行任務中負傷的人並不奇怪。
儘管公會強制規定,各部門都必須安排會使用恢復魔術的職員,但這頂多只能應急處理。
因此,遇上應急處理無法應付的傷患時,便會委由國營醫院或教會的術師施展恢復魔術。
然而,琉聶威魯既非王都,也不像主要都市般繁榮,因此未設有醫院;而不久之前還盤踞於此的盜賊公會,也導致拉鐸維斯塔教於此建立教會的計畫停擺。
所以,傷勢嚴重的傷患,到頭來只能交由伊莉亞處理。
「和往常一樣,幫我把傷患送到二樓的房間。」
「知道了!」
無需詳細吩咐,里雅便已領會伊莉亞的意思,快步離去。
伊莉亞換好衣服後,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她前往最靠近二樓到三樓樓梯的房間。
有三個人躺在床上。
一名鳥人男性和兩名獸人男性。鳥人的傷勢尤為嚴重,整條腿即將壞死,但幸好還沒和身體分家。
(……看來能用一般的恢復魔術解決。)
檢視完三人的傷勢,伊莉亞如此判斷。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妥,但伊莉亞很高興自己的預判有誤,因為她原已做好會泄漏部分外掛能力的心理準備,打算動用復活魔術。
「里雅,麻煩你清場。」
「嗯,交給我!」
大批人潮聚集在二樓的走道和食堂。伊莉亞將清場工作交給里雅處理,自己拉上房間所有窗簾,集中精神施展魔術。
她解除【神王結界】,詠唱恢復魔術。
「──以再生之光,驅除死滅之黑暗──」
這是相當於火系恢復魔術《治癒》的高階版本──光系恢復魔術。
「──治癒之光。」
出現在伊莉亞頭頂上的光暈,和三人體內的因子共振。
光芒朝負傷部位集中,過了一會兒,伊莉亞頭頂的光球消失,包裹三人的光芒變得柔和。
光芒消失後的部位,已看不到任何傷口,治療順利完成。
恢復魔術無法恢復體力和精神上的創傷,因此這部分只能留待傷患自行復原。為了向其他人說明情況,伊莉亞重新設好神王結界後,朝一樓走去。
「這是、什麼……」
伊莉亞很罕見地讓心中想法脫口而出。
「伊莉亞,治療成功了嗎!?」
「啊、嗯,已經沒事了。」
不只里雅,就連聚集在大廳里的人群都鬆了口氣。
要是換作平常,眾人這種關懷素不相識陌生人的善意,肯定會讓伊莉亞感到一陣溫暖,但現在的她無暇顧及這種事情。
「那麼,這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目光盯著的東西,是顆放在桌上、大小接近手球的蛋。
里雅聽到她的問題,撫著蛋殼答道:
「喔,你說這顆蛋啊?這是剛才那三個人帶著的。他們大概是在搬運途中,被這顆蛋的父母襲擊了吧……」
「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是這樣……」
在技能的幫助下,現場只有伊莉亞知道這顆蛋的名字是﹝龍神之卵﹞。
龍神是擁有龍因子的神之後裔,別名「天空管理者」。身為神明的龍神,和那些近似於神而被稱作神獸的動物,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存在,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是祂的對手。
以剛才那三人的實力來說,他們在動手偷蛋的瞬間,鐵定就已被燒成灰燼。
伊莉亞意識到這明顯是件麻煩事,忍住嘆氣的衝動,轉身看向里雅。
「那三個人的登錄證呢?」
「都在我這裡。你拿去吧。」
「謝謝。」
登錄證上記載三人隸屬傭兵公會。
仔細一看,他們接下的是魔物討伐委託,並已達成討伐的規定數量。
(只是偶然發現這顆蛋……嗎?)
雖然伊莉亞覺得這是最有可能的情形,但如果按照這個解釋,理應身在天宮的龍神為何、又是如何弄丟這顆蛋的原因,仍是一團謎。
儘管對負傷也不願拋下蛋的三人感到抱歉,但伊莉亞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把蛋賣掉。
(畢竟一個弄不好,可會搞到整座城市從地表上蒸發。啊哈哈……)
決定這顆蛋的處置方式後,伊莉亞發現周遭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意識到大家都等著自己做出判斷,於是開口說道:
「這顆蛋的事情晚點再說。德西蕾小姐。」
「在喲~」
「能不能請你幫我調查一下,這三人是在哪裡接下他們登錄的委託?」
「瞭~解。」
「里雅,我要去叫法蘭克先生起來,你能幫我顧一下蛋嗎?」
「沒問題!」
伊莉亞立刻前往三樓,敲了法蘭克的房門。
「分部長,請您起來。」
不一會兒工夫,沒穿制服、頂著一頭亂髮的法蘭克開門現身。
如果伊莉亞是名真正的少女,也許會對法蘭克這副模樣感到幻滅或心跳加速,但仍保有前世記憶的她沒有出現任何動搖。
「……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伊莉亞正準備開口跟法蘭克解釋目前的狀況。
就在這個時候──
「伊莉亞──────!」
里雅的叫聲響徹整座分部。
伊莉亞向法蘭克行了一禮,馬上跑回樓下。
「怎麼了?」
面對冷靜詢問的伊莉亞,里雅不發一語地以眼神示意。
她視線彼端的是,龍神之卵。
在光線照射下,反射七彩光芒的橢圓形蛋身,上頭已冒出細小裂紋。
隨著蛋身的晃動,裂紋逐漸擴大,蛋殼「啪」地迸裂。
「嗶。」
「噫!」
里雅驚叫出聲,緊抱伊莉亞。
要是在平常,伊莉亞肯定會趁著這個良機抱回去,但現在的她完全沒有心情做這種事。
龍種的蛋在孵化時,需要吸收特定的屬性因子。
例如,以炎龍為代表的火龍需要吸收火之因子;閃電龍需要吸收火和風之因子。而能夠釋出各種屬性因子的,則是名為「結晶柱」的半透明巨大岩石。飄浮於空中的天宮擁有風之結晶柱,龍神之卵便是由此吸收風之因子,以及天宮飄蕩於世界各地時搜集到的各種因子。
龍因子能夠突破魔力上限,吸收所有屬性的龍因子,正是龍神力量的象徵。
因此,只有在能充分吸收到各種屬性因子的地方,龍神之卵才有可能孵化,但琉聶威魯周遭沒有任何屬性結晶柱。雖然附近一帶能找到「結石」這種結晶柱碎片,但結石沒有生產、釋出因子的效果。
所以伊莉亞才樂觀地認定,龍神之卵沒有孵化之虞。
(龍神之卵吸收到因子的原因……原因?)
伊莉亞想著想著,察覺到了某種可能性。
「抱歉,里雅,我有樣東西忘了拿,先回一下房間。」
「別、別走啊,伊莉亞!」
「沒事。這不是魔物的蛋,而是龍蛋。它不會忽然襲擊你,反倒還有可能把第一眼見到的人當成父母喔。」
「成為龍的父母」這句話,讓幾個人的
眼睛亮了起來。
服從馴獸師的飛龍或陸龍不算少見,許多人都看慣了它們。如果是幼龍,就更沒有多少人會感到畏懼。而要馴服飛龍或陸龍外的龍種,比獲得權力更困難,因此被人們視為一種榮譽。
(這次的事情就只會製造麻煩,勸你們最好別打這主意。)
為了避免引發混亂,伊莉亞沒把心裡這番話說出口,回到房間後,緩緩打開窗戶。
接著使用【千里眼】眺望天空。
然而,她沒能在隆德威魯境內,找到要找的天宮或積雨雲般的雲團。
之後,伊莉亞持續搜尋,最後終於在大概隔了四個國家以上距離的──帖卡雷盧沙漠上空發現天宮。她本來以為龍神之卵的孵化,是因為天宮或雲團很靠近隆德威魯,但似乎猜錯了。
這樣一來,孵化的幼龍可能會出現一些狀況。沒能吸收到足夠因子的幼龍,在能力上將會存在缺陷。
若因他人的過錯導致自己的孩子背負不幸,龍神勢必會大發雷霆。
(萬一事態演變至此,我能在不殺死龍神的情況下阻止祂嗎……不,還不能放棄希望。)
或許這顆蛋是在充分吸收因子後才孵化的。
但就在伊莉亞關閉【千里眼】,打算再去看看那顆蛋時,有樣稀奇的東西映入眼帘。
有兩道人影隱身在建築的陰影中,還使用了【氣息遮斷】的技能。
伊莉亞看到對方的職業欄寫著《暗殺者》。兩人的視線沒有對著琉聶威魯分部,只是將注意力朝向這個方位,掩飾著行蹤。
(……別演變成什麼麻煩事就好了。)
伊莉亞抱著一絲希望走回一樓。
「嗶。」
一隻全身雪白、擁有一雙碧眼的幼龍已經孵化。
伊莉亞認識的當代龍神,是頭通體深紅、長有漆黑犄角,擁有藏青色眼睛的巨龍,和這頭幼龍沒有任何共同點。但幼龍的職業欄里確實寫著「龍神幼兒」,能力數值也遠遠凌駕其他龍種的幼龍。
「啊,伊莉亞。」
里雅轉頭看向伊莉亞,與此同時,被她撫摸著的幼龍也跟著把頭轉了過去。
接下來發生一件讓伊莉亞意想不到的事情。
「嗶!」
「啊。」
「咦?」
幼龍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飛撲進伊莉亞懷裡。
伊莉亞沒法躲開,只能迎面接住。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她手足無措,但幼龍將整個身子蹭了上來。鱗片還沒長好,感覺滑溜溜的。
(這小傢伙的舌頭可真粗糙……喂,別再舔了啦!)
里雅笑咪咪地看著這一幕,開口向伊莉亞說:
「龍的小孩似乎沒有※銘印效應呢。」(譯註:「銘印效應」是指某些生物會將出生後第一眼見到的東西視為母親。)
「這不可能啊……」
龍是具有銘印效應的種族──雖然伊莉亞不是從龍神,而是從其他龍那裡聽來。她本以為幼龍一定會把里雅認作母親,但預期的銘印效應似乎沒有出現。
(……是龍因子的關係嗎?)
伊莉亞擁有比龍神更高級別的龍因子,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幼龍誤認為同伴。
伊莉亞歪著頭想,幼龍也模仿她的動作跟著歪頭,周圍洋溢著安詳的氣氛。
「伊莉亞……你真冷靜。」
「會嗎?」
或許是吧──伊莉亞心想。
對曾經走遍世界的伊莉亞來說,大多數的事已見怪不怪。除了蟲子,即使讓她感到吃驚,她基本上也不會露出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不管怎麼說,這次確實儘是一些出人意料的狀況,但幸好幼龍已平安孵化,而且它的能力數值在這個時間點上,也比三流龍種強上許多。
初期技能的數量、等級,以及潛在能力都非常優秀,怎麼看都不像尚未發育成熟。潛在能力甚至可能比父母還多。
(有這種水準的話,龍神也會感到滿意吧!很好很好。)
這樣應該就能避免當前的最大問題。
伊莉亞撫摸著在懷裡縮成一團的幼龍,對抬起頭的它說:
「總之我們先吃飯吧。」
伊莉亞回到三樓的房間,解除神王結界。
龍的食物是魔素和魔力。
輸送魔力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將魔力混入血液之類的體液讓幼龍喝下(龍的母乳就相當於這種方法);二是透過輔助類魔術的施放傳輸。
雖然就算受了傷也能馬上復原,但伊莉亞不喜歡見血,便決定選用後者。
「──赤之靈威,凶甚深淵。千磨為剛,深化為柔。以此之力,授予斯人──」
伊莉亞詠唱的是強化肌力(臂力、腳力、瞬間爆發力的綜合數值)的火系輔助類魔術。
「──強固之力。」
「嗶!?」
伊莉亞送出的魔力頓時盈滿幼龍體內,接著開始干涉幼龍體內的因子。
(咦?……啊,原來是這樣啊。)
伊莉亞剛才完全忘記了這種可能性。
幼龍之所以會孵化──
(或許是因為我使用了恢復魔術治癒之光。)
那些因施放治癒之光而聚集的火之因子,很有可能被幼龍吸收了。
而天宮目前所處的帖卡雷盧沙漠,正是擁有火之結晶柱的地區。如此看來,天宮或許就是為了吸收火之因子才會停留在該地。
「嗝。」
飽到再也吃不下魔力的幼龍,靠到伊莉亞身上時,有人敲響了房門。
「伊莉亞,方便打擾一下嗎?」
「啊,分部長。請進。」
伊莉亞重新張設好神王結界,開門讓法蘭克進來。
「我大致從里雅那裡聽說了……還真的是龍之子呢。」
「有件事很難開口,但我還是得跟您報告。」
「你直說無妨。」
「這孩子,是龍神幼兒。」
「……」
(啊,他開始抱頭苦思了。)
法蘭克的聰穎反而帶來苦惱。他光是聽到伊莉亞這麼說,便已明白分部目前所處的狀況有多糟糕。
伊莉亞撫著幼龍打算等法蘭克恢復冷靜,不過法蘭克沒花太多時間便重新振作。
「……你確定沒錯嗎?」
「嗯,八九不離十。」
「這樣啊……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也是呢──伊莉亞應了一聲,陷入沉思。
直接前往龍神的天宮送還幼龍,或請龍神過來接幼龍回去──說到底就只有這兩種選項。
選擇前者的話,應該就是靠風魔術飛過去,或是藉助馴獸師、召喚術師的力量飛上去。
選擇後者的話,就只能在龍神的祠廟舉行儀式,請龍神降臨。但祠廟的祈禱儀式本來是用以求雨,這樣做可能會給龍神留下不太好的印象。既然如此……
「只能由我們主動把幼龍送回去了。」
「要由公會方面發布委託嗎?」
「是啊……如果那幾個人對這件事有責任,我想讓撿到蛋的當事人送回幼龍……」
「他們還沒恢復意識嗎?」
「嗯。雖然蛋是他們帶來的,但他們也有可能不曉得這是龍神之卵,得問過才能確定。」
在兩人認真討論的期間,幼龍依舊不停用尾巴蹭著伊莉亞。就算伊莉亞彎下身想把它先擱到地上,幼龍依然緊抓著不放。
「……照顧這孩子的工作,看來還是交給你比較好呢。」
「……說得也是,那就交給我吧。」
她摸摸幼龍的後腦勺,幼龍很舒服似地眯起眼睛。
伊莉亞盯著窗外,短短地嘆了口氣。
在她視線彼端,有一匹身上長滿看似鱗片的毛髮,並頂著威武獨角的「馬」在空中盤旋。
因為要照顧幼龍,所以伊莉亞暫時免除了櫃檯和廚房的工作。
(……唔哇,真的是超級有良心的勞動環境。)
伊莉亞為自己獲得育嬰假一事感動不已,不過她還是繃緊神經去了辦公室一趟。
為了迴避不必要的風險,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陷於被動局面。
還沒等伊莉亞開口,辦事員德西蕾便已主動向她說道:
「啊,伊莉亞。我查清楚那三人接下委託的地點囉。」
「謝謝你。真不愧是德西蕾小姐,辦事就是這麼俐落。」
「能被你這樣誇獎,我真開心。然後,那三人是在席巴雷米斯分部接下委託,那是位於菲雷亞雷米斯東南方的城市。」
「有查到委託人是誰嗎?」
「當然。這項委託是以席巴雷米斯分部商業公會的名義發布。委託內容是,討伐出沒於席巴雷米斯東部森林的菲雷亞獵犬。」
說起席巴雷米斯的東部森林,該地區向來以栽種耐暑性強的柑橘為特產而聞名。商業公會為了保護特產品,趕在吝嗇的農業公會前頭提出委託,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伊莉亞想不明白的是,那三人為何會為了這項委託,特地接近琉聶威魯。
(……果然還是得直接問他們本人才行。)
「嗶~……」
一聲孱弱的叫聲響起,伊莉亞低頭一看,腳邊的幼龍打起了瞌睡。
(想睡覺了嗎?)
伊莉亞抱起幼龍,向德西蕾點頭致謝。
「德西蕾小姐,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幫忙。」
「不會不會。如果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再隨時跟我說一聲。」
雖然在職場的上下關係里,伊莉亞的位階比她低,但揮著手的德西蕾絲毫不在意這件事。伊莉亞一邊感嘆同事們個個器量不凡,一邊回到三樓的房間。
當伊莉亞撫著在床上躺平的幼龍時,「叩叩」的敲門聲響起。敲門的力道及頻率和平常沒兩樣,感覺得出不是什麼急事。
而伊莉亞在開門之後,也確實沒在艾麗婕臉上見到焦急或困惑的表情。
「伊莉亞,那幾個人醒過來了。」
「嗯,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伊莉亞抱著幼龍起身,彎下腰想把它放到床上。但幼龍緊抱著伊莉亞不放,完全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
無奈之下,伊莉亞只好抱著幼龍前往二樓的房間,發現醒來的只有水獺獸人。
伊莉亞行了個禮走進房間,法蘭克隨即展開詢問。
「還有哪裡覺得痛嗎?」
「……沒有……這裡是?」
「琉聶威魯。」
「琉聶威魯……?」
獸人男子訝異地皺起眉頭。
「所以你們不是朝著這裡前進的囉?」
「嗯,我……啊,對了!高魯和盧本呢!?」
水獺獸人提莫猛然坐起身。
「你別擔心。他們的傷也治好了,只是現在還在睡。」
「這、這樣啊……感謝各位的相救。」
聽見夥伴平安無事的提莫,整個人癱軟下去,但他立刻深深低頭致謝。法蘭克見狀搖搖頭說:
「不用放在心上。先別說這個,我有事情想要問你──你們是從哪弄到那顆龍蛋的?」
「龍……?那是龍蛋嗎!?」
提莫詫異地瞪大眼睛。
「你們是在不曉得的情況下帶著這顆蛋的?」
法蘭克有些困惑地問道,提莫猶豫地點了點頭。
「……嗯……我們是在達成委託、準備返回維盧威魯時發現這顆蛋。因為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蛋,所以想說或許能賣個好價錢。」
「當時周圍是什麼狀況?」
「『周圍』嗎……?」
被伊莉亞這麼一問,提莫噤口沉思。
伊莉亞看提莫一副苦思不得的模樣,便開口提點了幾句。
「像是蛋所掉落的地面或天氣之類的……只要是你有印象的都可以。」
「……我記得地面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啊,不對,因為這顆蛋掉在不似巢穴的地方,所以我那時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天氣的話……當時是晴天,不對,應該是有一點陰天……」
「這樣就很足夠了。感謝您的回答。」
伊莉亞低頭致謝,法蘭克接著繼續詢問:
「讓你回想這些事情可能會讓你很不好受……但是你們接下來便遭到襲擊了是嗎?」
「對……」
「有看到敵人的樣子嗎?」
「有的,是一匹長著獨角的馬。它的毛皮非常特別……看起來就像鱗片。」
伊莉亞聽見提莫這番話,苦惱得想抱頭,但手上抱著幼龍,所以沒能這麼做。
長著鱗片和獨角的馬,除了「麒麟」之外別無他人。
(那傢伙跑來這裡要做什麼啊?)
伊莉亞知道麒麟目前就在隆德威魯上空,她原以為對方是為了尋找幼龍才在那盤旋。但聽了提莫的話後,她原本的推測出現幾處矛盾。
「所以你們身上的傷都是那匹馬的傑作?」
法蘭克繼續問。
「不是。我們雖然被那匹馬追趕,但千鈞一髮地躲過攻擊,並成功逃掉。我們身上受的傷是那之後的事情造成的。」
「被別匹馬襲擊了嗎?」
「不是……是人類。」
法蘭克聞言緊張了起來。要是有人想對龍蛋動歪腦筋,龍神憤怒的矛頭或許會指向所有人類。所以他會緊張也在情理之中。
「對方是什麼模樣?」
「……我沒看到,因為是遭到偷襲,所以我們無暇顧及這種事情。」
「……真虧你們能緊抓著龍蛋不放呢。」
「因為我們隱約感覺到,敵人在攻擊時特意避開這顆蛋……」
他們反過來利用對方的想法,巧妙地引導敵人攻擊。在這命懸一線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急中生智,伊莉亞由衷感到佩服。
「在那之後,我們就只是卯足了勁,朝遠方所見的城牆奔去……」
「這樣啊。你們真的很努力呢。」
大致已問完問題的法蘭克,朝伊莉亞投去視線。伊莉亞只是向他點點頭,表示沒有什麼要問的。
「抱歉,剛醒來就問你這麼多事情。請好好休息吧。」
「好、好的……真的很謝謝各位。」
「沒這回事,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我衷心感謝三位守護了龍神之卵。」
聽到龍神之卵一詞,提莫的臉變得蒼白。
雖說還只是蛋,但稍具常識的人都不會有膽子對龍神動歪腦筋。
襲擊三人的兇手若是考慮到龍蛋的安危,應該一開始就會告訴他們那是龍神之卵。
這樣一來,只要是稍微識相的人,都會為了明哲保身,二話不說地把龍蛋交出去。
(雖然不曉得兇手臨時起意的成分有多少……不過最好還是把襲擊三人這件事情,也視為其目的之一。)
伊莉亞如此總結方才得到的情報。
「請保重身體。」
「嗶。」
幼龍也配合著伊莉亞的鞠躬叫了一聲。
幼龍的這聲鳴叫,自然不是因為它曉得提莫保護了自己。不過它那副像是道謝的模樣,儘管讓提莫有些尷尬,卻也不禁被那可愛的樣子逗得心情輕鬆不少。
另一方面,走出房間的法蘭克和伊莉亞,移動到三樓的會客室。
「看來能避免最糟糕的狀況了。」
「是啊。」
法蘭克語氣沉重地低喃,伊莉亞表示同意。所謂最糟糕的狀況,指的是龍神將怒火毫不留情地發泄到人類身上。
「這整件事你怎麼看?」
「或許得說上好一陣子。我去泡個茶過來。」
「喔、好。」
看著伊莉亞從容不迫的態度,法蘭克感到一陣無力。
然而,伊莉亞之所以如此從容不迫,並不是虛張聲勢或放棄抵抗,而是她很清楚即使焦急也無濟於事。
她將茶壺裡的紅茶倒入茶杯,放到茶碟上遞給法蘭克。
紅茶的芳香讓法蘭克冷靜下來,伊莉亞見狀開始說明。
「分部長,您知道龍神住在什麼地方嗎?」
「不,我不曉得。」
「龍神是住在名為天宮的空中浮島。」
「空中浮島……?」
「那是一座以巨大風之結晶柱為中心形成的島。」
而那根結晶柱曾一度失竊,導致天宮差點墜落。伊莉亞就是因為奪回那根結晶柱的功績,被龍神列為正室的候補人選──這與本次的事件無關,所以伊莉亞沒說出口,繼續往下說明。
「因此,我一開始以為龍蛋是從天宮掉下來的。」
「這樣蛋還能平安無事嗎?……啊啊,所以你才會詢問地面的狀態啊。」
「是的。即使得到其他力量幫助,我也不認為龍蛋能在不對周遭造成任何影響的情況下著地。」
就算不到隕石坑的程度,至少也會出現類似痕跡。而且從提莫所說的天氣來看,天宮和這件事應該沒什麼關係。
「位於高空的天宮,從外頭看過去就像是一團巨大雨雲。再怎麼說都不是會和晴天或陰天搞混的天氣。」
「那麼,如果龍蛋不可能是從天宮掉下來……」
「是的。龍蛋
很有可能是被某人帶到地上。」
而伊莉亞已經大致猜出犯人。
「犯人為什麼要把龍蛋帶到地上?」
「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想犯人對龍蛋並未懷有惡意。」
「理由是?」
「剛才我們聽到的那匹長著獨角和鱗片的馬,其實是麒麟。」
「麒麟……?」
「是的。它是被稱作幻獸種的龍神眷族。」
所謂幻獸就是隸屬神明的眷族。幻獸的存在幾乎未受確認,大多是龍神或鬼神等神族後裔和其他種族交配後的結晶。
麒麟是龍神和馬族獸人交配所生的子嗣,和龍一樣長有犄角和鱗片,以及由龍因子而來的強大魔力,並且和龍神一樣,能以動物或人類的外形現身。
「麒麟生性愛好和平,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不會做出傷害他人的舉動。它甚至不會還擊傷害自己的對手。」
「像它這樣的幻獸,為何會襲擊那三個人?」
「它只是裝出要襲擊他們的樣子吧。」
法蘭克一臉不解,像是在問麒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但他似乎立刻想到答案,眉頭緊皺著說:
「……為什麼要把他們引導到琉聶威魯……」
關於這個問題,伊莉亞一點也想不明白。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說是她「不想明白」。
伊莉亞不願想像堂堂的龍神會和那條水龍,將自己的孩子託付給身為外人的自己養育。
「不過,在那之後襲擊他們的又是什麼人……?」
「我不曉得。但我想那些人的行動,必定和麒麟基於完全不同的動機。」
麒麟可能是為了從那些敵人手中保護蛋,才讓提莫他們帶著龍蛋,前往伊莉亞所在的琉聶威魯。
但如果按照這個解釋,還是搞不懂麒麟將龍蛋帶離天宮的動機。是天宮內部出現了什麼問題嗎?
然而,從龍神對麒麟和其他眷族的溺愛來看,怎麼想都不覺得龍神會嫌棄可說是自己分身的幼龍。伊莉亞也考慮了天宮內部有敵人出現的可能性,但要是真有敵人存在,龍神絕不可能放手不管。
(……再怎麼說,情報還是太少了。)
現有的情報不足以讓伊莉亞推斷出真相。
「總而言之,如果龍蛋是麒麟特地運到地上,那我們就不該將幼龍立刻送回天宮吧?」
「是的。從麒麟和襲擊者的口中問出真相,會是最簡單的方法。」
「事情應該不會那麼順利吧?」
「不過,或許這兩邊都能在這幾天裡找到解決方法。」
「是嗎?……我知道了。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嗎?」
「嗯……」
面對法蘭克的提議,伊莉亞沉吟了一下。
「今天傍晚值櫃檯班的是菈雪露沒錯吧?」
「嗯,是她沒錯。」
「這樣的話,能不能請您在傍晚時跟她說一聲,請她幫我送晚餐過來?因為我那個時候一定在照顧幼龍而走不開。」
「只需要這樣就夠了?」
「嗯。」
伊莉亞點點頭,摸了摸幼龍;幼龍則以澄澈的藍眼睛望著她。這些傢伙居然把無辜的幼龍捲進來──伊莉亞硬是壓下心中的這股厭惡感,朝幼龍露出笑容。
「那麼,我們去散步吧。」
「嗶!」
法蘭克一臉傻眼的表情。在他眼裡看來,伊莉亞的態度果然太過鬆懈了吧。伊莉亞向他行了個禮,便帶著幼龍一起走出分部。
『前往該地區追蹤具有以上特徵的馬,並設法奪取蛋。此外,凡是知道蛋存在的人,一律予以滅口。』
這便是他們本次接到的命令。
在名為卡托的可疑男子帶路下,他們找到了那匹馬。本來事情到這裡還算順利,但自從途中遭遇到那名人類男子,風向就變得不太對勁。
因為男子在下個瞬間,變形為長著黃色鱗片和獨角的海蛇,向他們發動襲擊。
儘管海蛇強健的身軀和水魔術讓他們陷入苦戰,但他們最後成功甩掉敵人。然而與此同時,卡托已不見蹤影,他們花了許多時間才重新找到那顆蛋。
而在好不容易發現的蛋的周圍,卻沒見到那匹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名獸人。
在研判這三人的實力後,他們判斷對方不足以阻礙任務的執行。
他們也確實趁黑暗和對方戰力分散,襲擊成功。再來只需要像過往的暗殺行動一樣,安靜迅速地解決對手即可。
但是,這次的命令只有一點和以往不同。
那就是絕對不能讓『蛋』受到半點損傷。
「嚴禁破壞」這種他們不習慣的行為成了無形枷鎖,導致沒能成功收拾那三人。
因此他們現在才會守在這裡──公會聯盟琉聶威魯分部前。
「巴魯多,你看那個。」
被稱作巴魯多的青年,將視線轉向獸人女子指示的方向。
出現在他視線彼端的是一名少女,以及跌跌撞撞走在前頭的幼龍。
根據他們剛才獲得的情報,蛋已經孵化;而從幼龍雪白的外表來看,它應該就是從命令里的那顆蛋孵化出來的。
然而,巴魯多的視線並沒有盯著幼龍,而是鎖定在走在後頭的少女身上。
「……!」
如果盯得過於明顯會被對方察覺。意識到這點的巴魯多,很不自然地將視線轉到一旁,發現自己的背上滿是冷汗。
「……巴魯多,怎麼了嗎?」
「……沒事。」
沒錯。應該什麼事也沒有。
雖然少女看起來比先前那三個人強,但只要以他的專精領域──暗殺來解決,便沒有問題。
那麼,自己剛才的感覺到是什麼?
難道我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嗎?別說傻話了──他立刻否定這個可能性。擁有這種正常情感的人類,不可能從事暗殺工作。
「怎麼辦?」
面對女子的詢問,巴魯多切換思考的問題。
還能怎麼辦,貫徹命令是他們的唯一目的。奪取那顆蛋並抹殺一切相關人等,他們要做的只有這樣。如果蛋孵化的情報為真,他們已無法達成目的,這樣一來至少也要奪走幼龍,把它帶回去給委託人。
「……首先,要查清楚那隻幼龍是否就是從那顆蛋里孵化的,還有它被養在哪裡。」
「好。」
面對二話不說就同意自己安排的搭檔,巴魯多微微嘆了口氣。
「凱蒂,你留在這裡監視,看那個精靈有沒有和幼龍一起回分部。」
「好。那巴魯多你呢?」
「我去街上轉一轉,再多搜集一些情報。」
「好。」
自從兩人結伴行動以來,身為巴魯多搭檔的獸人凱蒂,從來不曾反對他的意見。
與其說凱蒂是把判斷的工作都交給巴魯多,倒不如說是她放棄做出任何判斷。
不帶情感的表情、放棄判斷的思考。當凱蒂和巴魯多再會時,她已經是這種狀態。
「……嘖。」
巴魯多用咂嘴聲掩飾內心的煩躁,在琉聶威魯的街道上邁開步伐。
調查結束後,巴魯多重新和凱蒂會合。
雖說是調查,但社交能力零分、不擅言詞的巴魯多,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街上四處走動,偷聽居民的對話。
綜合他聽來的情報,那隻幼龍果然就是從那顆蛋里孵化出來的,而目前和幼龍在一起的精靈少女成了它的母親。
「你那邊如何?」
「精靈女孩和幼龍一起回來了。」
「好,那我們進去分部吧。」
當然,巴魯多的目的不是為了填飽肚子。
如果有機會,他想弄清楚平常幼龍被藏在哪裡。
話雖如此,巴魯多也不認為事情會這麼順利,不過只要和街上得到的情報一樣,能作為行動的參考就夠了。
到頭來唯一能夠相信的,還是只有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這是巴魯多在過往的人生里,總結出的經驗法則。
「歡迎光臨!」
耳邊傳來少女們的歡迎聲。
巴魯多的目光很快掃過整間大廳,卻沒有發現精靈少女和幼龍的蹤影。一名獸人少女以為他在尋找座位,於是湊近兩人說道:
「請問兩位是要用餐嗎?」
「嗯。」
黑豹獸人和黑貓獸人。雖然少女和自己一樣都是貓科,但巴魯多沒有什麼同族意識。
獸人少女對巴魯多的冷淡回答不以為忤,領著兩人到空的吧檯座位。
巴魯多不想讓員工對自己的臉留下印象,但硬是拒絕
坐在這裡,反而可能更惹人注意。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就座,翻開拿到的菜單隨便點了餐。
不曉得該點什麼的巴魯多,嫌麻煩地選了最顯眼的料理;凱蒂也點了和他一樣的東西。無論是在看菜單的時候也好,還是料理送上來的時候也罷,凱蒂的表情都毫無變化。
但是,當她吃下第一口料理──
「真好吃……」
巴魯多的確在她臉上看到一絲變化。
訝異到呆住的他,雖然想要說點什麼,但腦海里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是嗎?」
最後他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這種無法順利表達話語的狀況,讓巴魯多感到一陣煩躁。他按捺著這樣的情感,用湯匙舀起料理送入口中。
「……好吃。」
兩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只是默默地將料理送入口中。
然而,這不代表巴魯多忘記自己正在工作。
他一直凝神細聽周遭人的對話。可是所有的談話內容,幾乎都和外頭聽到的沒什麼兩樣。
就在巴魯多覺得這是在白費工夫、打算放棄的時候,那名男子出現。
「菈雪露。」
「啊,法蘭克先生。早安。」
法蘭克•迪橡。
身為琉聶威魯分部長的他,不但是一名近戰格鬥的專家,還擁有優秀的洞察力和指揮能力,被組織列為必須警戒的人物之一。而他那重心穩健的站姿和散發來的威壓感,也已明白展露出實力。
法蘭克出現之後,或許是出自本能的警戒心,巴魯多的注意力很自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有法蘭克這樣的角色存在,果然還是得儘快完成幼龍的奪取工作。
雖然巴魯多是這麼想的,但是……
「我都聽說了喔,伊莉亞完全被幼龍搶走了是吧~」
「……我說你啊。」
「嗯~你可真冷淡~你的反應如果不激烈一點就沒意思囉!」
「別把我當成你們的玩具好嗎?」
巴魯多看著被櫃檯小姐捉弄、表情一臉僵硬的法蘭克,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是需要嚴加戒備的人物。
「總之,菈雪露,伊莉亞忙著照顧幼龍抽不開身,你幫我把晚餐送去她房間。」
「咦?我去嗎?可以是可以啦……」
「伊莉亞指名要你送。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幫你顧櫃檯。」
聽到法蘭克這番話,菈雪露嘆了口氣。
「法蘭克先生,伊莉亞這樣是在跟你保持距離喔。」
「唔……」
法蘭克似乎也覺得她說得有理,頓時說不出話。
「不過,伊莉亞就是會在奇怪的地方上認真,所以她也有可能只是不想打亂上下關係吧。」
「……」
「感覺有點寂寞呢。」
丟下這句話後,菈雪露便離開了接待櫃檯。
留在原地的法蘭克和另一名櫃檯小姐,則被一股不曉得該說什麼的氣氛籠罩。
「我覺得伊莉亞不讓你進她房間,並不一定代表她不信任你。」
「克萊麗絲……我說你啊。」
「但我認為菈雪露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喔。」
「……我知道啦。」
在這之後,坐在櫃檯里的兩人不再閒聊,專心處理接待業務。
巴魯多對分部的內部人際關係絲毫不感興趣,但這下就確定幼龍是藏在這座分部里。從繪有分部內部配置的導覽圖來看,目標的房間位於三樓。
從員工們的對話可以推斷,法蘭克基本上不會待在伊莉亞的房間裡。
「我們今晚就潛入。」
走出分部後,巴魯多向凱蒂說道。
儘管兩人是潛入房屋的老手,但還是有他們不擅長的範疇。
那就是魔術張設的結界。而目前分部的門窗,便是以這種結界施加了魔術性質的鎖。
如果想要破壞結界,就只能使用與施加術法相對應的解咒魔術,或是單純地以力量突破。
然而,對不是魔術師的兩人來說,這兩條路都行不通。
(要找找別的方法嗎……?)
巴魯多焦急地思考,但就在他掃視整座分部的期間,他注意到有一個地方的窗子是開著的。那裡是結界的漏洞,可以從那扇窗戶潛入。
(……)
但是,巴魯多有點拿不定主意。
張設了如此牢固結界的分部職員,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嗎?
話雖如此,過了今天就不保證還能找到結界的漏洞。而且他們不可能等到窗戶再次被打開的時候。
幼龍也未必會一直待在琉聶威魯。
猶豫片刻後,巴魯多貼在凱蒂耳旁說道。
兩人現在都戴著潛入用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因此必須貼得非常近才能溝通。
「由我一個人潛入,你在會合地點待命。」
「……為什麼?」
凱蒂居然沒有一口答應,讓巴魯多一時說不出話。
「這有可能是個陷阱。你遮蔽氣息的能力沒有我那麼強吧?」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比普通人強。」
「你……」
巴魯多想不到凱蒂竟然不肯罷休。
「……我要是成了你的包袱,你就把我當成誘餌好了。」
「我怎麼……!」
我怎麼可能這樣做啊──巴魯多在千鈞一髮之際截住下半句。
面對以往都不怎麼表示反對意見的凱蒂,巴魯多想不出任何方法說服她。
「……好吧。」
兩人調整好呼吸、遮蔽氣息後,由巴魯多率先攀上牆壁,成功從窗戶侵入室內;緊接著凱蒂也跟著侵入。
但是侵入房間的兩人,都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部分原因是,兩人的目標──幼龍就酣睡在這個房間裡。
不過,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抱著幼龍熟睡的精靈少女,完全奪走了兩人的目光。
少女的睡相有一種稍觸即逝的神秘感,以及端整無瑕的美麗。
如果兩人不是能扼殺情感的職業暗殺者,或許會就此在原地一直站到天明。
好不容易把意識拉回來的巴魯多,立刻抑制所有情感,伸手按向腰間的短刀。
巴魯多用眼神示意凱蒂警戒周圍後,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少女身上。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臉頰和背上的汗水,將短刀對準少女纖細的脖子,筆直揮了下去。
「!?」
然而,筆直揮下的短刀刀鋒,卻像是撞上牆壁,完全前進不了半分。
刀鋒已經觸及皮膚,卻切不下去。
困惑不已的巴魯多舉起短刀,像是要劃開少女側臉般再次揮下。
但別說皮膚,就連那看似一碰就斷的細柔金髮也無法切斷。
──這是怎麼回事?
巴魯多迄今從未遇過這樣的對手,感到不知所措的他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個瞬間──
「!」
凱蒂沖向房門,與此同時,房門猛然打開。
凱蒂並不是會迎面撞上開啟房門的傻瓜。
可是在巴魯多眼中看來,凱蒂就像是被彈回來一樣,撞飛到窗邊。
(可惡……!)
巴魯多在將視線轉回門邊時,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殺氣,於是硬是將身體扭到一旁。
下一秒,榔頭般的鐵拳從巴魯多臉頰旁划過。
他能千鈞一髮地避開這一擊純屬偶然。
不過,如果是黑暗中的近身格鬥,自己還是技高一籌。
巴魯多瞬息做出判斷,就在他打算重新握緊短刀的瞬間,一陣來自腹部、直達腦門的劇烈衝擊,奪去他全身的自由。
(這、怎麼……可能……)
自己方才奇蹟般閃過的那一擊,明明是對方的左拳所打出的。
然而,在他逐漸朦朧的意識里,卻看到一名男子緩緩地收回左拳。
巴魯多意識到自己被綁了起來。儘管他試圖抵抗,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而腹部殘留的疼痛,甚至痛到讓他不由得想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嗚……!」
巴魯多發出一聲呻吟,床上的那團東西稍微動了一下。
慢慢坐起身的精靈少女,就算看到巴魯多他們也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彷佛對一切瞭若指掌的視線,讓巴魯多害怕得全身顫抖。
精靈少女伊莉亞,若無其事地將視線從他們身上轉開,望向把兩人捆綁起來的青年──法蘭克。
「……我還真沒想到他們會在第一天就出現。」
「你再怎麼鬆懈,也該有個限度啊。」
法蘭克語氣嚴厲,擺出一副好鬥的架勢,和他在櫃檯時的模樣判若兩人。而戴在他手上的護臂,更散發一種與分部制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倒在巴魯多身旁的凱蒂完全失去意識。
伊莉亞見兩人已被捆綁,便向法蘭克低頭致意。
「真是不好意思,分部長。還勞駕您出手幫忙。」
在巴魯多眼中看來,伊莉亞的態度既像是在感謝對方幫她處理闖進來的蟲子,又像是對為了這種無聊小事麻煩對方出手感到抱歉。
各方面都遠超出常識。對方是不可戰勝的存在──巴魯多隻體認到這樣的事實。
「別、別過來,怪物……!」
「麻煩你老實一點。對了,咬舌自盡或服毒自殺也沒用喔。因為我絕對會把你救回來。你們襲擊的那幾個人也全都平安無事,我這樣說你就可以相信了吧?」
遭到襲擊的獸人平安無事。
巴魯多沒聽說這樣的情報。身負瀕死重傷之人若被從鬼門關救回,應該會成為眾人的話題。但是他對腦海里浮現的否認念頭沒有任何把握。
城裡居民無人討論獸人被救回來的事情,只意味著一個事實──在這座城市裡,瀕死之人獲得救治已經不稀奇。
死不了。即使尋死也毫無意義。
這樣的話,就只有逃跑或打倒對方的選項了。
辦得到嗎?
不可能。
能突破當前絕境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不行了。)
巴魯多喪失抵抗的意志。
「看你這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伊莉亞,你從一開始便打算讓自己作為誘餌嗎?」
「呃,嗯。雖然我真沒想到他們會在第一天就出現……」
伊莉亞之所以在街上散步徘徊,是為了讓巴魯多他們確定幼龍就在琉聶威魯。
而拜託法蘭克捎口信給菈雪露,則是為了在眾人面前,透露幼龍在伊莉亞的房間;開著的窗戶當然也是故意的。
現在回過頭來看,法蘭克也能理解伊莉亞的用意,但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
「要是我沒有保持警戒,你打算怎麼辦啊?」
──當然是由我逮捕他們啊。
(現在這種氣氛……好像不能說這種話……)
法蘭克不瞭解伊莉亞的所有能力。他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伊莉亞,嘆了口氣,切換思考和話題。
「我會把這兩人搬到地下室,伊莉亞你就在會客室待命。」
「……好。」
法蘭克不容分說的態度,和平常完全不同,伊莉亞只能乖乖點頭。
「……嗶?」
看似被這場騷動吵醒的幼龍,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伊莉亞再次哄幼龍入睡,換好衣服後,照法蘭克的吩咐到會客室等他。
「雖然我在錄取時跟你說過,只要你能把工作做好,我就不會細究你的能力,但這次的事情可不能就這樣算了。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有句話叫『欺敵先欺己』……」
「我知道你是為了避免泄漏訊息給敵人知道,但你有必要連我也防嗎?」
將侵入者關進地下某間倉庫的法蘭克,一進入會客室便斥責伊莉亞。
法蘭克沒有意識到,他的第一人稱變成不加修飾的『※俺』。(譯註:在原文中,法蘭克平常用的自稱是較斯文的『私』;在前一句話里用的則是較粗魯、適合對朋友使用的『俺』。)
他的怒氣和擔憂就是如此強烈。
「對不起……我以後會多加留心。」
「……這種引蛇出洞的事情,應該沒有別件吧?」
「嗯。」
法蘭克相信伊莉亞的回答是發自真心,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察覺氣氛變了的伊莉亞抬頭一看,發現法蘭克已變回平常那副好像連蟲子也不敢殺的表情。
「那兩人似乎隸屬盜賊公會。」
伊莉亞確認著法蘭克遞過來的登錄證。
「接下來我要對這兩人進行審問,你有什麼想要打聽的事情嗎?」
「咦?您要一個人進行……啊,沒事。」
法蘭克不管動用什麼手段,都要從他們嘴裡問出情報。伊莉亞意識到,法蘭克並不想讓自己看見他殘酷拷問兩人的樣子,於是住了嘴。
(其實他完全不需要顧慮我的感受……)
從各種層面上來說,伊莉亞的想法都是正確的,但這可不是能任由她一意孤行的事情。
「那麼,一件事情就好。與其說是想要打聽,不如說是我對分部長的請求。」
「法蘭克。」
「咦?」
「叫我法蘭克就好。不然你會一直保持這副見外的態度對吧。」
對伊莉亞來說,她的這種態度並非見外,就只是前世在重視上下關係的社會裡養成的習慣。
她本人雖然清楚問題出在這裡,但因為牽涉到前世,所以實在很難開口解釋。
(……感覺照目前這種狀況,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
儘管伊莉亞對和上司直來直往感到抗拒,但她決定轉換思考模式。
「我瞭解了。這是我對法蘭克先生的請求,我希望您向那兩個人提出一項委託。」
「……什麼樣的委託?」
「要求他們吐露龍神之卵的一切相關情報。能不能以我們公會發布委託的形式,讓那兩個人坦白一切,將他們視為派往盜賊公會的諜報員呢?當然,他們仍隸屬盜賊公會。」
也就是所謂的雙重間諜。
盜賊公會具有獨立的體制,由大本營直接連結各地的公會成員。這樣的結構從縱向來看雖然是極強的紐帶,然而相對的,在橫向則有連結極為薄弱的缺點。因此只要當事人願意提供協助,上頭很難發現成員的叛變行為。
畏懼這種情況發生的盜賊公會,以獨有的教育機構洗腦成員,但這對伊莉亞來說並不是什麼問題。以眼還眼,以精神干涉還以精神干涉──如果那兩人曾遭到洗腦,只要幫他們解除洗腦就好了。
但對不清楚伊莉亞能力的法蘭克來說,這並不是能輕易點頭答應的事情。
「……你這是要放過他們嗎?」
「不。達成委託的報酬是暫緩行刑,當然,我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如果無法收拾龍神的怒火,就把他們第一個交出去吧。」
說到這裡,伊莉亞忽然想到──
由於她和法蘭克都已經掌握到這項資訊,因此完全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性。
「那兩個人,或許不曉得那顆蛋是龍神之卵。」
「這……有可能嗎?」
「嗯。如果是那種只把部下當成棄子或零件的上司,就很有可能。」
雖然伊莉亞說得有些含糊,但她可以斷定盜賊公會的所有幹部都是這種傢伙。
過去被伊莉亞狠狠教訓過的那些幹部,以及向她承諾將改革盜賊公會的人物提供的情報,都足以印證她這番想法。
「因此,請您視情況告知他們那顆蛋是龍神之卵。」
「我明白了。」
法蘭克站起身,正要伸手開門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你趕快回房間休息吧。那小傢伙的膽子雖然大到連剛才的騷動也吵不醒,但要是你沒陪在身邊,它一定馬上就會感到寂寞吧。」
法蘭克像是有心理陰影似地揉著肚子說道,伊莉亞見狀苦笑了起來。
她還記得自己前世在照顧還是嬰兒的妹妹時,吃了許多苦頭。與妹妹相比,幼龍可以說完全不需要別人特別照顧。
只要哄兩下就能睡著,也不會半夜起來哭鬧,更不會鬧脾氣。
(最多就只是會整隻撞上來,真的很可愛呢。)
伊莉亞心中才剛浮現這個想法,又馬上想起有結界護體的自己根本沒立場講這種話,不由得再次露出苦笑。
隔天中午。
伊莉亞和法蘭克在會客室里相對而坐,房間裡瀰漫著法蘭克方才沏好的紅茶香氣。
「那兩人雖然知道是龍蛋,但好像不曉得是龍神之卵。」
「這樣啊……」
「聽到龍神的名字,他們也不禁若有所思。到今天早上,便接受了我們的委託。」
「那太好了。」
如果法蘭克沒能順利問出情報,伊莉亞本來打算動用【讀心】技能。但現在知道沒有這個必要後,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讀心】正是那種因為外掛提升過多能力,反而導致使用者深受其
害的典型技能──它不僅會讀取對象的表層心理,連更深層的心理和記憶也會一併讀取。由於這足以摧毀正常理性下的自我認知,因此等於是自殺行為。
伊莉亞也可以撤除結界、解放魅惑能力以達成探聽情報的目的。但因為這樣會完全剝奪對方的意志,使其淪為自己的僕從,所以這是她最忌諱的手段。
法蘭克如實感受到伊莉亞的安心感,繼續開口說:
「他們接下的委託,是奪取被馬型魔物搶走的龍蛋,並抹除與龍蛋有關的人。一開始雖然找到委託所說的那匹馬,但途中似乎和同樣覬覦龍蛋的傢伙發生了衝突。」
「『同樣覬覦龍蛋的傢伙』是嗎?」
聽見伊莉亞的問題,法蘭克微微皺眉點頭。
「那兩人是這麼說的……對方剛靠近他們時還是人的模樣,但當他們注意到時,那人已經變成長有黃色鱗片和獨角的海蛇。等到他們好不容易甩掉海蛇時,龍蛋已經到了那三名獸人手裡。」
聽到海蛇的特徵,伊莉亞想起自己在天宮見過的※烏克提希。(譯註:烏克提希〈Unktehi〉是北美印第安部落神話里的巨大長角海蛇,屬於帶角蛇〈Horned Serpent〉的一種。)
從目前浮出水面的幼龍相關情報來看,首先是有一批人提出委託奪取龍蛋;然後有另一批人同樣覬覦龍蛋;最後則是想要守護龍蛋的麒麟。
(唔哇……有夠麻煩……)
伊莉亞斥責自己沒有幹勁的內心,開口詢問法蘭克:
「……他們有被交代如何對付馬型魔物嗎?」
「委託人似乎沒有特別提及這部分。他們說曾跟委託人親自碰過面,所以應該不會有錯吧。」
伊莉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基本上,盜賊公會和黑心企業沒什麼兩樣。對公會來說,部下不是人類而是零件,基層人員只能埋首處理領導階層指派的委託。別說對委託內容提出異議,甚至沒辦法直接跟委託人見面。
「那兩個人的地位還挺高的呢。」
伊莉亞有些意外地咕噥,但法蘭克似乎不覺得意外。
「是啊。畢竟他們的實力也算相當不錯。和以前的無賴癟三有雲泥之別。」
法蘭克雖然一拳就擺平了兩人,卻認同兩人的實力;畢竟凱蒂察覺到他接近,巴魯多則閃過了他的第一拳。另一方面,伊莉亞儘管對法蘭克的話點了點頭,可是她心裡難以同意。
她所認識的盜賊公會,是個被老屁股占據的組織,裡頭的人說話不是憑實力,而是憑血統。
(亞倫,你再不趕快進行改革的話,可是會和盜賊公會的大本營一起被夷平喔!)
伊莉亞和那名混血精靈分別也才過了幾年,因此她不打算太過催促亞倫採取行動。但盜賊公會如果再像這樣給周遭帶來危害,她也不得不考慮放棄等待內部的改革,轉而採取由外部促進變革的手段。
伊莉亞將這番威嚇留在心裡,再次將注意力拉回法蘭克身上。
「他們有提到委託人的事情嗎?」
「嗯。委託人的名字是卡托,可是應該是假名。特徵的話,是名中等身材、看起來溫文儒雅的男子,一頭棕發垂到肩膀,眼睛則是明亮的茶色。」
這樣的長相感覺隨處可見。就在伊莉亞煩惱地想著這實在算不上線索的時候──
「還有,男子的喉嚨長著一塊像是深棕色鱗片的東西。我想這可能是哪裡的部族……你心裡有底嗎?」
「嗯……我知道。」
留在喉嚨上的一枚鱗片。
那枚鱗片在變回龍形時,會翻轉過來變成逆鱗。這證明對方是由龍化成的人類。
「原來如此……多虧有這條線索,我總算明白整件事情的經緯了。」
「真的嗎?」
伊莉亞一臉冷靜地向法蘭克點了點頭,但內心只想放聲大叫。
只有龍神或其眷族才具有變化為人形的能力。而麒麟不會做出背叛龍神的行為,畢竟它本來就是無法做出這種行為的生物。
換句話說,會對龍神造成不利的事情──就是打算利用幼龍的那一批人,和想要妨礙前者的另一批人,雙方都是龍神的眷族。
麒麟為了確保幼龍的安全,便利用了自己──伊莉亞得出這個結論。
(那匹臭馬……!)
被卷進龍神一族家務事的怒火,讓伊莉亞的內心火冒三丈。
「伊莉亞?」
「這件事就先擱著吧。對方應該這幾天就會來和我們接觸了。」
沒必要特地前往天宮。雖然把幼龍帶去天宮,能夠一吐被麒麟擺了一道的惡氣,但幼龍是無辜的,將這孩子捲入紛爭並非伊莉亞的本意。
「……你說的接觸,不會演變成昨天那樣的事情吧?」
「不會。」
如果先現身的是覬覦幼龍的陣營就另當別論,但麒麟也不是傻瓜。能敏銳偵測出殺意和敵意的它,必定會先對手一步採取行動。
伊莉亞昨天在遠方的天空看到麒麟,如果說那是在等待殺氣消失,也就可以解釋它那令人無法理解的行動。
既然麒麟還在空中觀望,看見暗殺者已遭到逮捕,應該會採取進一步的動作。
伊莉亞想完之後,朝幼龍笑了起來。
「等他們來了該怎麼做才好呢~」
「嗶?」
幼龍歪起頭,在她輕撫之下,一臉滿足地眯起眼睛。伊莉亞心想:要是對方開口要我保護這孩子,我得跟他們討點和這件事的重要性相稱的東西。
(說起天宮的財寶,果然還是龍神手環吧?不對,龍神耳飾也是難以割捨的好東西。)
由龍神之鱗製成的手環,是能運用持有者魔力製造出魔術障壁的寶具。在幼龍能自行將魔力纏繞於身上以前,伊莉亞想讓它佩帶這樣寶具。
而以遺骨製成的龍神耳飾,則能製造出物理障壁。雖然幼龍現階段已擁有足以無視普通攻擊的防禦力,但在它學會用風魔術製造障壁前,伊莉亞還是想讓它戴著這樣寶具。
這兩樣寶具都是她以前在天宮謝絕過的饋贈,但若是為了守護幼龍,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這兩樣寶具都和龍因子非常相契,正適合給這孩子佩帶!)
不僅是寶具,想到幼龍今後的成長,便讓伊莉亞感到一陣雀躍。
「未來真值得期待呢!」
「嗶!」
要來就來吧!麒麟!──伊莉亞望向窗外,在心裡吶喊。
伊莉亞的想法並沒有傳達給麒麟,但麒麟在空中疾馳。
它將魔力集中於腳上,以儘早抵達那片土地。
穿過遮蓋黃色大地的雲海,便能在那片無盡開闊的雲毯上,發現一處轉著漩渦的窟窿。
麒麟下降至像是不願被雲朵氣流吞沒的漩渦中央,裡頭是一片廣袤蓊鬱的森林。
除了森林以外,還有一座彷佛象徵著崇高的孤峰。自孤峰湧出的清流形成瀑布,從瀑布飛濺而下的水流產生的彩虹,在森林裡架起一座幻想的橋樑。
瀑布底下是一片廣闊的大湖,湖面中央矗立著一棟呈馬蹄形的宅邸。
麒麟剛在宅邸降落,便立刻化為人形。
他從背上背著的袋子取出衣服,用眨眼般的速度換裝完成。
麒麟向擦身而過的同胞微微頷首致意,一路趕往內宅的正廳。
「吉恩大人!臣有白之神子之事必須稟報陛下!」
白之神子──若搬出作為龍神分身的幼龍之名,龍神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無視自己的進奏。
儘管麒麟心裡這麼想,但拉門沒過幾秒便被打開,還是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說吧,奧利魯。」
龍神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憔悴。
雖說是迫不得已,但見到主上這副模樣的麒麟,再次感到一陣心痛。
麒麟立即跪倒在地,向主上報告:
「我要向大人報告白之神子的去向。」
「他平安無事嗎!?」
「神子平安無事……目前待在伊莉亞大人身邊,還請陛下放心。」
伊莉亞。
聽到這個名字,吉恩瞬間愣住。
接著這個名字顯現的身姿,和記憶連結在一起,在吉恩的腦海里形成影像。
那名美貌和內在都讓他魂牽夢縈的精靈少女。吉恩此刻光是想起她的笑容,就感到無法按捺激動的心情。
若是在她庇護之下,幼龍肯定安全無虞吧。
「這樣啊……」
吉恩交雜著安心和思慕的情感,嘆了一口氣。
伊莉亞站在分部二樓並排的房間前,伸手敲了敲房門。
「打
擾了。」
伊莉亞行了個禮,走進房間。
「等你很久了喲,我心愛的伊莉亞!」
一名相貌非凡的人物,晃著一頭及肩的深紅色長髮,朝伊莉亞撲了過來。
伊莉亞靈巧地躲開,一臉鄙夷地看向對方。
「……您應該先對自己的孩子說些什麼才對吧?龍神大人。」
「真嚴厲呢。」
沒錯,這名人物正是龍神。
(……還真沒想到罪魁禍首會親自過來。)
伊莉亞在感到無言的同時,將視線轉向龍神身旁直立不動的青年。
「你也是這麼想的吧?畢竟你是麒麟吶。」
「呃,是……」
棕發青年在伊莉亞的目光之下,有些窘迫地轉開視線。
伊莉亞並不清楚麒麟的窘迫,究竟是因為他把幼龍硬塞給自己,還是因為自己在他面前責備龍神。儘管如此,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真心話,果然麒麟就是麒麟。
「我當然是打算把這孩子也一起摟進懷裡囉……嗯,感覺是個出色的孩子呢,真是太好了。」
「嗶……」
被龍神撫摸的幼龍,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嗶!」
「痛!」
幼龍不但不覺得開心,甚至用尾巴掃開龍神的手。
哇哈哈,你被討厭啦──伊莉亞雖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但吉恩似乎從她的視線察覺到此意。他苦笑著再次轉向伊莉亞說道:
「痛痛痛……母親待人不親切,孩子果然也會跟著有樣學樣呢。所以啦,伊莉亞,你就乖乖嫁給我吧。」
「我才不要。」
誰是母親啊。龍神難道以為有人會被他那種隨便的口吻說動嗎?
儘管伊莉亞有滿腹牢騷想發泄,但她根本來不及吐槽。
(所以我才討厭和這蠢蛋扯上關係。)
伊莉亞在內心咒罵。但吉恩不曉得是沒發現,還是假裝沒注意到,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我瞭解你的內心世界,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也曉得我這副身體的特性吧?這世上沒有其他人比我更能接受你了喔。」
「恕我敬謝不敏。」
雖說伊莉亞擁有男性的記憶,但她一點也不想和雌雄同體的人做那檔事。
「要是您有空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如早點說清楚來意。」
「比我還要長生不老的你沒立場說這種話吧。」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可沒閒工夫讓您折騰個老半天,還能全身而退。我去叫分部長過來。麻煩您好好說明。」
「真沒辦法呢。」
管你是沒辦法還是不願意,都得給我交代清楚。
被叫來的法蘭克和龍神隔著桌子相對而坐,伊莉亞和麒麟則在兩人後頭待命。
雖然龍神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伊莉亞完全置之不理。
「吉恩大人,我來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公會聯盟的分部長迪橡。迪橡分部長,這位是龍神吉恩大人。」
法蘭克聽見吉恩的真面目,頓時僵在原地。
與之相對,龍神掛著面具般的笑容說:
「哎呀哎呀,我是吉恩,迪橡大人。內人平日承蒙您照顧,看您要叫我龍神或是吉恩都請隨意。」
「您、您太客氣了,龍神大人。請叫我迪橡就可以了。」
「恕我冒昧訂正一件事情。龍神大人和我是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伊莉亞斬釘截鐵地否認了吉恩的玩笑話。
萬一被他斷了退路,就無法抵抗了。要是吉恩又像在天宮那次一樣,開始扯說婚禮要這樣那樣的會很麻煩,伊莉亞決定在他老調重彈前改變話題。
「龍神大人,您能否告訴我們,您將幼龍託付給我們的本意是什麼?」
「嗯哼。」
龍神沉吟半晌後,終於開口:
「首先有一點必須訂正,我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這件事的。奧利魯,你來說明吧。」
「微臣領命,吉恩大人。事情的起因,是從吉恩大人生下在那邊的第二神子開始。」
「咦,第二神子?」
「正確來說是雙胞胎。」
雙胞胎。眷族的暗中活動,麒麟的仁義。得到這些情報後,伊莉亞也理出這次事件的頭緒。
「按照慣例,繼承龍神之名的神子若只有一名,便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以雙胞胎的誕生為契機,有些人蠢蠢欲動。」
「繼承者的……不對,是派系的鬥爭嗎?」
法蘭克的解讀得到麒麟肯定。
「當我注意到瀰漫於整座天宮的敵意時,其中一顆龍蛋已經被團團包圍。無可奈何之下,我為了保護另一顆龍蛋,只好將其運到地上。因為伊莉亞大人既對派系鬥爭沒有興趣,也不會利用龍神的幼兒……最重要的是,您是個信得過的人物,雖然是自作主張,但沒有比伊莉亞大人更值得託付的人。為了確保龍蛋能送達您手中,我才引導了恰巧路過的那幾個人。」
發覺自己成為話題焦點的伊莉亞繃緊了神經,但麒麟只提到她擁有保護龍蛋的能力,沒有多說什麼,所以她姑且判斷沒有問題。
「對於殃及無關人等一事,我深感抱歉。」
麒麟深深彎下腰表示歉意。
雖說只是眷族,但擁有龍神血統的麒麟展現的誠意,讓法蘭克無比震撼。
「請您快抬起頭。幸好這次沒有出現死者,而且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龍神在兩人對話的過程里,愉悅地「嗯」個不停,弄得伊莉亞很想揍他幾拳。
天宮之所以會出現足以形成派系的各股勢力,完全是因為龍神總是興之所至地生下眷族。如果他本人沒有約束各方、防止紛爭發生的想法,就根本沒資格擺出一副家長的樣子生下眷族。
伊莉亞為了壓下怒氣,逕自和幼龍玩了起來,而法蘭克依舊保持冷靜。
「那麼,既然兩位今天大駕光臨,是不是就代表問題已經解決了呢?」
「沒這回事。」
龍神立即答道。
聽見這直接了當的否定答案,伊莉亞無力地翻了翻白眼。
「就如方才所說,我也是直到不久之前才曉得這件事。」
「那麼您──」
「我今天來這裡,是為了致謝和道歉,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龍神重新轉向伊莉亞,垂首說道:
「我打從心底感謝你保護了我的寶貝孩子,真的很謝謝你。此外,我的眷族鬧出來的事情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由衷向你致歉,真的很對不起。」
「這些都不是我一個人做的。麻煩您針對這些事情擬定正式文件,發送公會分部。」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你們習慣的處理方式,就這麼做吧。」
「那麼,最後的不情之請是?」
龍神的眼神流露平常沒有的嚴肅。
「我想請你撫養這孩子。」
(我就在想會是這件事。)
從天宮的角度來說,若能把幼龍交給伊莉亞照顧,他們能夠獲得什麼?
派系鬥爭會姑且隱藏到台面下,幼龍的安全將能得到保障。此外,還有一項頗為重要的好處──龍神能趁機製造和伊莉亞之間的聯繫,由此抵銷骨肉分離之苦。
也就是說,龍神打算促成一種有點奇怪的收養關係。
這一定得拒絕。
如果單就「天宮的動機」而言,結論會是如此。
但伊莉亞看了一眼幼龍後,回覆龍神。
「我接受您的請求。」
伊莉亞以外的在場人士都訝異地瞪大眼睛。
「不過,我有兩項條件。」
「你儘管開口。不然,把我的愛交給你。」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什麼愛啊──伊莉亞像是想這麼說似地向吉恩投以白眼。
伊莉亞無法相信龍神。龍神其實無需交配便能自行生下蛋,他卻擁有諸多眷族,這代表他嘴裡的愛不過是性交的藉口。
「首先,這件事得看這孩子的意思。」
「嗶?」
伊莉亞沉吟半晌,和懷裡的幼龍眼神交會之後,指著吉恩說道:
「那個人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喔。」
「……嗶。」
幼龍將視線轉向龍神,看起來像是能理解地叫了一聲。
「你也可以選擇和那邊的人一起生活喔。」
「伊、伊莉亞大人。」
「派系鬥爭什麼的我會負責解決。不管對手是什麼人。」
伊莉亞盯著吉恩強調『不管是什麼人』時,讓身為龍神的他,表情也不禁抽搐了兩下,麒麟更是臉色發白。
「你想要在哪邊生活呢?」
「嗶……」
幼龍果然能理解伊莉亞話語,交替地看向她和龍神。
伊莉亞想說幼龍一直被抱著無法做出抉擇,於是將它放到桌上,幼龍隨即怯生生地邁開步伐。
它腳步前往的方向是龍神。
伊莉亞會負責平息派系鬥爭。雖說這樣有可能引發巨大動盪,但血濃於水的感情果然無法輕易割捨。幼龍緩緩走向表情五味雜陳、但又藏不住喜悅的龍神。
龍神有些遲疑地伸出手後,幼龍便舔了舔他的手。
「這樣啊……」
龍神垂下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伊莉亞看到他們親子互動的模樣,臉上露出微笑。
(我也得做好覺悟才行。)
如果只是要整治掀起派系鬥爭的那些傢伙,就不算違背自己的誓言吧──對於不知不覺中想出來的藉口,伊莉亞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伊莉亞。不好意思……這事就拜託你了。」
「嗯,交給我吧。」
龍神和伊莉亞相互點頭,站起身想去抱幼龍時──
「嗶!」
「痛!」
龍神的手被幼龍的尾巴撣開。
「「「咦?」」」
幼龍不顧驚訝地連連眨眼的眾人,逕自猛衝向伊莉亞並撲上去。
「嗶!嗶~!」
「咦?喂!」
幼龍猛舔伊莉亞的臉,盡情地向她撒嬌。
「「「……」」」
剛才那種親子再會的感人氛圍煙消雲散。困惑和失望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房間裡瀰漫一股複雜的氣氛。
(剛才那個舔手,難道是道別的意思?)
在沮喪的氣氛下,伊莉亞也不曉得該如何寬慰龍神,只好無可奈何地繼續把話說下去。
「呃……那個,關於第二項條件。」
「啊,嗯。」
「為了守護這孩子,請天宮提供全面性支援。」
「喔、嗯,這當然。看你是要寶具、農作物,還是人力,都隨你開口。」
兩人就在這奇妙的氣氛下敲定事項。
伊莉亞有一瞬間擔心龍神會不會不守信用,但由於堪稱情義化身的麒麟也在,應該不會有問題。
「那、那麼,還請伊莉亞大人收下這個。」
麒麟交給伊莉亞的東西,是以半透明的核為中心,施加上裝飾的龍神耳環。
龍神耳環是一種類似對講機的寶具,通過風的傳遞,無論多遠都能和龍神通話。
伊莉亞萬萬沒想到,她過去曾經使用並鄭重歸還的寶具,居然會再次回到自己手上,但她判斷帶著這項寶具會比較方便,於是收下。
「那麼,伊莉亞……不好意思,這事就拜託你了……」
「呃,好的……」
明明前一刻才進行過相同的對話,龍神的情緒卻天差地別。
儘管龍神本來的打算就是如此,但在這番折騰後,即使事情照著計畫走,還是讓他垂頭喪氣。
(幹得好,幼龍!)
伊莉亞在內心暗暗叫好,接著開口詢問吉恩一件她之前就很在意的事。
「話說回來,這孩子的名字是什麼?」
「咦?」
咦個頭啊,你這蠢蛋──伊莉亞及時煞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
相對地,吉恩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我還以為你一定已經幫他取好名字了。」
「既然知道父母是誰,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啊……」
說得也是──龍神笑著說道,麒麟則無聲地嘆了口氣。
「那就交給你取名吧。」
「……您腦子正常嗎?」
「當然正常。而且我是認真的喔。若由你來取名,你就會盡己所能地把他撫養長大吧?」
他這究竟是精心計算過後的裝傻,還是天生的傻瓜呢?
伊莉亞愈來愈不明白龍神的性格了。
由於幼龍的去向已有了著落,龍神便返回天宮。然而,或許是操勞過度,法蘭克回到房間,便在床上躺平了。
(待會兒送個粥什麼的給他好了。)
伊莉亞認為自己得負部分責任,有些過意不去地這麼想。
但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另一個讓她傷透腦筋的問題。
「該怎麼辦呢……」
「嗶~」
回到櫃檯的伊莉亞,因為沒有什麼事情要忙,就這樣陷入沉思之中。
「怎麼啦,伊莉亞。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
「啊,艾麗婕,工作辛苦了。是有那麼一點小煩惱啦。」
「嗶。」
幼龍擔心伊莉亞似地叫了一聲,艾麗婕見狀噗哧一笑。
「伊莉亞,這孩子完全黏著你呢。你說的煩惱,就是指這孩子嗎?」
「嗯,其實啊……」
伊莉亞話還沒說完,入口的門恰好在這時打開。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兩人幾乎像是條件反射地招呼客人,但其中那道懶洋洋的聲音來自伊莉亞。
(反正也沒人抱怨我接待客人的態度不好嘛。)
伊莉亞試著找藉口替自己開罪,但她不曉得客人對自己這副懶散模樣的真正評價──「慵懶」且「夢幻」,從而凸顯了她的美麗。
「你好,艾麗婕小姐。伊莉亞小姐,好一陣子不見了。」
「喲,伊莉亞、艾麗婕。那孩子……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龍嗎!?」
來到櫃檯的,是從為了賺取資金、遠征歸來的卡蒂雅和艾莉薇亞。
她們似乎和城裡的居民一樣,並不畏懼願意親近人類的龍,兩人一起向幼龍伸出了手。
「哈哈,真可愛~這小傢伙叫什麼名字?」
「還沒決定。」
「你剛說的煩惱,難道就是指這件事?」
「嗯。」
伊莉亞最一開始想到的候補名字是「※希那」。但幼龍長大後,意為「幼雛」的這個名字,可能被別人理解為半吊子的意思,所以就此作罷。(譯註:日文漢字「雛」的發音。)
而在考慮名字這件事上,最令她頭疼的原因在於幼龍的性別。
龍神雖然是一種中性的存在,但其容貌會隨成長逐漸傾向男性或女性。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還看不出幼龍到底會偏向哪一邊,因此伊莉亞不想替它取太過可愛或過於威武的名字,就算叫起來很好聽也不行。
「我自己是覺得『※哈古』應該不錯啦……」(譯註:原文為「ハク」,意為「白色」。)
未染污穢的白色、平等映照萬物的白色。這其實是伊莉亞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願望,因此她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周圍人的反應卻相當不同。
「我覺得很棒!」
「嗯,既然它是條漂亮的白龍,這名字不是很合適嗎?」
「伊莉亞是它的媽媽,它一定會很喜歡你取的名字啦。」
「沒錯沒錯。」
卡蒂雅、艾麗婕,以及不知何時開始聆聽她們對話的大廳客人,都贊成用這個名字,不知不覺中,就敲定用「哈古」了。
大力贊成這個名字的卡蒂雅,再次摸著哈古微笑道:
「請多指教囉,小哈古。」
「你要好好保護伊莉亞喔。」
「嗶!」
整間大廳的人都笑了起來,伊莉亞苦笑以對。
「噢噢!這小傢伙可真靠得住。」
「這下伊莉亞也可以安心啦!」
在大廳氣氛熱絡起來的同時,從廚房過來加入對話的莉迪,開口詢問伊莉亞:
「說到小孩,伊莉亞的父母現在過得如何?」
「還健在喔,應該吧。」
「那就好。你偶爾也回家讓父母瞧瞧吧。」
「說得也是呢……」
伊莉亞模稜兩可地回答,結束這個話題。雖說是拋棄孩子的父母,但在旁人眼中看來他們終歸還是家人,要是真有什麼事情,能夠離開村子的尤路克,應該會來向伊莉亞報告。
(雖然他最好別來就是了。)
「嗶?」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喔。」
伊莉亞摸著抬頭看她的哈古,緬懷起過去的事情。
她前世的家庭是個非常普通的家庭。既沒有值得誇耀的長處,也沒有會令人自卑的短處,就是個極為平凡的家庭。
曾
經有那麼一段時期,她希望自己能出生在家境更加富裕、父母更有門路的家庭里。但是,當她因為搞錯訂貨量的位數而險些遭到開除時;又或者當請產假的同事被公司逼得自願離職,導致工作全部壓到她頭上而痛苦不堪時,一直在她身旁加油打氣的,就是這些最普通的家人。
──我能出生在這個家庭真是太好了。
伊莉亞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這孩子總有一天也會離開這裡吧。
你所前往的地方,或許也會有痛苦難過的事情。
會受到傷害、感到苦惱。
如果必須像無理取鬧的客人或暗殺者那樣,腐化自己的心靈威脅他人──
如果必須像盜賊公會的幹部那樣,因為畏懼力量,而打壓他人──
如果必須像龍神那樣,對親人以外的人封閉自己的心靈──
那就逃走吧。
你那丟臉的逃跑模樣會遭人恥笑,但只要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總會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所以在那種時候,我會準備好能讓你安心逃跑,並安心歸來的地方……
「請多指教囉,哈古。」
「嗶!」
──對這孩子來說,我如果能成為那樣的地方就好了。
伊莉亞臉上浮現微笑,一面撫摸幼龍,一面環顧整間大廳。
三名青年正走在該國東部的森林。
其中一名狸族獸人青年舉起手上的袋子,無奈地笑著說道:
「菲雷亞獵犬相當難對付呢。」
「那是你太小看它們了。」
「好痛!」
狸族獸人被劍鞘戳了一下、差點跌倒。
他向拿劍鞘戳自己的鳥族獸人投以抗議的眼神,但隨即感到自己沒有反駁的資格,於是扮了個笑臉矇混過去。
在一旁看著這幕的水獺獸人青年,抬頭仰望飄著幡狀雲的藍天嘀咕:
「不過最近的確沒什麼幹勁呢~」
三名青年同年代、同鄉。自小就相識的他們皆加入了傭兵公會,一同度過漫長的歲月。
魔物的狩獵工作一開始雖然相當刺激,但如今的三人只要不疏忽大意,已能輕鬆應對D級委託,因此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話雖如此,三人也沒有挑戰更高級別委託的膽量和欲望,順著慣性度過每一天。
「這也沒什麼不好吧。我們還年輕,總有一天會遇上好事。」
「也許吧……不過我們這次掙到的錢還不夠上花街啊~」
「啊~好想要錢跟女人啊~」
三人嘴上說個不停,在森林裡前行。
這條道路是通往城鎮的捷徑,是條雜草和樹枝隨意生長的獸道。
因此周圍自然有許多死角。但三人也有戰鬥人員的自覺,沒有怠慢周遭的索敵工作。
鳥人青年忽然止住腳步。
「怎麼了?」
「……那是什麼?」
兩人順著鳥人所指的方向望去,發現一個純白色的橢圓物體,深埋在與人同高的草叢裡。
三人面面相覷,謹慎地接近。
「這是……」
「……蛋?」
是一顆有手球大小的蛋。
用手舉起一看,在光線的反射下,整顆蛋散發七彩光芒。三人不知不覺被這顆蛋迷住。
就在這時,一道「喀沙」的明顯怪聲響起。三人連忙察看四周。
「……有什麼東西在嗎?」
「呃、嗯,應該沒有……」
在隨風搖曳的草木聲響中,只有自己吞口水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個……是什麼動物的蛋啊?」
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到蛋上頭。
「不曉得……不過感覺是很稀有的東西。」
「……或許可以賣個好價錢。」
狸獸人這番話,讓三人都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這或許是從天而降的幸運。
三人沒再多說什麼,互相點了點頭,加快走向城鎮的腳步。
時空切換到隆德威魯東部。
「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巴魯塔要塞的衛兵詢問兩名女性。
和全身鎧甲的衛兵不同,兩名女性做著輕裝打扮,不過從身上攜帶的武器可以看出是公會成員。
和衛兵短暫結伴同行的兩人感覺得出來,身為男性的衛兵,在問這問題時沒有抱著非分之想。但兩人不明白衛兵是什麼意思,虎族獸人女性歪著頭問道:
「你說的『有什麼打算』是指?」
「住宿啦。你們打算在要塞投宿嗎?」
是在說這件事啊──獸人女性如此心想,看向身旁的普人女性。
兩人同時轉向衛兵,由普人女性開口:
「我們是這麼打算……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她一臉擔心,衛兵連忙搖手苦笑說沒這回事。
「從這往西南,有座叫琉聶威魯的城市。如果打算在這附近待一陣子,我建議你們最好去那裡投宿。」
「『琉聶威魯』是嗎?」
說起巴魯塔要塞的鄰近城市,最有名的便是皮涅亞威魯和哈露威魯。
皮涅亞威魯是最靠近亞庫拉迪斯多王國邊境的港灣都市,向來以發達的海運和漁業聞名。另一方面,和這座城市的活力成正比,部分地區的治安頗為惡劣。
哈露威魯則是驛站城市,位於連接王都和皮涅亞威魯的主要幹道。一旦從亞庫拉迪斯多和皮涅亞威魯乘船而來的旅客匯集於此,城裡住宿和用餐的價格都會隨之水漲船高。
然而,她們在來到這片大陸前曾事先搜集情報,其中並未出現琉聶威魯這座城市的名字。
「那裡是個好地方喔。住宿便宜,治安也相當良好。」
「最重要的是,那裡的食物超級好吃!」
另一名衛兵探出身子插話。
「餐點嗎?真的有這麼好吃?」
「嗯嗯!吃過那裡的飯以後,就會覺得這附近的飯和野戰口糧沒什麼兩樣。」
「那裡的服務也很周到呢。」
「沒錯沒錯!每個服務生都很親切,櫃檯精靈小姐那副慵懶的神情也實在──」
衛兵們熱烈討論起其他話題。兩名女性擱下他們,互相望了望對方。
「怎麼辦呢?」
「嗯……」
普人女性看了衛兵們一眼。
從衛兵們之前的舉止可以斷定,這些人不會靠欺騙賺錢。再加上出身貴族,她單憑對方臉上的表情,便能清楚看出有沒有藏著見不得人的意圖。
「我覺得可以去一趟看看。」
「那就這麼決定囉。我從以前就很想見識一下精靈呢。」
「竟然是這個原因!?」
姑且不論動機,隸屬傭兵公會的虎獸人女性──艾莉薇亞•古蘭卡,以及隸屬魔法公會的普人女性──卡蒂雅•麥斯基,朝琉聶威魯出發。
「喔喔,這座城市還挺大的嘛。」
「走到一半忽然沒有幹道時,我還有點不安,這下暫時能放心了呢。」
不必再擔心露宿荒野的兩人,意氣風發地在琉聶威魯的街道上邁開腳步。
繁華的街道鋪設著完好的路面,兩旁的流水一路延伸至遠方依稀可見的中央公園,給人一種清涼的感覺。
亞庫拉迪斯多的建築皆是面海的單坡式屋頂,而且統一是白色,因此對已經看慣那種街景的兩人來說,琉聶威魯和巴魯塔要塞的街景感覺相當普通。
然而,兩人眼前的分部建築卻截然不同。
這棟左右對稱的建築,在結構上和其他建築沒什麼不同,但它以石柱作為支柱,而其自入口延展而出的門廊,以及正面的整體設計,都散發一種厚重莊嚴之感。儘管和豪華絢麗完全沾不上邊,卻有一種完美和諧的崇高之美。
不過,街上看不到太多行人,更沒有人停下腳步欣賞這棟建築物。
「這裡的人都看習慣了是嗎?」
「……可能吧。」
和路上的行人對上眼時,對方都會報以親切的微笑,讓兩人久違地體會到身處鄉下的感覺,不禁相視而笑。
「……我們進去吧。」
「……嗯。」
厚重感十足的木門,像是要考驗造訪者的覺悟。推門進入分部的兩人,被眼前的光景驚得再次愣在原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擠滿整間大廳的人潮。
有人高談闊論,有人大快朵頤,還有忙碌穿梭其中、像是正在送餐的員工。兩人先前就覺得奇怪,以這座城市的規模來說,路上行人未免太少,而眼前的盛況讓她們不禁覺得,或許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擠到這裡了。
「歡迎光臨~」
站在原地看得入迷的兩人回過神,聽見一陣清脆悅耳的招呼聲。
兩人根本無需尋找聲音的主人,因為視線就像是被吸過去,自動轉向站在櫃檯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頭熠熠生輝的金色長髮、雪白肌膚,以及會讓人聯想到汪洋大海的深邃藍色眼睛。她臉上掛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微笑,其美貌宛如具有某種魔力,讓人一看見,就再也移不開目光。
而少女的臉側,可以看到一對長度和她的巴掌臉差不多的長耳朵。
雖然不曉得她的知識是否也如傳聞所說地豐富,但美貌毋庸置疑。
(那就是……)
(傳聞里的精靈……)
和方才一樣,兩人的雙腳彷佛被引誘,自然而然朝她走了過去。
周圍喧譁吵鬧的客人,是已經習慣少女的這股魅力?還是早已沉浸在少女的魔力里?
艾莉薇亞對周圍人們的反應感到納悶;卡蒂雅則以魔術師的方式思考,兩人各懷心思向精靈少女攀談。
「這裡真的有夠熱鬧呢。」
對於自己能如此輕易說出這句話,艾莉薇亞內心驚訝不已。
精靈少女微微眯起眼說:
「這都得感謝大家的捧場。」
她只應了這麼一句。
但僅僅如此,便讓兩人愈加入迷地盯著她。
儘管同為女性,但兩人無意識中懷抱的情感既非嫉妒,更非羨慕。硬要說的話就是憧憬,更進一步來說,是一種近似崇拜的情感。
「兩位是在執行任務嗎?」
造訪分部的生面孔大致上都是基於兩種理由。
一是為了賺取旅費而來承接委託;二是前來搜集與手上委託相關的情報。
「不是,是巴魯塔要塞那邊的人推薦我們過來的。」
「他們說如果要投宿,琉聶威魯絕對比皮涅亞威魯或哈露威魯更好。」
兩人很自然地把這番話說出口,精靈少女聽完,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喲,小姐們是第一次造訪這裡啊?」
「那得好好歡迎你們才行啊。」
卡蒂雅和艾莉薇亞都清楚自己的容貌只是中人之姿。
即使如此,對於僅有女性結伴同行的兩人來說,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惡徒襲擊,事實上她們之前也多次遭遇危險。而坐在吧檯的兩名男子口吐的歡迎之辭,讓兩人提高警戒。
然而,兩名男子無視她們的警戒態勢,很快又開始和餐桌的客人聊天。
「兩位請坐。」
在精靈少女催促下,兩人在空位上就座。
她們再次眺望整間大廳,發現幾乎每張餐桌都被笑容填滿。在她們過往造訪的公會裡,雖然也有一些公會的熱鬧程度足以與此處媲美,但氛圍就是喧囂嘈雜,而非此處的和樂融融。
「兩位已經找好落腳的旅店了嗎?」
「還沒,我們想先吃飯再說。因為要塞的士兵一直稱讚這裡的飯有夠好吃。」
艾莉薇亞意識到自己的話裡帶了點挑撥的意味,不由得吃了一驚。
(又來了。)
不知不覺中,自己原本保持的警戒和緊張消失無蹤,就好像和搭檔卡蒂雅說話,感覺是在和無需客套的朋友對談。
艾莉薇亞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卻完全不覺得有哪裡可疑。
精靈少女聽了艾莉薇亞的話,臉上笑容不改,眉梢微微一緩說:
「不曉得能否滿足兩位的期待就是了……艾麗婕~」
一名身上穿著和精靈少女相同服裝的狐獸人少女,隨著她清脆的語聲而來。
少女有著狐獸人常見的吊眼,但不會給人強勢之感,而是有種英氣勃勃的感覺。她飛揚飄逸的亮茶色秀髮、高高豎起的大耳,以及只有前端是白色的大尾巴,和服裝相輔相成,營造出一種毛茸茸的可愛感。
「伊莉亞,怎麼了嗎?啊。」
名為艾麗婕的少女說到一半,發現了坐在吧檯的兩人。
「歡迎光臨。我馬上為兩位送上菜單。」
少女露出完全不像是陪笑的優雅笑容行了個禮,拿起堆放在出餐窗口旁的菜單,立刻回到兩人身邊。
兩人打開拿到的菜單,頓時瞪大眼睛。
菜單上繪有栩栩如生的寫實圖畫,並以淺顯易懂的文字,載明每樣料理的效果功用。
不僅有繁多的餐點品項,還有許多光看便讓人食指大動的圖畫,把兩人弄得眼花撩亂。
「好啦。咱們的錢也差不多快花完了,該來幹活啦。」
就在兩人在吧檯猶豫不決時,坐在裡頭桌子的幾名男女,已結好帳站起身。
其中兩名男女持劍,一名男子拿弓,最後一名女子則是扛著長槍。這是一支隸屬傭兵公會,前後衛平均的隊伍。
這幾名男女走到布告欄前,看著委託表展開比較和討論,最後撕下其中一張。
「伊莉亞,我們想接這項委託。」
他們拿來魔物的討伐委託表。
「我知道了。」
精靈少女•伊莉亞接過委託表和登錄證,開始處理委託的登錄程序。
幾名男女沒有注意到她的微笑少了幾分溫度,逕自大聲討論委託的內容。
「帕貝魯,我們不挑個輕鬆一點的嗎?」
「喂喂,咱們之前獵捕的隆德野豬,等級比這個高吧?這次就只是數量多了一點,還是可以輕鬆搞定啦。我說得沒錯吧?伊莉亞。」
伊莉亞被這麼一問,再次看向手上的委託表;艾莉薇亞她們也跟著把視線移到委託表上。討伐對象是拉歐羅亞野豬,是種出沒於拉歐羅亞大陸全境山區的巨大野豬。就如名為帕貝魯的劍士所言,和只在隆德威魯出沒的隆德威魯野豬相比,拉歐羅亞野豬在能力及體格上,都比前者還弱小。
討伐數目設定在十頭,代表沒有什麼明顯的災情出現,可能只是為了因應即將到來的農作收成期,需要事先削減野豬的數量。
伊莉亞看了看幾名男女,隨即明確地點頭說道:
「沒錯。只要注意別被包圍,並採取各個擊破,我想不會有問題。」
「我就說吧!」
「但是拉歐羅亞野豬的第二繁殖期才剛結束,請各位絕對不要窮追不捨。為了保護後代,原本不會主動攻擊的個體也有可能變得狂暴。」
「咦,真的嗎……?我知道了……」
拉歐羅亞野豬有一種習性──一旦陷入狂暴狀態便會死戰到底。
伊莉亞清晰流暢的說明,讓人免除了心中的疑慮。她的建言能給人一種並非紙上談兵的安心感。
登錄程序在談話中完成,伊莉亞將登錄證和委託表放回櫃檯。
接著,她將視線轉向拿著弓的男子──哈比埃魯。
「只要有哈比埃魯先生在後方確實警戒周遭動靜,這次的委託就不會有問題。那麼,登錄證還給各位。」
「啊、好!我知道了!」
伊莉亞這番像是點名認同自己實力的發言,讓哈比埃魯滿臉通紅地大聲應道。
要是換作平時,包含卡蒂雅在內的周遭女性,肯定會向他投以白眼,但這次並未如此。
有人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像在表示因為被伊莉亞肯定,會有這個反應也情有可原;也有人向他投以羨慕的眼神,希望自己也能得到伊莉亞的點名。
「指定地區以外的討伐不會列入計算,還請多加注意……祝各位武運昌隆。」
伊莉亞似乎沒把眼前的狀況放在心上,逕自鞠躬說道。女劍士奧露耶塔隨即掐住男隊員的後頸,把他們拖走。
「好啦好啦~那麼,伊莉亞,工作結束後我們會再來吃飯!」
「我會恭候各位的光臨,奧露耶塔小姐。」
伊莉亞目送四人離開後,再次轉向坐在吧檯的兩人。
「兩位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啊,還沒。」
轉過頭的卡蒂雅和伊莉亞對上眼,伊莉亞卻動也不動,這讓卡蒂雅意識到,對方有發現自己剛才一直緊盯著她處理登錄事宜,不由得害羞地低下頭;艾莉薇亞也難為情地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精靈,不過大家說精靈都是俊男美女,還真沒錯呢。」
即使是這樣的讚美之詞,同樣沒能引起伊莉亞多大的反應。
伊莉亞從事的是頻繁與人接觸的職業,因此不難想像時常會有人對她說類似的話。事實上,由於伊莉亞知道這副身體是轉生時的贈與,所以她從來都事不關己似地接受讚譽,但艾莉薇亞當然不可能知曉這點。
(被她當成客套話了嗎……)
如此解讀的艾莉薇亞心裡有點後悔,隨即注意到卡蒂雅正在嘀咕什麼。
「服務也非常周到……艾莉薇亞,我們要不要暫時以這裡為據點?」
「我是很想這麼做啦,只是……」
艾莉薇亞望向貼著委託表的布告欄。
在這些委託表里,她們能接下的主要是討伐委託,但這些委託儘是位於和琉聶威魯有一段距離的區域。正如她們在來時的馬車上聽到的,琉聶威魯是個和平的地方,可是考量到傭兵公會的工作性質,將據點設在離委託區域遙遠的地點,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所以說,我們就像剛才的那幾個人一樣,去接報酬豐厚的委託就好啦。」
「啊……所以這裡才會是這副模樣啊……」
艾莉薇亞環顧整間大廳,明白過來似地低聲說道。
客人的數量之所以多到不正常,應該是大多數人都和剛才的四人組一樣,一賺到錢就泡在這裡,如此周而復始。
可是反過來說,就是這座城市──或說這座分部擁有讓人這麼做的價值。
這麼一想後,艾莉薇亞再次轉向伊莉亞,面露苦笑地說道:
「呃,那個……你叫伊莉亞對
吧?就是這樣,我們要暫時受你照顧囉。」
「我的名字是卡蒂雅,這位是艾莉薇亞。」
「卡蒂雅小姐和艾莉薇亞小姐是吧?我會竭盡全力為兩位提供支援。」
兩人在那之後和伊莉亞聊了許多,連旅途的疲憊和時間的流逝都忘記了。
像是歐布沃特王國的競技場因假賽風波而關閉,以及亞庫拉迪斯多王國的東北地區有人目睹冰龍蹤影等各種傳聞。
儘管談論的話題範圍相當廣,但伊莉亞真的很擅長傾聽,害兩人險些把自己是汶迪亞的貴族和將校之女的事情說溜嘴。
由於公會在競技場事件里有失職之處,因此分部也收到了相關情報,但伊莉亞表示很少有機會直接聽到民眾的感想,還特地向兩人道謝──兩人因而有點得意忘形也是一部分原因。
此外,伊莉亞非常感興趣的另一個話題是冰龍。先前出現在琉聶威魯的暴君蜘蛛是災害指定魔物,相對的,冰龍則是天災指定神獸。由於冰龍會在周遭降雪,因此在某些時節有可能會奪走大量人命。
【千里眼】、【讀心】、【地獄耳】、【預知夢】及【星之記憶】。
伊莉亞若發動這些技能,便能對整個世界的過去、現在、未來一切瞭若指掌,卻很難發揮用處。
她要是把得到的情報隨便說出去,將會被旁人質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導致後續工作難以推行,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伊莉亞決定在新情報傳進來以前,先把冰龍的事情擱著不管。
在造訪琉聶威魯的旅客里,有許多人都是像卡蒂雅及艾莉薇亞那樣聞風而來。
(人潮要是再這樣繼續從周遭都市湧入,分部就不得不擴建了啊……)
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墜入夢鄉。
就在琉聶威魯的居民都墜入夢鄉時──
被黑暗包圍的隆德威魯西部森林裡,有幾道身影正在奔馳。
「哈……!!哈……!!」
雖然喉嚨痛得彷佛燒灼,但為了繼續活動,身體依舊不停索求空氣。
即便有好幾次差點被纏繞的雜草或凸起的樹根絆倒,但現在也只能一個勁兒地拚命逃跑。
「高魯!別跑了!」
「!?」
狸獸人高魯聽見這道聲音,生氣地瞪向發話者。
他無法置信,隊友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自曝行蹤的事情──敵人明明很有可能在這片漆黑中追丟他們。
然而,被高魯惡狠狠瞪住的鳥人青年,硬是按住高魯的肩膀,半強迫地止住他的腳步。
「你、你腦筋沒壞吧!盧本!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沒事!那傢伙沒追過來了!」
「咦……!?」
高魯氣喘吁吁地回頭一看,發現水獺獸人正朝這裡跑來。
但是他的速度完全稱不上是全速奔跑,真要說的話,還比較像是在警戒周圍的動靜。
「……呼~」
高魯當場坐倒在地。
趕上兩人的水獺獸人,看到高魯抱著的東西,低頭說道:
「那顆蛋……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沒扔掉……」
「因、因為感覺好像逃得掉嘛!要是情況再危急一點,我就會扔掉啦!」
「這可難說喔。」
聽到鳥人青年盧本這番尖酸挖苦,高魯悶哼了兩聲,水獺獸人則面露苦笑,原本緊張的氣氛因此被沖淡一些。
三人調整好呼吸,終於恢復冷靜後,開始分析現況。
「話說……這裡是哪裡啊?」
「剛才一陣東逃西竄,完全搞不清楚……盧本,你還飛得起來嗎?」
「嗯。我的魔力也恢復了,應該行吧。」
語畢,盧本身纏旋風飛上天空。
人類需要詠唱、使用魔術才能飛行,鳥人卻能在無需詠唱的情況下,達成和飛行魔術相同的飛行效果。
高魯仰望朝空中飛去的友人,開口詢問另一名友人。
「提莫……你以前見過那種奇怪的馬嗎?」
「……沒有。」
浮現在他們腦海里的,是一匹頭上長角、毛髮酷似鱗片的馬。三人正是因為遭到這匹怪馬襲擊,才倉皇逃跑。
「不過,感覺它不是這顆蛋的父母啊……畢竟我和盧本也被它追殺。」
「……也是,說起來馬根本就不會下蛋啊。」
「或許它是魔物。」
「魔物?」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高魯原本打算一口否決,卻忽然想起那匹馬還使用了魔術。
魔物會使用魔術這件事固然令人震驚,但怎麼說都比普通動物會使用魔術合理。
「……魔物是從蛋里生出來的嗎?」
「我哪知道啊……」
下個瞬間,一陣「喀沙喀沙」的怪聲響起,打斷他們沒營養的對話。
兩人嚇了一跳,猛轉過頭。接著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到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把兩人嚇得愣在原地,但他們立刻想到某種可能性。
「「盧本!?」」
兩人撥開雜草,奔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別、別過來!!」
「「!?」」
「這是……血!?」
提莫盯著自己的手說。高魯聞言朝他看去,發現一道黑影正緊貼在友人身側。
高魯沒有意識到那道黑影到底是什麼,只是直覺感到不安,動手將友人推開。
「提莫!!」
「!?」
提莫被用力推飛出去,他一開始只感到被推擠的上臂隱隱作痛。
但一股撕裂上臂內側的強烈刺痛,隨即掩蓋一切。
「嗚咕!!」
「可惡!!」
一柄短劍被提莫飛濺的鮮紅血液濡濕,高魯在判明這點以前,手已握住腰間的佩劍,卻動不了。
當他將視線轉到右手時,才發現手臂上插著一把短劍。
「唔……!!」
一陣像腦袋被狠狠重擊的劇痛,伴隨惡寒傳遍全身,令高魯冷汗直流。
恐怖和疼痛讓他癱軟在地,剛才緊貼在提莫身後的那道黑影,現在正站在他面前。
「咻」的破風聲響起,高魯意識到黑影舉起砍傷提莫的短劍。
「唔喔喔喔喔喔!!」
為了保護身體,高魯將抱著的蛋猛然擋在身前。
接著出現一瞬間的空檔。
對方沒有攻過來?
就在他這麼想的下一秒──
「唔噢噢噢噢噢!!」
「!」
伴隨一震沉鈍聲響,眼前的黑影消失了。
高魯追尋黑影的去向,才發現原來是提莫整個人壓在黑影身上。
但提莫沒能壓制對方太久,很快就被黑影踢開,跌到一旁。
「高魯,快跑啊!!」
提莫立即翻身站起,拉住高魯的手。
「盧本你也是!站得起來嗎!?」
盧本聽見提莫的叫喊,微微動了兩下。
提莫從盧本的動作看出他無法憑自己的力量站起,立刻背起他。提莫身上的傷口因此被牽動,但儘管痛到整張臉都皺成一團,他還是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
「別做……這種蠢事……!」
「就讓我當一次傻瓜吧!!」
面對斷然拒絕無謂爭辯的友人,盧本緊緊咬住牙關。
被提莫背在背上的盧本,開始思考敵人的真面目。
他首先想到山賊,可是從對方投擲短劍的技術,以及特地留自己一命好引誘夥伴過來的手法判斷,很難想像敵人只是普通的山賊。
然而,如果對方不是普通的山賊,為何要襲擊他們呢?
「……我想那些傢伙是盯上了這顆蛋。」
高魯的一席話,打斷了盧本的思考。
提莫接過高魯的話繼續說:
「的確,那傢伙發現差點砍到蛋時,突然慌了起來!」
「那我們如果把這顆蛋交出去……!」
「……沒用的。」
盧本打斷高魯。
「沒用!?為什麼!!」
「如果對方的目標只是這顆蛋……那襲擊遠離這顆蛋的我,不是很奇怪嗎……」
「唔,的確如此……」
「不過真到緊要關頭,你們就把這顆蛋當作擋箭牌吧……絕對不能交出去啊……」
盧本說到這裡,突然像是要撞開提莫,離開他的背。
「盧本!?」
「我可不想成為你們
的包袱。」
聽到這句話,兩名友人正打算生氣抗議時,盧本先一步制止他們。
他不想成為同伴的累贅,但更不願意就此坐以待斃。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語畢,盧本的身體飄了起來,兩人明白他使用了飛行魔術。
而高魯和提莫都很清楚,盧本不是打算自己一個人逃跑。
「……你們別死啊。」
「你也是。」
「我們絕對要活著回去……!」
但是,就在盧本飛向天空的瞬間,一柄短刀刺進他的腳。
「什、麼……!?」
短刀從他們剛跑過來的相對方向扔過來,表示敵人不只一人。
「可惡……!!」
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搬來救兵。
盧本憑著這股意志咬緊牙關,將精神集中在魔術上。
他聽著下方傳來的兵刃交擊聲,朝短刀交錯飛舞的天空疾飛而去。
清晨時分。伊莉亞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喚醒。
「快起來,伊莉亞!」
伊莉亞一邊迅速整理儀容,一邊詢問門外的里雅。
「怎麼了?」
「有傷患!傷勢很嚴重!」
前來報告委託達成或失敗的公會成員中,在執行任務中負傷的人並不奇怪。
儘管公會強制規定,各部門都必須安排會使用恢復魔術的職員,但這頂多只能應急處理。
因此,遇上應急處理無法應付的傷患時,便會委由國營醫院或教會的術師施展恢復魔術。
然而,琉聶威魯既非王都,也不像主要都市般繁榮,因此未設有醫院;而不久之前還盤踞於此的盜賊公會,也導致拉鐸維斯塔教於此建立教會的計畫停擺。
所以,傷勢嚴重的傷患,到頭來只能交由伊莉亞處理。
「和往常一樣,幫我把傷患送到二樓的房間。」
「知道了!」
無需詳細吩咐,里雅便已領會伊莉亞的意思,快步離去。
伊莉亞換好衣服後,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她前往最靠近二樓到三樓樓梯的房間。
有三個人躺在床上。
一名鳥人男性和兩名獸人男性。鳥人的傷勢尤為嚴重,整條腿即將壞死,但幸好還沒和身體分家。
(……看來能用一般的恢復魔術解決。)
檢視完三人的傷勢,伊莉亞如此判斷。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妥,但伊莉亞很高興自己的預判有誤,因為她原已做好會泄漏部分外掛能力的心理準備,打算動用復活魔術。
「里雅,麻煩你清場。」
「嗯,交給我!」
大批人潮聚集在二樓的走道和食堂。伊莉亞將清場工作交給里雅處理,自己拉上房間所有窗簾,集中精神施展魔術。
她解除【神王結界】,詠唱恢復魔術。
「──以再生之光,驅除死滅之黑暗──」
這是相當於火系恢復魔術《治癒》的高階版本──光系恢復魔術。
「──治癒之光。」
出現在伊莉亞頭頂上的光暈,和三人體內的因子共振。
光芒朝負傷部位集中,過了一會兒,伊莉亞頭頂的光球消失,包裹三人的光芒變得柔和。
光芒消失後的部位,已看不到任何傷口,治療順利完成。
恢復魔術無法恢復體力和精神上的創傷,因此這部分只能留待傷患自行復原。為了向其他人說明情況,伊莉亞重新設好神王結界後,朝一樓走去。
「這是、什麼……」
伊莉亞很罕見地讓心中想法脫口而出。
「伊莉亞,治療成功了嗎!?」
「啊、嗯,已經沒事了。」
不只里雅,就連聚集在大廳里的人群都鬆了口氣。
要是換作平常,眾人這種關懷素不相識陌生人的善意,肯定會讓伊莉亞感到一陣溫暖,但現在的她無暇顧及這種事情。
「那麼,這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目光盯著的東西,是顆放在桌上、大小接近手球的蛋。
里雅聽到她的問題,撫著蛋殼答道:
「喔,你說這顆蛋啊?這是剛才那三個人帶著的。他們大概是在搬運途中,被這顆蛋的父母襲擊了吧……」
「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是這樣……」
在技能的幫助下,現場只有伊莉亞知道這顆蛋的名字是﹝龍神之卵﹞。
龍神是擁有龍因子的神之後裔,別名「天空管理者」。身為神明的龍神,和那些近似於神而被稱作神獸的動物,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存在,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是祂的對手。
以剛才那三人的實力來說,他們在動手偷蛋的瞬間,鐵定就已被燒成灰燼。
伊莉亞意識到這明顯是件麻煩事,忍住嘆氣的衝動,轉身看向里雅。
「那三個人的登錄證呢?」
「都在我這裡。你拿去吧。」
「謝謝。」
登錄證上記載三人隸屬傭兵公會。
仔細一看,他們接下的是魔物討伐委託,並已達成討伐的規定數量。
(只是偶然發現這顆蛋……嗎?)
雖然伊莉亞覺得這是最有可能的情形,但如果按照這個解釋,理應身在天宮的龍神為何、又是如何弄丟這顆蛋的原因,仍是一團謎。
儘管對負傷也不願拋下蛋的三人感到抱歉,但伊莉亞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把蛋賣掉。
(畢竟一個弄不好,可會搞到整座城市從地表上蒸發。啊哈哈……)
決定這顆蛋的處置方式後,伊莉亞發現周遭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意識到大家都等著自己做出判斷,於是開口說道:
「這顆蛋的事情晚點再說。德西蕾小姐。」
「在喲~」
「能不能請你幫我調查一下,這三人是在哪裡接下他們登錄的委託?」
「瞭~解。」
「里雅,我要去叫法蘭克先生起來,你能幫我顧一下蛋嗎?」
「沒問題!」
伊莉亞立刻前往三樓,敲了法蘭克的房門。
「分部長,請您起來。」
不一會兒工夫,沒穿制服、頂著一頭亂髮的法蘭克開門現身。
如果伊莉亞是名真正的少女,也許會對法蘭克這副模樣感到幻滅或心跳加速,但仍保有前世記憶的她沒有出現任何動搖。
「……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伊莉亞正準備開口跟法蘭克解釋目前的狀況。
就在這個時候──
「伊莉亞──────!」
里雅的叫聲響徹整座分部。
伊莉亞向法蘭克行了一禮,馬上跑回樓下。
「怎麼了?」
面對冷靜詢問的伊莉亞,里雅不發一語地以眼神示意。
她視線彼端的是,龍神之卵。
在光線照射下,反射七彩光芒的橢圓形蛋身,上頭已冒出細小裂紋。
隨著蛋身的晃動,裂紋逐漸擴大,蛋殼「啪」地迸裂。
「嗶。」
「噫!」
里雅驚叫出聲,緊抱伊莉亞。
要是在平常,伊莉亞肯定會趁著這個良機抱回去,但現在的她完全沒有心情做這種事。
龍種的蛋在孵化時,需要吸收特定的屬性因子。
例如,以炎龍為代表的火龍需要吸收火之因子;閃電龍需要吸收火和風之因子。而能夠釋出各種屬性因子的,則是名為「結晶柱」的半透明巨大岩石。飄浮於空中的天宮擁有風之結晶柱,龍神之卵便是由此吸收風之因子,以及天宮飄蕩於世界各地時搜集到的各種因子。
龍因子能夠突破魔力上限,吸收所有屬性的龍因子,正是龍神力量的象徵。
因此,只有在能充分吸收到各種屬性因子的地方,龍神之卵才有可能孵化,但琉聶威魯周遭沒有任何屬性結晶柱。雖然附近一帶能找到「結石」這種結晶柱碎片,但結石沒有生產、釋出因子的效果。
所以伊莉亞才樂觀地認定,龍神之卵沒有孵化之虞。
(龍神之卵吸收到因子的原因……原因?)
伊莉亞想著想著,察覺到了某種可能性。
「抱歉,里雅,我有樣東西忘了拿,先回一下房間。」
「別、別走啊,伊莉亞!」
「沒事。這不是魔物的蛋,而是龍蛋。它不會忽然襲擊你,反倒還有可能把第一眼見到的人當成父母喔。」
「成為龍的父母」這句話,讓幾個人的
眼睛亮了起來。
服從馴獸師的飛龍或陸龍不算少見,許多人都看慣了它們。如果是幼龍,就更沒有多少人會感到畏懼。而要馴服飛龍或陸龍外的龍種,比獲得權力更困難,因此被人們視為一種榮譽。
(這次的事情就只會製造麻煩,勸你們最好別打這主意。)
為了避免引發混亂,伊莉亞沒把心裡這番話說出口,回到房間後,緩緩打開窗戶。
接著使用【千里眼】眺望天空。
然而,她沒能在隆德威魯境內,找到要找的天宮或積雨雲般的雲團。
之後,伊莉亞持續搜尋,最後終於在大概隔了四個國家以上距離的──帖卡雷盧沙漠上空發現天宮。她本來以為龍神之卵的孵化,是因為天宮或雲團很靠近隆德威魯,但似乎猜錯了。
這樣一來,孵化的幼龍可能會出現一些狀況。沒能吸收到足夠因子的幼龍,在能力上將會存在缺陷。
若因他人的過錯導致自己的孩子背負不幸,龍神勢必會大發雷霆。
(萬一事態演變至此,我能在不殺死龍神的情況下阻止祂嗎……不,還不能放棄希望。)
或許這顆蛋是在充分吸收因子後才孵化的。
但就在伊莉亞關閉【千里眼】,打算再去看看那顆蛋時,有樣稀奇的東西映入眼帘。
有兩道人影隱身在建築的陰影中,還使用了【氣息遮斷】的技能。
伊莉亞看到對方的職業欄寫著《暗殺者》。兩人的視線沒有對著琉聶威魯分部,只是將注意力朝向這個方位,掩飾著行蹤。
(……別演變成什麼麻煩事就好了。)
伊莉亞抱著一絲希望走回一樓。
「嗶。」
一隻全身雪白、擁有一雙碧眼的幼龍已經孵化。
伊莉亞認識的當代龍神,是頭通體深紅、長有漆黑犄角,擁有藏青色眼睛的巨龍,和這頭幼龍沒有任何共同點。但幼龍的職業欄里確實寫著「龍神幼兒」,能力數值也遠遠凌駕其他龍種的幼龍。
「啊,伊莉亞。」
里雅轉頭看向伊莉亞,與此同時,被她撫摸著的幼龍也跟著把頭轉了過去。
接下來發生一件讓伊莉亞意想不到的事情。
「嗶!」
「啊。」
「咦?」
幼龍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飛撲進伊莉亞懷裡。
伊莉亞沒法躲開,只能迎面接住。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她手足無措,但幼龍將整個身子蹭了上來。鱗片還沒長好,感覺滑溜溜的。
(這小傢伙的舌頭可真粗糙……喂,別再舔了啦!)
里雅笑咪咪地看著這一幕,開口向伊莉亞說:
「龍的小孩似乎沒有※銘印效應呢。」(譯註:「銘印效應」是指某些生物會將出生後第一眼見到的東西視為母親。)
「這不可能啊……」
龍是具有銘印效應的種族──雖然伊莉亞不是從龍神,而是從其他龍那裡聽來。她本以為幼龍一定會把里雅認作母親,但預期的銘印效應似乎沒有出現。
(……是龍因子的關係嗎?)
伊莉亞擁有比龍神更高級別的龍因子,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幼龍誤認為同伴。
伊莉亞歪著頭想,幼龍也模仿她的動作跟著歪頭,周圍洋溢著安詳的氣氛。
「伊莉亞……你真冷靜。」
「會嗎?」
或許是吧──伊莉亞心想。
對曾經走遍世界的伊莉亞來說,大多數的事已見怪不怪。除了蟲子,即使讓她感到吃驚,她基本上也不會露出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不管怎麼說,這次確實儘是一些出人意料的狀況,但幸好幼龍已平安孵化,而且它的能力數值在這個時間點上,也比三流龍種強上許多。
初期技能的數量、等級,以及潛在能力都非常優秀,怎麼看都不像尚未發育成熟。潛在能力甚至可能比父母還多。
(有這種水準的話,龍神也會感到滿意吧!很好很好。)
這樣應該就能避免當前的最大問題。
伊莉亞撫摸著在懷裡縮成一團的幼龍,對抬起頭的它說:
「總之我們先吃飯吧。」
伊莉亞回到三樓的房間,解除神王結界。
龍的食物是魔素和魔力。
輸送魔力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將魔力混入血液之類的體液讓幼龍喝下(龍的母乳就相當於這種方法);二是透過輔助類魔術的施放傳輸。
雖然就算受了傷也能馬上復原,但伊莉亞不喜歡見血,便決定選用後者。
「──赤之靈威,凶甚深淵。千磨為剛,深化為柔。以此之力,授予斯人──」
伊莉亞詠唱的是強化肌力(臂力、腳力、瞬間爆發力的綜合數值)的火系輔助類魔術。
「──強固之力。」
「嗶!?」
伊莉亞送出的魔力頓時盈滿幼龍體內,接著開始干涉幼龍體內的因子。
(咦?……啊,原來是這樣啊。)
伊莉亞剛才完全忘記了這種可能性。
幼龍之所以會孵化──
(或許是因為我使用了恢復魔術治癒之光。)
那些因施放治癒之光而聚集的火之因子,很有可能被幼龍吸收了。
而天宮目前所處的帖卡雷盧沙漠,正是擁有火之結晶柱的地區。如此看來,天宮或許就是為了吸收火之因子才會停留在該地。
「嗝。」
飽到再也吃不下魔力的幼龍,靠到伊莉亞身上時,有人敲響了房門。
「伊莉亞,方便打擾一下嗎?」
「啊,分部長。請進。」
伊莉亞重新張設好神王結界,開門讓法蘭克進來。
「我大致從里雅那裡聽說了……還真的是龍之子呢。」
「有件事很難開口,但我還是得跟您報告。」
「你直說無妨。」
「這孩子,是龍神幼兒。」
「……」
(啊,他開始抱頭苦思了。)
法蘭克的聰穎反而帶來苦惱。他光是聽到伊莉亞這麼說,便已明白分部目前所處的狀況有多糟糕。
伊莉亞撫著幼龍打算等法蘭克恢復冷靜,不過法蘭克沒花太多時間便重新振作。
「……你確定沒錯嗎?」
「嗯,八九不離十。」
「這樣啊……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也是呢──伊莉亞應了一聲,陷入沉思。
直接前往龍神的天宮送還幼龍,或請龍神過來接幼龍回去──說到底就只有這兩種選項。
選擇前者的話,應該就是靠風魔術飛過去,或是藉助馴獸師、召喚術師的力量飛上去。
選擇後者的話,就只能在龍神的祠廟舉行儀式,請龍神降臨。但祠廟的祈禱儀式本來是用以求雨,這樣做可能會給龍神留下不太好的印象。既然如此……
「只能由我們主動把幼龍送回去了。」
「要由公會方面發布委託嗎?」
「是啊……如果那幾個人對這件事有責任,我想讓撿到蛋的當事人送回幼龍……」
「他們還沒恢復意識嗎?」
「嗯。雖然蛋是他們帶來的,但他們也有可能不曉得這是龍神之卵,得問過才能確定。」
在兩人認真討論的期間,幼龍依舊不停用尾巴蹭著伊莉亞。就算伊莉亞彎下身想把它先擱到地上,幼龍依然緊抓著不放。
「……照顧這孩子的工作,看來還是交給你比較好呢。」
「……說得也是,那就交給我吧。」
她摸摸幼龍的後腦勺,幼龍很舒服似地眯起眼睛。
伊莉亞盯著窗外,短短地嘆了口氣。
在她視線彼端,有一匹身上長滿看似鱗片的毛髮,並頂著威武獨角的「馬」在空中盤旋。
因為要照顧幼龍,所以伊莉亞暫時免除了櫃檯和廚房的工作。
(……唔哇,真的是超級有良心的勞動環境。)
伊莉亞為自己獲得育嬰假一事感動不已,不過她還是繃緊神經去了辦公室一趟。
為了迴避不必要的風險,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陷於被動局面。
還沒等伊莉亞開口,辦事員德西蕾便已主動向她說道:
「啊,伊莉亞。我查清楚那三人接下委託的地點囉。」
「謝謝你。真不愧是德西蕾小姐,辦事就是這麼俐落。」
「能被你這樣誇獎,我真開心。然後,那三人是在席巴雷米斯分部接下委託,那是位於菲雷亞雷米斯東南方的城市。」
「有查到委託人是誰嗎?」
「當然。這項委託是以席巴雷米斯分部商業公會的名義發布。委託內容是,討伐出沒於席巴雷米斯東部森林的菲雷亞獵犬。」
說起席巴雷米斯的東部森林,該地區向來以栽種耐暑性強的柑橘為特產而聞名。商業公會為了保護特產品,趕在吝嗇的農業公會前頭提出委託,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伊莉亞想不明白的是,那三人為何會為了這項委託,特地接近琉聶威魯。
(……果然還是得直接問他們本人才行。)
「嗶~……」
一聲孱弱的叫聲響起,伊莉亞低頭一看,腳邊的幼龍打起了瞌睡。
(想睡覺了嗎?)
伊莉亞抱起幼龍,向德西蕾點頭致謝。
「德西蕾小姐,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幫忙。」
「不會不會。如果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再隨時跟我說一聲。」
雖然在職場的上下關係里,伊莉亞的位階比她低,但揮著手的德西蕾絲毫不在意這件事。伊莉亞一邊感嘆同事們個個器量不凡,一邊回到三樓的房間。
當伊莉亞撫著在床上躺平的幼龍時,「叩叩」的敲門聲響起。敲門的力道及頻率和平常沒兩樣,感覺得出不是什麼急事。
而伊莉亞在開門之後,也確實沒在艾麗婕臉上見到焦急或困惑的表情。
「伊莉亞,那幾個人醒過來了。」
「嗯,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伊莉亞抱著幼龍起身,彎下腰想把它放到床上。但幼龍緊抱著伊莉亞不放,完全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
無奈之下,伊莉亞只好抱著幼龍前往二樓的房間,發現醒來的只有水獺獸人。
伊莉亞行了個禮走進房間,法蘭克隨即展開詢問。
「還有哪裡覺得痛嗎?」
「……沒有……這裡是?」
「琉聶威魯。」
「琉聶威魯……?」
獸人男子訝異地皺起眉頭。
「所以你們不是朝著這裡前進的囉?」
「嗯,我……啊,對了!高魯和盧本呢!?」
水獺獸人提莫猛然坐起身。
「你別擔心。他們的傷也治好了,只是現在還在睡。」
「這、這樣啊……感謝各位的相救。」
聽見夥伴平安無事的提莫,整個人癱軟下去,但他立刻深深低頭致謝。法蘭克見狀搖搖頭說:
「不用放在心上。先別說這個,我有事情想要問你──你們是從哪弄到那顆龍蛋的?」
「龍……?那是龍蛋嗎!?」
提莫詫異地瞪大眼睛。
「你們是在不曉得的情況下帶著這顆蛋的?」
法蘭克有些困惑地問道,提莫猶豫地點了點頭。
「……嗯……我們是在達成委託、準備返回維盧威魯時發現這顆蛋。因為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蛋,所以想說或許能賣個好價錢。」
「當時周圍是什麼狀況?」
「『周圍』嗎……?」
被伊莉亞這麼一問,提莫噤口沉思。
伊莉亞看提莫一副苦思不得的模樣,便開口提點了幾句。
「像是蛋所掉落的地面或天氣之類的……只要是你有印象的都可以。」
「……我記得地面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啊,不對,因為這顆蛋掉在不似巢穴的地方,所以我那時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天氣的話……當時是晴天,不對,應該是有一點陰天……」
「這樣就很足夠了。感謝您的回答。」
伊莉亞低頭致謝,法蘭克接著繼續詢問:
「讓你回想這些事情可能會讓你很不好受……但是你們接下來便遭到襲擊了是嗎?」
「對……」
「有看到敵人的樣子嗎?」
「有的,是一匹長著獨角的馬。它的毛皮非常特別……看起來就像鱗片。」
伊莉亞聽見提莫這番話,苦惱得想抱頭,但手上抱著幼龍,所以沒能這麼做。
長著鱗片和獨角的馬,除了「麒麟」之外別無他人。
(那傢伙跑來這裡要做什麼啊?)
伊莉亞知道麒麟目前就在隆德威魯上空,她原以為對方是為了尋找幼龍才在那盤旋。但聽了提莫的話後,她原本的推測出現幾處矛盾。
「所以你們身上的傷都是那匹馬的傑作?」
法蘭克繼續問。
「不是。我們雖然被那匹馬追趕,但千鈞一髮地躲過攻擊,並成功逃掉。我們身上受的傷是那之後的事情造成的。」
「被別匹馬襲擊了嗎?」
「不是……是人類。」
法蘭克聞言緊張了起來。要是有人想對龍蛋動歪腦筋,龍神憤怒的矛頭或許會指向所有人類。所以他會緊張也在情理之中。
「對方是什麼模樣?」
「……我沒看到,因為是遭到偷襲,所以我們無暇顧及這種事情。」
「……真虧你們能緊抓著龍蛋不放呢。」
「因為我們隱約感覺到,敵人在攻擊時特意避開這顆蛋……」
他們反過來利用對方的想法,巧妙地引導敵人攻擊。在這命懸一線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急中生智,伊莉亞由衷感到佩服。
「在那之後,我們就只是卯足了勁,朝遠方所見的城牆奔去……」
「這樣啊。你們真的很努力呢。」
大致已問完問題的法蘭克,朝伊莉亞投去視線。伊莉亞只是向他點點頭,表示沒有什麼要問的。
「抱歉,剛醒來就問你這麼多事情。請好好休息吧。」
「好、好的……真的很謝謝各位。」
「沒這回事,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我衷心感謝三位守護了龍神之卵。」
聽到龍神之卵一詞,提莫的臉變得蒼白。
雖說還只是蛋,但稍具常識的人都不會有膽子對龍神動歪腦筋。
襲擊三人的兇手若是考慮到龍蛋的安危,應該一開始就會告訴他們那是龍神之卵。
這樣一來,只要是稍微識相的人,都會為了明哲保身,二話不說地把龍蛋交出去。
(雖然不曉得兇手臨時起意的成分有多少……不過最好還是把襲擊三人這件事情,也視為其目的之一。)
伊莉亞如此總結方才得到的情報。
「請保重身體。」
「嗶。」
幼龍也配合著伊莉亞的鞠躬叫了一聲。
幼龍的這聲鳴叫,自然不是因為它曉得提莫保護了自己。不過它那副像是道謝的模樣,儘管讓提莫有些尷尬,卻也不禁被那可愛的樣子逗得心情輕鬆不少。
另一方面,走出房間的法蘭克和伊莉亞,移動到三樓的會客室。
「看來能避免最糟糕的狀況了。」
「是啊。」
法蘭克語氣沉重地低喃,伊莉亞表示同意。所謂最糟糕的狀況,指的是龍神將怒火毫不留情地發泄到人類身上。
「這整件事你怎麼看?」
「或許得說上好一陣子。我去泡個茶過來。」
「喔、好。」
看著伊莉亞從容不迫的態度,法蘭克感到一陣無力。
然而,伊莉亞之所以如此從容不迫,並不是虛張聲勢或放棄抵抗,而是她很清楚即使焦急也無濟於事。
她將茶壺裡的紅茶倒入茶杯,放到茶碟上遞給法蘭克。
紅茶的芳香讓法蘭克冷靜下來,伊莉亞見狀開始說明。
「分部長,您知道龍神住在什麼地方嗎?」
「不,我不曉得。」
「龍神是住在名為天宮的空中浮島。」
「空中浮島……?」
「那是一座以巨大風之結晶柱為中心形成的島。」
而那根結晶柱曾一度失竊,導致天宮差點墜落。伊莉亞就是因為奪回那根結晶柱的功績,被龍神列為正室的候補人選──這與本次的事件無關,所以伊莉亞沒說出口,繼續往下說明。
「因此,我一開始以為龍蛋是從天宮掉下來的。」
「這樣蛋還能平安無事嗎?……啊啊,所以你才會詢問地面的狀態啊。」
「是的。即使得到其他力量幫助,我也不認為龍蛋能在不對周遭造成任何影響的情況下著地。」
就算不到隕石坑的程度,至少也會出現類似痕跡。而且從提莫所說的天氣來看,天宮和這件事應該沒什麼關係。
「位於高空的天宮,從外頭看過去就像是一團巨大雨雲。再怎麼說都不是會和晴天或陰天搞混的天氣。」
「那麼,如果龍蛋不可能是從天宮掉下來……」
「是的。龍蛋
很有可能是被某人帶到地上。」
而伊莉亞已經大致猜出犯人。
「犯人為什麼要把龍蛋帶到地上?」
「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想犯人對龍蛋並未懷有惡意。」
「理由是?」
「剛才我們聽到的那匹長著獨角和鱗片的馬,其實是麒麟。」
「麒麟……?」
「是的。它是被稱作幻獸種的龍神眷族。」
所謂幻獸就是隸屬神明的眷族。幻獸的存在幾乎未受確認,大多是龍神或鬼神等神族後裔和其他種族交配後的結晶。
麒麟是龍神和馬族獸人交配所生的子嗣,和龍一樣長有犄角和鱗片,以及由龍因子而來的強大魔力,並且和龍神一樣,能以動物或人類的外形現身。
「麒麟生性愛好和平,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不會做出傷害他人的舉動。它甚至不會還擊傷害自己的對手。」
「像它這樣的幻獸,為何會襲擊那三個人?」
「它只是裝出要襲擊他們的樣子吧。」
法蘭克一臉不解,像是在問麒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但他似乎立刻想到答案,眉頭緊皺著說:
「……為什麼要把他們引導到琉聶威魯……」
關於這個問題,伊莉亞一點也想不明白。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說是她「不想明白」。
伊莉亞不願想像堂堂的龍神會和那條水龍,將自己的孩子託付給身為外人的自己養育。
「不過,在那之後襲擊他們的又是什麼人……?」
「我不曉得。但我想那些人的行動,必定和麒麟基於完全不同的動機。」
麒麟可能是為了從那些敵人手中保護蛋,才讓提莫他們帶著龍蛋,前往伊莉亞所在的琉聶威魯。
但如果按照這個解釋,還是搞不懂麒麟將龍蛋帶離天宮的動機。是天宮內部出現了什麼問題嗎?
然而,從龍神對麒麟和其他眷族的溺愛來看,怎麼想都不覺得龍神會嫌棄可說是自己分身的幼龍。伊莉亞也考慮了天宮內部有敵人出現的可能性,但要是真有敵人存在,龍神絕不可能放手不管。
(……再怎麼說,情報還是太少了。)
現有的情報不足以讓伊莉亞推斷出真相。
「總而言之,如果龍蛋是麒麟特地運到地上,那我們就不該將幼龍立刻送回天宮吧?」
「是的。從麒麟和襲擊者的口中問出真相,會是最簡單的方法。」
「事情應該不會那麼順利吧?」
「不過,或許這兩邊都能在這幾天裡找到解決方法。」
「是嗎?……我知道了。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嗎?」
「嗯……」
面對法蘭克的提議,伊莉亞沉吟了一下。
「今天傍晚值櫃檯班的是菈雪露沒錯吧?」
「嗯,是她沒錯。」
「這樣的話,能不能請您在傍晚時跟她說一聲,請她幫我送晚餐過來?因為我那個時候一定在照顧幼龍而走不開。」
「只需要這樣就夠了?」
「嗯。」
伊莉亞點點頭,摸了摸幼龍;幼龍則以澄澈的藍眼睛望著她。這些傢伙居然把無辜的幼龍捲進來──伊莉亞硬是壓下心中的這股厭惡感,朝幼龍露出笑容。
「那麼,我們去散步吧。」
「嗶!」
法蘭克一臉傻眼的表情。在他眼裡看來,伊莉亞的態度果然太過鬆懈了吧。伊莉亞向他行了個禮,便帶著幼龍一起走出分部。
『前往該地區追蹤具有以上特徵的馬,並設法奪取蛋。此外,凡是知道蛋存在的人,一律予以滅口。』
這便是他們本次接到的命令。
在名為卡托的可疑男子帶路下,他們找到了那匹馬。本來事情到這裡還算順利,但自從途中遭遇到那名人類男子,風向就變得不太對勁。
因為男子在下個瞬間,變形為長著黃色鱗片和獨角的海蛇,向他們發動襲擊。
儘管海蛇強健的身軀和水魔術讓他們陷入苦戰,但他們最後成功甩掉敵人。然而與此同時,卡托已不見蹤影,他們花了許多時間才重新找到那顆蛋。
而在好不容易發現的蛋的周圍,卻沒見到那匹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名獸人。
在研判這三人的實力後,他們判斷對方不足以阻礙任務的執行。
他們也確實趁黑暗和對方戰力分散,襲擊成功。再來只需要像過往的暗殺行動一樣,安靜迅速地解決對手即可。
但是,這次的命令只有一點和以往不同。
那就是絕對不能讓『蛋』受到半點損傷。
「嚴禁破壞」這種他們不習慣的行為成了無形枷鎖,導致沒能成功收拾那三人。
因此他們現在才會守在這裡──公會聯盟琉聶威魯分部前。
「巴魯多,你看那個。」
被稱作巴魯多的青年,將視線轉向獸人女子指示的方向。
出現在他視線彼端的是一名少女,以及跌跌撞撞走在前頭的幼龍。
根據他們剛才獲得的情報,蛋已經孵化;而從幼龍雪白的外表來看,它應該就是從命令里的那顆蛋孵化出來的。
然而,巴魯多的視線並沒有盯著幼龍,而是鎖定在走在後頭的少女身上。
「……!」
如果盯得過於明顯會被對方察覺。意識到這點的巴魯多,很不自然地將視線轉到一旁,發現自己的背上滿是冷汗。
「……巴魯多,怎麼了嗎?」
「……沒事。」
沒錯。應該什麼事也沒有。
雖然少女看起來比先前那三個人強,但只要以他的專精領域──暗殺來解決,便沒有問題。
那麼,自己剛才的感覺到是什麼?
難道我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嗎?別說傻話了──他立刻否定這個可能性。擁有這種正常情感的人類,不可能從事暗殺工作。
「怎麼辦?」
面對女子的詢問,巴魯多切換思考的問題。
還能怎麼辦,貫徹命令是他們的唯一目的。奪取那顆蛋並抹殺一切相關人等,他們要做的只有這樣。如果蛋孵化的情報為真,他們已無法達成目的,這樣一來至少也要奪走幼龍,把它帶回去給委託人。
「……首先,要查清楚那隻幼龍是否就是從那顆蛋里孵化的,還有它被養在哪裡。」
「好。」
面對二話不說就同意自己安排的搭檔,巴魯多微微嘆了口氣。
「凱蒂,你留在這裡監視,看那個精靈有沒有和幼龍一起回分部。」
「好。那巴魯多你呢?」
「我去街上轉一轉,再多搜集一些情報。」
「好。」
自從兩人結伴行動以來,身為巴魯多搭檔的獸人凱蒂,從來不曾反對他的意見。
與其說凱蒂是把判斷的工作都交給巴魯多,倒不如說是她放棄做出任何判斷。
不帶情感的表情、放棄判斷的思考。當凱蒂和巴魯多再會時,她已經是這種狀態。
「……嘖。」
巴魯多用咂嘴聲掩飾內心的煩躁,在琉聶威魯的街道上邁開步伐。
調查結束後,巴魯多重新和凱蒂會合。
雖說是調查,但社交能力零分、不擅言詞的巴魯多,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街上四處走動,偷聽居民的對話。
綜合他聽來的情報,那隻幼龍果然就是從那顆蛋里孵化出來的,而目前和幼龍在一起的精靈少女成了它的母親。
「你那邊如何?」
「精靈女孩和幼龍一起回來了。」
「好,那我們進去分部吧。」
當然,巴魯多的目的不是為了填飽肚子。
如果有機會,他想弄清楚平常幼龍被藏在哪裡。
話雖如此,巴魯多也不認為事情會這麼順利,不過只要和街上得到的情報一樣,能作為行動的參考就夠了。
到頭來唯一能夠相信的,還是只有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這是巴魯多在過往的人生里,總結出的經驗法則。
「歡迎光臨!」
耳邊傳來少女們的歡迎聲。
巴魯多的目光很快掃過整間大廳,卻沒有發現精靈少女和幼龍的蹤影。一名獸人少女以為他在尋找座位,於是湊近兩人說道:
「請問兩位是要用餐嗎?」
「嗯。」
黑豹獸人和黑貓獸人。雖然少女和自己一樣都是貓科,但巴魯多沒有什麼同族意識。
獸人少女對巴魯多的冷淡回答不以為忤,領著兩人到空的吧檯座位。
巴魯多不想讓員工對自己的臉留下印象,但硬是拒絕
坐在這裡,反而可能更惹人注意。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就座,翻開拿到的菜單隨便點了餐。
不曉得該點什麼的巴魯多,嫌麻煩地選了最顯眼的料理;凱蒂也點了和他一樣的東西。無論是在看菜單的時候也好,還是料理送上來的時候也罷,凱蒂的表情都毫無變化。
但是,當她吃下第一口料理──
「真好吃……」
巴魯多的確在她臉上看到一絲變化。
訝異到呆住的他,雖然想要說點什麼,但腦海里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是嗎?」
最後他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這種無法順利表達話語的狀況,讓巴魯多感到一陣煩躁。他按捺著這樣的情感,用湯匙舀起料理送入口中。
「……好吃。」
兩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只是默默地將料理送入口中。
然而,這不代表巴魯多忘記自己正在工作。
他一直凝神細聽周遭人的對話。可是所有的談話內容,幾乎都和外頭聽到的沒什麼兩樣。
就在巴魯多覺得這是在白費工夫、打算放棄的時候,那名男子出現。
「菈雪露。」
「啊,法蘭克先生。早安。」
法蘭克•迪橡。
身為琉聶威魯分部長的他,不但是一名近戰格鬥的專家,還擁有優秀的洞察力和指揮能力,被組織列為必須警戒的人物之一。而他那重心穩健的站姿和散發來的威壓感,也已明白展露出實力。
法蘭克出現之後,或許是出自本能的警戒心,巴魯多的注意力很自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有法蘭克這樣的角色存在,果然還是得儘快完成幼龍的奪取工作。
雖然巴魯多是這麼想的,但是……
「我都聽說了喔,伊莉亞完全被幼龍搶走了是吧~」
「……我說你啊。」
「嗯~你可真冷淡~你的反應如果不激烈一點就沒意思囉!」
「別把我當成你們的玩具好嗎?」
巴魯多看著被櫃檯小姐捉弄、表情一臉僵硬的法蘭克,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是需要嚴加戒備的人物。
「總之,菈雪露,伊莉亞忙著照顧幼龍抽不開身,你幫我把晚餐送去她房間。」
「咦?我去嗎?可以是可以啦……」
「伊莉亞指名要你送。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幫你顧櫃檯。」
聽到法蘭克這番話,菈雪露嘆了口氣。
「法蘭克先生,伊莉亞這樣是在跟你保持距離喔。」
「唔……」
法蘭克似乎也覺得她說得有理,頓時說不出話。
「不過,伊莉亞就是會在奇怪的地方上認真,所以她也有可能只是不想打亂上下關係吧。」
「……」
「感覺有點寂寞呢。」
丟下這句話後,菈雪露便離開了接待櫃檯。
留在原地的法蘭克和另一名櫃檯小姐,則被一股不曉得該說什麼的氣氛籠罩。
「我覺得伊莉亞不讓你進她房間,並不一定代表她不信任你。」
「克萊麗絲……我說你啊。」
「但我認為菈雪露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喔。」
「……我知道啦。」
在這之後,坐在櫃檯里的兩人不再閒聊,專心處理接待業務。
巴魯多對分部的內部人際關係絲毫不感興趣,但這下就確定幼龍是藏在這座分部里。從繪有分部內部配置的導覽圖來看,目標的房間位於三樓。
從員工們的對話可以推斷,法蘭克基本上不會待在伊莉亞的房間裡。
「我們今晚就潛入。」
走出分部後,巴魯多向凱蒂說道。
儘管兩人是潛入房屋的老手,但還是有他們不擅長的範疇。
那就是魔術張設的結界。而目前分部的門窗,便是以這種結界施加了魔術性質的鎖。
如果想要破壞結界,就只能使用與施加術法相對應的解咒魔術,或是單純地以力量突破。
然而,對不是魔術師的兩人來說,這兩條路都行不通。
(要找找別的方法嗎……?)
巴魯多焦急地思考,但就在他掃視整座分部的期間,他注意到有一個地方的窗子是開著的。那裡是結界的漏洞,可以從那扇窗戶潛入。
(……)
但是,巴魯多有點拿不定主意。
張設了如此牢固結界的分部職員,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嗎?
話雖如此,過了今天就不保證還能找到結界的漏洞。而且他們不可能等到窗戶再次被打開的時候。
幼龍也未必會一直待在琉聶威魯。
猶豫片刻後,巴魯多貼在凱蒂耳旁說道。
兩人現在都戴著潛入用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因此必須貼得非常近才能溝通。
「由我一個人潛入,你在會合地點待命。」
「……為什麼?」
凱蒂居然沒有一口答應,讓巴魯多一時說不出話。
「這有可能是個陷阱。你遮蔽氣息的能力沒有我那麼強吧?」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比普通人強。」
「你……」
巴魯多想不到凱蒂竟然不肯罷休。
「……我要是成了你的包袱,你就把我當成誘餌好了。」
「我怎麼……!」
我怎麼可能這樣做啊──巴魯多在千鈞一髮之際截住下半句。
面對以往都不怎麼表示反對意見的凱蒂,巴魯多想不出任何方法說服她。
「……好吧。」
兩人調整好呼吸、遮蔽氣息後,由巴魯多率先攀上牆壁,成功從窗戶侵入室內;緊接著凱蒂也跟著侵入。
但是侵入房間的兩人,都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部分原因是,兩人的目標──幼龍就酣睡在這個房間裡。
不過,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抱著幼龍熟睡的精靈少女,完全奪走了兩人的目光。
少女的睡相有一種稍觸即逝的神秘感,以及端整無瑕的美麗。
如果兩人不是能扼殺情感的職業暗殺者,或許會就此在原地一直站到天明。
好不容易把意識拉回來的巴魯多,立刻抑制所有情感,伸手按向腰間的短刀。
巴魯多用眼神示意凱蒂警戒周圍後,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少女身上。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臉頰和背上的汗水,將短刀對準少女纖細的脖子,筆直揮了下去。
「!?」
然而,筆直揮下的短刀刀鋒,卻像是撞上牆壁,完全前進不了半分。
刀鋒已經觸及皮膚,卻切不下去。
困惑不已的巴魯多舉起短刀,像是要劃開少女側臉般再次揮下。
但別說皮膚,就連那看似一碰就斷的細柔金髮也無法切斷。
──這是怎麼回事?
巴魯多迄今從未遇過這樣的對手,感到不知所措的他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個瞬間──
「!」
凱蒂沖向房門,與此同時,房門猛然打開。
凱蒂並不是會迎面撞上開啟房門的傻瓜。
可是在巴魯多眼中看來,凱蒂就像是被彈回來一樣,撞飛到窗邊。
(可惡……!)
巴魯多在將視線轉回門邊時,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殺氣,於是硬是將身體扭到一旁。
下一秒,榔頭般的鐵拳從巴魯多臉頰旁划過。
他能千鈞一髮地避開這一擊純屬偶然。
不過,如果是黑暗中的近身格鬥,自己還是技高一籌。
巴魯多瞬息做出判斷,就在他打算重新握緊短刀的瞬間,一陣來自腹部、直達腦門的劇烈衝擊,奪去他全身的自由。
(這、怎麼……可能……)
自己方才奇蹟般閃過的那一擊,明明是對方的左拳所打出的。
然而,在他逐漸朦朧的意識里,卻看到一名男子緩緩地收回左拳。
巴魯多意識到自己被綁了起來。儘管他試圖抵抗,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而腹部殘留的疼痛,甚至痛到讓他不由得想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嗚……!」
巴魯多發出一聲呻吟,床上的那團東西稍微動了一下。
慢慢坐起身的精靈少女,就算看到巴魯多他們也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彷佛對一切瞭若指掌的視線,讓巴魯多害怕得全身顫抖。
精靈少女伊莉亞,若無其事地將視線從他們身上轉開,望向把兩人捆綁起來的青年──法蘭克。
「……我還真沒想到他們會在第一天就出現。」
「你再怎麼鬆懈,也該有個限度啊。」
法蘭克語氣嚴厲,擺出一副好鬥的架勢,和他在櫃檯時的模樣判若兩人。而戴在他手上的護臂,更散發一種與分部制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倒在巴魯多身旁的凱蒂完全失去意識。
伊莉亞見兩人已被捆綁,便向法蘭克低頭致意。
「真是不好意思,分部長。還勞駕您出手幫忙。」
在巴魯多眼中看來,伊莉亞的態度既像是在感謝對方幫她處理闖進來的蟲子,又像是對為了這種無聊小事麻煩對方出手感到抱歉。
各方面都遠超出常識。對方是不可戰勝的存在──巴魯多隻體認到這樣的事實。
「別、別過來,怪物……!」
「麻煩你老實一點。對了,咬舌自盡或服毒自殺也沒用喔。因為我絕對會把你救回來。你們襲擊的那幾個人也全都平安無事,我這樣說你就可以相信了吧?」
遭到襲擊的獸人平安無事。
巴魯多沒聽說這樣的情報。身負瀕死重傷之人若被從鬼門關救回,應該會成為眾人的話題。但是他對腦海里浮現的否認念頭沒有任何把握。
城裡居民無人討論獸人被救回來的事情,只意味著一個事實──在這座城市裡,瀕死之人獲得救治已經不稀奇。
死不了。即使尋死也毫無意義。
這樣的話,就只有逃跑或打倒對方的選項了。
辦得到嗎?
不可能。
能突破當前絕境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不行了。)
巴魯多喪失抵抗的意志。
「看你這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伊莉亞,你從一開始便打算讓自己作為誘餌嗎?」
「呃,嗯。雖然我真沒想到他們會在第一天就出現……」
伊莉亞之所以在街上散步徘徊,是為了讓巴魯多他們確定幼龍就在琉聶威魯。
而拜託法蘭克捎口信給菈雪露,則是為了在眾人面前,透露幼龍在伊莉亞的房間;開著的窗戶當然也是故意的。
現在回過頭來看,法蘭克也能理解伊莉亞的用意,但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
「要是我沒有保持警戒,你打算怎麼辦啊?」
──當然是由我逮捕他們啊。
(現在這種氣氛……好像不能說這種話……)
法蘭克不瞭解伊莉亞的所有能力。他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伊莉亞,嘆了口氣,切換思考和話題。
「我會把這兩人搬到地下室,伊莉亞你就在會客室待命。」
「……好。」
法蘭克不容分說的態度,和平常完全不同,伊莉亞只能乖乖點頭。
「……嗶?」
看似被這場騷動吵醒的幼龍,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伊莉亞再次哄幼龍入睡,換好衣服後,照法蘭克的吩咐到會客室等他。
「雖然我在錄取時跟你說過,只要你能把工作做好,我就不會細究你的能力,但這次的事情可不能就這樣算了。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有句話叫『欺敵先欺己』……」
「我知道你是為了避免泄漏訊息給敵人知道,但你有必要連我也防嗎?」
將侵入者關進地下某間倉庫的法蘭克,一進入會客室便斥責伊莉亞。
法蘭克沒有意識到,他的第一人稱變成不加修飾的『※俺』。(譯註:在原文中,法蘭克平常用的自稱是較斯文的『私』;在前一句話里用的則是較粗魯、適合對朋友使用的『俺』。)
他的怒氣和擔憂就是如此強烈。
「對不起……我以後會多加留心。」
「……這種引蛇出洞的事情,應該沒有別件吧?」
「嗯。」
法蘭克相信伊莉亞的回答是發自真心,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察覺氣氛變了的伊莉亞抬頭一看,發現法蘭克已變回平常那副好像連蟲子也不敢殺的表情。
「那兩人似乎隸屬盜賊公會。」
伊莉亞確認著法蘭克遞過來的登錄證。
「接下來我要對這兩人進行審問,你有什麼想要打聽的事情嗎?」
「咦?您要一個人進行……啊,沒事。」
法蘭克不管動用什麼手段,都要從他們嘴裡問出情報。伊莉亞意識到,法蘭克並不想讓自己看見他殘酷拷問兩人的樣子,於是住了嘴。
(其實他完全不需要顧慮我的感受……)
從各種層面上來說,伊莉亞的想法都是正確的,但這可不是能任由她一意孤行的事情。
「那麼,一件事情就好。與其說是想要打聽,不如說是我對分部長的請求。」
「法蘭克。」
「咦?」
「叫我法蘭克就好。不然你會一直保持這副見外的態度對吧。」
對伊莉亞來說,她的這種態度並非見外,就只是前世在重視上下關係的社會裡養成的習慣。
她本人雖然清楚問題出在這裡,但因為牽涉到前世,所以實在很難開口解釋。
(……感覺照目前這種狀況,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
儘管伊莉亞對和上司直來直往感到抗拒,但她決定轉換思考模式。
「我瞭解了。這是我對法蘭克先生的請求,我希望您向那兩個人提出一項委託。」
「……什麼樣的委託?」
「要求他們吐露龍神之卵的一切相關情報。能不能以我們公會發布委託的形式,讓那兩個人坦白一切,將他們視為派往盜賊公會的諜報員呢?當然,他們仍隸屬盜賊公會。」
也就是所謂的雙重間諜。
盜賊公會具有獨立的體制,由大本營直接連結各地的公會成員。這樣的結構從縱向來看雖然是極強的紐帶,然而相對的,在橫向則有連結極為薄弱的缺點。因此只要當事人願意提供協助,上頭很難發現成員的叛變行為。
畏懼這種情況發生的盜賊公會,以獨有的教育機構洗腦成員,但這對伊莉亞來說並不是什麼問題。以眼還眼,以精神干涉還以精神干涉──如果那兩人曾遭到洗腦,只要幫他們解除洗腦就好了。
但對不清楚伊莉亞能力的法蘭克來說,這並不是能輕易點頭答應的事情。
「……你這是要放過他們嗎?」
「不。達成委託的報酬是暫緩行刑,當然,我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如果無法收拾龍神的怒火,就把他們第一個交出去吧。」
說到這裡,伊莉亞忽然想到──
由於她和法蘭克都已經掌握到這項資訊,因此完全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性。
「那兩個人,或許不曉得那顆蛋是龍神之卵。」
「這……有可能嗎?」
「嗯。如果是那種只把部下當成棄子或零件的上司,就很有可能。」
雖然伊莉亞說得有些含糊,但她可以斷定盜賊公會的所有幹部都是這種傢伙。
過去被伊莉亞狠狠教訓過的那些幹部,以及向她承諾將改革盜賊公會的人物提供的情報,都足以印證她這番想法。
「因此,請您視情況告知他們那顆蛋是龍神之卵。」
「我明白了。」
法蘭克站起身,正要伸手開門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你趕快回房間休息吧。那小傢伙的膽子雖然大到連剛才的騷動也吵不醒,但要是你沒陪在身邊,它一定馬上就會感到寂寞吧。」
法蘭克像是有心理陰影似地揉著肚子說道,伊莉亞見狀苦笑了起來。
她還記得自己前世在照顧還是嬰兒的妹妹時,吃了許多苦頭。與妹妹相比,幼龍可以說完全不需要別人特別照顧。
只要哄兩下就能睡著,也不會半夜起來哭鬧,更不會鬧脾氣。
(最多就只是會整隻撞上來,真的很可愛呢。)
伊莉亞心中才剛浮現這個想法,又馬上想起有結界護體的自己根本沒立場講這種話,不由得再次露出苦笑。
隔天中午。
伊莉亞和法蘭克在會客室里相對而坐,房間裡瀰漫著法蘭克方才沏好的紅茶香氣。
「那兩人雖然知道是龍蛋,但好像不曉得是龍神之卵。」
「這樣啊……」
「聽到龍神的名字,他們也不禁若有所思。到今天早上,便接受了我們的委託。」
「那太好了。」
如果法蘭克沒能順利問出情報,伊莉亞本來打算動用【讀心】技能。但現在知道沒有這個必要後,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讀心】正是那種因為外掛提升過多能力,反而導致使用者深受其
害的典型技能──它不僅會讀取對象的表層心理,連更深層的心理和記憶也會一併讀取。由於這足以摧毀正常理性下的自我認知,因此等於是自殺行為。
伊莉亞也可以撤除結界、解放魅惑能力以達成探聽情報的目的。但因為這樣會完全剝奪對方的意志,使其淪為自己的僕從,所以這是她最忌諱的手段。
法蘭克如實感受到伊莉亞的安心感,繼續開口說:
「他們接下的委託,是奪取被馬型魔物搶走的龍蛋,並抹除與龍蛋有關的人。一開始雖然找到委託所說的那匹馬,但途中似乎和同樣覬覦龍蛋的傢伙發生了衝突。」
「『同樣覬覦龍蛋的傢伙』是嗎?」
聽見伊莉亞的問題,法蘭克微微皺眉點頭。
「那兩人是這麼說的……對方剛靠近他們時還是人的模樣,但當他們注意到時,那人已經變成長有黃色鱗片和獨角的海蛇。等到他們好不容易甩掉海蛇時,龍蛋已經到了那三名獸人手裡。」
聽到海蛇的特徵,伊莉亞想起自己在天宮見過的※烏克提希。(譯註:烏克提希〈Unktehi〉是北美印第安部落神話里的巨大長角海蛇,屬於帶角蛇〈Horned Serpent〉的一種。)
從目前浮出水面的幼龍相關情報來看,首先是有一批人提出委託奪取龍蛋;然後有另一批人同樣覬覦龍蛋;最後則是想要守護龍蛋的麒麟。
(唔哇……有夠麻煩……)
伊莉亞斥責自己沒有幹勁的內心,開口詢問法蘭克:
「……他們有被交代如何對付馬型魔物嗎?」
「委託人似乎沒有特別提及這部分。他們說曾跟委託人親自碰過面,所以應該不會有錯吧。」
伊莉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基本上,盜賊公會和黑心企業沒什麼兩樣。對公會來說,部下不是人類而是零件,基層人員只能埋首處理領導階層指派的委託。別說對委託內容提出異議,甚至沒辦法直接跟委託人見面。
「那兩個人的地位還挺高的呢。」
伊莉亞有些意外地咕噥,但法蘭克似乎不覺得意外。
「是啊。畢竟他們的實力也算相當不錯。和以前的無賴癟三有雲泥之別。」
法蘭克雖然一拳就擺平了兩人,卻認同兩人的實力;畢竟凱蒂察覺到他接近,巴魯多則閃過了他的第一拳。另一方面,伊莉亞儘管對法蘭克的話點了點頭,可是她心裡難以同意。
她所認識的盜賊公會,是個被老屁股占據的組織,裡頭的人說話不是憑實力,而是憑血統。
(亞倫,你再不趕快進行改革的話,可是會和盜賊公會的大本營一起被夷平喔!)
伊莉亞和那名混血精靈分別也才過了幾年,因此她不打算太過催促亞倫採取行動。但盜賊公會如果再像這樣給周遭帶來危害,她也不得不考慮放棄等待內部的改革,轉而採取由外部促進變革的手段。
伊莉亞將這番威嚇留在心裡,再次將注意力拉回法蘭克身上。
「他們有提到委託人的事情嗎?」
「嗯。委託人的名字是卡托,可是應該是假名。特徵的話,是名中等身材、看起來溫文儒雅的男子,一頭棕發垂到肩膀,眼睛則是明亮的茶色。」
這樣的長相感覺隨處可見。就在伊莉亞煩惱地想著這實在算不上線索的時候──
「還有,男子的喉嚨長著一塊像是深棕色鱗片的東西。我想這可能是哪裡的部族……你心裡有底嗎?」
「嗯……我知道。」
留在喉嚨上的一枚鱗片。
那枚鱗片在變回龍形時,會翻轉過來變成逆鱗。這證明對方是由龍化成的人類。
「原來如此……多虧有這條線索,我總算明白整件事情的經緯了。」
「真的嗎?」
伊莉亞一臉冷靜地向法蘭克點了點頭,但內心只想放聲大叫。
只有龍神或其眷族才具有變化為人形的能力。而麒麟不會做出背叛龍神的行為,畢竟它本來就是無法做出這種行為的生物。
換句話說,會對龍神造成不利的事情──就是打算利用幼龍的那一批人,和想要妨礙前者的另一批人,雙方都是龍神的眷族。
麒麟為了確保幼龍的安全,便利用了自己──伊莉亞得出這個結論。
(那匹臭馬……!)
被卷進龍神一族家務事的怒火,讓伊莉亞的內心火冒三丈。
「伊莉亞?」
「這件事就先擱著吧。對方應該這幾天就會來和我們接觸了。」
沒必要特地前往天宮。雖然把幼龍帶去天宮,能夠一吐被麒麟擺了一道的惡氣,但幼龍是無辜的,將這孩子捲入紛爭並非伊莉亞的本意。
「……你說的接觸,不會演變成昨天那樣的事情吧?」
「不會。」
如果先現身的是覬覦幼龍的陣營就另當別論,但麒麟也不是傻瓜。能敏銳偵測出殺意和敵意的它,必定會先對手一步採取行動。
伊莉亞昨天在遠方的天空看到麒麟,如果說那是在等待殺氣消失,也就可以解釋它那令人無法理解的行動。
既然麒麟還在空中觀望,看見暗殺者已遭到逮捕,應該會採取進一步的動作。
伊莉亞想完之後,朝幼龍笑了起來。
「等他們來了該怎麼做才好呢~」
「嗶?」
幼龍歪起頭,在她輕撫之下,一臉滿足地眯起眼睛。伊莉亞心想:要是對方開口要我保護這孩子,我得跟他們討點和這件事的重要性相稱的東西。
(說起天宮的財寶,果然還是龍神手環吧?不對,龍神耳飾也是難以割捨的好東西。)
由龍神之鱗製成的手環,是能運用持有者魔力製造出魔術障壁的寶具。在幼龍能自行將魔力纏繞於身上以前,伊莉亞想讓它佩帶這樣寶具。
而以遺骨製成的龍神耳飾,則能製造出物理障壁。雖然幼龍現階段已擁有足以無視普通攻擊的防禦力,但在它學會用風魔術製造障壁前,伊莉亞還是想讓它戴著這樣寶具。
這兩樣寶具都是她以前在天宮謝絕過的饋贈,但若是為了守護幼龍,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這兩樣寶具都和龍因子非常相契,正適合給這孩子佩帶!)
不僅是寶具,想到幼龍今後的成長,便讓伊莉亞感到一陣雀躍。
「未來真值得期待呢!」
「嗶!」
要來就來吧!麒麟!──伊莉亞望向窗外,在心裡吶喊。
伊莉亞的想法並沒有傳達給麒麟,但麒麟在空中疾馳。
它將魔力集中於腳上,以儘早抵達那片土地。
穿過遮蓋黃色大地的雲海,便能在那片無盡開闊的雲毯上,發現一處轉著漩渦的窟窿。
麒麟下降至像是不願被雲朵氣流吞沒的漩渦中央,裡頭是一片廣袤蓊鬱的森林。
除了森林以外,還有一座彷佛象徵著崇高的孤峰。自孤峰湧出的清流形成瀑布,從瀑布飛濺而下的水流產生的彩虹,在森林裡架起一座幻想的橋樑。
瀑布底下是一片廣闊的大湖,湖面中央矗立著一棟呈馬蹄形的宅邸。
麒麟剛在宅邸降落,便立刻化為人形。
他從背上背著的袋子取出衣服,用眨眼般的速度換裝完成。
麒麟向擦身而過的同胞微微頷首致意,一路趕往內宅的正廳。
「吉恩大人!臣有白之神子之事必須稟報陛下!」
白之神子──若搬出作為龍神分身的幼龍之名,龍神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無視自己的進奏。
儘管麒麟心裡這麼想,但拉門沒過幾秒便被打開,還是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說吧,奧利魯。」
龍神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憔悴。
雖說是迫不得已,但見到主上這副模樣的麒麟,再次感到一陣心痛。
麒麟立即跪倒在地,向主上報告:
「我要向大人報告白之神子的去向。」
「他平安無事嗎!?」
「神子平安無事……目前待在伊莉亞大人身邊,還請陛下放心。」
伊莉亞。
聽到這個名字,吉恩瞬間愣住。
接著這個名字顯現的身姿,和記憶連結在一起,在吉恩的腦海里形成影像。
那名美貌和內在都讓他魂牽夢縈的精靈少女。吉恩此刻光是想起她的笑容,就感到無法按捺激動的心情。
若是在她庇護之下,幼龍肯定安全無虞吧。
「這樣啊……」
吉恩交雜著安心和思慕的情感,嘆了一口氣。
伊莉亞站在分部二樓並排的房間前,伸手敲了敲房門。
「打
擾了。」
伊莉亞行了個禮,走進房間。
「等你很久了喲,我心愛的伊莉亞!」
一名相貌非凡的人物,晃著一頭及肩的深紅色長髮,朝伊莉亞撲了過來。
伊莉亞靈巧地躲開,一臉鄙夷地看向對方。
「……您應該先對自己的孩子說些什麼才對吧?龍神大人。」
「真嚴厲呢。」
沒錯,這名人物正是龍神。
(……還真沒想到罪魁禍首會親自過來。)
伊莉亞在感到無言的同時,將視線轉向龍神身旁直立不動的青年。
「你也是這麼想的吧?畢竟你是麒麟吶。」
「呃,是……」
棕發青年在伊莉亞的目光之下,有些窘迫地轉開視線。
伊莉亞並不清楚麒麟的窘迫,究竟是因為他把幼龍硬塞給自己,還是因為自己在他面前責備龍神。儘管如此,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真心話,果然麒麟就是麒麟。
「我當然是打算把這孩子也一起摟進懷裡囉……嗯,感覺是個出色的孩子呢,真是太好了。」
「嗶……」
被龍神撫摸的幼龍,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嗶!」
「痛!」
幼龍不但不覺得開心,甚至用尾巴掃開龍神的手。
哇哈哈,你被討厭啦──伊莉亞雖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但吉恩似乎從她的視線察覺到此意。他苦笑著再次轉向伊莉亞說道:
「痛痛痛……母親待人不親切,孩子果然也會跟著有樣學樣呢。所以啦,伊莉亞,你就乖乖嫁給我吧。」
「我才不要。」
誰是母親啊。龍神難道以為有人會被他那種隨便的口吻說動嗎?
儘管伊莉亞有滿腹牢騷想發泄,但她根本來不及吐槽。
(所以我才討厭和這蠢蛋扯上關係。)
伊莉亞在內心咒罵。但吉恩不曉得是沒發現,還是假裝沒注意到,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我瞭解你的內心世界,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也曉得我這副身體的特性吧?這世上沒有其他人比我更能接受你了喔。」
「恕我敬謝不敏。」
雖說伊莉亞擁有男性的記憶,但她一點也不想和雌雄同體的人做那檔事。
「要是您有空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如早點說清楚來意。」
「比我還要長生不老的你沒立場說這種話吧。」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可沒閒工夫讓您折騰個老半天,還能全身而退。我去叫分部長過來。麻煩您好好說明。」
「真沒辦法呢。」
管你是沒辦法還是不願意,都得給我交代清楚。
被叫來的法蘭克和龍神隔著桌子相對而坐,伊莉亞和麒麟則在兩人後頭待命。
雖然龍神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伊莉亞完全置之不理。
「吉恩大人,我來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公會聯盟的分部長迪橡。迪橡分部長,這位是龍神吉恩大人。」
法蘭克聽見吉恩的真面目,頓時僵在原地。
與之相對,龍神掛著面具般的笑容說:
「哎呀哎呀,我是吉恩,迪橡大人。內人平日承蒙您照顧,看您要叫我龍神或是吉恩都請隨意。」
「您、您太客氣了,龍神大人。請叫我迪橡就可以了。」
「恕我冒昧訂正一件事情。龍神大人和我是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伊莉亞斬釘截鐵地否認了吉恩的玩笑話。
萬一被他斷了退路,就無法抵抗了。要是吉恩又像在天宮那次一樣,開始扯說婚禮要這樣那樣的會很麻煩,伊莉亞決定在他老調重彈前改變話題。
「龍神大人,您能否告訴我們,您將幼龍託付給我們的本意是什麼?」
「嗯哼。」
龍神沉吟半晌後,終於開口:
「首先有一點必須訂正,我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這件事的。奧利魯,你來說明吧。」
「微臣領命,吉恩大人。事情的起因,是從吉恩大人生下在那邊的第二神子開始。」
「咦,第二神子?」
「正確來說是雙胞胎。」
雙胞胎。眷族的暗中活動,麒麟的仁義。得到這些情報後,伊莉亞也理出這次事件的頭緒。
「按照慣例,繼承龍神之名的神子若只有一名,便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以雙胞胎的誕生為契機,有些人蠢蠢欲動。」
「繼承者的……不對,是派系的鬥爭嗎?」
法蘭克的解讀得到麒麟肯定。
「當我注意到瀰漫於整座天宮的敵意時,其中一顆龍蛋已經被團團包圍。無可奈何之下,我為了保護另一顆龍蛋,只好將其運到地上。因為伊莉亞大人既對派系鬥爭沒有興趣,也不會利用龍神的幼兒……最重要的是,您是個信得過的人物,雖然是自作主張,但沒有比伊莉亞大人更值得託付的人。為了確保龍蛋能送達您手中,我才引導了恰巧路過的那幾個人。」
發覺自己成為話題焦點的伊莉亞繃緊了神經,但麒麟只提到她擁有保護龍蛋的能力,沒有多說什麼,所以她姑且判斷沒有問題。
「對於殃及無關人等一事,我深感抱歉。」
麒麟深深彎下腰表示歉意。
雖說只是眷族,但擁有龍神血統的麒麟展現的誠意,讓法蘭克無比震撼。
「請您快抬起頭。幸好這次沒有出現死者,而且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龍神在兩人對話的過程里,愉悅地「嗯」個不停,弄得伊莉亞很想揍他幾拳。
天宮之所以會出現足以形成派系的各股勢力,完全是因為龍神總是興之所至地生下眷族。如果他本人沒有約束各方、防止紛爭發生的想法,就根本沒資格擺出一副家長的樣子生下眷族。
伊莉亞為了壓下怒氣,逕自和幼龍玩了起來,而法蘭克依舊保持冷靜。
「那麼,既然兩位今天大駕光臨,是不是就代表問題已經解決了呢?」
「沒這回事。」
龍神立即答道。
聽見這直接了當的否定答案,伊莉亞無力地翻了翻白眼。
「就如方才所說,我也是直到不久之前才曉得這件事。」
「那麼您──」
「我今天來這裡,是為了致謝和道歉,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龍神重新轉向伊莉亞,垂首說道:
「我打從心底感謝你保護了我的寶貝孩子,真的很謝謝你。此外,我的眷族鬧出來的事情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由衷向你致歉,真的很對不起。」
「這些都不是我一個人做的。麻煩您針對這些事情擬定正式文件,發送公會分部。」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你們習慣的處理方式,就這麼做吧。」
「那麼,最後的不情之請是?」
龍神的眼神流露平常沒有的嚴肅。
「我想請你撫養這孩子。」
(我就在想會是這件事。)
從天宮的角度來說,若能把幼龍交給伊莉亞照顧,他們能夠獲得什麼?
派系鬥爭會姑且隱藏到台面下,幼龍的安全將能得到保障。此外,還有一項頗為重要的好處──龍神能趁機製造和伊莉亞之間的聯繫,由此抵銷骨肉分離之苦。
也就是說,龍神打算促成一種有點奇怪的收養關係。
這一定得拒絕。
如果單就「天宮的動機」而言,結論會是如此。
但伊莉亞看了一眼幼龍後,回覆龍神。
「我接受您的請求。」
伊莉亞以外的在場人士都訝異地瞪大眼睛。
「不過,我有兩項條件。」
「你儘管開口。不然,把我的愛交給你。」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什麼愛啊──伊莉亞像是想這麼說似地向吉恩投以白眼。
伊莉亞無法相信龍神。龍神其實無需交配便能自行生下蛋,他卻擁有諸多眷族,這代表他嘴裡的愛不過是性交的藉口。
「首先,這件事得看這孩子的意思。」
「嗶?」
伊莉亞沉吟半晌,和懷裡的幼龍眼神交會之後,指著吉恩說道:
「那個人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喔。」
「……嗶。」
幼龍將視線轉向龍神,看起來像是能理解地叫了一聲。
「你也可以選擇和那邊的人一起生活喔。」
「伊、伊莉亞大人。」
「派系鬥爭什麼的我會負責解決。不管對手是什麼人。」
伊莉亞盯著吉恩強調『不管是什麼人』時,讓身為龍神的他,表情也不禁抽搐了兩下,麒麟更是臉色發白。
「你想要在哪邊生活呢?」
「嗶……」
幼龍果然能理解伊莉亞話語,交替地看向她和龍神。
伊莉亞想說幼龍一直被抱著無法做出抉擇,於是將它放到桌上,幼龍隨即怯生生地邁開步伐。
它腳步前往的方向是龍神。
伊莉亞會負責平息派系鬥爭。雖說這樣有可能引發巨大動盪,但血濃於水的感情果然無法輕易割捨。幼龍緩緩走向表情五味雜陳、但又藏不住喜悅的龍神。
龍神有些遲疑地伸出手後,幼龍便舔了舔他的手。
「這樣啊……」
龍神垂下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伊莉亞看到他們親子互動的模樣,臉上露出微笑。
(我也得做好覺悟才行。)
如果只是要整治掀起派系鬥爭的那些傢伙,就不算違背自己的誓言吧──對於不知不覺中想出來的藉口,伊莉亞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伊莉亞。不好意思……這事就拜託你了。」
「嗯,交給我吧。」
龍神和伊莉亞相互點頭,站起身想去抱幼龍時──
「嗶!」
「痛!」
龍神的手被幼龍的尾巴撣開。
「「「咦?」」」
幼龍不顧驚訝地連連眨眼的眾人,逕自猛衝向伊莉亞並撲上去。
「嗶!嗶~!」
「咦?喂!」
幼龍猛舔伊莉亞的臉,盡情地向她撒嬌。
「「「……」」」
剛才那種親子再會的感人氛圍煙消雲散。困惑和失望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房間裡瀰漫一股複雜的氣氛。
(剛才那個舔手,難道是道別的意思?)
在沮喪的氣氛下,伊莉亞也不曉得該如何寬慰龍神,只好無可奈何地繼續把話說下去。
「呃……那個,關於第二項條件。」
「啊,嗯。」
「為了守護這孩子,請天宮提供全面性支援。」
「喔、嗯,這當然。看你是要寶具、農作物,還是人力,都隨你開口。」
兩人就在這奇妙的氣氛下敲定事項。
伊莉亞有一瞬間擔心龍神會不會不守信用,但由於堪稱情義化身的麒麟也在,應該不會有問題。
「那、那麼,還請伊莉亞大人收下這個。」
麒麟交給伊莉亞的東西,是以半透明的核為中心,施加上裝飾的龍神耳環。
龍神耳環是一種類似對講機的寶具,通過風的傳遞,無論多遠都能和龍神通話。
伊莉亞萬萬沒想到,她過去曾經使用並鄭重歸還的寶具,居然會再次回到自己手上,但她判斷帶著這項寶具會比較方便,於是收下。
「那麼,伊莉亞……不好意思,這事就拜託你了……」
「呃,好的……」
明明前一刻才進行過相同的對話,龍神的情緒卻天差地別。
儘管龍神本來的打算就是如此,但在這番折騰後,即使事情照著計畫走,還是讓他垂頭喪氣。
(幹得好,幼龍!)
伊莉亞在內心暗暗叫好,接著開口詢問吉恩一件她之前就很在意的事。
「話說回來,這孩子的名字是什麼?」
「咦?」
咦個頭啊,你這蠢蛋──伊莉亞及時煞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
相對地,吉恩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我還以為你一定已經幫他取好名字了。」
「既然知道父母是誰,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啊……」
說得也是──龍神笑著說道,麒麟則無聲地嘆了口氣。
「那就交給你取名吧。」
「……您腦子正常嗎?」
「當然正常。而且我是認真的喔。若由你來取名,你就會盡己所能地把他撫養長大吧?」
他這究竟是精心計算過後的裝傻,還是天生的傻瓜呢?
伊莉亞愈來愈不明白龍神的性格了。
由於幼龍的去向已有了著落,龍神便返回天宮。然而,或許是操勞過度,法蘭克回到房間,便在床上躺平了。
(待會兒送個粥什麼的給他好了。)
伊莉亞認為自己得負部分責任,有些過意不去地這麼想。
但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另一個讓她傷透腦筋的問題。
「該怎麼辦呢……」
「嗶~」
回到櫃檯的伊莉亞,因為沒有什麼事情要忙,就這樣陷入沉思之中。
「怎麼啦,伊莉亞。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
「啊,艾麗婕,工作辛苦了。是有那麼一點小煩惱啦。」
「嗶。」
幼龍擔心伊莉亞似地叫了一聲,艾麗婕見狀噗哧一笑。
「伊莉亞,這孩子完全黏著你呢。你說的煩惱,就是指這孩子嗎?」
「嗯,其實啊……」
伊莉亞話還沒說完,入口的門恰好在這時打開。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兩人幾乎像是條件反射地招呼客人,但其中那道懶洋洋的聲音來自伊莉亞。
(反正也沒人抱怨我接待客人的態度不好嘛。)
伊莉亞試著找藉口替自己開罪,但她不曉得客人對自己這副懶散模樣的真正評價──「慵懶」且「夢幻」,從而凸顯了她的美麗。
「你好,艾麗婕小姐。伊莉亞小姐,好一陣子不見了。」
「喲,伊莉亞、艾麗婕。那孩子……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龍嗎!?」
來到櫃檯的,是從為了賺取資金、遠征歸來的卡蒂雅和艾莉薇亞。
她們似乎和城裡的居民一樣,並不畏懼願意親近人類的龍,兩人一起向幼龍伸出了手。
「哈哈,真可愛~這小傢伙叫什麼名字?」
「還沒決定。」
「你剛說的煩惱,難道就是指這件事?」
「嗯。」
伊莉亞最一開始想到的候補名字是「※希那」。但幼龍長大後,意為「幼雛」的這個名字,可能被別人理解為半吊子的意思,所以就此作罷。(譯註:日文漢字「雛」的發音。)
而在考慮名字這件事上,最令她頭疼的原因在於幼龍的性別。
龍神雖然是一種中性的存在,但其容貌會隨成長逐漸傾向男性或女性。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還看不出幼龍到底會偏向哪一邊,因此伊莉亞不想替它取太過可愛或過於威武的名字,就算叫起來很好聽也不行。
「我自己是覺得『※哈古』應該不錯啦……」(譯註:原文為「ハク」,意為「白色」。)
未染污穢的白色、平等映照萬物的白色。這其實是伊莉亞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願望,因此她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周圍人的反應卻相當不同。
「我覺得很棒!」
「嗯,既然它是條漂亮的白龍,這名字不是很合適嗎?」
「伊莉亞是它的媽媽,它一定會很喜歡你取的名字啦。」
「沒錯沒錯。」
卡蒂雅、艾麗婕,以及不知何時開始聆聽她們對話的大廳客人,都贊成用這個名字,不知不覺中,就敲定用「哈古」了。
大力贊成這個名字的卡蒂雅,再次摸著哈古微笑道:
「請多指教囉,小哈古。」
「你要好好保護伊莉亞喔。」
「嗶!」
整間大廳的人都笑了起來,伊莉亞苦笑以對。
「噢噢!這小傢伙可真靠得住。」
「這下伊莉亞也可以安心啦!」
在大廳氣氛熱絡起來的同時,從廚房過來加入對話的莉迪,開口詢問伊莉亞:
「說到小孩,伊莉亞的父母現在過得如何?」
「還健在喔,應該吧。」
「那就好。你偶爾也回家讓父母瞧瞧吧。」
「說得也是呢……」
伊莉亞模稜兩可地回答,結束這個話題。雖說是拋棄孩子的父母,但在旁人眼中看來他們終歸還是家人,要是真有什麼事情,能夠離開村子的尤路克,應該會來向伊莉亞報告。
(雖然他最好別來就是了。)
「嗶?」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喔。」
伊莉亞摸著抬頭看她的哈古,緬懷起過去的事情。
她前世的家庭是個非常普通的家庭。既沒有值得誇耀的長處,也沒有會令人自卑的短處,就是個極為平凡的家庭。
曾
經有那麼一段時期,她希望自己能出生在家境更加富裕、父母更有門路的家庭里。但是,當她因為搞錯訂貨量的位數而險些遭到開除時;又或者當請產假的同事被公司逼得自願離職,導致工作全部壓到她頭上而痛苦不堪時,一直在她身旁加油打氣的,就是這些最普通的家人。
──我能出生在這個家庭真是太好了。
伊莉亞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這孩子總有一天也會離開這裡吧。
你所前往的地方,或許也會有痛苦難過的事情。
會受到傷害、感到苦惱。
如果必須像無理取鬧的客人或暗殺者那樣,腐化自己的心靈威脅他人──
如果必須像盜賊公會的幹部那樣,因為畏懼力量,而打壓他人──
如果必須像龍神那樣,對親人以外的人封閉自己的心靈──
那就逃走吧。
你那丟臉的逃跑模樣會遭人恥笑,但只要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總會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所以在那種時候,我會準備好能讓你安心逃跑,並安心歸來的地方……
「請多指教囉,哈古。」
「嗶!」
──對這孩子來說,我如果能成為那樣的地方就好了。
伊莉亞臉上浮現微笑,一面撫摸幼龍,一面環顧整間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