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3章 幻想的構造與意義之場所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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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運送到何處的。我只能隱隱感覺到,自己被帶到了相當遙遠的地方。在朦朧的意識中,我只知道自己被抬到車上,而車子似乎開上了高速公路。後來這輛車行駛了好幾個小時。如果只是要把我埋到山上,應該沒有必要開到這麼遠的地方。他們似乎有某個明確的目的地,想要把我帶到那裡。

  這段期間,他們完全沒有對話。我躺在袋子裡,被當成物品對待。車內播放的廣播不斷報告著各地的結婚情報。地方電台有時候會有純粹只念出逝世者姓名的節目,這似乎是大性慾贊會版的廣播。我差點被逼瘋。

  不知道已經距離東京有多遠,當我的感覺開始麻痹的時候,車子終於停了。我才剛聽到有人踏進車裡的噪音,馬上就連同袋子被粗魯地扛起來,帶到建築物里。通過幾道自動門後,我被帶到一個有水流聲的涼爽房間。有幾個人正在忙碌地對話,聲音卻很模糊,我無法聽清楚。

  我被放到某種檯面上,又聽到類似金屬零件掛上檯面的敲擊聲。嗶的一聲,刺耳的信號短暫響起,我的身體就馬上感覺到一瞬間的重量──我好像被吊起來了。經過水平移動和幾次的微調,台面開始漸漸下降。

  背部傳來冰冷的感覺──是水。我扭動身體,試圖掙脫,卻只聽到固定器具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響,根本動不了。高度不斷下降,我被慢慢放進水槽。

  「喂,住手!這就是你們的手段嗎!」

  不清晰的粗野聲音回應道:

  「放心吧,這不是刑求。你暫時憋氣。」

  台面沒有停止,繼續下降。水淹到仰臥頭部的耳朵附近,我按照指令,深吸一口氣後開始憋氣。我的全身都浸泡在水中,受到搖晃。過了一段時間後,我被拉起來,可以重新呼吸。藥品的刺鼻氣味深深竄入我的肺部。

  後來我又被送到別的水槽,重複進行沉入水中,再被拉起的過程,最後連同袋子一起被熱風吹乾。這時候的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抵抗,只感到強烈的睡意。

  接下來我被移到陰暗的適溫房間,房門一關上就是一片沉重的寂靜。周圍或許都是吸音牆,我完全無法推測房間的大小。不論睜開還是閉上眼睛,眼前都同樣黑暗。浮現又消失,在空中飄蕩的雜訊是視野中唯一的東西。

  睡意逐漸勝過了緊張。明明不知道接下來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重重的疲勞感卻覆蓋了我的身體,讓我無法動彈。我的全身慢慢失去力氣,意識開始斷斷續續。

  下一次恢復意識的時候,視野已經染上一片純白。突然從一片漆黑的房間移動到這裡,讓我感到混亂。哪些部分是真的?全部都是夢嗎?各式各樣的疑問在我的腦中閃現,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氣才能回想起睡著之前到現在的一連串事件。

  「哎呀,你醒啦。」

  我咬著牙拚命整理情報的時候,旁邊傳來這個聲音。這個柔和的聲音是我以前很少聽過的類型,給人甜膩又圓融的印象。

  我的大腦終於開始建構出世界的模樣。我似乎躺在床上。而這裡是個看似病房的地方。

  「呵呵,已經十二點了喔。你真貪睡。」

  這聲音彷佛溫柔地搔弄著耳朵,說話的人是個女性,穿著經常出現在遊戲裡的那種護士服。她的五官稚氣未脫,身材卻相當豐滿,給人很典型的印象。就算沒有被誰看見,她這類型的角色還是會讓人因為害臊而決定以後再攻略。

  「啊,你在想些色色的事吧。」

  「我沒有。」

  我立即否認,為了掩飾而馬上問道:

  「這裡到底是哪裡?你是誰?」

  我裝出很嚴肅的聲音這麼問,她便露出帶著些微苦澀,卻又包容一切的溫柔笑容。

  「你有點太焦慮了。一步一步來,慢慢理解吧。」

  說著,她靜靜撫摸躺著的我的頭。因為她向我彎腰,那巨大的物體便自然而然地逼近到眼前。這個人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我一瞬間產生這個念頭,卻又馬上否定。我不能被微微傳遞過來的體溫和甜蜜的香氣欺騙。這是陷阱。

  「對了,你應該餓了吧。我馬上把飯菜端過來。」

  她這麼說著走出房間,過不到五分鐘就端著托盤迴來了。看到可口的熱湯冒出蒸氣的樣子,我就像是突然回想起來似的感覺到飢餓。

  「口水都流出來囉。」

  聽到這句話,我用袖子擦嘴巴。袖子沒有沾到水分。

  「呵呵,真是個單純的孩子。感覺很容易被壞女生欺騙呢。」

  她輕聲笑著,把桌子擺到床上,然後放上飯菜。我板著一張臉來抗議她騙我,她就笑得更開懷了。

  「來,快吃吧。要冷掉囉。」

  我非常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屈服,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飢餓。我儘量維持一張臭臉,拿起筷子喝味噌湯。我原本以為味道會像醫院伙食一樣索然無味,嘗起來卻是很正常的調味,非常好喝。

  「啊,你看,滴下來了。真是的。」

  說著,她用餐巾紙擦拭沾到湯的衣服和我的嘴巴。看來她完全是對我有意思。她的身上帶著一股香味,讓我的腦袋開始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這時候,病房的滑門突然打開,一名穿著白袍的女性發出安靜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你的動作很快嘛,高砂小弟。看這個情況,你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

  推起眼鏡這麼說完,這名看似醫生的女性笑了。

  「……請等一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狀況嗎?」

  「好了好了,別這麼心急。」女醫生在圓椅子上坐下,無奈地這麼說,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筆來,繼續說道:「現在的你最需要的就只有靜養。對了,你正在用餐吧。最好還是趁飯菜還沒涼的時候吃完。」

  我感到有些尷尬,但還是按照她的建議,繼續吃飯。因為先前被拘束了一陣子,我的身體還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不時會弄掉食物。女護理師和剛才不同,事務性地處理我的問題。她在醫生面前有所顧忌,不敢表現得太親密的模樣也非常吸引人。這樣還對我沒有好感就是詐騙了吧。

  我吃完飯後,女醫生又暫時寫了些什麼,然後轉動椅子,重新面對我。

  「好了,該從何說起呢……對了,首先就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春岡。請多指教。」

  「主治醫生嗎……」

  「對。事出突然,你應該很驚訝,其實你現在正在住院。你被緊急抬進這裡。不過你不必擔心,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偶爾會這樣。」

  「不……我記得我是被綁架過來的。」

  「從你的角度看來或許是那樣。可是等到你的病徹底痊癒了,你一定會打從心底感謝把你送到這裡來的人們。」

  「……我得了什麼病?病名是什麼?」

  「為了避免刺激患者,院方基本上不會一次提供太多情報……但既然你想知道,我也無權阻止。你的病──叫做『戀愛缺乏症』。」

  「我要回去了。」

  我這麼說著作勢站起來,醫生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等一下,你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你聽我說,人類這種生物的精神是以愛為前提來維持運作的。有情人的人能透過對象的認同來獲得安全感,沒有情人的人則是藉著渴望這種關係的動力而獲得活著的踏實感。可是這個前提一旦被某種外在因素顛覆,精神就會變得不安定。這會導致人做出暴力行為,或是散播誇大的幻想,甚至深深陷入自尋死路般無可救藥的思想──你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這就叫做戀愛缺乏症。你無法相信這種疾病的存在,就是因為你罹患了這種疾病。」

  「這實在太蠢了,你們想怎麼講都行吧!」

  我再度站起來,但這次醫生並沒有阻止我。

  「雖然身分曝光會讓我更難參與運動,但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屈服。就算要用強硬的手段改變長相和姓名,我也一定要將反戀愛……」

  我如此怒喝,正要走出病房的時候,有個溫暖的東西碰到我的手了。

  「你要走了嗎?……我還以為我們可以好好相處呢。」

  牽起我的手阻止我的是剛才的護理師。她的體溫和微微的顫抖傳遞過來,讓我爆發的憤怒迅速溶解並消失,彷佛在空中緩緩落下的甜蜜舒暢感漸漸擴散到全身。

  看到停下腳步的我,醫生點了點頭。

  「雖然思想上還處於洗腦狀態,但你的身體似乎還記得人類的溫暖。應該再過不久就能痊癒了。」

  我忍不住順從護理師的引導,回到床上。她幫我蓋好棉被的手一離開,我就有種身體裡的火焰突然熄滅似的感受,心跳開始加速。我湧起一股想要馬上重新抓住那隻手的衝動。

  「你是個健全

  的高中生。果然是環境不好的關係吧。而且你的個性太認真了,恐怕經常因為自省而過於責怪自己吧。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沒有身為人的魅力?你錯了。你其實具備了十足的吸引力。看看你的臉,不是長得很端正嗎?」

  這只不過是迷惑我的鬼話。即使我能理解,鼓勵自己的讚美還是有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我無法反駁,只能閉著嘴巴聆聽女醫生的話。

  「好了,讓我這個醫生繼續說明剩下的事吧。我要談談你今後的治療方向。為此,首先必須更詳細地說明『戀愛缺乏症』。」

  說完,她從病房的角落拉來一面白板,用工整的圖畫和文字開始講解。

  「戀愛缺乏症不容易治癒。這是由於它的症狀會使患者更加遠離戀愛的非線性效果。也就是所謂的惡性循環。而它的第一個症狀是『自信』的喪失。不論是要開始戀愛或是使戀情有所進展,都需要相信並推銷自己。為此,就算沒有根據也好,自信是必要的。自戀反而是一件好事。而隨著戀情的進展,自信也會變得更加堅定。如果一個人經歷過一定程度以上的充實戀愛生活,即使有一段空窗期,也能馬上找到對象吧?反過來說,一直不受歡迎,甚至罹患戀愛缺乏症的人就會不斷喪失自信,最糟的情況下還有可能致死。這樣的案例並不少。

  這次的治療就是要改善這種狀況──幫助你恢復自信。」

  我總覺得有點頭緒,不禁感到坐立難安。或許是察覺到我內心的動搖,女醫生揚起單邊嘴角,露齒一笑。

  「沒什麼,你不必擔心。在日常環境下克服戀愛缺乏症會伴隨著很大的困難。可是我們帶你來到的這個地方是治療專用的設施。這裡不會有任何障礙。」

  看來他們並不打算傷害我。這時候與其作無謂的反抗,不如按照對方的要求行動,快點脫離這個地方。

  「……我到底該做什麼?」

  「看來你總算願意接受治療了。這樣一來,我們也比較輕鬆──因為沒有必要用藥了。

  那麼,我來回答你的疑問吧。簡而言之,你該做的事情就只有過著正常的生活。像普通人一樣上學、念書、和朋友聊天,放學和放假的時間,我希望你能出門散心。你不需要有壓力。罹患戀愛缺乏症的你可能難以置信,但普通人只要過著普通的生活就能交到男女朋友。我希望你能找回這種普通的生活。」

  這番話讓我非常錯愕。普通人只要過著普通的生活就能交到男女朋友──豈有此理。既然這樣,為什麼我會──

  「嗚嗚……嗚嗚……」

  「糟糕,戀愛缺乏症發作了。小結!」

  被稱為小結的護理師靠近抱頭呻吟的我。一感受到她的體溫,在我腦中無限迴圈的自我否定便煙消雲散,使冰冷的心慢慢回溫。

  「沒事的,請慢慢調整呼吸……沒錯。呵呵,做得很好。」

  過了一陣子,我恢復平靜後,她露出高興的微笑,輕撫我的頭髮。我甚至開始認為她毫無疑問是喜歡我的。

  「呼,幸好你平復了。我的說法有點太偏激了,我向你道歉。總之不論如何,我希望你什麼都不要煩惱,在這裡過著順從一切的生活。你就好好放鬆吧。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儘管跟我或小結說。」

  女醫生這麼說完,遞給我一本小冊子,交代我「在有空的時候讀一下」,就這麼離開病房。病房裡只剩下我和護理師。經過一小段尷尬的沉默,她有點害臊地苦笑,開口說道: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接下來負責照顧你的護理師,叫做染谷結。如果你願意叫我小結,我會很高興的。」

  一開始就要我以名字來稱呼她也是她喜歡我的證據。

  「……你好。」

  為了不暴露我內心的動搖,我降低音調這麼回應;她似乎是察覺了我的心境,用手摀著嘴巴,文雅地竊笑。為了逃離讓我想要為她奉獻一切的支配力,我開始閱讀剛才拿到的小冊子。內容似乎是這裡的治療流程簡介。

  這個時候,病房的門又突然打開了。

  「不好意思,請問……高砂他在……」

  一個女生剛開始態度客氣地走進病房,一見到躺在床上的我便用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

  「阿砂!」

  她用不適合醫院的大音量這麼喊道,然後毫不猶豫地往病床撲過來。

  「我聽說你住院了……所以好擔心。」

  她用顫抖的細小聲音這麼說,抱緊我的身體。我的腦中同時湧出不知道她是誰的疑惑和自己受到重視的滿足感,而後者漸漸掌控了我的思緒。

  我們暫時維持這個狀態,身為護理師的小結便作勢把她拉開。

  「那個……高砂先生還需要靜養。最好不要接待外人……」

  「我是高砂的青梅竹馬,叫做吉敷晃。我不是外人!」

  這麼說著,自稱晃的她不願意放開我。見狀,小結也加重口氣了:

  「他才剛醒來,就算是青梅竹馬,這麼過度的接觸也……」

  「才不會過度呢,我們是青梅竹馬,這點接觸──不算什麼吧?阿砂。」

  她口中的「阿砂」應該是對我的暱稱吧。我想大概是來自「高砂」的「砂」。情況漸漸演變成爭論,但我滿腦子只有一個疑問──我有青梅竹馬嗎?

  「我才想問你呢,為什麼裝得好像是阿砂的監護人?」

  「我是負責照顧高砂先生的染谷,當然有義務保護患者。他的病情剛剛才發作,要是受到太大的刺激……」

  「說得這麼好聽,其實是想要欺騙年輕的阿砂吧。」

  「才不是呢!」

  我呆呆地望著這場白熱化的戰鬥,開始幻想晃和我是在同一間託兒所認識的損友,甚至漸漸開始以為這是事實了。

  「他的精神這麼好,沒問題啦。阿砂,我們去附近散散步吧。」

  晃這麼說著牽起我的手,把我的身體從床上拉起來。

  「啊,等一下!」

  晃不聽小結的這聲勸告,拉著我快步走出了病房。

  ○

  健康的小麥色皮膚、緊實的肉體、顏色偏淡的短髮──最耀眼的是那張開朗的笑容。我過去從來不曾遇見像晃這種類型的女孩,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才好。

  「呃……你今天好安靜喔。身體……其實還有點不舒服嗎?」

  走在前方的她回過頭這麼說道。她稍微彎下腰,以從下往上的角度看著我的臉。好近。

  「我好像睡了很久,頭腦還有點混亂。不過身體應該沒什麼問題。」

  「是喔。那還是活動一下身體,加速復原比較好吧。」

  晃如此合理化把我帶出來的行為,興高采烈地快步往前走。我加快腳步,勉強跟上她。

  離開醫院後走了一段路,我們進入市街。街景令我感到陌生。

  我一面覺得景象有些熟悉,卻又覺得到處都帶有一點異樣感。該說是全部都像假貨嗎?就是欠缺了一點真實感。可是和晃一起走在這個白日夢般的景象中,我卻覺得很開心。

  比街景更異常的是待在裡面的人們。絕大多數都是女性。偶爾可以看到男人,卻每個人都帶著女人,一副痴迷的傻樣。

  這時候,我發現這些男人都有個共通點──他們的脖子上都帶著白色的項圈。項圈緊緊套著脖子,上面的藍色LED燈偶爾會閃爍。

  我馬上伸手觸摸自己的脖子,果然戴著某種東西。我透過窗戶的玻璃確認自己的身影,發現我的脖子上也套著和街上的男人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用手指去摳這個東西,晃便噘起嘴巴說道:

  「那個不能拿下來啦。醫生不是交代過嗎?」

  她抓起我扯著項圈的手,緊緊握住。她的腳步變得更快了。

  市街備齊了生活所需的大部分設施。便利商店、銀行、郵局、麵包店、家庭餐廳、幾間咖啡廳、稍微高級一點的餐廳、書店、超市……雖然全都很乾淨整齊,卻還是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我往遠方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冬天的枯黃山林圍繞著。景色缺乏特徵,很難推測出這裡是哪裡。

  偶爾有私人車輛在道路上行駛,卻看不到公車等大眾運輸工具。附近看起來不像有車站,也聽不見列車運行的聲音。而且,路上完全沒有交通標誌。

  「你怎麼了?東張西望的。感覺好像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

  晃這麼說道,一邊大笑一邊拉起我的手。

  「很小的城市對吧。我們小時候經常到處玩呢。你還記得我們做了幾個秘密基地嗎?」

  「不……」

  「嗯,我也完全不記得了。啊~好懷念喔。」

  晃這麼說著注視遠方,她的側臉微微顯露出隱藏在無盡活力中的其他情感。眼神中帶著憂愁,柔韌

  纖長的睫毛與她開朗的個性正好相反,稍微膨起的下唇帶著淡淡的色彩。一直被她握著的手不時輕輕地互相摩擦,每次都會略為改變位置。這種痒痒的觸感就像是被直接搔弄腦袋,讓我感到甜蜜又麻痹。

  「啊,糟糕。」

  說著,晃突然停下腳步,放開手並低下頭。前方有個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女性走了過來。比我年長……也許是大學生吧。

  「高砂學弟──你已經沒事了嗎?」

  她的沉靜聲調中帶著驚訝。

  「我聽說高砂學弟病倒了,很擔心呢……醫院又謝絕訪客。」

  「啊,不……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距離感,吞吞吐吐地回答,晃就插嘴說道:

  「學姊,高砂剛剛才醒來。要是太刺激他的話……」

  晃若無其事地說出她剛才根本就沒有接受的建言。可是學姊似乎是個好人,很坦率地聽了進去。

  「你說得對,吉敷學妹。謝謝你的提醒。」

  學姊這麼說著行禮,柔順的黑髮便隨著重力從肩膀往前方滑動。回到直立姿勢的她把往前滑的頭髮撩起來,掛到耳後。這段非常流暢的動作莫名地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高砂學弟,請保重身體。慢慢休息,快快好起來吧。」

  她這麼說完便轉身離去,卻在走了幾步後又停下腳步,接著轉過來看著我。

  「……沒有高砂學弟在的社團,我一個人好孤單。雖然這麼說很任性……我還是希望你早點回來。」

  她只說了這段話,又對晃行了一禮,淡淡地笑著向我揮手,然後離去。

  看來她似乎是我在社團的學姊。我明明不認識留著黑色長髮又戴著眼鏡的文雅學姊,卻在互動的過程中產生「奇怪,該不會真的有吧……」的感受,最後甚至開始以為我曾經因為下一堂課是自習而偷溜到社辦,卻不小心撞見等一下要上體育課卻想避開人擠人的更衣室而跑到社辦換衣服的學姊,我拚命道歉,學姊卻說自己也有錯,害羞地笑著向我道歉。

  「我……不太喜歡笹丸學姊。」

  看來學姊似乎姓笹丸。我沒辦法忽視晃的這句話,忍不住開口問道:

  「咦,為什麼?她又沒有什麼惹人厭的地方……」

  「我就是不喜歡這一點。你這個『高砂學弟』可能就是不懂吧。」

  晃突然用煩躁的語氣這麼說,丟下我快步走掉。她的腳步變得更快,讓我幾乎要用跑的才能追上去。

  2

  上街散步過後,我了解到幾件事。

  第一,這裡受到大性慾贊會的掌控。雖然隱藏得很巧妙,但可瞞不過長年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切磋琢磨的我。書店門口放著偶爾會以性交為特輯的女性時尚雜誌,但這很明顯是大性慾贊會的公報。連公共機關都會穿上聖誕節服裝的現象也是大性慾贊會有出手干涉的證據。走在街上的女性全都很溫柔,促使我們遺忘我們的出發點和大前提──「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討厭自己」。

  第二,這個城市是封閉的。晃絕對不想去,所以我事後才一個人去調查;我在城裡最大的街道不斷地走,車道就愈來愈少,人行道也消失,到了路上隨處都是裂痕的地方,我碰到一道誇張的高牆。這道水泥制的牆大約有四公尺高,沒有地方能抓握,不可能爬上去。而且當我靠近牆壁,項圈便開始發出警告的嗶嗶聲。後來我回到醫院時,被擔任護理師的小結臭罵了一頓。恐怕是有自動通報的系統吧。

  還有最後一點──這座城市沒有任何特徵。不論優點或缺點,普通的城市總會有些令人留意的元素。這裡完全沒有那種自然的瑕疵。一切都是及格分、平均值的樣子,看似自然,實則不自然。這使人隱約有種詭異的印象。

  這座城市有可能是大性慾贊會所建立的。而建立這座城市的目的是治療「戀愛缺乏症」的患者──也就是叛亂分子的洗腦。他們會抓住像我們這樣察覺到大性慾贊會的企圖,投入反戀愛運動的人,然後關進這裡。他們會在城市裡配置那個人可能喜歡的異性,使用各種手法進攻,引誘目標談戀愛。直到洗腦徹底完成為止,目標都不能離開城市。這裡收容著男性,其他地方或許也存在性別相反的設施。

  不是單純進行「處分」,而是採取這麼拐彎抹角的手法──理由與戀愛這種疾病的傳染性有很深的關係。把抓到的革命家變成戀愛至上主義者,就能連帶洗腦其同伴。意志力還不夠堅強的人之中,有些不忠之徒看到條件與自己差不多的同志變成「現充」,就會認為自己或許也辦得到。而且已經化為現充的同伴會交到異性朋友,降低辦聯誼的門檻。結果會導致反體制團體的崩潰,所有人都向戀愛倒戈。就是因為想造成這種效果,大性慾贊會才會特地付出高額的成本,建立這種設施,把反戀愛主義者送到這裡來。

  被送進這個設施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已經知道了──就像藤枝。他原本能在班上毫不害臊地用大音量看著虛擬YouTuber的影片偷笑,現在卻已經交到其他學校的女朋友,班上的女生也漸漸對他另眼相看。他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化,恐怕是因為他曾被收容在這個設施,接受矯正吧。

  就連具備相當強烈的反戀愛思想的他也在短短的一、兩周內成了現充。這個設施的力量相當駭人。可是我絕對不會屈服。我就是為此才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路鍛鍊到現在的。戀愛只不過是一群無趣的傢伙沉迷的娛樂活動。我們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

  「怎麼了?表情那麼嚴肅。高砂先生,差不多到熄燈時間了喔。」

  我躺在床上整理思緒時,小結走過來對我說道。她的溫柔聲音、甜蜜香氣、柔和微笑都是假貨。我在內心這麼念道,平淡地回應:

  「還好吧。」

  聽到我這麼冷漠地回答,小結卻輕聲笑了。

  「你就只會說這句。我知道了,你在想色色的事吧~」

  「怎麼可能。」

  「真的嗎?」

  「真的。」

  我拚命克制自己,免得被她牽著鼻子走。可是她對我封閉內心的態度不為所動,繼續拉近距離。

  「是嗎?那……我只能直接問你的身體了。」

  小結這麼說著翻開棉被,將自己的耳朵緊緊貼在我的胸前。發香輕輕飄起,搔弄我的鼻腔深處。我的腦部彷佛要直接融化。

  「奇怪,心跳果然很快呢。我說中了吧?」

  耳朵貼在我胸前的她直接轉頭面向我,這麼說道。距離非常近,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臉映照在她的眼裡。

  「又變快了。呵呵,真可愛。」

  這麼說完,她才終於離開我,把棉被蓋好再輕拍我的頭。

  「晚安,明天見。」

  她把電燈關掉,走出病房。在她離開後,胸口彷佛還留著餘溫,使我暫時無法入眠,只好在陰暗的病房中凝視著天花板。

  ○

  隔天早上,小結叫醒我,讓我換上陌生學校的制服。然後晃就像昨天一樣來到病房,拉著我去學校。制服缺乏特徵,女生的剪裁卻完整展現了身體的線條,設計得很精美。走在路上的女學生都各自對制服加上了一點變化。褲襪的有無、深淺等各式各樣的造型都有,應該是要回應任何要求吧。沒想到大性慾贊會的手法這麼細膩。

  說到晃,她則是在制服的裙子下穿著運動褲,非常缺乏女性魅力。但也有人會喜歡這種不拘小節的個性吧。

  「你幹嘛盯著我看?」

  走在我身旁的晃用懷疑的語氣這麼問我。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要穿著運動褲。」

  「因為很冷啊。」

  說著,她把稍微下滑的運動褲往上拉。裙子的褶線也跟著晃動。這種充滿生活感的景象也別有一番風味。

  「而且我喜歡的人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呢。」

  「……你喜歡誰?」

  「秘密。嘿嘿~」

  晃跑著繞到我前方。

  「你很好奇嗎?」

  「……不會啊。」

  「啊,你剛才停頓了一下。明明就很好奇。」

  聽到自己的青梅竹馬有喜歡的人,沒有人不會感到好奇。這麼黏我,又沒什么女性魅力的晃有喜歡的人……

  想到這裡,我忽然想起──「青梅竹馬」不過是她的設定。這是大性慾贊會準備的各種屬性之一,晃只不過是一個演員罷了。

  「那是什麼臉啊。你果然很好奇。嗯~我絕對不告訴你。」

  就算我那麼想,以爽朗的態度輕鬆地開我玩笑的晃卻充滿了魅力,讓我不忍心冷漠地對待她。

  我走進和城市一樣毫無特徵的校舍,走向沒有值得一提之處的教室。晃也跟我同班,但位子有一點距離。她在上課

  前坐在我的隔壁閒話家常,鐘響才回到自己的位子。

  過了一陣子,班導來了。一個女學生在差點來不及的時機衝進教室,坐到我隔壁的位子上。

  「喂,水判土,太晚到了!」

  看起來很嚴格的年輕女老師這麼說,才剛坐下的她便答道:

  「不不不,這是安全上壘吧。又還沒開始上課。」

  「班會也是課堂的一環!……受不了,真虧你能每天都遲到。」

  「我有什麼辦法嘛,早起很痛苦耶。而且天氣這麼冷,根本離不開被窩。對了,冬天乾脆少上第一堂課吧~」

  毫不愧疚地如此應戰的她打扮得像是所謂的「辣妹」。發色很接近金髮,妝容非常完整,衣領是敞開的,還戴著非學校指定的大型蝴蝶結。她把裙子往上卷短到極限,露出白皙的緊實大腿。

  老師嘆了一口氣,放棄繼續說教,開始宣布例行事項。叫做水判土的辣妹鬆了一口氣,然後馬上轉向旁邊,把椅子往我這邊挪過來。

  「欸,你已經沒事了嗎?我聽說你突然病倒了。」

  我依然面對講台,小聲回應她。要是連她都盯上我,那可吃不消。

  「……是啊。醫生說我已經可以上學了。不過我現在暫時要在醫院和學校之間來回……」

  「啊~太好了。要是砂仔不在,我忘記帶課本的時候要找誰一起看嘛~拜託你啦,兄弟!」

  說著,她使勁拍打了我的背部一下。老師聽到這個聲音,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但我別開目光裝傻。

  過了不久,早晨的班會結束了,距離第一堂課還有一點空檔。坐在教室前排的晃迅速往這邊走過來──不過,她搭話的對象並不是我。

  「壘,你今天怎麼又遲到啊~」

  「才不算遲到咧,在最後一刻趕上了啦。」

  看來晃和這個辣妹感情很好。我偷偷聽著她們熱烈地聊些我不懂的話題,逐步整理情報。位子在我旁邊的這個辣妹似乎名叫水判土壘。從今天早上的情況看來,她是個遲到的慣犯,學習態度也不好,但成績卻不差的地方反而令師長感到頭痛。

  她與性格耿直的晃看似水火不容,其實感情相當好。或許是能從對方身上找到自己沒有的特質,才會互相吸引吧。

  晃很開心地和壘聊天,沒有把話題帶到我身上,卻會不時偷偷瞄我一眼。這時候,壘突然笑了一下,又再次用力拍打我的背部。

  「哎呀~聽說砂仔病倒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耶。」

  這陣衝擊讓我眼眶泛淚,咳個不停。

  「阿砂……高、高砂,你沒事吧?」

  晃趕緊靠過來,輕撫我的背。晃跟我獨處的時候會叫我「阿砂」,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她好像會改口叫我「高砂」。

  「太誇張了吧~我又沒有打得那麼大力。」

  「壘太粗魯了啦!」「不,晃沒資格說我吧。」

  我過去的人生從來沒有體驗過跟女生一起打打鬧鬧的感覺。自己是社會的一員,和朋友開心地打成一片,而且對營造氣氛有貢獻──這種自我肯定的感受在心中油然而生,讓我的內心慢慢感到溫暖。

  課堂才剛開始,壘就把她的課桌並了過來。

  「喂,你在幹嘛?」「我沒帶課本啦,借我看嘛。」

  她這麼回答,不等我同意就把我桌上的課本拉過去,放在兩個並排的課桌中央。

  過了小學高年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這樣的經驗。國中的時候,隔壁桌的女生寧可在沒有課本的情況下上課,因為答不出問題而到走廊上罰站,也不願意跟我一起看課本。後來我莫名其妙地在班級會議中變成眾矢之的,被迫在所有人面前道歉,此後我就完全無法相信人類了。

  面對久違的體驗,我不知所措。壘不理會我的反應,說著「我看不清楚啦,坐近一點」,不斷縮短距離。雖然比不上擔任護理師的小結,她的身材卻也相當豐滿。而且因為衣領是敞開的,我的意識就是忍不住集中到那個部位。可能是沒耐性,壘一邊聽課,一邊頻頻扭動身體,每次我們的手互相摩擦,我都會感受到她的體溫。清爽的香水味讓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呃~那麼下一題……高砂!你來回答。」

  我正在發呆的時候,突然被點名了。我連老師問了什麼問題都不知道。總之我先站了起來……

  這時候有人輕輕戳了我的大腿。我往下一看,壘在課本上寫了一段文字。我別無他法,於是念出她所寫的文字。

  「微中子與帶電輕子構成SU(2)雙線,透過W±及Z玻色子行弱交互作用……」

  「很好,你讀得很仔細。」

  逃過一劫的我一坐下來,壘就在課本上畫了一個表示獎勵的花形符號。我在符號下面寫上「謝謝」,她就用圓潤的字跡寫了「不客氣」。

  或許是很喜歡在課本上塗鴉的感覺,壘後來又補上了許多圖畫和文字。塗鴉的時候一定會彎腰低頭,露出白皙的後頸。每次看到這一幕,我的喉嚨就會莫名地有種微微縮緊的感覺。她的胸部壓在桌上而變形的樣子也讓人難以抗拒。

  為了不讓她發現我心動的感受,我假裝正在認真聽課,面向黑板。雖然我完全聽不懂課堂的內容,但光是看著老師平淡地將艱澀的語句寫在黑板上,就能安撫我激動的心情。

  這時候,面向前方的我碰巧和晃四目相交。回過頭來的晃馬上把臉轉回前方,抄下黑板的內容。後面有什麼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嗎?

  在這之後,晃也會不時轉過頭來。她應該是想看壘有沒有醒著乖乖聽課吧。為了消除她的擔憂,我努力持續和壘筆談或是互相畫圖,免得壘睡著。

  一到下課時間,晃就跑過來了。

  「欸,壘……你剛才在做什麼?那個……跟高砂一起。」

  晃用愈來愈小的聲音這麼問,辣妹就若無其事地答道:

  「你看這個,畫得很好吧。」

  壘笑著這麼說,遞出滿是塗鴉的課本。

  「這有什麼好玩的……」

  晃一副傻眼的樣子,翻閱著課本。

  「的確……現在再重看,或許沒什麼好玩的。」

  壘又自己改口說道。這樣一來,就只是我的課本被弄髒罷了。

  「也對,如果沒有在不能說話的課堂上跟砂仔一起塗鴉的情境,可能真的沒什麼好玩的。」

  壘隨口這麼說,正要結束這個話題,聽到這番話的晃就挑動了一下眉毛。

  「唉……壘平常就被老師盯得很緊,就算只是表面的態度,也要裝得認真一點比較好喔。而且……高砂也不可以當共犯!」

  「咦~我成績很好,沒關係啦。我上次不也考得比晃高分嗎?」

  「你這種地方真的很讓人火大!」

  晃這麼說完,開始對壘使出搔癢攻擊。女生之間這樣嬉鬧真不錯。平常我根本無法在近距離之下觀賞這種景象。因為如果有女生在我離開座位的時候在附近嬉鬧,我回來時她們就會突然安靜下來,跑去別的地方。事後我都會心想:「我有做什麼不好的事嗎……?」受到罪惡感的苛責,夜晚也難以入眠。不過現在卻不同。

  「砂、砂仔……救我。」「都是壘不好!你絕對不可以救她,高砂!」

  即使我是配角,她們也會把我拉進她們的互動之中。就像是允許我待在這裡,給我一種安全感。真希望這段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但我馬上加以否定。這一切都是虛偽的。我根本沒有青梅竹馬,隔壁也沒有坐著會輕鬆向我搭話的辣妹。一切都是要將我推入戀愛至上主義之泥淖的陷阱。像這樣融洽地互相打鬧的女高中生只不過是幻想。

  「拜託,我已經……不、不行了!」

  壘這麼說著靠到我身上。她的頭碰到我的臉頰,頭髮擦過我的鼻尖時,我用來告誡自己的重重字句便一瞬間消失。

  「喂,不要跑!」

  晃伸手拉開壘和我,但壘卻緊緊抓著我。她的各個部位理所當然地壓到我身上。我得拚了命才能假裝自己沒有感覺到某種特別柔軟的觸感。

  「高砂,不要一臉好色的樣子!」

  晃的矛頭轉向我了。但這點小事,我可以心甘情願地接受。過去的我根本不可能像這樣跟周圍的人和樂融融地度過下課時間。我一來到這座城市,這個願望馬上就實現了。

  把晃火冒三丈地說些什麼的聲音當作背景音樂,我盡情地享受壘的身體傳遞過來的體溫和柔軟觸感。

  告知下課時間結束的鈴聲一響,晃就無精打采地回到位子上。壘似乎也沒有帶這堂課的教科書,所以依然是跟我並桌的狀態。

  這堂課是健康教育。或許是大性慾贊會的版本,課本比普通學校還要厚將近兩倍。有些內容相當

  深入,經常可以看到不像是教科書的露骨插畫和照片。

  「呃~今天要教的是性交的體位。體位受到人類的身體構造限制的同時,也代表了代代相傳的文化。這是各位同學將來都會用到的實用知識,但老師要先強調,它也是一門深奧的有趣學問。」

  課本上搭配圖片介紹了各式各樣的體位,但不是很好懂。於是老師用教室前方的投影螢幕播放藍色與粉紅色的3D無臉人偶互相纏綿的影片,進行解說。

  「接下來是這個。呃~這個是……老師十六歲時在管樂社的樂器倉庫失去貞操的時候用的體位,真懷念。對象是三年級的學長,但他畢業後好像在大學的社團交到了女朋友,馬上就拋棄我了。」

  老師舉的實例很赤裸,同學們卻都聽得很認真。要在大性慾贊會裡往上爬,這類知識或許很重要。

  我主要的知識來源是二次元的靜態圖片,所以對這部分的內容沒有什麼概念,但經驗豐富的辣妹應該會透過實際體驗去理解吧。我這麼想著望向身旁的壘……發現她完全沒有在看前方的投影螢幕,注視著窗外。她的耳朵是一片通紅。

  我想問她怎麼了,於是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

  「呀嗚!」

  壘發出嚇了一跳的聲音,身體抖了一下。老師瞪了我們一眼。老師重新開始講課後,壘找機會對我小聲說道:

  「……你幹嘛突然碰我?」

  「沒有啦,我不是刻意要碰你……只是想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因為你看著窗外,耳朵又很紅。」

  「……我沒有特別不舒服啦。只是覺得我沒必要上這堂課。」

  老師接著開始說明下一段影片的體位時,她又別開目光,轉頭望向窗外。

  「是喔,你對這些東西已經很熟悉了啊。」

  「…………」

  「真不愧是辣妹。有實際體驗的人的確不需要看CG。」

  「……砂仔,你等一下死定了。」

  壘這麼宣告的同時,我的腳趾竄起一陣劇痛。我似乎被用力踩了一腳。我差點叫出聲,但要是又被老師瞪就麻煩了,所以我勉強忍住。

  後來壘還是對課堂心不在焉,一直看著窗外。她一度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卻馬上說「我不知道」,依舊看著窗外。

  「水判土,你也認真一點吧……你的其他科目明明成績很好,就只有健康教育特別糟。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如果你有什麼困難,要不要老師幫你補習……」

  「……不用了。」

  我以為壘是知識豐富才對課堂沒興趣,但看來並不是這樣。壘後來不再看著窗外,趴到桌上睡起覺來。

  ○

  放學後,田徑社的晃前往操場,回家社的壘邀請我一起回家……但我決定前往據說是我所隸屬的文學社。昨天和晃一起散步時遇到的那個學姊讓我非常在意。

  在雜亂地擠滿各種文藝類社團辦公室的社辦大樓,文學社的社辦就位在一樓。門是鎖著的,但我從離開醫院時拿到的一串鑰匙中找到對應的鑰匙,打開了鎖。

  原本上了鎖的社辦里當然一個人也沒有。四周都擺著書架,架上排列著百科全書、國內外文豪全集等各式各樣的書本。家具全部都是看起來歷史悠久的深色木製用品,營造出沉穩的氛圍。

  書架的一角就像普通的學生社辦,放著教科書。我取出其中一本,書上殘留著長期珍惜使用的痕跡。我看了封底,上面用漂亮的楷書一筆一畫地寫著清晰的姓名──笹丸緣。昨天,晃也稱她為「笹丸學姊」。這就是她的全名吧。

  社辦正中央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周圍有幾張椅子。我拉出其中一張椅子坐下,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雖然健康教育的內容非常露骨,國文課本里全都是戀愛小說,動不動就要求男女兩人一組,從許多地方都能感覺到大性慾贊會的影響,但基本上還是普通的校園生活。除了晃和壘這兩個主要跟我相處的女生以外,其他人也都對我很溫柔,陪襯的男學生們也表現得像空氣一樣。

  他們是怎麼維持這種情境的?待在這裡的每一個人應該都是有自我意識的人類。可是在這個地方,我和其他的患者都被當成戀愛喜劇中的「主角」,不過是這世界的其中一個齒輪罷了。不論是晃還是壘,都只是在扮演根據我的喜好所設定的角色。

  這乍看之下是非常詭異的世界。然而,普通的社會──戀愛至上主義社會不是本來就具有這樣的性質嗎?每個人都維持著與他人之間的平衡,努力遵守秩序。其中的個體會被壓抑,為了某個巨大的目的而接受全體的管制。這當然沒有一個明確的形式,但就因為融入了名為「戀愛」的教義,每個人才會重新回歸到「社會」的大型組織中,最終創造出一個龐大的怪物。裡頭所有人都扮演著討某人歡心的角色,而大眾會暗中被迫支撐社會的中心人物。現在監禁我的這個設施只不過是把這個原理具象化而已。不論是明是暗,以戀愛為中心的社會都會創造出這種結構。

  我盯著桌面的木紋這麼思考,無意間抬起視線──就看到一張注視著我的女學生臉龐。是昨天散步時遇到的笹丸學姊。

  「哇!學姊是什麼時候來的?」

  「大概三分鐘之前吧。高砂學弟,你想事情想得很認真,我不好意思跟你說話。」

  「不,還是出個聲吧,這樣會嚇到我的!」

  聽到我這麼說,學姊用手摀住嘴巴,輕聲笑了。

  「其實我有打算稍微嚇嚇你。成功了呢。」

  就算懷著這種壞心眼的念頭,看到她溫柔地笑著坦白,我就忍不住消氣了。不只如此,我甚至有種搔到癢處般的舒暢感。非現充基本上都對這類平凡無奇的惡作劇沒什麼抵抗力。我們平常不是被視而不見就是受到美其名為「捉弄」的霸凌,這種沒有惡意的小玩笑就是能感動我們的內心深處。

  「算了,沒關係……」

  為了不讓學姊發現她的舉止意外地溫暖了我的心,我搔著臉頰別開目光。

  「所以……你剛才在想什麼?」

  學姊正面注視著我,這麼問道。

  「沒什麼,什麼都沒想。」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想。你的表情非常認真呢。」

  我試圖敷衍過關,但學姊似乎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正在思考要如何逃避她的追問時,忽然注意到一點。我有什麼必要隱瞞?為何要有所掩飾?在我眼前微笑的女生不過是要引誘我談戀愛的陷阱。根本不用跟她客氣──我受到這種衝動的驅使,把心裡所想的事老實說了出來。

  我知道你們有什麼企圖。我絕對不會屈服於這種手段。為了反戀愛的大義,我不惜豁出性命──我帶著這樣的覺悟,直言不諱地說出一切。

  「……就是這麼回事。我想要改變這個狀況。我不能屈服於戀愛。」

  我一氣呵成地說完,就感覺到彷佛喝醉的暈眩感。我沒有察言觀色,不在乎對方的想法,完全不加修飾,傾吐最真實的心聲。我很少體驗這種行為,心裡帶著不安與恐懼,卻又混雜了一點奇妙的快感。

  聽完我說的話,緣學姊收起了剛才的溫和表情,露出認真的神色。她已經無法貫徹「溫柔的美女學姊」的設定。如果什麼都不說,我或許能享受和這個虛構角色互動的樂趣,我當然會對此感到可惜。但我不能輸在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嗯,你可能真的病得不輕。」

  緣學姊這麼說,僵硬的表情轉而露出輕柔的笑容。

  「可是,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學姊不可能理解的。」

  我冷淡地這麼說道,但她依舊保持笑容看著我。她接著緩緩吸氣又吐氣,慎重地摘下眼鏡,放在桌上。這應該是學姊要跟我討論複雜話題時的習慣吧。平常一直戴著眼鏡,不願意對任何人展露素顏的學姊只有在社辦與我單獨相處的時候──這種非常投我所好的脈絡差點讓我淪陷,但我努力撐住了。怎麼可以把眼鏡摘下來呢──雖然這不是我的宗旨,我卻在腦中反覆想著這句話,等待學姊開口回應。

  「我或許真的不能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不過,我常常思考類似的事。你說的『戀愛至上主義者』或許也包含了我,但其中也有各種複雜的糾葛。你想想看──你也不是一開始就對反戀愛充滿熱情的吧?你以前大概也跟一般人一樣,想交女朋友吧。這個樣子,說穿了就是戀愛至上主義者。」

  「…………」

  「這兩種立場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線。有個灰色地帶,雙方就隔著它,和緩地連結著。就是因為如此才有流動性。有些人會在這兩者之間徘徊。硬要說的話,我覺得自己就屬於這些人之一。」

  緣學姊暫時停頓在這裡,把手肘靠在桌上,用上半身前傾的姿勢注視著我,微微一笑。這個舉動與她端莊的第一印象不

  同,是她的另一面。認為她只是在扮演學姊角色的我對她所展現的雙面性格感到訝異。

  「身邊的一切看起來全都像是假的──無意義的裝飾損害到本質,社會卻莫名其妙地靠著這種矯揉造作的詭異方式運作。我也覺得你所說的這番話是不爭的事實。可是把這種價值觀當作無可奈何的事,說接受它才算是長大成人,逼迫他人接受的人,我覺得是最差勁的。你試圖摸索出不同道路的態度讓我很有好感。」

  「那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方法不是只有一種。可以從各式各樣的角度切入。像你這樣,正面面對的態度也很好。可是,你不覺得也有別的方法嗎?」

  「……那學姊是……」

  「我不能繼續說下去了。可是我希望你記住,對這個社會抱持疑問的人不只有你們。」

  說完,學姊馬上闔起雙手,拍出響亮的聲音。

  「好了,艱難的話題就到此為止。我們回到平常的社團活動吧。」

  後來我們不再觸及這個話題,始終閒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文學社似乎沒有什麼特別與文學有關的活動,隨便聊天打發時間就是平常的活動內容。

  「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我們回家吧。」

  我不記得我們聊了什麼,時間卻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

  我有點驚慌地這麼說,緣學姊又笑了。

  「明天見……如果你能忘記我今天說的話,那就太好了。」

  說著,她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被學姊眯起來的眼睛注視著,我的話便堵在喉嚨,只能大力點頭回應她。

  3

  時間的流逝快得令人驚訝。我在醫院被護理師小結治癒,上下課的時候與青梅竹馬晃一起閒聊,上課時被坐在隔壁的辣妹壘捉弄,放學後則和緣學姊一起度過悠閒的時光。這段日子是我過去的人生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充實」。一切都為我而設的這個地方非常危險。就算想要貫徹批判性的態度,一個不注意就會差點被攏絡。我努力想要抵抗這種壓力,但對不習慣「受到溫柔對待」的我來說卻是難如登天。

  某天的放學後,結束社團活動的我走向校舍出口,看到晃用背部靠著柱子等待著。

  「阿砂,你要回去了嗎?」

  夕陽以傾斜的角度從玻璃窗照射到室內,使鞋櫃拉出長長的影子。晃的半張臉被橘色的陽光照亮,清晰顯露出五官的凹凸。因為是社團活動後,她的頭髮比早上更貼齊頭部,看起來比平時更乖巧。

  「嗯,是啊……」

  我明明可以對她視而不見,直接離開,卻還是忍不住回應她。聽到我的回答,晃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這個反應讓我更不忍心對她冷漠了。

  「那我們一起回去吧……好久沒有這樣了。」

  我們肩並肩走出校門,晃就轉換成獨處時的輕鬆態度,對我說道:

  「我好久沒有這麼早結束社團活動了。阿砂,你平常都是一個人回去吧。我一直很擔心你會不會寂寞。」

  「不會啊,我都已經高中了……」

  「真愛逞強。你小學的時候討厭一個人回家,還曾經為了等我跟朋友聊天完,等了整整一個小時呢。」

  聽到她大笑著這麼說,我漸漸開始以為或許真的有那麼一回事。實際上我在國小高年級的時候很難交到新的朋友,以前的朋友都在新的班級交了別的朋友而跟我疏遠,只能一個人踢著石頭從學校回家。有人提供了捏造出來的燦爛故事讓我取代想要抹滅的回憶,我就會忍不住想要相信它。

  「……我不記得了。」

  「還裝傻。那個時候的阿砂多可愛啊~」

  我總覺得在這個時候作出反應就會進入「容易發生在青梅竹馬之間,屬於溝通的一環且並非認真吵架的爭論」,於是決定轉移話題。

  「……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院啊。」

  我帶著嘆息這麼說,晃就突然收起笑容,放慢走路的速度。可是下一個瞬間的她又再浮現開朗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這麼鬱悶,病情是不會好轉的喔!不要封閉自己,要更開朗一點才行。你不要什麼都想自己扛,可以多依賴我一點啊。」

  我沒有回應這番話,低著頭走路,就被晃拍了一下背部。

  「欸,我們可以繞個遠路嗎?不會花很多時間的。」

  晃帶我來到的地方是一片河岸。太陽已經快要西沉,連成線狀的好幾道雲朵飄浮在混合著紅色與紫色的天空中,呈現一幅不真實的景色。河堤上有一條步道,有時會有跑者經過。我和晃並肩坐在面向河邊的河堤斜坡上。

  「好久沒來了呢。我記得我們小學的時候常常繞路來這裡玩。有時候還會用壓扁的紙箱來滑草。」

  我咬著牙忍耐記憶差點被改寫的感覺。我真正的家附近並沒有河岸,小時候的娛樂就只有在室內玩電視遊樂器,或是看漫畫而已。經常出現在故事情節中的「河岸」的確有種誘發懷舊情懷的魔力,但這並不是我自己的回憶。這只不過是刻板印象所創造出來的「少年時代」的其中一部分幻影罷了。

  「的確有過那種事。我們還帶著滿身的泥巴回家,請你媽媽幫忙洗衣服呢。」

  「啊~好懷念。那個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想,還曾經兩個人一起洗澡呢……」

  我的嘴巴自然地開啟,說出與我的理性思考相反的話。想像接二連三地浮現在我的腦海。在我身旁羞澀地低下頭的晃忽然讓我感到愛憐不已,使我胸口一緊。

  「算了,那個年齡的男生和女生……都沒什麼差別吧。」

  「啊哈哈……也對啦。」

  後來,我們的對話暫時中斷。遠處傳來小學的鐘聲,我也能聽到越過上空的飛機聲響與某處的腳踏車鈴聲。微風輕輕吹拂河堤上的草皮,使水面泛起波紋。

  該說什麼好呢?我很煩惱,偷看了晃一眼。這時候的她似乎也剛好看著我,我來不及別開目光,和她互相注視。

  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和小時候的容貌如出一轍。她還保留著一些讓我回想起童年歲月的純真氣息。然而,那纖長的睫毛、精緻高挺的鼻樑、光潤的嘴唇都讓我清楚知道,她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小女孩,而是和我性別不同的成熟女性。偶然與我四目相交的那雙眼睛驚訝得睜大,瞳孔又黑又濕潤。社團活動後的她身上混合著汗水與止汗劑的氣味,隨著風微微飄來,緊緊揪住我的心臟。

  「噗!」

  晃突然發出噗哧一聲,然後捧腹大笑。

  「阿砂,你那是什麼臉啊!」

  被笑成這樣,我卻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感覺。我好想從後方擁抱她聳起的肩膀。我好想就這樣感受晃的體溫,直到夕陽西下──光是要壓抑這股衝動就讓我筋疲力盡。

  「你的臉好恐怖喔。不要生氣嘛~」

  面對語調輕鬆地這麼說的晃,我盡力平復自己的內心,然後回答「我沒有在生氣」。我這副乍看之下很冷淡的模樣似乎又戳到了她的笑點,讓她繼續笑了一陣子。

  過了一段時間,她冷靜下來之後,我們又陷入沉默。天色開始迅速變暗,快要看不到河面了。

  「我說阿砂,你要跟誰一起過聖誕節?」

  晃有點唐突地開口問道。

  聖誕節──聽到這個詞彙,我猛然恢復理智。十二月二十四日已經快要到了。為了粉碎可說是戀愛至上主義之精髓的這場活動,我在抗爭的途中被抓住,然後被關進這裡。我必須儘早逃出這裡,重新開始推行運動──

  我違背了這個理念,正常回答: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約。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在醫院過節了。」

  「嗚哇~那樣有點悲傷耶。呵呵,這就是所謂的『非現充』吧。」

  就算她這麼說我是「非現充」,現在的我也一點都不生氣。

  「欸,如果你沒有要跟其他人一起過的話……」

  晃暫時停頓在這裡,身體往側邊傾斜,輕輕靠在我身上。

  「我……可以去安慰你喔。」

  體溫慢慢從她靠著我的地方傳來。頭髮隨著重力下垂,溫柔地搔弄我的頸部。

  不過晃很快就離開了我。

  「啊,抱歉……會、會不會有點汗臭味啊……」

  她害羞地這麼說,在我身旁低下頭。四周十分昏暗,也沒有行人經過。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本能使全身的血液沸騰。我努力安撫自己,勉強擠出字句:

  「不,不會……怎麼說呢?我反而、覺得很好聞……」

  聽到我吞吞吐吐地這麼說,身旁的晃將頭壓得更低,把臉完全藏進兩膝之間。唯一露出的耳朵變得一片通紅,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來。

  「笨

  、笨蛋……變態。」

  她那悶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煽情。繼續待在這裡太危險了。這麼想的我站了起來,對晃伸出手。

  「天色這麼暗,差不多該回去了。」

  抬起頭的她擺出有點生悶氣的表情。她沒有看我的眼睛,拉著我的手站起來。可是,她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

  於是我只好牽著她的手邁出步伐。已經沉到地平線之下的太陽將天空的低處微微染成深紅色,與藍黑色的夜空呈現漸層狀的色彩。我小時候每天都跟晃一起看著這樣的景色嗎?那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內心已經沒有餘力如此否定。

  「欸,阿砂,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晃牽著我的手加強力道。我們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約定。如果我這個時候能用輕鬆的態度回答「我不記得了」,或許可以逃離這個詛咒,逃離根本不存在的青梅竹馬的幻影。但我怎麼就是無法下定決心那麼說。

  「……抱歉,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這一點也不像我。嗚~不行不行。」

  晃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拍打自己的臉頰,笑著說道。她的每一句話、每個舉動都讓我在幻想之中愈陷愈深。

  我堅決婉拒晃想要送我到病房的提議,與她道別。我必須儘早離開這裡,回到反戀愛運動中──我在腦中不斷重複這句話,卻都淪為無法深入內心的空洞口號,取而代之的是晃說著「忘了吧」的虛幻笑容。

  回到病房的我想著關於晃的各種事,我來到這個設施之後拿到的手機就收到訊息了。訊息是來自在班上跟我座位相鄰的辣妹──壘。

  『我說砂仔,你聖誕夜那天有空嗎?』

  即使是演戲,異性詢問我聖誕夜是否有空的訊息還是讓我不禁有所悸動。只要回覆「沒空」,事情就到此打住,但我還是忍不住誠實地轉達事實。

  『嗯,目前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就知道。聖誕單身狗,超可憐~w』

  被她這麼一嗆讓我一瞬間感到不爽,但就連這麼煩的行為都讓我覺得很討喜,真令人驚訝。

  『要你管啊。聖誕節不就是異教的節日嗎?強調這種節日根本是政治不正確。』

  『嗚哇,好惡。就是因為會說這種話,你才交不到女朋友啦。』

  看到壘連同貼圖一起傳送這種訊息,我忍不住看著手機螢幕偷笑。像這樣和同學傳訊息互虧的情境,我只有在虛構作品中看過,自己也能體驗這種感覺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我暫時沉浸在感動中,忘了回覆,她就繼續傳了訊息:

  『奇怪,你哭了嗎?真拿你沒辦法,聖誕夜的那天需要我陪你嗎?』

  是陷阱。這是陷阱。和晃的時候一樣,我明明心裡知道,這樣的提議還是讓我真心感到高興。

  『什麼嘛,你也是聖誕單身狗吧。』

  『我跟砂仔才不一樣咧!我是「故意」空出時間的。因為我料到某人會像這樣哭哭嘛。』

  『意思是你為了我才把時間空下來嗎?』

  『少自戀了啦!可惡,砂仔跩個屁喔~』

  壘傳了一個表示生氣的貼圖,但我的臉上卻掛著笑容。

  『開玩笑的啦。我很高興你邀我。等我確定行程再聯絡你,因為醫院可能會有事。』

  我打出這段回覆,就收到了一個表示「了解」的貼圖。

  我沉浸在平常沒有機會體驗的「跟同學暢所欲言」的餘韻中,裹著醫院的乾淨棉被,就在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又收到了另一則訊息:

  『好啦,砂仔其實可以自戀一點也沒關係。』

  我不太懂壘的意思,回覆道:『嗯?』

  『沒什麼啦。笨蛋~』

  壘傳了這則訊息,還附上一個用拳頭揍人的貼圖。

  聊天結束後,我呆呆地重看我和壘的對話紀錄時,有人打電話來了。顯示在畫面上的名字是「笹丸緣」。是學姊。

  『餵?高砂學弟?你現在方便嗎?』

  「啊,是,沒問題。呃……請問怎麼了嗎?」

  『我突然有點想聽聽你的聲音。』

  「呃……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講出這種不算是回應的回應,就隔著電話聽到她發出強忍笑意的一聲「呵呵」。

  『抱歉抱歉,我其實沒有要逗你的。啊,我說想聽你的聲音是真的喔。』

  「不會,沒關係……所以,學姊有什麼事嗎?」

  『高砂學弟,你聖誕夜那天有空嗎?』

  這個開門見山的問題讓我一瞬間語塞。我深呼吸一次,然後回答:

  「是,我目前還沒有什麼計畫……」

  『是嗎?太好了。機會難得,我想要在文學社辦個聖誕節派對。話雖如此,社員也只有我和你兩個人就是了。』

  我明明可以斷然拒絕這個邀請,卻怎麼也做不到。

  「聖誕節派對嗎……」

  雖然我知道世界上存在這種活動,卻從來沒有主辦或受邀過。我只記得小學時的第二學期末,班上有辦過類似的活動。進行事前準備時,我一直埋頭用摺紙做出鎖鏈型的紙環裝飾,卻做得太長,讓大家都很傻眼。當天也有辦交換禮物的活動。我還以為大家都會準備整人禮物,結果氣氛卻不是那麼一回事,於是抽到我的禮物的女生號啕大哭。這段記憶的復甦讓我想要大聲吶喊,但我藉著假咳的舉動勉強忍住了。

  『對呀,我想帶蛋糕去,開個小小的派對。學期就快要結束了嘛,也可以當作忘年會。』

  我這輩子一次也沒有參加過這種快樂的活動,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你對這種事情都抱持懷疑的態度吧。我想你以前應該沒有辦過。可是要批判一件事之前,你不覺得先了解它是很重要的嗎?』

  聽到這番建言,再加上學姊上次在社團活動時說過的話,我漸漸開始想舉辦派對。從那段發言聽來,學姊肯定也對戀愛至上主義抱持著某種疑問。因為這是出自她的提議,我感到安心。

  「說得也是。我贊成。」

  『太好了。距離當天沒剩多少時間了,要快點開始準備……』

  到了這個階段,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回覆其他人的聖誕節邀約。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過的狀況令我不知所措,但我想到了一個能同時滿足所有邀約的解決方式。

  「對了,學姊也認識晃和壘吧?她們兩個聖誕夜那天好像都有空,我可以邀她們參加嗎?」

  『……她們兩個人是個別邀請你的嗎?』

  「是沒錯……學姊?」

  『高砂學弟,既然你會提出這種點子,應該總有一天會被女孩子刺殺吧。』

  「咦?我剛才有說錯話嗎?」

  『大錯特錯。我建議你反省一下……算了,你也可以暫時不答覆我,但請你認真考慮要跟誰一起過節。』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耶……」

  『有點雞同鴨講呢……算了,這或許也是你的優點。那麼,我期待你的正面回應喔。』

  緣學姊又一如往常地和我閒聊了一陣子,然後說「我差不多該出浴室了」,掛掉電話。她先前似乎都是一邊泡澡一邊和我講電話,讓我忍不住想像那幅景象。

  剛好在這個時機,護理師小結來了。

  「呵呵,你好像很忙呢,高砂先生。」

  她可能聽到我和學姊的對話了。我只能用不置可否的回應矇混過去。

  「呃,還好啦……」

  「所以,你決定好要跟哪個女生過聖誕夜了嗎?」

  她完全聽到了。我和學姊的對話恐怕從頭到尾都被她聽到了吧。小結興味盎然地帶著閃閃發亮的眼神這麼問我。

  「呃,我還……不知道。」

  「真是罪孽深重呢~乾脆地拒絕人家,對方受到的打擊也會比較小喔。」

  「不,她們都只是關心我這個住院的病人,就算拒絕,她們也不會難過的。應該反而會有種解脫的感覺吧。」

  我用自嘲的語調這麼說,小結便一改平時輕柔的口氣,厲聲說道: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她的銳利視線貫穿了我的雙眼。我維持剛才說完話時露出的苦笑,整個人僵住。

  「為什麼你總是那麼自卑呢?每次跟你說話的時候,我總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道薄薄的透明牆壁。」

  「我並不是自卑,只是能正確評價自己而已。」

  我別開目光這麼說,小結便一口氣靠近了我。

  「所謂的『正確評價自己』,就是像個膽小鬼一樣貶低自己,以免自己受傷的自我防衛嗎?」

  「不是的。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是那種會自我陶醉的笨蛋。如果這個特質讓我變成這個樣子,那也無所謂。沒有根據的

  『自信』太噁心了。我不想有那種東西。」

  「真正的自信也是在經驗的累積之下不斷增加的東西吧。就算最初只是自以為是也好,某種突破也是必要的吧?即使剛開始沒有根據也沒關係。」

  為什麼我們的對話會發展成這種爭論呢?不過,我不打算在這裡退讓。

  「既然如此,我這輩子都不會有自信了。這也算是一種人生吧。」

  我不屑地這麼說,小結就陷入沉默。回顧剛才的發言,連我也覺得自己太偏執了。她應該討厭我了吧。

  我還以為小結會走出病房,她卻又再次迅速地靠近我,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那我就用強硬的手段幫你建立『自信』。」

  她那銳利又甜美的聲音使我渾身無力。我完全無法抵抗。她趁機脫掉拖鞋,爬到床上。

  「你……你想做什麼?」

  「你覺得我想做什麼?」

  小結笑著這麼說,從上到下仔細打開我的每一個睡衣鈕扣。她的手指每次摩擦到我的皮膚,我就會感受到一股涼意,身體不禁顫抖。

  上衣完全被解開後,小結的手滑到我的側腹部。一股甜蜜的麻痹感讓我忍不住發出「嗚」的聲音。

  「你的身材不錯呢。真浪費。」

  她接著傾斜上半身,躺在我的身上。不只是輕輕觸碰而已。胸部的隆起因擠壓而變形,雖然隔著她的衣服,我卻能清楚感受到她的柔軟和體溫。

  「嗚……啊……」

  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我只能呻吟,小結把自己的頭放在我的頭旁邊。她的嘴巴比剛才更靠近我的耳朵,在上下唇張開的聲音都能聽得見的極近距離下,她溫柔地說道:

  「……開玩笑的。」

  她馬上恢復平常的溫柔表情,發出「呵呵」的笑聲,從床上爬下來,重新扣好我的鈕扣。

  「嚇到了嗎?因為你畏畏縮縮的,我忍不住嘛。」

  「……我的確、嚇到了。」

  我剛才還振振有詞地反駁,現在卻完全順從小結,乖巧地答道。

  「你要快點決定喔,等待是很痛苦的。」

  「……好,我會的。」

  「變乖了呢,好棒喔。」

  說著,小結一如往常地撫摸我的頭。可是今天,這樣的舉動卻比平常還要令我浮躁不安。

  「差不多快到熄燈時間了。那麼,晚安。」

  說完,她往病房外走去──這時候她在門前停下腳步並回過頭來,用半張臉面向我,低聲這麼說道:

  「我順便多給你一個選項好了。聖誕夜那一天,如果你沒有跟任何人約好,寂寞地回到這個病房……」

  剛才的緊張感又再度復甦,我不禁咽下口水。

  「……要繼續做剛才那件事嗎?」

  我的喉嚨極度乾渴,心臟瘋狂跳動。我開不了口,只能緊盯著她的背影。

  「說說的啦。那麼,真的要道晚安了。」

  小結這麼說道,輕輕揮了揮手,走出病房。我的心跳過了好一陣子才平復,後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入眠。

  從小一起長大的晃、同班的辣妹壘、有點神秘的緣學姊、護理師小結……我到底該跟誰一起度過聖誕夜呢?那一天已經逼近到眼前。我該做的事就是從中選出一個人,如此而已。明知如此,連小結都這麼激勵我了,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魅力,非常吸引我。不管回想起誰的臉,我都不忍心捨棄。

  而且最重要的是──某種遺忘重要事物的感受隱約讓我感到焦慮,使我的心遠離聖誕節的輕浮氣氛,飄忽不定。

  ○

  我什麼都還無法決定,就到了聖誕夜當天。我感到胃部有一股沉重感,根本沒有心情起床。我把托盤上的早餐放著不吃,鮮少露臉的女醫生就來到了我的病房。

  「嗨,你過得還好嗎?我已經看過你的整個恢復過程,你的個性還真是棘手呢。」

  女醫生翻閱著病歷,單方面對我說道。

  「話雖如此,你的症狀很明顯有改善。這一點不必擔心。你的溝通障礙和戀愛缺乏症並非無法治癒,我們就一步一步地穩定復健吧。只不過……如果你還是覺得很難受,也可以藉由藥物來加速治療。如果過了今年還沒有起色的話,就考慮用藥吧。」

  「喔……」

  我有氣無力地回應,女醫生便帶著苦笑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了,今天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據說你的學校有轉學生要來──比你小一個年級。你過去只有跟青梅竹馬、同學、學姊、護理師等同年或更年長的人相處吧。她是你的第一個學妹。我衷心期盼你能跟她好好相處。」

  就連女醫生的這種奇怪說法也已經讓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學妹嗎……該怎麼說呢?我對比我小的女生不太……」

  「哎呀,別這麼說嘛。她是個迷人的妹妹型學妹,一定能推翻你過去的印象。」

  雖然面有難色,我卻也忍不住抱持期待。認識新朋友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能和不同關係的對象交談也很有意思。來到這裡以後,發現現充隨時都能享受這種娛樂是最讓我感到震驚的事。

  「你應該會在上學的時候和她巧遇吧,差不多也該準備一下了,上學要遲到囉。」

  我把吃得下的東西都塞進胃裡,然後換上制服,離開病房。平常晃都會來迎接我,她今天卻到了平常的時間也沒有現身。因為今天就是聖誕夜,她或許是怕尷尬吧。

  我已經習慣新的制服,也愈來愈熟悉上下學的路線了。我剛抵達時認為這座城市充滿了異樣感,現在卻已經相當適應,甚至覺得這裡很適合居住。

  「早安。」

  「……早。」

  騎腳踏車上學的同班女生向我打招呼。雖然簡短,我也馬上回應。就算是這種微不足道的互動,還是讓我這個徹頭徹尾的非現充感到高興。為什麼我過去都沒有對大家敞開心扉呢?我太害怕失敗,把自己封閉起來,無法接受他人的好意,也無法為了誰而行動。這樣的態度是無法進入人類社會的。受人幫助並幫助他人,圓滑地與他人溝通,同心協力達成一個遠大的目標──人類真正的喜悅就在於此。所以,我們才會需要溝通能力。

  我也能改變嗎──不,我必須改變。晃、壘、緣學姊、小結都會幫助我。我要在這裡重生為一個正常的人類。

  事情就發生在我這麼想著,抬頭挺胸地走向學校的時候。有個女學生從旁邊撞了我的身體一下。她的身高比我矮一些,往後綁成一束馬尾的頭髮隨著這陣衝擊搖晃。

  啊啊,這就是醫生早上說過的「學妹」吧──我們接下來應該會發生爭執,從第一印象最糟糕的狀態開始,經歷各式各樣的事件後漸漸培養感情吧──雖然劇本還不錯,但好像很花時間──這些念頭在我腦中浮現又消失。

  可是,實際上發生的事卻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

  啪!我才剛聽到一個重擊的聲音,視野的右半邊就變暗,還有金星在眼前閃爍,讓我無法清楚辨識景象。然後我突然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下一個瞬間,我的背部撞到地面,腹部被某種東西重重壓住。

  我的頭腦花了一點時間才漸漸追上現實。這個女生用力打了我的右臉,然後用掃堂腿絆倒我,跨坐到我身上。

  攻擊並沒有停止。啪!啪!啪!啪!她有節奏地交互打著我的雙頰。每次挨打,視野就會搖晃,讓我無法看清對方的臉。

  不斷更新的痛楚削弱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卻想著一些莫名悠閒的事──啊啊,是暴力型女主角啊,我不太喜歡呢,才剛見面就這樣,看來她相當偏激──

  這時候,攻勢停止了。滲著淚水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讓我慢慢看清跨坐在我身上的女學生的臉。

  「學長,你清醒了嗎?」

  我有聽過這個聲音。就像是用針刺破鼓脹到極限的氣球,我昏沉沉的腦袋一口氣被拉回現實。

  「奇怪,我下手太重了嗎……?餵~你沒事吧。」

  臉上掛著笑容,這麼說著搖晃我的人毫無疑問是我的學妹──天沼皐。

  4

  「……天、沼?」

  「哦,你終於清醒了啊。」

  說完,天沼喊了一聲「嘿咻」,從我身上退開,站了起來。她伸手把我拉起來,還幫我拍掉沾到背部的沙子。我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任由她擺布時,她就先開口說話了:

  「好了,我們快逃吧。現在有機會。」

  說著,她拿出手機,開始進行某種操作。

  「你說逃……要去哪裡?你要去學校吧,難不成轉學的第一天就要翹課嗎?」

  我的這番話讓她抽動了一下臉頰。

  「這樣啊,看來我打得還不夠呢……」

  話都還沒說完,天沼就朝我的臉頰賞了一記巴掌,發出啪的一個響亮聲音。我腦中的迷霧又變得更淡了一點。

  「你的情況好像很嚴重呢~算了,總之先準備逃走吧。」

  天沼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然後拉著我的手開始奔跑。我的手腕一瞬間被她拉得發痛。天沼的力道強得讓我甩不掉,於是我只好跟著她走。

  「你可能還沒辦法相信……學長,你差一點就被洗腦成功了。」

  「洗腦?我是來這裡養病的……」

  「養什麼病?」

  「當然是戀愛缺乏症了。啊,並發的溝通障礙也已經漸漸好轉……」

  「那種東西當然是胡說八道,你是白痴嗎?而且學長不擅溝通的毛病一輩子也不可能治好,請你放棄吧。」

  天沼繼續奔跑,斥責茫然的我。

  「跟只會對自己說好聽話的女人聊天,算什麼溝通啊?這跟去酒店尋歡的大叔根本沒兩樣。」

  我的腦中開始噴出陣陣火花。視野的邊緣染上白色,中央的景象也漸漸變得歪七扭八。

  我們又跑了一陣子,來到這座城市的邊境圍牆。沒有任何道具就不可能爬上這道牆,這裡卻掛著一條繩索。天沼是先作好事前準備才進入這座城市的嗎?

  這時候,就跟我上次來到這附近時一樣,我戴著的項圈開始發出電子音。

  「吵死了。」

  天沼說完,從口袋裡取出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亂動喔~」

  她這麼說著,移動小刀。刀刃的側面緊貼著我的皮膚,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僵硬。

  「這東西還滿堅固的呢。」

  天沼正在和項圈搏鬥的時候,警鈴的聲音很快就變得愈來愈刺耳。

  「喂,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只不過是嚇唬人罷了。哦,切斷了。」

  天沼把脫落的項圈扔到遠處。後來過了短短几秒,項圈就帶著尖銳的聲響爆炸了。

  「啊,那好像不是嚇唬人的種類。」

  如果天沼再拖久一點,那東西就會在我的脖子上爆炸嗎?我根本不敢想像。

  「算了,總之平安無事。而且,這樣你就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態度了吧?」

  我害怕得牙齒打顫,連回話都沒辦法。

  「那麼,我們趕快閃人吧。畢竟你的位置已經被項圈通報上去,再拖拖拉拉就要被逮到了。」

  說著,天沼帶我走向繩索。但我即使受到這樣的對待,仍然留有一點依依不捨的感覺。

  「等一下!我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嗎?既然如此,我應該好好聯絡她們,說我不能跟她們一起過聖誕夜了……」

  聽到我這麼說,天沼重重嘆了一口氣。

  「唉~你真的病得不輕耶。雖然這對你來說有點殘酷……看看這個,醒醒吧。」

  說完,天沼把一台平板電腦拿到我的眼前。畫面上顯示的是晃開心歡笑的照片──她的手牽著一個棕色頭髮,看起來很輕浮的男生。

  「什、什……麼……」

  「這是那個叫做晃的人的男朋友。對方現在是足球社的隊長,他們從高一就開始交往了。他們大概一周有三天會到晃的家裡,社團活動後連澡都不沖就像野獸一樣交配呢。女方甚至還常常要求第二次。這裡面還有事後的照片,你要看嗎?」

  「嗚……啊……啊……」

  「接下來是叫做壘的人。請看,她在這座城市外頭是個黑髮的乖巧模範生。在管樂社是吹長笛的,正在跟一個打鼓的正經男生交往。聽說她先前在第四次的挑戰時終於脫離了處女。」

  「可……可是,對了,緣學姊她……對戀愛抱持著疑問啊。」

  「真是受不了你耶~想也知道那是配合對方臨時編出來的謊話啊。因為大家都對『能夠同理自己的成熟前輩』很沒有抵抗力嘛。這也不能怪你。」

  「那……那怎麼可能……」

  天沼滑動畫面,切換照片。

  「那個叫做緣的爛女人是這個穿著西裝的有錢胖大叔的情婦,看她被用力揉屁股就知道了。她好像從國中開始就一直在做這種事,在大性慾贊會裡的風評很差,卻好像非常受大叔歡迎。是有什麼特殊技巧嗎?啊,這張照片放大之後還可以看到她的嘴邊黏著卷卷的毛耶,真好笑。」

  我無法忍受,不禁吐了出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早上吃得不多,所以只吐了胃液。

  「還震驚到嘔吐啊,你真純情耶~」

  天沼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俯視著蹲下來嘔吐的我。我在這座城市遇見的女生對我說的溫柔言詞、笑容和暖意在我的腦中飛逝。這一切都是謊言。她們心中隨時都想著其他男人。

  「嗚嗚……嗚嗚……」

  在河岸邊與我暢談童年往事的晃、在教室及回家後的通訊軟體都會和我輕鬆聊天的壘、讓我能夠坦然訴說心聲的緣學姊──每個人都只是用來奉承我的演員。她們應該會在沒有我的地方跟自己的男朋友或情夫熱烈地聊著關於我的話題吧。晃和她男友的聲音在我的腦內播放──「欸,今天那個惡男也~」「不要說了啦,人家很可憐耶。」「還敢說呢,你明明就很想聽。你不是還貼在推特上嗎?」「沒有啦,因為很好笑啊。」「討厭,到底是怎樣啦。好過分。」

  我潸然淚下,連譴責她們的力氣都沒有。我只想就這麼消失。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學長,打起精神來吧。不只是她們三個,世界上的大部分女生都會一邊嘲笑像你這樣的人,一邊跟男朋友親熱。現在才放在心上也沒有意義。」

  我又吐又哭,累得全身都虛脫無力。明明可以就此打住,我卻忍不住向天沼詢問另一個人的真相。

  「小結……護理師小結、一定也是個、婊子吧。」

  我哽咽著這麼問,天沼卻苦笑著搖搖頭。

  「啊~那個人有點不一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一直沒有找到對象,都那個年紀了卻還是處女。好像是因為她明明是大性慾贊會的會員,卻還是這副德性,所以才會被分配到那麼差的職位。」

  天沼遞給我的平板電腦上顯示著把瀏海綁起來,穿著運動服在髒亂的房間裡吃著便宜的大容量杯麵的小結。我的悲壯感迅速減弱,同時對她湧現同情的感覺。

  「真糟糕,沒有時間做這種事了。」

  天沼這麼說,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拉我站起來。仔細豎起耳朵就可以聽見遠處有警報聲正在接近。

  「你已經沒有留戀了吧。學長,請爬上去。」

  我被天沼推著,站到繩索前面。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也只會成為她們和男朋友閒聊的笑柄──這個念頭推了我一把,讓我抓住繩索。

  最近的溫室生活使我的體力變差,我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爬到頂端,越過圍牆。警報聲已經逼近到我們附近了。

  我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越過這道圍牆,天沼卻一下子就輕鬆翻越了。她接著回收用來爬牆的繩索,這麼說道:

  「好了,再拖拖拉拉就要被追上了。快跑吧。」

  ○

  我和天沼在草木茂盛的野獸小徑上不斷前進。撥開高高的雜草、穿越蜘蛛網的行軍考驗的不是體力,而是意志力。走這條路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遇到蛇呢?要是在斜坡上滑倒就完蛋了──我甩掉這些雜念,一心一意地邁出腳步。

  「學長,你還可以嗎?」

  跑在前方的天沼有時候會回過頭來,這麼問我。在前面開路的她明明比我辛苦好幾倍,我卻比她還要吃力。這條路看似無盡,其實我很想馬上回頭,卻還是勉強回答:

  「嗯……我沒事。」

  「再加油一下,應該就快到馬路上了。」

  天沼說得沒錯,我們過了一陣子就來到像是山路的堅實路面,從樹木的縫隙能隱約看到人工鋪設的馬路。我們原本是快走,現在開始加快到小跑步的速度。

  我們進入一個停著骯髒卡車,看似採石場的地方。在砂石路上再跑一陣子,我們抵達一條帶著裂痕的柏油路。生鏽的招牌寫著禁止非法棄置,路邊護欄被茂盛的雜草吞沒,大約被遮住了一半。附近能看到的東西頂多只有架著電線的電塔。

  但我卻有一種特別的感慨。被關在那座城市裡的我雖然只生活了短暫的期間,卻陷入那就是全世界的錯覺。沒有任何不便,交友關係很充實,每天都能感覺到小小幸福的生活──一切都封閉在城市裡,讓我無心思考外頭的世界。然而,那只不過是錯覺。高牆之外還有更加寬廣的世界。

  「學長,沒時間停下腳步了,我們走!」

  天沼繞到後面,催促無意間停下腳步的我。

  「嗯,抱歉

  。走吧。」

  前方是一段下坡道路。路上一輛行駛中的車也沒有。只有我和天沼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早晨山路迴響。我們愈是前進,柏油路上的裂痕就愈少,草木也變得愈稀疏。視野一瞬間擴展,我們看到一個小型聚落。

  「喂,快要到有人住的地方了。」

  「是啊。這的確令人高興──可是請停下來。」

  在我前頭的天沼突然往旁邊舉起手,擋住了我。因為下坡的速度較快,我差一點跌倒,還是勉強站穩腳步。

  「……前面有聲音呢。你有點吵,憋氣一下。」

  我乖乖憋氣。因為跑得氣喘吁吁後憋氣,我覺得很痛苦。急促的呼吸聲消失後,我也可以聽到那些聲音了。

  交談聲、引擎聲、堅硬物體互相碰撞的敲擊聲。天沼似乎連對話的內容都能聽見。

  「果然沒錯,我們被超前了。」

  「……是大性慾贊會嗎?」

  「對。想從最短的路線從那裡逃脫,就會經過這裡,所以他們才會來埋伏。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因應,但沒想到那群蠢蛋動作這麼快。」

  天沼這麼說著咂嘴,暫時坐在地上低頭沉思,然後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

  「雖然我不太想欠她人情……不過沒辦法了。」

  天沼低聲這麼說,打電話給某個人。

  「……是,這個嘛,還可以啦。那邊呢?……是啊,沒錯。所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不知道天沼在做什麼,只能乾等。呼吸平復下來後,我終於能整理好腦內混亂的思緒,一一回想起我在那座城市認識的人們。我好想見晃、壘還有緣學姊──我萌生這種念頭,下一個瞬間卻又想到她們笑著和其他男人纏綿的淫亂模樣,讓我又感到想吐。

  「……那就這樣吧。拜託你了……那是什麼話?我有時候也是會低頭的……那麼,再見。」

  天沼掛斷電話,重新面向我。

  「好了,學長,我們走吧……你怎麼又臉色蒼白了?」

  「……我想起了那些人。」

  「真是的……我能理解你覺得憂鬱勃起很爽的心情,但拜託你先專心在逃跑上吧。」

  「憂鬱……勃……?很不巧,我沒有那種興趣。」

  「咦,沒有嗎?學長今後也只會被單方面掠奪而已,先學會這一招比較划算喔。」

  我為什麼要接受學妹的性癖改造建議呢?但她的意見很實際,也不是沒有考慮的價值。

  「好了,現在不是說傻話的時候了,快點走吧。」

  天沼這麼說,用繩子把我的雙手手腕捆綁在一起。

  「你聽好,什麼都不要說,乖乖跟著我低頭走路就對了。」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滿腦子疑問,但與其在這裡拖拖拉拉,還不如聽從她的指示。我默默地點頭,天沼也點頭回應我。

  「很好,來,我們走吧。」

  轉彎後可以看到一條老舊的隧道,前方有一輛車正在等著我們。配色和急救用車輛一樣顯眼,卻看不出是什麼車。恐怕是大性慾贊會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車輛吧。

  一名衣著看似警衛的男人拿著攔下車輛用的螢光棒,看到我們結伴出現就緊張起來,向對講機說話。一群穿著制服的男女從車內陸續跑出來。

  他們似乎認出了我的臉,開始躁動起來。有鏡頭對準我,還有人在回報消息。他們又接著認出天沼,過了一段時間,我看得出他們已經放鬆警戒。

  我們接近到能夠對話的位置。一個看似負責人的女人從後面跑了出來。她的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

  「天沼小姐,謝謝您。沒想到您會親自出馬捕捉目標呢。」

  「目標脫逃,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在城市裡生活的他體力已經衰退,要追上並不困難。」

  天沼用俐落的語調這麼回應時,對方一直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聆聽著。天沼的位階大概比對方更高吧。

  「我深感敬佩。我以前就曾耳聞東京大轄區戀對連前委員長的千金是一位難得一見的奇才,竟有幸親眼見識您大顯身手……」

  「不,我還有待磨鍊。逃出城市的人終究會來到這裡。你們預料到這一點,在這裡守株待兔的做法比較有效率。熟知地形才能想出這樣的策略,這對我們中央人員來說比較困難。」

  跟我說話時完全不同,天沼給足了對方面子。為什麼她不能用同樣的體貼態度對待時常見面的學長呢?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們拘束並遣返目標了。」

  「啊,是,沒有問題。現在……」

  聽到天沼說的話,對方慌慌張張地著手準備。她從車裡取出幾樣拘束用的道具時,裝在腰上的收音機開始發出一陣雜音。接著,有聲音傳了出來。

  『應對本部呼叫紅連215,東京司令部請求連線,請說。』

  「這裡是紅連215,了解,請連線。」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一臉疑惑。等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有聲音傳送過來了。

  『這裡是東京司令部思對委緊急頻道。關於逃亡者的處置──請將T繼續交由天沼監視,移送至本部,不予遣返回設施,以上。』

  雖然充滿雜音而難以分辨,但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是宮前。

  「咦,可是……」

  『T是很激進的思想犯,不能交給眼睜睜讓他逃走的設施。往後他必須進入「地牢」接受矯正。懂了吧。』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突如其來的命令使現場的人們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候,天沼帶著苦笑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本部果然也惱羞成怒了呢……好過分的命令。一開始把人推給你們處理,目標逃走時又把錯怪到你們頭上。」

  聽到天沼這麼說,女負責人或許是平常就累積了不少怨氣,高興地附和道:

  「哈哈,的確如此……不過,讓目標逃走的我們也不能否認自己有過失。」

  「追根究柢,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異常者,都是因為東京地區的思想管理不夠徹底的關係。本部還像這樣把麻煩事都推給別人……」

  「不,哈哈……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天沼演出率先發怒的樣子,緩和了對方對異常命令的困惑。現場人員的表情變得很溫和。雖然只跟宮前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兩人的演技卻配合得天衣無縫。宮前和天沼平常總是鬥嘴,卻能在關鍵時刻發揮團隊精神。我感到非常安心。

  經過一段對話,天沼順利依照宮前的指示,負責移送我。

  「我們也想送您前往車站,但所有人都接到了待命的命令。據說可能還有其他的逃亡者……」

  這應該也是宮前放出的假情報吧。或許是不習慣應付緊急狀況,現場人員已經沒辦法作出正常的判斷了。

  「不,請別費心。這對疏於鍛鍊的身體來說是剛剛好的運動。」

  天沼這麼說著敬禮,然後刻意用力拉扯綁在我手上的繩子,邁出步伐。

  我們繼續往斜坡下走,與剛才的部隊距離夠遠之後,我對天沼說道:

  「你和宮前真有默契。」

  聽到這句話,天沼擺出明顯感到不高興的臭臉。

  「你說我和宮前學姊嗎……?才怪呢。受不了,你都不知道我要配合她有多麼辛苦……她的態度那麼霸道。」

  「她就是料到你會這麼說,才會演出那種態度吧。她扮黑臉,讓你站在現場人員的那一邊,才能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雖然就結果來說是這樣……但我還是不太高興。」

  天沼依然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繼續走著。雖然我沒有深入了解過,但她們兩人之間或許曾經有什麼因緣。她們各自以不同的立場加入大性慾贊會,現在卻在與之背道而馳的反戀愛陣營互助合作,命運真是難以預料。

  「怎麼了?學長,你在想些奇怪的事吧。」

  說著,天沼用力拉扯綁在我手上的繩子。我差點跌倒,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喂,這個差不多可以解開了吧。」

  「我可不能幫言行怪異的人解開束縛,因為洗腦可能還沒有解除嘛。」

  天沼沒有回頭看我的臉,大步往前方走去。我只好暫時以雙手手腕被綁在一起的狀態,繼續奔跑。

  ○

  一個無人車站靜靜坐落在遠離山谷聚落的地方,列車滑進了車站月台。乘客就只有坐在最前排的老婆婆。我搓揉著深深殘留在手腕上的繩子痕跡,和天沼一起上車。

  老婆婆過了一陣子便下車,車內只剩下我和天沼。在一語不發的沉默之中,我只聽得到列車經過軌道連接處的悅耳聲音。

  悠閒的風景在窗外流逝。我的精神從早晨便開始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擺

  盪,已經疲憊不堪,所以看著這樣的車窗讓我感到舒適。在一片田野之中穿越樹林,有時候會經過排列著許多太陽能板的地方。對我這個先前在整齊的人造城市中生活的人來說,如此不平衡的現實是一幅有趣的景象。

  又過了一陣子,乘客開始增加,然後列車抵達了轉乘站。放慢速度的列車駛進好幾道月台的其中之一。這個車站很氣派,和我們上車的車站根本無法比擬。我好久沒有看到擁擠的人群了。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鮮,同時又有種懷念的感覺。

  列車停下來,車門打開了。為了趕上轉車的時間,我馬上踏上月台。

  「嗨,好久不見。你過得還好嗎?」

  一下車就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聲音是從比我的視線還要低一些的位置傳來的。

  我低下頭。站在我的正前方,臉上掛著得意笑容的人影──我忘也忘不了。是女童。

  「啊……什……」

  我啞口無言,忍不住停下腳步。抓住我並把我送到那個地方的元兇就站在我的眼前。她雖然外表年幼,我卻對她懷抱著恐懼。

  「呵呵,你還挺有兩下子的嘛,竟然能勞煩我到這個地步。不過,到此為止了。」

  說完,她緩緩向我走來──

  「學長,你幹嘛停在這裡?快點走啦。」

  不過,天沼完全沒有緊張感,推著我的背部。

  「這個小鬼是怎樣?她剛才好像說了什麼。學長認識她嗎?」

  「不、不認識……」

  「只是個死小孩啊。受不了,最近的小孩真是沒有家教。好了,學長也不要老老實實地搭理她,假裝沒看到就好了。」

  我被天沼推著,從女童身旁通過。或許是因為煞有其事的發言得到這種反應,女童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以抱著雙臂面向前方的姿勢愣住了。

  就像上次的瀨崎一樣,天沼似乎也忘了關於女童的記憶。

  「站、站住!」

  女童終於回過神來,這麼呼喊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在連接著通道的階梯上了。

  「快點走吧,那種小孩的父母肯定也有病。要是被纏上就麻煩了。」

  「……是啊,你說得對。」

  我們快步走向要轉乘的列車所停靠的月台。發車時刻差不多快到了。我們走進車內時,鈴聲剛好響起。我很緊張地擔心女童會追上來,她卻一直沒有現身。

  發車鈴聲停止後,高亢的笛聲在月台迴響。到了這個時候,女童才終於快步跑下月台。她的臉色很蒼白,一定是在車站裡迷路了吧。

  她神色不安地左顧右盼,列車的車門卻毫不留情地關閉。女童發現我們的時候,雙方之間已經隔著一道堅固的門,於是我們透過玻璃面對面。女童的眼眶瞬間滲出淚水。

  為了捉弄我,她一定是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的吧。不習慣購票流程的她好不容易才在人潮洶湧的總站轉車,戰戰兢兢地在與平常不同,座位全部面向前方的車內坐下。明明可以放鬆一點,卻不知道自己要下車的車站什麼時候會到,所以完全不敢小睡,專心傾聽著廣播。開始肚子餓的時候,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打開背包,取出事先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吃了起來。帶著不安吃飯令人難以下咽,也吃不出什麼味道。可是她勉強咀嚼食物併吞進胃裡,這時窗外的景色漸漸開始轉變成遠離城鎮的山野風情。我真的可以抵達目的地,然後順利回來嗎?這樣的念頭讓她胸口一緊,視野慢慢被淚水模糊。我已經是大姊姊了,可以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她在腦中重複默念這段咒語般的台詞,試圖抹去不安,但這樣的自信卻在看到窗外的荒涼冬景時馬上煙消雲散。因為是平日,周圍只有沉浸在個人世界裡的上班族,看似小學生的自己明顯很突兀。會不會有人懷疑我?要是被問問題該怎麼辦──不安的情緒時時刻刻都在增強。然後她終於抵達目的地。雖然有某種程度的成就感,「跑到很遠的地方了」這種無路可退的壓力卻遠比前者更強,令她坐立難安。「我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一股空虛感襲向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發現我和天沼就在即將進站的列車裡。先前的努力有了回報令她高興,最重要的是不必獨自回去,安心的感覺讓女童的表情放鬆下來,但若是開朗地迎接我,就會迷失當初來到這裡的目的。於是她繃緊神經,等待我和天沼走出來。車門打開,我帶著一臉傻樣下車,她出聲搭話,我果然愣住。她其實很想拍手叫好,但這麼做就前功盡棄了。這時候應該嚴肅面對──正當女童這麼想的時候,受天沼催促的我直接從她身旁經過。發生什麼事了?她一瞬間無法理解,整個人傻住。我們趁著這段時間大步離開。再這樣下去就糟了,我會被丟下──她這麼想著回過頭時,我和天沼已經不見蹤影。焦慮使她全身竄起一股寒意。她跑上階梯,那裡卻只掛著寫了數字的指示牌,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事已至此,只能每條路都走走看了。她反覆上下樓梯的過程中,時間無情地流逝。這個時候,某個月台響起發車的鈴聲。如果是那班車呢?她帶著血液逆流般的焦躁拚命奔下階梯。笛聲響起,車門關閉。隔著車門的玻璃窗,她看到我和天沼的身影。我們跟著車廂緩緩往側邊滑去……

  我試著想像她的心境,雖然她是我的敵人,我還是──不會同情她。這一切都要怪她特地跑到這個地方取笑我的惡劣個性。

  「不知道為什麼,她哭了呢。」

  「一定是想跟別人要東西吧。有些父母會教小孩子裝可憐來博取同情,騙走別人的財物。那種類似貧民窟的感覺竟然也已經出現在車站裡。戀愛至上主義社會也快要完蛋了。」

  說完,天沼若無其事地走向空位。我帶著些微的愧疚感跟著天沼,坐進椅子裡。疲勞一口氣壓在我的肩上,讓我累得無力再思考關於女童的事。

  ○

  不斷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我的腦袋幾乎要打結,卻在靜靜搭乘列車的時候漸漸冷靜下來。

  在那座城市生活、女生主動接觸、天沼現身、真相曝光、逃亡、偽裝、在鄉下道路奔馳、遇見女童……這些事現在全都失去了真實感,感覺就像是夢境中的情節。

  我的精神已經疲憊不堪。我原本明明很唾棄戀愛,卻在那座城市過得樂不思蜀。我已經好久沒有受到認同和重視的感覺,乾渴的內心獲得滋潤,讓我以為自己也有資格追求身為一個人的幸福。

  但我錯了。那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產生這種錯覺的演技。她們總是想著別的男人,掛著虛假的笑容奉承我。對我訴說溫柔話語的聲音都是出自晚上和別的男人相擁時發出嬌喘的嘴。

  一切都好空虛。整個世界彷佛都是灰色的。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我覺得世上的所有人事物好像都想折磨我,把我推入地獄。

  我已經沒有力氣主動做些什麼事了。我只想窩在家裡,靜靜地等待時間過去──我只有這個念頭。

  「學長,你怎麼了?一副快要世界末日的樣子。等你回去之後,就要好好努力了。接下來才是真正辛苦的時候。」

  在我身旁無聊地滑著手機的天沼忽然抬起頭,對我這麼說道。

  「……為什麼?」

  我用沙啞的聲音這麼反問,天沼就驚訝地提高音調,滔滔不絕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今晚是情侶們親密地手牽手逛大街,看到像學長這樣穿著暗色衣服垂頭喪氣地低頭走路的單身漢,就會小聲互相說著『好可憐喔~』來確認彼此的優越地位的日子耶!然後他們還會一起上旅館,勤奮地進行相愛的生殖行為直到天亮耶!」

  「……跟我沒有關係吧。」

  「大有關係。對你甜言蜜語的那個女生和那個女生,今晚都打算在隨便結束和你的行程後跟男朋友『好好相處』。你難道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我的胃重重往下一沉。我又開始想吐了。我一語不發地看著窗外,靜靜等待噁心感消退。

  「你可以……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嗎?」

  「不對吧,學長!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明明已經加入快滿一年,這個名稱對現在的我來說卻莫名生疏,甚至令我感到懷念。

  「對喔,還有這回事。」

  「你在說什麼啊,這才是你的生活中心,是你的生存意義吧!不反戀愛的學長根本只是個不帥又沒女人緣的溝通障礙者!」

  「哈哈……你講話真狠。」

  「你怎麼還有心情笑?快點轉換心情吧。今天是一決勝負的關鍵戰役──聖誕夜啊!」

  我雖然對語氣鮮少如此激動的天沼感到驚訝,卻依舊茫然地看著窗外,什麼都沒有回應。

  「……你怎麼了?學長。你的洗腦還是沒有解除嗎?」

  「我現在沒有被洗腦。

  只不過……遠離運動的這段期間,或許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

  「嗄?你在說什……」

  「天沼,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投入反戀愛運動了。」

  我的坦白讓天沼啞口無言。在她反駁我之前,我決定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次的事情是讓我冷靜評價自身理念的好機會。人身自由被剝奪、接受強制的思想改革、像個人偶一樣受到玩弄──我們隨時都暴露在這樣的風險之中。我所受到的傷害大概比你們所想像得還要嚴重許多。既然會遭遇這種事,我再也不想回到反戀愛運動了──我甚至這麼想。

  我當然還是很討厭現充。今後我應該也不會交女朋友吧。往後我大概會像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之前一樣,漫無目的地消磨孤獨的日子吧。可是,這樣也無所謂──跟經歷這種事情相比,那種生活還是好多了。」

  我這麼說完,天沼就用不同於往常的口氣這麼回應: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知道我們有多麼……不,現在這不重要。你絕對不能退出,你不是第二名社員嗎?你是把社團擴展到這個規模的幹部之一,竟然要在這種地方收手……這簡直是陷我們於不義。你其實快要染上戀愛至上主義了吧,所以才想要背叛我們,請你醒醒吧!」

  「我真的對我要退出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這件事,我怎麼道歉都不夠。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而且,我已經完全脫離洗腦了。我現在反而比去那裡之前還要憎恨戀愛至上主義。同時,我也無法再相信『反戀愛』能夠成功反擊對方。我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才能找到答案。但我已經沒辦法再以過去的熱情繼續下去了。我要是就這麼持續抗爭,一定也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所以,我才會決定在這個時候退出。畢竟我的長相已經被對方知道,變得難以行動了。可是請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出賣大家的情報。我還是支持你們的運動。我也一樣痛恨戀愛至上主義。可是……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待在社團里了。」

  我這麼說完,天沼便暫時陷入沉默。我一直注視著窗外,身旁的天沼緊緊閉著嘴巴瞪著前方座位,這樣的膠著狀態一直持續到車窗外開始出現熟悉景色的時候。來到轉車的總站附近時,天沼終於開口了:

  「學長……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什麼重要的事?」

  「……你來就知道了。請跟我一起走。」

  天沼這麼說完就不再發言。我也已經無話可說。

  在下一個車站下車後,我跟著天沼搭上另一班列車。過了幾個車站,我們再次下車。

  這個車站很大。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在車站裡來來去去。因為先前在那個寧靜的城市生活,這麼多的人潮讓我有些暈眩。

  也因為是聖誕夜,路上果然有很多緊密相依的情侶。我對此感到可恨的心情並沒有改變。可是,我已經完全沒有主動發起什麼抗爭的熱情了。

  「我們下去吧。」

  天沼久違地開口說道。我點點頭,跟在她身後。我們穿過人群,來到廣場,那裡也是一片人山人海。

  而其中一角聚集了非比尋常的人數。我聽見高亢的吶喊。

  「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吧。」

  天沼這麼說,把我推向人群。

  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我不可能忘記。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緩緩加速脈動。

  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持續吶喊了多久。披在制服上的白袍到處都有破洞,安全帽已經凹陷,也染上髒污。她這一路上肯定經歷過好幾場激戰。

  明明已經傷痕累累,從安全帽和手巾的縫隙露出的眼睛卻炯炯有神,望著聚集在她所站著的雕塑之下的人們。她的纖長睫毛不時閃爍。

  血液在我的全身重啟循環。我過去到底都在做什麼?火花在我的腦中不斷飛散。我該待的地方不是這裡,而是另一頭。

  那張臉轉向我──我們四目相交。然後她把手巾往下拉到嘴邊,對我露齒一笑。

  在聖誕夜的車站,擠滿情侶的站前廣場,站到雕塑上面用嘶啞的聲音宣揚反戀愛的少女只有一個人──領家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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