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4章 自我矛盾的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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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充爆炸吧!」

  這句招牌台詞一出,周圍的群眾便開始鼓譟。明明已經聽了幾十次、幾百次,現在的我卻彷佛受到一記當頭棒喝。

  瀨崎、西堀、神明學姊、宮前都在發傳單,同時煽動又控制群眾,支撐著現場的熱度。大家的衣著也都破破爛爛,跟領家不相上下。他們應該經歷過激烈的戰鬥吧。而即使如此艱難,他們依然精神抖擻地在大批群眾面前奔走。為什麼我沒有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呢──我的內心湧現悔恨。

  ──剛好在一年前,我也在這個地方見到了獨自一人發表演說的少女。一切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幅雪中的景象與此刻傷痕累累地演說的領家重疊了。

  「各位!今天是什麼日子?對,一點也沒錯。今天只不過是平凡無奇的平日!在平日縱情享樂的男女情侶、五花八門的GG、裝飾華麗的街道全都只是深陷妄想的一幫狂人的瘋狂鬧劇。人們或許會稱這一天是聖誕夜。管它是聖誕節還是什麼節,這一點都不重要。因為它們都是同樣應該批判的對象。

  今晚,恐怕會有許多男女勤於性交吧。『今年沒有下雪呢……』『至少在床上過個白色聖誕吧。』這座城市也到處都有這類愚蠢的對話。面對這樣的人,我們的感想已經超越憤怒。我們只感到可悲。這些男人與女人完全被一時的快感掌控,什麼都無法思考,人生不斷遭到壓榨。他們被迫維持沒有任何意義的『社會』,被植入謎樣的使命感,勤於生殖,疲於養育,連一件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到就虛度了這一生。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卻成長得不如想像中健全,每晚出門偷竊、引發暴力,甚至染上毒癮,成為黑道的糧食,不斷受到警察的關切。此時鄰居向你推薦一個新興宗教,你最初半信半疑,其他信徒卻都親切地幫助你,於是你愈陷愈深,將自己存起來的養老金全都拿去布施──光是屈服於一時的欲望,就會有如此悲慘的未來等著你們。原本觸手可及的幸福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答案很簡單,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兩人透過性交加深的幻想就如同自體中毒,將人們拖入萬丈深淵。

  可是人們會想──既然有輸家,那應該也有贏家。有人過著如此悲慘的人生,但應該也有人建立起幸福又圓滿的家庭,孩子進入知名大學就讀,一帆風順地迎接退休生活。可是這才是陷阱。外國的月亮比較圓──乍看之下有贏家,都只是這個機制運作的結果。即使表面上看似圓滿的家庭,其中也包含了黑暗與苦惱。明明抓住了成功,明明當上了贏家,為什麼人們還是必須如此痛苦?答案很簡單──這個社會本來就是藉著折磨人類所建立起來的。一旦加入社會,就已經是個輸家了!明明就不可能獲勝,還拚命追求勝利的各位現充實在令我們佩服。

  這些男男女女發憤為社會奉獻,但其實最大的受益人是我們非現充。我們年老後,支撐我們生活的就是現充像猴子一樣搖晃腰部所生下的,被取了個可笑的名字又吸著二手菸長大的寶貝兒女!說這是某種『收割』也不為過。現充養育愛的結晶就是為了替我們擦屁股。我們已經不會再叫你們爆炸了,反而想請你們馬上進旅館,不顧後果地進行性交呢。喂,那邊那對情侶,現在不是在這裡摸魚的時候了,快點衝去旅館生產更多奴隸啊!

  我想聰明的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要脫離這個地獄,就只能解除形塑這個社會的詛咒──戀愛。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主張始終只有一個──放棄戀愛吧!手牽手的情侶啊,你們應該懂了吧,你們所培養的愛、勤勞地為社會奉獻的結晶,全都會被遊手好閒地過著自在的生活,總是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我們壓榨,這樣也無所謂嗎?你們所愛的孩子會被迫替你們所蔑視的我們善後。我們會盡情地用『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之類的話當面咒罵你們的小孩,這樣也無所為嗎?

  我再重複一次,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個──放棄戀愛吧!在我們的世代結束這個瘋狂的社會!我們就盡情享受末日之前的世界吧。啊啊,真是快樂的人生──說完這句話,讓我們全人類一起和地球與這個宇宙道別吧!」

  演說的內容比平常還要辛辣。路過的情侶明顯擺出傻眼的表情。雖然他們說著「快點走吧」,手牽手跑著離開,但他們接下來就算進到旅館,也會不時想起領家的演說內容,無力辦事吧。我們可以期待他們度過一個掃興的聖誕節,彼此尷尬得不再見面,過了新年後自然分手。

  群眾的熱情已經到達前所未有的等級。聖誕夜果然也讓許多人心懷委屈。

  程度遠比一年前在同一個地方進行的演說還要好上許多。普通人會在持續抗爭的過程中被磨去稜角,漸漸變得圓融。可是領家不同。她維持著原有的激進理念,不,甚至比過去還要更犀利,向群眾宣揚她的主張。

  「喂,天沼。」

  「怎麼了?你要走了嗎?我是不會攔你啦……」

  「你們應該有帶我的安全帽和衣服吧?」

  「……呵呵,剛才還那麼有氣無力的人,現在卻幹勁十足呢。」

  「少囉嗦,是我錯了啦。我不退出,我無法退出──我根本不可能退出。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你終於懂了啊。來,拿去。」

  天沼不知道從哪裡取出安全帽、白袍和手巾,馬上遞給我。不知不覺間,她早就已經穿好自己的裝備了。

  「學長不在的期間,我們真的很辛苦。」

  「真抱歉。接下來我會挽回我遲到的份。」

  「不,與其說遲到……算了,晚點再說吧。總之現在……要先甩掉警察才行。」

  附近的派出所照例對異常的擁擠人群感到不對勁,派警員前來關切。現在只有幾個警察在遠處交談,但應該很快就會強行介入了。

  我和天沼混進群眾之中。我們走向中央的時候,遇到了輔佐領家的其他社員。一看到我的身影,大家似乎都想說些什麼,但我們暫且只有舉起手來打招呼。

  我們終於抵達中央的時候,警察開始驅離了。

  「請馬上解散這場集會。你們沒有申請許可吧。」

  透過擴音器傳出的這個聲音很缺乏魄力,與去年相同。領家用挑釁來回應對方:

  「哦,警察先生,聖誕夜還要出勤,真是辛苦了。你的薪水也是戀愛至上主義者在社會上忙碌工作的成果嘛,一起來幫他們加油吧!」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不可以爬到那種地方,太危險了,快點下來。」

  警察充耳不聞,逼近過來。差不多該撤退了。

  領家原本很有精神地發表著演說,靠近一看卻能發現她其實已經相當疲憊。從遠處就能看到她的服裝有多麼破爛,身體也搖搖晃晃的。真虧她能以這樣的狀態站在這裡。

  「好了,快點下來。借過,借過。」

  警察一邊用擴音器說話,一邊不斷靠近。領家應該也發現時候到了,為了從雕塑上跳下來而蹲低。

  她縱身一躍。一年前的我也曾啞口無言地看著同樣的景象。但這次我和她一樣是推動反戀愛的革命家。從安全帽下延伸出來的長髮隨著慣性飄揚,套在身上的白袍也同時翻動。雖然我這一年來一直都看著她,這副姿態卻讓我不禁看得入迷。

  可是,在我身旁落地的領家忽然一個踉蹌。她稍微失去了平衡──或許是因為疲勞吧。我馬上衝到她身邊,撐起她的身體。

  「沒事吧?」

  我用單手抱住她傾斜的背,這麼問道。我們目光在極近的距離下交會。領家一瞬間像是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回過神來又馬上別開臉,用自己的腳站起。

  「……我沒事,快點逃走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行人集合在商業大樓之間的一塊空地。明明已經好久沒有見面,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離開過。我真切地感受到,這裡果然是我的容身之處。

  從早開始的緊湊行程讓我累得盤坐在地上。最後跑過來的西堀一看到我,就用脫下來的安全帽往我頭上的安全帽敲了一下。

  「高砂,好久不見。」

  雖然是很簡短的一句話,以西堀的標準來說,語氣特別雀躍。不習慣就聽不出來,但感覺就像是她看到長久支持的作品出了提供高濃度百合情節的續集後,隔天向我搭話時的語氣。

  「這次出差辛苦你了,旅程還愉快嗎?」

  這麼開我玩笑的人是瀨崎。他看似一派輕鬆,但最近似乎壓力很大,為了安撫心靈,他手上戴著一條褪色的編織手煉。那是小學時代的同班女生之間很流行時,女同學送給他的禮物,也是他的黃金時代的紀念品。

  「高砂學弟,我好擔心你喔!」

  神明學姊這麼說,泛著淚光抱住我。突出的部位在我身上

  擠壓變形。雖然我在那個地方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但真心的舉動果然不一樣。

  「幸好你能順利脫困,不過事後處理應該很辛苦……」

  宮前這麼說道,瞄了天沼一眼。這次的逃脫如果沒有與大性慾贊會關係密切的她們兩個人協助,就不可能成立。我逃走的責任若是算到她們頭上,可能會危及她們兩個人的地位。要不是有她們冒險行動,我就會直接在那個由謊言築起的世界裡成為空虛的「現充」。

  領家瞄了我一眼,又馬上別開臉,假咳了一聲後平淡地說道:

  「辛苦你了。可是你回來得太晚了。如果反戀愛精神已經滲透到你的骨子裡,任何逆境都能夠克服……算了,我要你馬上彌補你不在時造成的損失,所以抱怨也只是浪費時間。」

  她的語氣異常冷漠,但似乎沒有人認為這番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偷笑,有人苦笑,有人笑著流淚,有人敬禮,有人擺出傻眼的笑容……大家都很清楚領家是什麼樣的人。

  「你說得對。我的鍛鍊的確還不夠。要不是有天沼的幫助,差點就讓他們稱心如意了。」

  「高砂學長當時幾乎快要被戀愛至上主義吞噬了。學長是由於不受歡迎的乖僻性格才會開始反戀愛,於是體制方看準了這個弱點,發動洗腦攻勢。」

  天沼插嘴發表冷靜的分析。被學妹說成這個樣子,我身為人類的尊嚴大受打擊,但就連這種痛楚都讓我感到暢快。

  「敗因完全是我的不成熟。我以為自己很堅強,一定能貫徹反戀愛,這種沒有根據的自信反而害了我。我必須更謙虛,不斷磨鍊自己。」

  聽到我這麼說,領家雖然別開眼神,還是點了點頭。

  「嗯,這次的事件也讓你發現自己的課題了吧。光是被抓又回來,就只是一個經驗而已。你要把這次的經驗活用在今後的抗爭中。」

  領家用有點浮躁的語氣作結,然後轉成開朗的音調,繼續說道:

  「好,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回學校吧。」

  所有人都解除武裝,一起從鬧區走向學校。在旁人的眼裡,我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普通的高中朋友吧。男女比例是女生占多數,給人亮眼的印象。

  領家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天沼黏在她身邊,向她搭話。後面跟著西堀、神明學姊、宮前。我還以為她們是在聊著女孩間的話題,原來是在討論今後的武裝強化方法,而且用詞相當激進。

  瀨崎在最後方跟我並肩走著。他有時候會轉頭戒備後方。應該是擔心我會再度受到襲擊吧。我自己今後也要特別注意才行。

  接近學校時,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向瀨崎問道:

  「對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吧。我記得學生會不是有企劃什麼活動嗎?聖誕節派對之類的……」

  「啊啊,因為你今天中途才到場……沒關係,這一點不必擔心,我們已經完全摧毀那個活動了。」

  「……等一下。我被抓走之前,我們都被學生會吃得死死的吧。我們的社團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

  「理由很簡單。就因為那是在你被抓走之前。」

  「什麼意思?狀況怎麼可能變那麼多……」

  「就是變了……那真的是……」

  瀨崎說得很隱晦,望著遠方天空的晚霞。

  「喂,你搞得我一頭霧水啊。」

  「你進學校一看就知道了。不過……你沒有經歷過那種感覺,有點可惜呢。」

  這種賣關子的說法讓我急著想知道答案,我們也很快就看到校舍和校門了。遠遠看起來就跟平常沒兩樣……可是一走近,我就看到一幅明顯很異常的景象。

  壓倒性的破壞。原本井然有序,給人開朗印象的學校現在瀰漫著貧民窟般的氣息。所有的玻璃窗上都貼滿了傳單。通往校舍的路上擺了整排的立牌,用有稜有角的抗爭標語寫著批判學生會的內容。隨地都散落著玻璃瓶的碎片,也到處都能看到被火燒焦的痕跡。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

  「當然是我們了……」

  瀨崎露出苦笑,只說到這裡。我啞口無言,走在前頭的領家就一臉尷尬地開口了:

  「嗯……你也知道,學生會的暴政令人髮指,所以我想稍微懲戒他們一下……但或許有點過火了。」

  領家彷佛事不關己地這麼說,大步往前走去。西堀和瀨崎輪流小聲向我補充說明:

  「自從你被擄走之後,她就變得很殘暴。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什麼時候睡覺。那完全是修羅的化身。」

  「真的很驚人……不,雖然我們也從旁輔助她,但在平常要踩煞車的地方,她卻狂踩油門。」

  「幸好你回來了。要是繼續維持那個樣子,會出人命的。」

  「是啊。雖然就結果而言是讓我方勢力更加強大……但我不想再做同樣的事了。」

  我不在的期間,勢力版圖又出現了劇烈的變化。原本明明受到學生會的壓制,看來領家似乎在短期內扭轉了劣勢。

  雖然這本身是一件好事……自己沒有參與到那段過程卻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你們是怎麼箝制學生會的?對方也很難纏吧。教教我吧。」

  「…………」「…………」

  我一問,他們兩個人就陷入沉默。可能是不想去回憶,平常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西堀臉色發白,瀨崎的額頭則滲出細小的汗珠。

  「嗯……呃……我發現原來鐵管揮起來的反作用力還滿強的。」

  「人類的本能果然還是會害怕火這種東西……」

  「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不管我怎麼問,他們兩個都不願意進一步回答。

  走近校舍內,荒廢的氣息就更加強烈了。慶祝聖誕節的裝飾品被粗魯地扯壞,取而代之是一串一串吊起的反戀愛傳單。

  開放給一般學生使用的多功能教室被拆掉門上的玻璃,無法抵擋寒冷的風。要在這種地方辦事是不可能的。

  布告欄幾乎所有的空間都被反戀愛傳單貼滿,學生會只在上面貼了一張小小的聖誕節派對取消通知。

  「學校有點髒呢。真是的,大家應該更認真打掃才對。」

  領家依然事不關己地說著這種話,繼續往前走去。

  走進社辦後,我們首先開始收拾抗爭中使用過的道具。好久沒有回到社辦,讓我有一種終於回家的感動。不過,我同時也感覺到不安。

  「以前社辦的殺氣有這麼重嗎……?」

  地上到處都散落著鐵管,還擺著整排裝滿某種液體的塑膠水桶。牆壁上貼著學生會組織圖和附照片的名單,大部分的大頭照都用紅色的墨水畫了個叉叉。

  「嗯,本來就這樣吧?因為你先前被關在偏僻的地方,感覺才會變得比較悠閒吧。」

  領家沒有停止做事的手,這麼回應。我也想詢問其他社員,每個人卻都別開了臉。

  情況到底有多麼慘烈呢?足以扭轉劣勢的激進抗爭──我再次對自己沒有參與那個時期的事情感到後悔,同時又難免有種慶幸自己不在的安心感。

  「好了,聖誕夜的作戰就到此為止。而高砂也剛好回來了──藉著下一場作戰,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要掌握校內的霸權!」

  剛才明明還那麼勞累,領家一站到白板前卻充滿活力地這麼說道。大家的表情也都認真起來,又帶著一點喜悅。

  「好久不見的流程。」

  「自從那場綁架事件以來,我們都不開會,而是直接行動呢。」

  「還是要這樣才對嘛。」

  「能聆聽大師發表高見,我深感榮幸!」

  「終於要恢復正常運作了嗎……」

  社員紛紛發表感言,領家便假咳了一聲,然後一如往常地開始說明:

  「雖然我們的街頭抗爭成功了,學生們還是會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度過聖誕夜,其中有些人會發展出親密的關係,甚至可能有人登上成為大人的階梯。

  誠如各位所知,明天就是休業式了。隨後寒假即將到來。他們會活用寒假的機會,進一步採取行動,壯大戀愛至上主義。

  可是這段長假也是拔除戀愛嫩芽的好機會。過去每天都會在學校見到同學,這段時間卻突然見不到面,我們當然有機會趁虛而入。他們也有可能相約出門,或是用電話與聊天軟體聯絡。我們該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封鎖他們的第一步!」

  領家這麼說完,用潦草的字跡在白板上寫下:「休業式襲擊計畫!」

  「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要占領明天的休業式!本來學生們會沉浸在休業式之後的解脫感中,開開心心地想像今後的寒假,並互相約好一起出遊。我們要襲擊休業式,摧毀他們

  的快樂時光!」

  領家這麼說,開始說明計畫內容。不久前才拚死參加聖誕節粉碎抗爭,早已筋疲力盡的社員們即使面對明天馬上就要執行的作戰,還是全神貫注地聽著領家的說明。我今天從早便開始經歷一番波折,同樣累得不得了,但聽著領家的熱血言論,我覺得身體的深處彷佛湧出身為反戀愛革命家的活力。

  「……以上就是計畫的流程。各位今天真的辛苦了。這一天恐怕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運動史上密度最高的一天。不過,希望各位明天可以再努力一天──辦得到嗎?」

  對於這個問題,所有人都立即回答:

  「沒問題,早就習慣了。」「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力量吧!」「好久沒有全員出動了呢。」「只要是大師所到之處,就一定有我在!」「從相反的立場挑戰典禮……真是新鮮又令人期待!」

  領家瞄了我一眼。雖然她又馬上別開目光,但我點點頭,乾脆地回應:

  「好久沒有參加作戰了,我覺得躍躍欲試。我一定要徹底擊垮那樣對待我的那些傢伙。」

  ○

  會議結束後,大家都踏上歸途。我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明明是每天都會經過的路線,走起來卻有點陌生。而比這個還要不同於以往的,是我身旁的同伴。

  「…………」

  「……………………」

  我一如以往,跟領家一起走回家,卻不像平常一樣有對話。我完全想不到能提出什麼話題,領家則是稍微往旁邊轉頭,不讓我看到她的臉。

  「那個,領家……」

  「……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試著向她搭話,卻還沒開始對話,聲音就愈來愈小。

  我們連一段像樣的對話都沒有,就已經來到平常的那條岔路。

  「明天就是休業式的作戰了。我會好好養精蓄銳的……那麼,明天見。」

  「……………………」

  我說出道別的台詞,領家還是面向旁邊,一句話也不回。她一定是筋疲力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吧。她才剛大顯身手,這也不能怪她。

  我輕輕舉起手,往回家的路邁出腳步。我就這樣走了幾步──這時候,某種柔軟的東西輕輕撞到我的背上。

  我接著馬上感覺到一股沉沉的重量,停下腳步。大衣的袖子從視野角落出現,然後緊緊環抱我的腰部。隔著冬季的厚外套,溫熱的感覺緩緩傳遞到我的背上。

  「高砂。」

  在我的脖子後方附近,領家低聲這麼喊道。她沒有繼續講出其他的話,只是如此脫口而出。因為在今天的聖誕夜粉碎抗爭發表長時間的演說,她的聲音疲憊不堪。明明如此,聲音里卻充滿了感情。

  突然從後方被她環抱,我不知所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領家後來也不發一語,暫時維持同樣的狀態。

  路人的視線很刺人。或許因為今天是聖誕夜,所有人都馬上移開目光,快步離去。雖然我非常不願意被他人認為與街上的多數情侶相同,但也不敢上前否認。

  「高砂……幸好你沒事。」

  領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音調正在顫抖。接著,我感覺到哽咽般的聲音和動作。

  「領家,你哭……」

  「我沒有哭!」

  領家大聲這麼說,然後咳了幾聲。她的動作彷佛搔著我的背,甜蜜又焦急的感覺緩緩擴散至我的全身。

  「真是的……你不在的期間,我是多麼……」

  領家說到一半,環抱著我的手臂就勒得更緊了。

  「負責指揮抗爭的我難辭其咎。不管我怎麼譴責自己都不夠。我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我一直都在找你。擄走你的是我們的敵人──所以我不顧一切地投入反戀愛運動……現在回想起來,我或許只是想要找個宣洩憤怒的出口吧。」

  學校的狀況會被顛覆,就是受到這件事的波及吧。

  「因為這樣,你們才能反擊學生會吧,我不在也不全是壞事啊。反正我最後還是回來了。」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領家就沉默了一瞬間,然後用盡全力勒緊我的腰。我好像聽到了「喀嘰」這種不該出現的聲音。

  「不要……說傻話了。」

  領家的聲音又變得更加虛弱。

  「喂,你又哭……」「我沒有哭!」

  領家用力對我的後頸附近使出好幾記頭錘。雖然我被緊緊勒住,受到相當強烈的攻擊,在旁人眼裡就只是情侶正在調情吧。一個滿臉倦容的上班族帶著嘆息低聲說道:「聖誕節到了啊……」然後無精打采地走掉。

  「餵……真的很痛耶。你可以先放開我嗎……?」

  我這麼懇求領家,她還是一句話都不說,不願放開我。她的額頭靠在我的頸後。乾爽的髮絲碰得我發癢。

  「……我有條件。」

  她用悶悶的聲音這麼說道。我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子,然後斷斷續續地說:

  「再也……不要從我的面前消失。永遠,都不要……」

  聽著她哀傷的聲音,讓我百感交集。我隨著時間漸漸理解話中的意思,身體開始發熱。

  為了消除害羞的感覺,我慌慌張張地回應:

  「是啊,長年一起打拚的同伴不在,會影響到運動的推行嘛。身為在反戀愛運動中挑起大梁的人物,今後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不是那樣。」

  領家斷然說道,更用力抱緊我的腰。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讓我的害羞感無處可去,不斷累積。

  「跟反戀愛運動沒有關係。我只是……絕對……不想失去你。如此而已。」

  平常我能以反戀愛為藉口,用各種說法矇混過關,這次卻被封鎖了退路。我無處可逃。全身都開始冒汗。心跳加速,眼冒金星。

  「唔……可是既然參與抗爭,過程就一定伴隨著危險……」

  即使我這麼說,領家還是堅持自己的要求。

  「少給我囉囉嗦嗦。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一直把你困在這裡。」

  我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抵抗。

  「……知道了,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從你面前消失。」

  「永遠……都不會嗎?」

  「是啊,沒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有什麼困難正在等著我,絕對不會。」

  「……說定了。」

  說完,領家放鬆手臂的力道。不過,她的姿勢依然相同,手臂還是環繞著我的腰,身體也還是靠在我的背上。

  「喂,你不是要放開我嗎……」

  她暫時沒有回應。我感覺到她靠著我的背稍微動了身體。搔癢般的感覺讓我渾身僵硬。

  她好像在猶豫,斷斷續續地發出「嗚」或是「啊」的聲音。然後她用低沉的音調和幾乎快要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我還想繼續一陣子……不行嗎?」

  我什麼也無法回應,也不忍心甩開領家,於是按照她的要求,把自己的背借給她。

  2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回過神來,我已經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腦袋感覺輕飄飄的。我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跟領家道別的。只不過,我的背部還確實留著她的溫暖和觸感。

  我最近一直不在,周圍的景色卻沒有什麼改變。時間只過了兩周左右,這也是當然的,但短時間內發生了那麼多事,我總覺得似乎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日子。

  站到玄關前,我就感到全身無力,差點腿軟。我勉強站好,打開門鎖。家中的擺設也完全沒有變化。被擄走的那天早上,我走出家門時就是這個樣子。

  還有一件事,女童依然不在。

  我想起她出現在轉乘車站時的樣子。她差不多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回去了吧。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該對她親切一點,但我馬上甩掉這個念頭。她是自作自受。

  我已經沒有餘力去想更多的事。我帶著轉不動的腦袋到浴室沖了個澡。一走出浴室,我很快就感覺到睡意。我連吹乾頭髮的力氣都沒有,很想就這麼沉沉睡去。

  在那之前,至少也要補充一下水分。我用不穩的腳步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的門。我拿起先前買來,喝到一半的可樂,沒有關門就仰頭往嘴裡灌。可樂早就已經消氣,變成只有甜味的液體。

  這時候,我在冰箱的中層發現裝在超商塑膠袋裡的某種東西。我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想起了內容物是什麼──我替女童買來,一直放著不管的布丁。

  ○

  隔天,校內的氣氛非常浮躁。學生們都聊著昨晚的事,開心地規劃著名即將到來的寒假。

  男生的小團體用自嘲的幽默口吻聊著昨天和一群男生

  朋友去唱歌的事情。所有人都沒有女朋友似乎是他們的設定,不過我懷疑帶頭的那個人有在解散後偷偷去見沒有公開交往的女朋友。長年反戀愛,這類直覺就會愈來愈敏銳。

  班級的中心──亮眼的男女混合小團體反而不聊聖誕夜的事,而是熱烈地討論著今後的行程。對他們來說,有男女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事,當然也不會特地談論兩人之間的回憶。

  與他們完全相反,非現充男生小團體正在針對昨天晚上的虛擬YouTuber直播發起唇槍舌戰。而位於班級金字塔最末端的邊緣人們仔細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內容,有些人內心表示贊同,有些人則輕蔑地心想「還在爭辯這種程度的事啊」。

  我在班上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趴在桌上裝睡。昨天我一回家就睡了,但因為實在太過勞累,到現在還有點睡眠不足的感覺。

  這時候有人輕戳我的肩膀,叫我起來。我抬起頭,領家彎下腰的臉就在斜前方不遠處。

  「高砂,太好了,你在。」

  脖子圍著圍巾,穿著厚厚大衣的她簡短地這麼說,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差一點坦白地脫口說出「好可愛」,但又把這句話硬是吞回喉嚨里。

  「……怎麼突然這麼說?我當然在了。」

  「因為已經好久沒有在教室里看到你了,我忍不住。」

  領家把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馬上回到我這裡。

  「不過……全班的心思果然都不在學校。」

  領家環顧著周遭這麼說,我也點點頭。

  「正如我們的預料。如果繼續放任這個狀況不管,戀愛至上主義的確有可能在寒假的期間大量繁殖。」

  「這些人之中恐怕也包含了一起親密地度過昨晚的情侶吧。一想到我們正在和他們一起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就讓我渾身不舒服……

  從旁人眼裡看來,昨天的我們好像也相當危險,但那只不過是在互相確認精神上的連結,並不是戀愛,所以沒有關係。」

  領家用很快的語速這麼說完,馬上稍微低下頭來。她好像已經恢復往常的狀態,讓我感到安心。

  「是啊,我當然知道了。我們這些互相託付性命的行動派反戀愛革命家之間,必須具備超越親兄弟姊妹的強韌羈絆。」

  「是啊,一點也沒錯。『戀愛』這種空虛的關係根本不值一提。比起這個,我們有更加偉大且崇高的……」

  我們這麼聊著聊著,鐘聲便響起,班導也走進教室。領家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校學生聚集在禮堂,四周瀰漫著特殊又奇妙的喧鬧感。休業式似乎讓許多人都心不在焉,笑聲響起的頻率比平常還要高。

  時間一到,擔任司儀的學生會成員宣告休業式正式開始。喧鬧聲迅速平息,鞋子摩擦地面、衣物互相摩擦的噪音在寂靜中顯得特別清晰。

  這個時候,隨著司儀的宣布,學生會長走上講台。佐知川還是一樣,用看不出情緒的平淡表情走著。但從她那平靜的神情中,似乎隱約可以看出疲勞的跡象。

  她走到講桌後面,打開麥克風的開關。身高比宮前矮一截的她被講桌遮住了胸部以下的部分。

  「我是學生會長佐知川。今天是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我將發表一小段談話。我會長話短說,請大家暫時忍耐一下。」

  她開始說話時,周圍的人有動作了。幾個壯碩的男學生分別守著禮堂的入口,防止有人從外頭闖入。就連學生的座位之間都巧妙地安排了人員,監視是否有人採取可疑的行動。學生們或許也已經感覺到這種緊張的氣氛,坐姿很端正,展現出認真聆聽佐知川說話的模樣。

  「本學期是一年之中最長的學期,所以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對我個人來說,獲選為學生會長是讓我最印象深刻的事。自從我就任以來,新成立的學生會為了讓各位同學過著更好的校園生活,一直費盡心力。而其中一部分的成果也已經漸漸轉化成可見的形式,顯現在日常生活之中。

  學生會以堅定的態度推動了改革。或許有許多同學都對快速的變化感到驚訝。其中恐怕也有些人對此抱持反感。既然有變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們學生會將傾聽各位的不滿,把這所學校引導到更好的方向。

  我不得不在這裡提起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即使我們採取如此溫和的態度,這所學校依然存在企圖以暴力散播自身主張的粗暴團體。各位應該也知道,這兩周內有某個倡導反戀愛的團體在校內與校外大肆破壞。」

  佐知川說到這裡,聽眾們開始議論紛紛。

  「如今校內也還留有他們的暴力痕跡。我們所企劃的聖誕節派對等各式各樣的活動都因此而不得不中止。

  這樣的暴力行為是能夠允許的嗎?我們學生會堅決抗議這個反戀愛暴力團體的妨礙行為。不幸中止的那些活動都能幫助各位同學度過充實的校園生活,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暴力團體的反社會行為已經侵犯了各位同學的權益。

  我們學生會絕不屈服於暴力。為此,我們需要各位的協助。不論是多麼細小的線索都好──如果有同學知道任何關於反戀愛暴力團體的情報,請提供給學生會。另外,若有同學願意協助搜查與警備工作,請務必與我們聯絡。

  要讓校園維持正常運作,各位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我在此懇請各位同學!」

  佐知川結束演說,在台上低頭,掌聲便開始響起──看準這個機會,我們開始行動了。

  佐知川正要走下講台的瞬間,麥克風發出噗的一個噪音,隨後禮堂陷入一片漆黑。陰暗的室內只剩下遠在上方的窗戶透出的陽光和緊急照明的燈光。掌聲停止,馬上轉變成吵雜聲。

  擔任警衛的男學生開始蠢蠢欲動。但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只是左顧右盼。

  「各位同學!」

  擴音器的尖銳聲音開始嘶吼。電源恢復,燈光重新亮起──領家站在本來放著麥克風和講稿的講桌上。正要走下講台的佐知川睜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千萬不可聽信這個作惡多端的學生會胡言亂語!不要被『傾聽意見』這種甜言蜜語迷惑了!不被戀愛束縛的自由必須由我們親手掌握!

  現充爆炸吧!」

  如此堂堂正正的登場讓學生會軍團一時反應不過來。站在講桌上的她戴著安全帽、穿著隨風飄揚的白袍,學生們似乎都被這副英姿震懾住了。

  「你們全都看在眼裡吧──這個學生會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剝奪學生的氣力。他們想不斷用戀愛侵蝕你們的腦部,以『幸福』感滿足你們的精神,使其變得遲鈍。如此一來,學生就會墮落為順從權力的豬。你們連自己正遭受壓榨都沒有發現,只是沉溺在名為『戀愛』的幻想中,然後被改造成只為了維持人類社會而存在的齒輪。在不知不覺間,你們會犯下摧毀這個世界的滔天大罪!

  我們這十天來的頻繁抗爭正是為了反抗學生會建立以來的一連串暴政!我們再也無法容忍戀愛至上主義式政策的橫行!一個人吃飯有什麼不對!替學生找對象根本是多管閒事!

  現在馬上停止強迫學生接受視野狹隘的價值觀,並立即撤回迫害孤獨者的政策!我們將持續抗爭下去,直到學生會接受我們的要求為止!」

  領家快要說完時,原本愣住的學生會陣營開始動作了。壯碩的男學生們往講台上跑去。

  我小聲對坐在隔壁的西堀說道:

  「喂,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大概吧。我們以前也常用這招。」

  「什麼大概……沒辦法了,我相信你。」

  我對導火線點火,瞄準目標。幾秒後,衝天炮以驚人的速度往男學生飛去。衝天炮漂亮地擊中肩膀,讓男學生跌了一大跤。至於從別的方向跑來的另一個人,則是被手法熟練的神明學姊華麗地解決了。

  因為是在室內使用,比起實際威力,聲音、煙霧以及火藥的氣味能發揮更大的效果。學生們發出尖叫,陷入恐慌。西堀又多放了好幾發沒有意義的衝天炮,煽動群眾的情緒。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有作好覺悟的人在一片混亂中衝上講台,朝領家跑去──不過,從後台跑出來的天沼用角材往敵人的腳踝使勁一揮,對方就以誇張的姿勢倒地。隨後出現的宮前跟她一起痛打對方一頓,解決敵人。多人一起行動的話,萬一事跡敗露,「兇手究竟是誰」就會變得難以分辨。

  「我再重複一次!即刻撤回荒謬的戀愛至上主義式政策!除非學生會接受這個要求,否則我們絕對不會停止這場武裝抗爭。我在此宣言,我們的抗爭手段將會比現在更大膽,也更激進──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剛開始是我們占上風,學生會也沒有坐以待斃。轉眼間,佐知川已經在講台下開始指揮,召集了一支全副武裝的

  軍團。他們應該是打算一口氣攻向領家,將她擊潰吧。

  學生會如果使出人海戰術,我們也無法應付。領家馬上決定撤退。可是,下達這個指示的她本人卻還在講桌上挑釁武裝團隊。

  「怎麼了?成天沉迷於戀愛,腦袋和身體果然都會變得很遲鈍呢。戀愛至上主義的弊害已經開始出現在你們身上了。」

  佐知川一下令,軍團便一口氣衝上講台,往講桌前進──這個瞬間,領家縱身一跳。這次的跳躍和昨天根本無法比擬,充滿了能量。領家躲過企圖抓住她的手,高度下降後就用敵人的肩膀當踏板,俐落地突破天羅地網。

  領家著地時,橡膠鞋底和地面摩擦而發出嘰的一聲。敵人之中,只有在遠處一臉嚴肅地看著戰場的佐知川能看清她的動向。

  軍團正在四處張望,尋找從台上消失的領家時,我們已經開始奔跑。平常的出入口早已受到嚴密的監視──不過,這個禮堂有秘密通道。以前,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在校慶前被宮前率領的學生會逼到絕境時,偶然發現有通道連接著禮堂和地下據點與社辦大樓。

  如果對手還是宮前的話,這條路當然會被封鎖。

  不過學生會長已經由佐知川接任,又因為選舉的紛爭,他們並沒有進行像樣的交接。

  「快找,他們應該還沒有出禮堂!」

  「無聊的躲貓貓只是浪費時間,快滾出來!」

  學生會軍團的粗野叫聲傳了過來,但也已經變成遠方的小小聲音。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行人在通往社辦大樓的地下道不斷奔跑。

  神明學姊正在傾聽裝在禮堂的麥克風所接收到的聲音。

  「……他們好像差不多要放棄搜索禮堂內了。有幾個人跑到外面。」

  「得加快腳步了。」

  領家這麼說道,開始加速。曾離開反戀愛而缺乏運動的我光是要跟上她就費盡力氣。

  我們經過地下據點,爬上通往社辦大樓倉庫的梯子。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被領家帶來這裡時的事。在校慶的準備期間遭到搜索,被學生會扣押的據點自從佐知川接任會長以來,就一直沒有使用過。

  「我們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這裡。」

  我踩在梯子上,低聲這麼一說,前方的領家就回應道:

  「是啊,我們當然會回來。我們掌控這所學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所有的人都抵達上面的倉庫後,我們慎重地打開門。一道光照射到黑暗中,光線愈來愈粗。

  「沒有人在吧?」

  畢竟還在舉行休業式,社辦大樓安靜得甚至很詭異。

  「好,我們就躲起來,直到一般學生從禮堂回來吧。」

  領家一邊解除武裝一邊這麼說,用手機確認時間。

  「我們的闖入拖延了不少時間……但應該不會持續太久。休業式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典禮,要怎麼縮短都沒問題。」

  神明學姊也同意領家的推測:

  「典禮終於重新開始了……嗯,好像真的會省略很多內容。」

  「也有可能是害怕我們再次襲擊。畢竟這種學生齊聚一堂的場合對我們來說正是絕佳的舞台。」

  這時候,原本寂靜的校內突然有廣播響起:

  『我們知道你們在這裡!快點乖乖滾出來!』

  這段呼喊是沖著我們來的。既然一般學生都待在禮堂,校舍內就只剩下我們。

  「真是愚蠢的廣播。這不過是特地告訴我們,他們根本還沒有掌握我們的位置。」

  領家苦笑著這麼說,開始說明我們的下一步:

  「話雖如此,如果我們還是繼續聚集在這裡,他們遲早也會找上門。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而且,分頭行動比較好──這樣一來,萬一被逮到也比較容易用翹掉典禮來當藉口。」

  大家都點頭回應,立即解散。我也開始行動。

  要躲在哪裡才不容易被發現?或是即使被發現也能找藉口呢?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是廁所。只要躲在廁所隔間裡,就能假裝自己胃腸不舒服,所以沒辦法參加休業式。而且躲在廁所本來就不容易被發現。關於這方面,我有實際經驗──國中的時候,為了報復這不愉快的三年,我翹掉了畢業典禮。我當時選擇的躲藏地點就是廁所。我走進平常沒什麼人使用的專科教室附近的一間廁所隔間,開始讀起我偷偷帶來的輕小說。我看了看蓋在制服下的手錶,畢業典禮已經開始了。其他人或許有發現我不在,正在到處尋找。我搞不好延遲了畢業典禮的進行──剛開始我還這麼妄想,沉浸在做了壞事後特有的奇妙爽快感之中,這份感受卻漸漸轉變成「咦,我待在這裡真的沒關係嗎?」的不安,完全無法把小說的內容看進腦袋裡。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臉再去參加典禮,於是我感受著討厭的壓力,盯著手錶等待畢業典禮結束的時刻來臨。然後典禮的結束時間終於到了。我離開廁所,走向教室,聽到參加完畢業典禮的大批學生吵吵鬧鬧地走在走廊上的聲音。我順勢加入人群,進到教室里,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我會挨罵嗎?我的內心湧出不安的感受,同時也抱有期待。「你跑哪去了啊。」「竟然翹掉畢業典禮,這已經是傳說級的事跡了吧。」同學會不會對我這麼說呢──在無聊的國中生活的最後,我是不是成功引發了會讓大家,甚至讓自己感到印象深刻的事件呢──我這麼期待。然而,班導一走進教室,就開始說起總結這三年的感性談話,完全沒有提到我缺席的事。大部分的女生都開始流淚,就連平常有點壞的男生都眼眶含淚,只有我覺得這番話聽起來跟我完全無關,像是某個遙遠世界的語言。此後依然沒有人提到關於我的事,全班就這麼解散,也沒有人找我參加慶祝會,於是我默默地離開了教室……

  腦中閃現的痛苦記憶讓我差點大叫,但我蹲下來勉強忍住。現在根本沒有必要憶起這種事,但就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會胡思亂想,不小心挖出塵封已久的記憶。

  我無法以這種精神狀態前往廁所。如此判斷的我走向下一個候選地點──屋頂。

  校內的揚聲器依然用大音量播放著催促我們投降的廣播。學生會率領的軍團似乎在樓下進行粗暴的搜索,有吵雜的噪音傳來。我壓低腳步聲,往屋頂走去。

  所幸屋頂的門並沒有上鎖。我儘量不讓門發出摩擦的聲響,走到屋外。冬日的晴天是一片湛藍。瞬間有陣強風,讓我腳步不穩。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部深處,使我打了個哆嗦。我很後悔沒有帶大衣等禦寒的衣物。

  這裡也和廁所不相上下,是個方便找藉口的地方。而且學生會從一樓開始展開地毯式搜索,在他們找到屋頂上之前,休業式應該就已經結束了。

  我在屋頂上到處走動,尋找能坐的地方──這時候,我發現後院有人影。我馬上縮回頭部,觀察情況。對方是一對男女,看起來不像是學生會的人。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是翹掉了休業式,躲在那裡吧。他們的身體好像特別靠近,還可疑地動來動去。

  即使我們努力在禮堂發起反戀愛抗爭,翹掉休業式的這些傢伙卻根本沒聽到我們的主張,在這裡享受著無聊的魚水之歡。想到這裡,我就漸漸燃起怒火。

  不行,我不能在這種時候做出引人注目的行為──我一方面冷靜地如此告誡自己,一方面又有兇猛的反戀愛精神使我的血液不由自主地沸騰。

  如果在這個時候視若無睹,我真的還能繼續相信反戀愛嗎?我的反戀愛精神是會隨著當下的情況改變行動的軟弱理念嗎?不對。不論有什麼樣的困境正在等著我,我都會反抗到底──我們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對反戀愛的熱情逐漸消退。

  我下定決心,把手放在屋頂邊緣的柵欄上──然後大叫。

  「現充爆炸吧!」

  一聽到我的怒吼,那對情侶馬上放開彼此,開始四處張望。我成功了。

  可是剛才的叫聲應該也傳進學生會的耳里了吧。他們踏上屋頂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我做了一件蠢事。不過,我非做不可。

  我思考著接下來該往哪裡移動,走向屋頂的出入口……這時候,門瞬間被猛然打開。

  已經來了嗎!我馬上繃緊神經,但從門後走出來的卻是我很熟悉的人物。

  「真是的……你做事總是這麼不懂得瞻前顧後。我明明昨天才那樣,那個……跟你約好了。」

  領家帶著急促的呼吸這麼說,然後反手把門關上。

  「我會遵守約定。不管情況多麼艱難,我一定會平安脫逃。」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你這樣就叫做不懂得瞻前顧後……不過,你的那聲咆哮,以反戀愛革命家來說是極為正確的。我也有目擊到那幅景象。老實說,我猶豫了。」

  領家這麼說,一邊緩緩走著一邊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嗎?一年前,剛好就發生過同樣的事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和你一起推行反戀愛運動到現在。」

  「……嗯,我還記得。」

  我不可能忘記。因為那件事,我才會加入原本只有領家一個人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現在,我們已經有七名社員了。一年之內就暴增到七倍呢。」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噗哧一笑。

  「是啊,真是驚人的躍進。未來的反戀愛史學家應該會以奇蹟之年的美名讚頌這段時間。」

  我們說著說著,便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應該是學生會吧,他們聽到你的叫聲,認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在屋頂,於是往這裡趕來。怎麼辦?又要束手就擒嗎?」

  領家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當然不要。我再也不想受到那種對待了。」

  「真令人意外,你不是很享受嗎?我都聽皐說了。」

  看來天沼好像有告我的狀。雖然領家像是在開玩笑,我卻隱約能從她的眼神深處看出認真的怒火。

  「我已經受夠那種事了。有了那次的經歷,我覺得自己反而能夠與戀愛徹底訣別。而且……」

  我本來想在最後加上一句話,卻又趕緊停止。

  「而且……什麼?」

  現在明明是分秒必爭的緊急情況,領家卻催促我繼續往下說。我無法逃避問題,也沒有時間猶豫。無奈之下,我只好說出一度吞回去的話:

  「而且……我只要有你一個人就夠了。我已經了解到這一點。」

  我下定決心,當面對領家這麼說,她就一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臉頰變得愈來愈紅。她剛才明明還用遊刃有餘的表情責備我,現在卻低下頭來。

  「在、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你竟然……還、還說這種蠢話……」

  她顫抖著嘴唇,別開臉繼續說道:

  「那不重要!我們要思考……怎麼脫離這種狀況。」

  腳步聲正在逐漸逼近。我們已經可以聽見人群吵鬧的聲音了。

  「當然就……只能用那個方法了。」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猶豫地回應道:

  「又要用那個方法嗎……」

  「怎麼了,你不願意嗎?」

  「……我無所謂。上次也是這樣脫離險境的,這只不過是一種偽裝,沒有特殊意義。沒錯,一點也沒錯。」

  我把這麼說服自己的領家放在一邊,在屋頂的地面上躺下。這樣會稍微弄髒背部,但現在沒有時間在意這種小事了。

  學生會已經逼近到眼前。連接屋頂與校內的鐵門後不遠處有喧鬧聲傳來。

  「好了,領家,快點過來吧。」

  「嗚……好吧,沒問題。」

  領家用不乾不脆的態度這麼回應,然後橫跨我的腿附近,跪在地上。

  「嗚嗚……」

  她接著緩緩傾斜上半身,把臉向我湊過來。她的動作戰戰兢兢的,不夠俐落。

  「怎麼了?你一年前還能把我推倒呢。」

  「那個時候……是因為我還……我們彼此還不太熟啊。」

  「不熟還比較能乾脆地下手嗎……」

  一年前,我像今天一樣,從校舍的屋頂對在後院打羽球的男女吶喊。當時的領家也馬上趕來,推倒幾乎是初次見面的我,藉著假裝成「現充情侶」的方法擊退來興師問罪的對手。

  「少、少囉嗦,我現在作好心理準備了!開始吧!」

  領家這麼說完,把臉靠得更近了。垂下的長髮擋到她的視線,於是她用手撥開,撩到耳後。看到她做出這種動作,連我都萌生將有肌膚之親的錯覺,漸漸感到坐立難安。

  想要巧妙地騙過對方,半吊子的偽裝是行不通的。我們必須把彼此當成真正的情人,以即將開始辦事的心態演出這場戲。

  領家具備長年參與反戀愛活動的經驗,非常清楚這一點。眯起眼睛,雙眼濕潤,微微噘起嘴唇的她,看起來就像是正要親吻自己喜歡的人。

  我光是被動地躺著就太不自然了。因此,我將一隻手放到她的腰上,另一隻手則扶著她的頭部側面。

  「嗯……」

  領家發出覺得有點癢的聲音,讓我感覺更奇怪了。自從那個時候以來,我們就曾經用這種手法脫險好幾次,我卻覺得好像每做一次就會變得更加笨拙。

  就在這個時候,門碰的一聲打開。

  「你們的行蹤已經曝光了!乖乖給我出來!」

  衝到屋頂上這麼說的人是身為學生會長的佐知川。她一開始看似乖巧,在與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展開一場一場的血腥鬥爭之後,她也開始帶有一點野性的味道了。

  不過,當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就突然陷入沉默,面無表情。我們暫時維持同樣的姿勢,她就假咳了一聲,開口說道:

  「你是曾和我競選的領家同學吧……請問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剛才還畏畏縮縮的領家一見到佐知川,就恢復了平常的冷靜。

  「做什麼……就是普通的性交啊。」

  聽到領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佐知川似乎愣住了,啞口無言。但她馬上抿起嘴巴瞪著領家,然後開口反擊:

  「……現在還在舉行休業式,學生都要在禮堂集合,應該不是在這裡性交的時候吧。」

  「這我當然知道。翹掉應該參加的休業式,在屋頂上顧著性交──就是為了品嘗這種悖德感,我們才會在聖誕節特地來學校上課。」

  親身面對這種腦袋的螺絲至少鬆脫一打的答案,佐知川終於不知所措了。領家趁著這個機會繼續進攻:

  「我很感謝你呢,佐知川學生會長。自從你就任以來,學校的環境就變得愈來愈好了。我們能在這裡做這種事,也都是多虧了你這位會長的德政。」

  來自異次元的謝意讓佐知川也不禁扭曲表情。她從幾天前就開始精心準備講稿,緊張地在休業式上台演說。但在屋頂上只顧親熱的兩人對此完全沒有興趣,甚至將她苦心建立的環境利用到這個地步。不論是多麼高尚的聖人君子,應該都會想要大喊:「現充爆炸吧!」領家的目的就在於此。如果這麼做可以削弱佐知川的幹勁,就可以達到偽裝和攻擊的雙重效果。

  但她忍住了。聽完領家的說詞,她即使嘴角顫抖,依然面帶微笑,輕輕低頭行禮。

  「謝謝你的誇獎。既然學生這麼開心,我努力推動政策也算是值得了。」

  她真不是省油的燈。領家似乎沒有準備更狠毒的台詞,陷入沉默。

  「……對了,這附近應該有自稱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反社會團體出沒……請問你有看到他們嗎?」

  對於佐知川的這個問題,領家若無其事地答道:

  「我們剛才有聽到類似叫聲的聲音……但好像不是來自屋頂上。」

  「是嗎……不過,還是謝謝你。」

  佐知川吩咐其他成員調查屋頂,然後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請我們換個地方。我和領家站了起來,走向通往校內的門。

  錯身而過的瞬間,領家停下腳步。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請問方便嗎?」

  佐知川依舊面向校園的方向,答應了這個請求。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範圍,請儘管問。」

  聽到她的回應,領家把聲調壓得比先前更低,尖銳地問道:

  「請問你想成為學生會長的真正動機是什麼?」

  「……當然是為了讓這所學校更好,就只是如此。」

  「不只如此吧。過去從來沒有高調行動的你不惜陷害宮前前學生會長也要成為學生會長的理由──一定還有其他強烈的意志……」

  「真是不實的指控。那不過是偶然的產物罷了。雖然結果是由我獲勝。」

  「…………」

  領家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瞪著對手。佐知川吐出一個嘲笑般的嘆息,用平淡的口氣開始訴說:

  「動機──這個嘛,簡而言之,就是因為我討厭像宮前學姊和你這樣的人。成績優異、眉清目秀,也深受周圍的人信賴。獲得前學生會長舉薦而參選學生會長──討厭這樣的人就是我的動機。」

  聽到她突然這麼坦言,領家依然面不改色地默默聽著。佐知川以同樣的語調繼續說道:

  「受到大家愛戴的優秀人才發揮強大的領導能力,率領學生前進──宮前學姊就是這種類型。而你應該也一樣吧。這樣或許真的能促進校內的學生活動。在宮前學姊的施政之下,確實有許多人都能在學業和社團活動中發揮才華,拿出輝煌的成果。可是那種氣氛會讓我們這種凡人感到喘不過氣。」

  說完,佐知川慢慢向校園的方向走去,把手放在金屬

  柵欄上。

  「和閃閃發光的宮前學姊共事雖然有趣,同時也很痛苦。幫助學生充分發揮各自的才能並拿出成果的工作雖然很有成就感,也讓我感到無力。其他的學生會成員也或多或少都和我抱有相同的感想。所以我們才會脫離宮前學姊的派系,成立新的學生會。」

  領家維持嚴肅的表情,在腦中慢慢咀嚼這番話,沉默片刻後才又繼續問道:

  「現在的學生會全面支援戀愛的方針和這一點有什麼關係?」

  佐知川先笑了一聲,用愉快的語氣回答了這個問題:

  「道理很簡單。沉浸在戀愛中的人,一般來說都會被磨去銳角──突出的才能也會漸漸生鏽。每個人都只顧著談戀愛,然後變得同樣愚笨。這才是真正幸福的道路吧。我,還有其他同伴都想要創造那種充滿善意的校園。」

  「……你這麼想是認真的嗎?」

  「沒錯。對於那個叫做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團體,我同意其一部分的主張。戀愛會壓抑人。可是我們的目標不該是像那個團體的主張一樣,讓人們從戀愛中解放,而是進一步的徹底壓迫吧?這就是我們的不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我對她的主張雖然抱持反感,卻又有些能夠理解的地方。

  「我大概了解你的主張了。我完全無法認同。」

  聽到領家這麼說,原本背對我們的佐知川回過頭來。她的臉上掛著微笑。

  「這也難怪,才華洋溢的你恐怕無法理解吧。」

  「……我最後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麼願意對我坦承這一切呢?」

  佐知川先是緩緩眨眼,然後非常高興地說道:

  「因為惡意。只要能讓一帆風順地歌頌校園生活的你們有任何一點不愉快,對我來說就是無上的喜悅。」

  佐知川的感情遠比現充還要更能讓我們理解。我甚至感到心有戚戚焉。但她和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有決定性的不同。

  「原來如此,我的確覺得很不愉快。就快要無法忍受了。」

  領家這麼回應,佐知川便點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我如此長篇大論也算是值得了──不過,這全都是玩笑話,我可是個祈求學生幸福的善良學生會長呢。」

  佐知川用嘲諷的語氣這麼說,從屋頂上對校園吐了一口口水。

  「我已經很清楚了。那麼失陪了。」

  對她點頭行禮後,領家打開通往校舍內的門。可是,領家沒有走進門內,而是握著門把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有一個秘密。」

  「哎呀,是什麼秘密呢?高高在上的你也有不可告人的事嗎?」

  佐知川用極為不屑的語氣這麼說,面向別的地方發出幾聲乾笑。

  領家深吸一口氣──然後用銳利、明確、沒有任何猶豫的音調如此宣言: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創始人兼最高指導者──就是我。」

  3

  領家的告白讓佐知川回過頭。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恐怕是一時反應不過來吧。她完全愣住了。

  「真是個有趣的玩笑。你好像是個很幽默的人。」

  「我沒有在開玩笑,是真的。」

  領家這麼說完,放開門把並轉身,用藏起來的手巾一如往常地包裹臉部。

  「看起來很眼熟吧。沒錯,我就是那個總是發起演說的女學生。」

  佐知川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的確很像。」

  「對吧,畢竟我就是本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正忙著追捕他們。你就快點跟那個男生出去,看是要性交還是做什麼都隨便你們。」

  「我們不會性交。因為這個男生也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一員。」

  「……這個說明太牽強了。」

  佐知川這麼說著苦笑。原本在遠處觀望我們的男生一聽到領家所說的話,就馬上震驚地跑到佐知川的身邊。

  「怎麼了……嗯……那個男生?」

  我一瞬間疑惑地心想自己有什麼問題,但仔細想想,他們有這個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我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大性慾贊會的俘虜,長相肯定已經曝光了。

  「可是……這種類型的長相到處都是……再稍微確認一下……」

  我好像聽到了非常失禮的話,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領家對說著悄悄話的佐知川等人感到不耐煩,於是開口說道:

  「你剛才說過──我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因為你討厭像我和宮前這樣的人,所以不惜耍小手段也要當上學生會長。不過,這個認知打從一開始就是完全錯誤的。我並不是那樣的人。我是憎恨戀愛,詛咒社會,與世界為敵的反戀愛主義者。而你被我的偽裝騙得團團轉,誤以為我過著充實的人生。你又繼續用那雙模糊的眼睛對他人貼標籤,輕視他人──真是個可笑的傢伙。」

  佐知川到剛才為止還遊刃有餘,一聽到這番話,表情就出現明顯的扭曲。領家又繼續說了下去:

  「你只不過是依賴『才能』這種曖昧的概念,想要安慰自己罷了。有些領域的確需要才能,但其中的意義絕對不像你說的那樣。你只是害怕受傷,為了合理化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才會引用這個概念。而這就起因於你那醜惡的自我陶醉──進行自我批判吧!我們所需要的,不是投機取巧地躲在同溫層里,講著虛有其表的空泛理論。對於這種互舔傷口的無聊行為,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將以無情的階級鐵錘予以制裁!」

  「……抓住他們。」

  佐知川這麼下令,在一旁待命的兩個男生就朝我們沖了過來。

  我們用力推開鐵門進入校舍內,然後飛也似的衝下樓梯,轉彎奔上排列著教室的走廊。

  看來休業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結束,學生都已經回到校舍。我和領家穿梭在人群之中,逃離敵人的追捕。既然長相已經曝光,解除武裝並混入一般學生的手法就不管用了。

  學生會陣營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不只是在後頭追趕的兩個人,前面還有兩個壯碩的男生正在守株待兔。應該是從禮堂回來的人吧。

  可是,隨著強勁的敲擊聲響起,那兩個人頹然倒地。他們的後方站著爽快地揮舞角材的西堀和瀨崎。在走廊上來來去去的學生放聲尖叫。追趕我們的男生的腳步也迅速變得遲鈍。

  「我的血在沸騰。」「這場戰鬥變得愈來愈激烈了呢。」

  西堀和瀨崎頻頻揮舞角材,一邊調整安全帽的位置,一邊分別說道。

  這時候,校內的揚聲器同時放出廣播:

  『全校同學請注意。現在,反戀愛暴力團體正潛伏於校內。發現其成員的同學請立即通知學生會。重複一次……』

  這段廣播一響起,學生們的注意力都突然集中到我們身上。追兵的數量也變得更多,向我們襲來。

  「再這樣下去也是寡不敵眾──只能增加同伴了!」

  領家這麼說完,馬上緊急轉換方向,彎進直角處的迴廊。西堀和瀨崎毫不留情地揮舞角材,幫我們開路。我和領家一起繼續前進。

  進入沒有教室的區域就看不見人影,只有兩人踩踏地面的聲音在走廊上迴響。

  「你為什麼……要暴露自己的身分?」

  我一邊跑,一邊詢問身旁的領家。

  「事情的發展讓我不得不那麼做。我沒有想太多。」

  明明才剛暴露自己一直以來的秘密,領家卻冷靜得出奇。

  「你打算怎麼辦?搞不好會被趕出學校啊。」

  「那就到時候再想辦法。這沒什麼,我早就知道遲早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

  「而且……你的長相也已經曝光了。」

  「那也只有我而已。」

  「我已經受夠只讓你去冒險了。今後我們要同舟共濟。」

  領家這麼說,停下腳步。我們抵達的地方是廣播室。

  門前有一個豐滿壯碩的男生抬頭挺胸地站著。就算看到我們跑來,他也沒有試圖應對的舉動,只是堅守自己的崗位。

  「這下子……麻煩了。」

  我們試著推他或踢他,他卻一動也不動。他對我們的攻擊完全無動於衷,依舊抱著雙臂直視窗外。

  這時候,有個人影從我們行經的反方向跑來。我們以為是敵人,繃緊了神經,但似乎不是。對方雖然速度不慢,跑步的方式看起來卻有點鬆懈──是神明學姊。

  「嘿。」

  她才剛抵達,什麼都沒說就把右手伸向那個男生的側腹部。下一個瞬間,現場響起「啪嘰」的一個響亮聲音,那個男生馬上翻起白眼並跪坐在地,順勢往前方倒下。他口吐白沫,發出咕嚕咕

  嚕的聲音。

  「茜……這麼做沒問題嗎?」

  「嗯,我有手下留情啦。」

  神明學姊手上拿著類似電擊棒的東西,卻有一部分零件裸露在外,加上了粗獷的改造。

  「我怎麼聞到一股焦味……」

  「我想應該沒問題……奇怪?我好像有點計算錯誤耶。」

  神明學姊笑著歪起頭。我和領家也勉強擠出笑容,假裝一切都沒有問題,然後走進廣播室。

  廣播室內有剛才播放學生會通知的女生和兩名廣播社員。神明學姊在外面待命,所以領家和我要獨力突破困境。

  雖然我們已經作好這種心理準備,事情卻反而進行得非常順利。

  「你們想做什麼……咦,等一下,住手!」

  學生會的女生被我和領家吸引注意力時,廣播社的兩個人用舊電線把她捆綁在椅子上。

  「你們在做什麼!欸,快點解開這個!嗯……嗯嗚……嗯!」

  我們用手巾包住她的嘴巴,讓她失去反抗能力。廣播社的兩個人不發一語地豎起大拇指。我們也用同樣的手勢回應。

  我和領家第一次在校內發起的大規模作戰──就是占領廣播室。當時我們束縛了廣播社員,但他們依然被領家的演說感動,贊同反戀愛的理念。校內確實也有像他們這樣支持我們的人。

  「今天──我們常常回想起往事呢。」

  領家露出淺淺的笑容,這麼自言自語,然後打開麥克風的開關。表示開始廣播的室內燈號發出紅色的燈光。

  「各位──各位──聽好了,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剛才在休業式打擾各位,此刻則是透過廣播向各位發出呼籲。休業式正在舉行的期間,我們和企圖用暴力壓迫思想的學生會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戰鬥。雖然我們勢單力薄,卻也運用創意巧思,玩弄佐知川率領的學生會,並且成功查出學生會的最終目的!

  戀愛會使人類喪失氣力。才華洋溢的人在某個時刻突然變成凡夫俗子,其原因就是交了男女朋友──各位或許也有遇到類似例子的經驗。戀愛會誘使人類陷入陶醉,使思路變得遲鈍。而這正是佐知川的目的。

  她想要把優秀的各位推入戀愛的沼澤,讓你們永遠在溫暖的污泥中彼此愛撫,封印你們的能力。所有具有特色的活動都會從校園中徹底消失,所有人都被同樣塞進『健全的高中生』的框架中,被迫漫無目的地過著無名小卒的日常生活。」

  我們聽到一陣陣門被撞擊的沉重噪音。「快點開門!」佐知川的聲音傳了進來。我在室內就地取材,開始堆起路障,廣播社員也馬上來幫忙了。

  領家繼續說道:

  「大家能聽到我背後的噪音和叫囂嗎?這就是學生會的本性。他們平常總是高呼『為學生好』之類的漂亮話,可是自己一旦受到威脅,他們就會性情大變,像這樣壓迫應該守護的學生與其言論!我們必須在此反對這種學生會!我們必須用自己的雙手抓住自由!

  對於將學生推入戀愛至上主義之泥濘的學生會,現在就是揮舞階級憤怒之鐵錘的時刻!各位,集結到廣播室前吧!包圍心狠手辣的學生會,馬上脫離他們的暴政!

  現充爆炸吧!」

  領家這麼喊完,就把麥克風關掉了。從禮堂的作戰到現在都沒有休息,她的臉上雖然帶著一點疲勞,眼神卻煥發光彩,表情也很開朗。

  兩名廣播社員流著淚,要求與領家握手。

  「我好感動!我們已經……不想再播放聖誕歌了。」

  「我們再也不想播那種會在滑雪場放個不停的曲子了!你給了我們勇氣!」

  看來他們被學生會施加了不小的壓力,一直悶悶不樂。

  「可以播放自己喜歡的曲子──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就算在午休時間放動畫的角色歌也沒關係,這就是所謂的自由!」

  他們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分別這麼說道。午休時如果聽到自己知道的動畫歌,我就會很在意其他人的反應,導致吃不下飯,所以我其實希望他們不要這麼做,但現在還是別說這種話比較好。

  踢門的聲音、催促我們投降的叫聲依然此起彼落。我們也調查過連接著廣播室的視聽教室,但那邊的出入口似乎也被外面的敵人鎖定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

  反覆響起的撞擊聲開始變得愈來愈弱。同時,呼籲我們投降的聲音也漸漸降低了音調。

  「……你覺得事情會如何?」

  領家很少會用這麼畏縮的態度問我這種問題。

  「我不知道一般學生會倒向哪一方。不過,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要使用什麼手段,都一定會來救我們。」

  我這麼回答,領家就閉上眼睛,深深點頭。

  「情、情況危急的時候,我們也會戰鬥的!」「雖然可能算不上什麼戰力……」

  兩名廣播社員也這麼說,從角落的雜物堆里找出鐵製的L型鋼條。

  我們這麼作好心理準備的時候,外頭終於完全安靜下來。

  「……走吧。」

  說著,領家打開門鎖,把手放到門把上。她一拉開門,就有一群人湧進了廣播室。

  我們握緊手上的武器──不過,沒有必要揮舞。因為湧進廣播室的是響應領家的呼籲的學生。

  「我好感動!」「一起打倒學生會吧!」「我已經不想再去廁所吃飯了!」「我只不過是在路上哼動畫歌,一遇到別人就被揍了。」「我們預定發放的書幾乎都被塗黑……」

  學生們對本屆學生會累積的不滿形成了一股浪潮。撥開這片人海,天沼跑了過來。

  「大師,幸好您平安無事!」

  「皐,你也沒事啊。其他的人……」

  「大家都集合在外頭,我們走吧。」

  天沼拉著領家走到廣播室外,聚集而來的群眾便齊聲歡呼。

  「這些人都是為了一睹大師的英姿,才會冒著被學生會盯上的風險,聚集到這裡的!」

  天沼泛著熱淚這麼說,然後舉起手回應歡呼。不過,領家本人卻只是目瞪口呆。

  「好驚人的人群……」

  領家說得彷佛事不關己,跟著天沼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因為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溫暖的反應,所以她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高興吧。

  往前走一段路,我們馬上就看到了宮前的身影。她擔任領導人的經驗很豐富,所以很擅長應對群眾。她表現得很得宜,掌控著這股狂熱。

  「真是的……你就不能把人集合在更寬敞的地方嗎?」

  宮前雖然嘴上抱怨,表情卻很高興。

  我們繼續往前走,看到走廊的末端有幾個倒在地上的男生。神明學姊帶著笑容來到我們面前。

  「好像還需要調整一下威力。好難喔。」

  倒在旁邊的一個個犧牲者都口吐白沫,反覆低聲叫著「啊嗚,啊嗚」,甚至發出鼾聲。最後一個人的情況好像真的不太妙,但還是假裝沒看見吧。

  再往深處走就可以看到西堀和瀨崎正在等著我們。

  「出來得好慢。」「那段廣播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們馬上就趕來了。」

  他們兩個人和其他支持者築起一道前線,學生會和佐知川就站在另一側。

  「舉行這樣的集會需要取得學生會的許可。請即刻解散!」

  他們搬出校規進攻,但領家不可能接受。

  「別以為我們會畏懼那種兒戲般的虛假法律。」

  「如果你們不從……我們就強制執行。」

  「強制執行?你到底懂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的勢力之下,你們現在已經是無能為力的籠中鳥了。」

  這番話讓佐知川只能語塞。她暫時眼神遊移,然後這麼強辯:

  「這裡的學生只占全校的十分之一不到。不管怎麼想都是我們比較有利吧。」

  「別講話不經大腦,你以為剩下的學生會為你們而戰嗎?看啊!」

  說著,領家指向窗外。學生們不是一邊聊天一邊走向校門,就是為了社團活動而整理運動場。我們躲在廣播室里的時候,班會時間似乎已經結束,早就放學了。

  「他們根本漠不關心。學生會會如何,他們才不管。如果只是一點不便,他們也只會跟朋友抱怨,不會張揚。就算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掌控了學生會,他們也大多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你知道為什麼嗎?」

  「…………」

  「因為他們有『朋友』,最重要的是心愛的『情人』。應該展現在外,好好發揮的活力全都被消耗在這種空虛的關係中,只是漫無目的地過著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而推動這股風氣的,不就是你

  本人嗎?佐知川!」

  佐知川和學生會全都無言以對。領家的批判挖出了戀愛至上主義揮之不去的問題。戀愛的外表充滿了魅力,會爆炸性地蔓延。但是因為戀愛會奪走人類的氣力,所以一旦有人挺身反對這種潮流,沒有骨氣的戀愛至上主義者就無力對抗。這一點正是大性慾贊會──以及在幕後操控他們的女童之所以會積極打壓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這個弱小組織的理由吧。

  「唔……像這樣用暴力逼人屈服,你以為大家能接受……」

  「沒必要讓所有人接受。暴力是革命的助產士。一邊祈求人們的認可,一邊慢慢改良的方針根本就是東拼西湊的廢鐵。我們要根據科學式反戀愛主義,不惜付出代價也要從零開始重建這個社會!」

  領家說完,群眾便舉起拳頭歡呼。這陣氣勢磅礡的吶喊讓佐知川等人不禁後退。

  「……我們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分。只要我們有心,隨時都能夠處置你,請不要忘了。」

  面對這種不服輸的說法,領家依然遊刃有餘。

  「你就試試看吧。那種刺激我們的行為終究會讓你們自尋死路。」

  被領家泰然自若的態度震懾,佐知川往後轉身。

  「我們以前總是被迫逃走,但那都是過去式了。」

  佐知川等人連領家的這番話都沒有餘力應對,彼此交談了幾句話,就這麼悻悻然地離開現場。

  領家馬上發表宣言:

  「我們獲得了勝利!總是不得不撤退的我們終於逼退學生會!這一大步必定會被刻劃在反戀愛主義革命史之中。各位,請為自己身在現場的事感到驕傲。這場勝利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

  群眾用如雷的歡呼聲回應這番話。震撼了玻璃窗,填滿狹窄走廊的聲音暫時沒有停歇。

  4

  後來狂熱的氣氛暫時沒有平息,響徹了校園。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我們踏上歸途的時候,運動社團的學生都已經結束社團活動,離開了學校。

  不知道是筋疲力盡還是因為成就感,領家像是失了魂,我和她道別後走回自己的家。雖然比昨天好,我還是覺得景色看起來有些陌生。

  我回憶起一年前的事。我在聖誕夜目擊領家的街頭演說,隔天就發生屋頂上的事件,而我被拉進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當天回家的時候,我遇到了女童。

  現在她在做什麼呢?雖然我不覺得她還留在那個車站,維持沒搭上列車時的姿勢,卻還是忍不住擔心她,即便處於敵對關係。

  可是我也差不多該斬斷這段感情了。企圖摧毀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幕後黑手莫名與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先前的狀況明顯很異常。一起生活的過程中,我的感覺漸漸麻痹,但我總有一天要脫離那種狀態。剛好在這個時候,她自己決定要離開。我反而求之不得。

  我一邊走一邊專心地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間就抵達了家裡的玄關。我打開門鎖,走進家門。

  ──這時候,有聲音從深處傳來。心臟猛然一跳,我這才想起自己所處的狀況。我曾被大性慾贊會抓住,逃離他們的再教育營。他們理所當然會來把我抓回去。

  可是既然我已經察覺到,反而有勝算。如果對方埋伏在玄關,我恐怕已經被完全制伏了。發出這麼明顯的聲音,看來對方是非常粗心的特務。

  我從置物櫃取出老舊的平底鍋,舉著它在走廊上前進。特務好像正在客廳做些什麼事。我深呼吸,一口氣衝進客廳。

  ……然而,我一看到客廳里的景象,馬上感到虛脫無力。

  「嗨,你回來得真晚。」

  是女童。她從我的房間把遊戲機拿來接上客廳的大電視,一邊吃著從廚房的櫥櫃深處找出來的洋芋片,一邊玩著遊戲。手把都被她弄得油膩膩的。如此旁若無人的囂張態度簡直就像是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陣子沒玩就會生疏呢。果然還是需要每天磨鍊才行。」

  女童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盯著電視螢幕,說起這種屁話。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玩得很爛,我根本看不出差別。

  輸得一敗塗地之後,女童先是對網路對戰的隊友抱怨了一番,才轉過來面對我。

  「……好了,該從哪裡說起呢?對了,先從那個車站的事情開始說好了。沒搭上車當然是我的作戰計畫。那是對你的內心喚起複雜情感的事先布局,照理說會在十年後、二十年後發揮效果……其中的理論是以你們人類目前的知識水準所無法理解的。我就暫且省去說明吧。後來我坐上預定搭乘的列車,回到了這裡。我絕對沒有向站務員哭訴,或是被路上的老婆婆安慰,還請人家買點心給我吃。」

  女童滔滔不絕地說起我根本沒有問的事。她說話的時候,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焦慮的感覺,眼睛有點濕潤。老婆婆太溫柔了,連我也覺得有點想哭。

  「你接受了我們的教育計畫呢。連你也不得不同意它有多麼立即見效吧。」

  「……被關在那種地方,任誰都會發狂。」

  「那不叫發狂,那才是正常的狀態。算了,現在這不重要。你中途停止教育計畫,捨棄獲得幸福的權利,回到反戀愛陣營。可是我們決定默許這件事。」

  女童這麼說著,企圖用地毯擦掉手上的洋芋片油。我馬上把濕紙巾丟給她。

  「為何?因為我失算了。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即便是我,還是有無法預料的事──特別是關於領家薰。」

  「領家……嗎?」

  「你消失之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和領家薰究竟怎麼了,你應該也稍微聽說了吧。我敢說真實情況比你想像的樣子還要糟糕好幾倍。」

  女童的臉色沉了下來。我根本無法想像情況到底有多麼糟糕,才能讓總是自信滿滿的她露出這種表情。

  「她現在應該還保留著那股兇狠的能量吧。你們之所以能突破學生會的掌控,全部都是多虧了這股殘存的能量。」

  不論是休業式的作戰還是屋頂上的互動,的確全都充滿了攻擊性,領家的口才也是鋒芒逼人。

  「雖然還殘留著一部分,卻在你回來之後明顯平復了──她變得圓滑了。於是我們得出結論。要壓制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和領家薰,你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

  「不懂也無所謂,你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待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也不會把你帶回設施──相對地,我們不允許你轉換立場,更不要說交別的女朋友了。」

  「呃……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很好,男人要說話算話。可是人心是會轉變的。即便是你和領家,關係也有可能惡化。為了監視你們,我決定重新常駐在這個家了。」

  「這番說法未免太任性了吧。而且,這件事和你現在一邊吃洋芋片一邊打電動有什麼關係?」

  「……真是個小心眼的男人。」

  女童不悅地咂嘴,小聲這麼說,然後一屁股盤坐在地上。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已經決定了。我必須像以前一樣,勉為其難地假裝成你的妹妹。為了不讓周遭的人起疑,我雖然不願意,也要假裝成很熱衷於遊戲的樣子。」

  「可是,對我來說……」

  「少囉嗦!對了,我肚子餓了,沒有東西可以吃嗎?我就快要餓死了,那樣一來你就會背上虐待少女的罪名,過著被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灰暗人生……」

  她完全是打算矇混過關,但實在是太吵了,讓我漸漸失去反抗的力氣。為了讓她閉上嘴,我姑且打開冰箱──發現上次買的布丁還留在裡面。

  「……總之你就先吃這個吧。」

  我把裝在塑膠袋裡的布丁交給女童,她就馬上把內容物拿出來,眼神一亮。

  「這個……不是我最喜歡吃的嗎!……我看你是期待我總有一天會回來,才會先買來放著的吧!你有時候也挺機伶的嘛!」

  「那……怎麼可能嘛。」

  我一瞬間語塞,這麼說著把湯匙丟給她。

  「……我說你,這個已經過期了。」

  女童這麼說著回過頭。她笑容滿面。

  「你果然是為了我……」

  「我只是忘了我有買。真拿你沒辦法,我去重買一個。」

  「不必害臊,我已經了解你的……」

  「你再囉嗦,我就不買了。」

  我有點粗魯地這麼說道,逃跑似的前往離家最近的便利商店。

  ○

  歷經漫長的戰鬥,終於能得到短暫的休息──寒假。我在寒假的第一天就發燒,臥病在床。

  「真是的,自我管理做得太差了。即使你以自暴自棄的謬論為理念,至少也該注意一下

  自己的健康狀態吧?」

  「你病倒了,我的餐點要由誰來準備?」

  「病由心生,來吧,一起玩遊戲,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這裡有感冒藥,吃藥再睡一覺就會好了。」

  「真拿你沒辦法,我去便利商店買飯來了。我替你買了粥。沒有食慾?至少要吃一點東西!」

  「好無聊。你老是躺著,我不就無事可做了嗎?」

  「……睡著了啊。啊,你還醒著,要乖乖睡覺才行啊。」

  「嗚嗚……外頭好冷。拿去,我幫你買了退熱貼。」

  「……你快點痊癒吧。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無聊死了。」

  女童沒有玩伴,完全沒有事做,所以我叫她去買東西或洗衣服,結果受了她不少照顧。她笨手笨腳,犯了各式各樣的錯,但身體虛弱時有人在一旁照顧,仍然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

  可能是最近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了吧。我躺了一周左右,直到除夕才終於恢復到接近痊癒的狀態。

  「你的病終於好了啊,不過,都是因為我在一旁照顧,你恢復的速度才會比平常還要快上許多。我會照顧你,當然是因為我需要你這個封印領家的王牌能夠早點回歸現場,應該不用我多說吧。」

  女童還是很常說些我根本沒問的事。

  「你真的幫了大忙,謝謝你。」

  我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很直接地道謝,女童就生氣地說:「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然後要求我提供一周份的布丁,藉此掩飾自己的害羞。這點代價,我很樂意付出。

  「話說回來,你隸屬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一次都沒有來探病呢。」

  女童沾沾自喜地這麼說,我就馬上反駁道:

  「因為我再三告誡他們不要來探病。要是因為疾病的傳染而使反戀愛運動整體停滯,那就得不償失了。」

  「就算這麼說,普通人還是會來探病吧。至少也可以帶些水果到玄關,請家人幫忙轉交啊。」

  「…………」

  「你隸屬的團體果然只有一些冷酷無情的人。就是因為只會從表面理解他人的話,輕易滿足,才會交不到男女朋友,產生極端思想。」

  雖然我很想反駁,但的確如女童所說,我一直抱著或許有人會來探病的淡淡期待。可是結果卻是沒有任何人來我家,甚至沒有人打電話或寄電子郵件給我。

  「因為我們認為那種天真的『體貼』是應該唾棄的行為。我們不需要那種表面工夫,因為我們有著靈魂上的連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

  女童笑咪咪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本來還以為領家應該會偷偷聯絡我。這種時候,那個矯正設施的女生們應該會觸發競相照顧病人的探病事件。想到這裡,才剛痊癒的軟弱精神似乎有點開始想念那個溫暖的世界……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我看了螢幕,發現是領家打來的。

  「……怎麼了?」

  『高、高砂,你沒事吧?』

  她說話的方式斷斷續續的,我忍不住笑著回應:

  「我的感冒已經好了。終於可以回到反戀愛運動。我休息了一段時間,抱歉。」

  『那點小事不重要。我這陣子沒辦法專心在反戀愛運動……想了很多……你先前說自己要請病假,因為怕會傳染,所以傳訊息要大家別去探病對吧。雖然我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應對方式──但我們真的應該按照字面上的意義理解嗎?忽視你那種謙虛的要求,堅持去探望你是不是比較好呢?以一般的團體來說,那樣的友情確實成立。即使結果是將感冒傳染給其他人,也會化為青春的一段美好回憶。但我們和那種團體有明確的區隔。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平常總是徹底批判那樣的行為。難道這樣的我們面對團體的成員,就可以扭曲自己的理念嗎?可是話雖如此,如果太執著於實現理想,是否有可能破壞社團的團結呢?為了貫徹理想而分崩離析的團體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麼多。我們不能重蹈覆轍,應該記取歷史的教訓,將反戀愛的思想傳播給全世界。想到這裡,我漸漸開始認為暫時放下理想去探望你,應該是對將來有助益的一件事。然而,即使探病者能夠理解這個道理,病人會怎麼想卻還是未知數。我們探病者可以充分磨合彼此的意見,探病時卻是一次定勝負。我們不能長篇大論地說明自己的意圖,對方會有什麼感想卻又極度難以預料。如果對方坦然感到高興,那就皆大歡喜;可是如果對方已經被反戀愛的理想完全滲透,就有可能批判我們。雖然這是身為反戀愛主義者的正確態度,但我們身為擔心同伴的社員,不免感到寂寞。此外,對方表面上批判我們,內心卻感到高興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這兩種看似相同卻完全相反的反應究竟該如何區分?我們熟知平時的你,因此能大概預料到你的反應。可是,我們無法得知你在身體虛弱的時候會採取什麼樣的思考模式。我們也必須考慮到預測嚴重失準的可能性──將以上的因素列入考量,我們應該採取的最佳策略是什麼呢?除了你以外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成員坐下來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辯論。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非常困難。光是要整理論點,我們就花了整整兩天。論戰漸趨白熱化,意見不斷分歧,甚至差點發展為社團解散的危機。因此我們暫時決定「由我打電話進行試探」,所以我現在才會打電話給你……但既然你的感冒已經好了,我們也沒辦法探病了。』

  我剛才還對沒有人來探病的事鬧起彆扭,完全沒想到背後竟然有這麼一番辯論。大家簡直是往莫名其妙的方向暴沖,但這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嗯,你們討論了三分鐘後就應該打電話給我了。下次記得別再這樣了。」

  『是、是啊。反而應該避開討論,一開始就打電話給你的……』

  雖然發覺得有點晚,但我們就是有這種毛病,這也沒辦法。女童剛開始還豎起耳朵聽著領家說話的內容,卻聽到一半就完全失去耐性,開始打電動了。

  『對、對了,既然你已經好起來……我想馬上跟你討論關於反戀愛運動的事……』

  「哦,我正想說好久沒有活動身體了。要做什麼?」

  我這麼回應,經過短暫的沉默,領家才用生硬的語調開始說明:

  『你還記得我們……我和你第一次執行的作戰計畫嗎?在橫跨除夕與元旦的夜晚,兩個人一起進行新年參拜──我們曾經視察在這個活動中品嘗非日常感的情侶,啟發今後的抗爭活動。』

  「嗯,我還記得。我沒想到人潮會那麼擁擠。我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唔……是、是嗎?不,我原本打算以去年的經驗為基礎,今天也展開新年參拜的作戰計畫……畢竟你也才剛痊癒,這次就……』

  「雖然我那麼想,但活用去年的經驗確實很重要。我想應該值得為此忍耐擁擠的人潮。」

  『真的嗎!……畢竟去年是你邀請我的。今年我試著主動提議,你願意答應真是太好了。』

  當時的開端是女童逼我寫給領家的電子郵件。我感到有點愧疚。

  話說回來,這一年從反戀愛開始,也在反戀愛中結束。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我們增加同伴,強化彼此的羈絆,更與敵人展開多場死斗。而明年肯定也是更加密集的一年。

  「說起來,這個作戰算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原點吧。我豈能不去。有什麼計畫?武裝呢?」

  『關於這個……其實我還沒辦法決定。我不知道要邀請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所有人,還是……我們單獨前往。』

  才剛這麼說完,領家馬上又添加一段說明: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原因並不是「想要兩個人獨處」這種戀愛至上主義者般的理由。因為我們兩個人已經去熟悉過情況,所以能展開較為靈活的作戰。另一方面,所有人一起去就能發揮團體的魄力,或許能給參拜者深刻的印象──只不過警備森嚴,所以很有可能像去年一樣,停留在偵察的階段……高砂,那個……你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這是一年的結尾。和大家一起執行作戰是很有成就感的事,也能彼此許下明年要進一步推動革命的誓言。另一方面,和領家單獨前往的話,就能基於前一年的作戰來確認自己的成長。兩個人一起回顧從我們倆開始的一年也不賴。

  真是個困難的抉擇。可是有這樣的選項存在,或許就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好吧,那就……」

  我暫時慢慢思考這個奢侈的問題,然後把自己的選擇轉達給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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