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C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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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勇斗整個人動也不敢動一下。

  事態正走向惡化一途。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他試著回想一遍演變成這種局面的經過,還是覺得事情好像只能往這個方向發展。

  「男、男生果然很硬呢。」

  黎芮兒在勇斗耳邊低喃。

  她的嗓音似乎因為緊張而顯得極為僵硬,又帶著莫名的羞澀感,因此醞釀出一股難以形容的艷色氛圍。

  雖然她只有十五歲左右,卻是統治凱爾姆特河和愛爾姆特流域等肥沃大地的《角》之氏族的少女宗主,也是勇斗的義妹。

  她平常都會穿戴符合身分的高級衣裳或裝飾品,但現在則如同剛出生般一絲不掛。她的裸身介於大人與小孩之間,尚在發育中,感覺狀態還不太穩定,正因如此才散發出一種不可褻瀆的神聖氣息。

  「而且還很大。」

  黎芮兒從口中溢出一絲深深的感嘆。

  那聲吐息拂過勇斗的耳朵,令他的背脊一陣顫抖。

  「啊,對、對不起,我是不是搓得太用力了?」

  黎芮兒停下動得正起勁的手,一臉不安地道了歉。

  「這、這個力度剛剛好!」

  勇斗一慌之下,不由得用敬語回應了。

  他的意識始終集中在被黎芮兒搓揉的部位上,沒辦法再去思考其他事情。蘊含水氣的濕潤空氣環繞在身邊,讓他感到頭髮目眩。

  他全身上下都滾燙起來,感覺快要腦充血了。

  但這實在沒辦法。

  畢竟他也是初次體驗這種事情。

  「我的技術果然不太好吧?那個,如果有哪裡不夠周到的話,請您儘量告訴我。為了兄長大人,我什麼都願意做喔。」

  「已、已經很好了!我覺得非常舒服!」

  「太好了。我還是第一次幫男生搓背……」

  我也是第一次讓女生幫自己搓背啊!勇斗勉強將這句湧上喉間的話吞了回去,同時不斷向人在遠方的青梅竹馬懺悔。

  在石造的空間之中,瀰漫著氤氳熱氣。這裡是位於《角》的族都弗爾克范格中央的※塞斯倫姆涅爾宮殿其中一角的浴場。(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女神弗蕾亞的宮殿弗爾克范格中的廳堂之名(Sessrúmnir)。)

  他是為了出席慶祝日前戰勝《蹄》的典禮,才到這裡洗淨身上的污垢……

  「差不多該換我了吧?我是姑且看在輩分上才禮讓了三分,可是我也想幫父親大人搓背啊。」

  「哎呀,你在說什麼呢,露妮?下一個是我喲。」

  「你說……什麼!?」

  「嘻嘻,禮讓上位者是這世間的常規吧?不管怎麼想,身為妹妹的我應該都優先於身為女兒的你才是。」

  「嘖!」

  他背後傳來早已聽慣的兩位女子的爭執聲。

  她們是吉可露妮和菲麗希亞。兩人雖然是年紀輕輕的少女,但在勇斗擔任宗主的《狼》之氏族當中,卻是位居前五強的精銳戰士。

  雖然勇斗不斷用理性的力量勉強忍下轉過頭的欲望,但這裡是浴場,想當然的,那兩人一定大方地展露出了那充滿魅力的裸體。

  身為義女的吉可露妮是一位身材纖細修長的美人,擁有一頭宛如天上明月的白金色髮絲。對照之下,身為義妹的菲麗希亞則擁有太陽般燦爛的美麗金髮,是一位迷人的美女。

  只要回過頭,一定能看到世間罕見的美妙桃源鄉(英靈神殿)呈現在自己眼前。

  如果問他想不想看的話,那當然是很想看囉……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勇斗固執地緊閉雙眼,念出驅邪的咒文,不斷拼命地與欲望搏鬥。他的父親是鍛造師,所以他也常常會接觸到這一類的淨化咒,自然而然就背起來了。

  然而,就算用上這種擁有數百年歷史、靈驗無比的破邪咒語,要抑制住狂涌而起的衝動還是極為困難。雖然他身體有一部分很想迎合這份期待,但如果因此而責難年紀尚輕的他,也未免太過苛刻了。

  不管怎麼說,他很清楚要是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現場的美少女們看,她們大概也……不對,是一定會欣然接受。

  攸格多拉西爾這個地方有一個習俗,那就是人們會透過名為『誓杯』的神聖儀式來締結親屬關係。

  雖然人無法選擇生下自己的父母,但可以憑自身的意志選擇誓杯的手足。在攸格多拉西爾的世界中,人們必須對被推崇為宗主的人宣誓絕對的忠誠,將身心盡數奉獻給宗主。

  也就是說,她們不能違背他的要求。雖然勇斗用鋼鐵般的自制力忍耐住了,但是以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而言,對他來說,這簡直可以說是拷刑。

  而且,他的理性明明已經來到極限了……

  「對了!父親大人,我在日前的戰役中恰如其分地立下了戰功,我希望現在就能領賞。請您務必賜與我優先於菲麗希亞替您搓背的榮譽!」

  勇斗原以為吉可露妮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結果竟聽到她意氣風發地訴說出滿腔熱情的話語。

  順帶一提,吉可露妮在先前的戰役中所立下的戰功,是擊敗敵軍大將這種豐功偉績,因此別說是恰如其分了,她根本是帶領大家獲勝的靈魂人物。

  只要她希望的話,金銀財寶名譽地位等等要什麼有什麼,勇斗難以理解為什麼她會提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要求。

  「等一下,露妮,你現在提起這件事太卑鄙了!你是身為『最強銀狼』的清高武者吧!什麼時候淪為這等下流的女人了呀!?」

  菲麗希亞開始用辛辣的言詞責備吉可露妮,仿佛是在控訴她難道要變成不憑實力,而是以錢財或走後門的方式贏得地位的小人一樣。

  這哪裡說得上是下流,根本就太過拘謹了吧?勇斗在心中如此想著,同時也不得不體會到身為二十一世紀現代人的自己,和這個古代世界攸格多拉西爾的人類之間,存在著價值觀的鴻溝。

  雖然對她們兩人如此殷切的渴望感到非常抱歉,但該說的事情還是必須說出口才行。

  「黎芮兒已經把我的背洗得很乾淨了,所以就不勞你們二位幫我搓背了。」

  「哥哥大人!?」「父親大人!?」

  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難以置信似地揚起急切的叫聲,聽起來心焦如焚,就連眼前的食物被奪走的狗也不會發出這麼沒出息的聲音。

  看著氣勢洶洶的二人,勇斗雖然感到有點畏懼,仍舊斷然說道:

  「不行,再搓下去的話,感覺我的背之後就會開始刺痛了。」

  認真執著如黎芮兒,已經使足力氣幫他搓過背了。老實說,他覺得相當舒服,而且污垢應該也都洗掉了,再洗下去的話,八成只會弄痛皮膚而已。

  接下來,他準備出席慶功宴。雖說那是慶祝的活動,但也是將錯綜複雜的心思藏於華美辭藻之下的外交場合,說是另一個戰場也不為過。

  如果因為背部刺痛而無法集中精神,導致不小心出了嚴重差錯等等,可不是笑笑就能作罷的。

  「啊,嗚……」

  吉可露妮似乎退縮了起來,並發出內疚的低喃聲。

  她是一位始終將全副心思投注於武藝上的優秀武者,最不擅長的就是貼心照料這一類事情。但是,她對勇斗忠心耿耿,應該很想傾盡全力為他效勞吧。

  而她的個性並沒有精明到足以掩飾這種心情。不過,這種直率之處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哎呀!就算是哥哥大人,這番話未免也太侮辱人了。莫非您是說我缺少這方面的考量嗎?而且……您應允了身為外族義妹的黎芮兒姊姊大人,卻不願將這個機會賜與身為內族義妹的我,這不會太過分了嗎?」

  另一方面,和吉可露妮在各方面呈現鮮明對比的菲麗希亞,則用莫名任性的嗓音表達自己的不滿。

  黎芮兒確實是與勇斗交換誓杯的義妹,但也是非屬於《狼》之氏族的外人。菲麗希亞認為自己與勇斗的關係更加深厚,卻不能得到搓背的機會,因而感到不平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是……

  「等等,叫黎芮兒來搓背的是菲麗希亞吧!?」

  「啊,兄長大人,您……嫌棄我嗎?」

  「啊,呃,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別、別哭……啊!」

  黎芮兒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難過,勇斗便反射性地想要摸她的頭,卻在視線觸及那身肌膚時,又連忙轉回身體。

  他決定把不小心瞥到的櫻色隆起當作沒看到。

  「對、對不起,那個,可能是我過去一直在照顧一個和我情同兄妹的愛哭鬼,所以看到女孩子快哭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去摸對方的頭,不過這樣說感覺根本是在辯解吧,真的很抱歉。」

  「不、不用抱歉……就、就算被兄長大人看到也沒關係。那、那個,畢竟您是我將來的夫、夫夫、夫君……所以,雖然我的身材和菲麗希亞大人比起來顯得很平庸,但還是請您儘量欣賞吧!」

  「等、等等、等一下啦,你冷靜點,我求你冷靜點!」

  「恕我冒昧,我認為哥哥大人看起來比較需要冷靜一點。」

  菲麗希亞說得不錯。

  勇斗整個人慌亂失措,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但是,感覺心臟的悸動完全沒有平復的跡象。

  「黎芮兒姊姊大人也稍微性急了些,我族可還沒有同意這個要求。」

  「唔,可、可是,我和兄長大人結婚對《角》、《狼》雙方應該都不是壞事才對呀。」

  儘管黎芮兒反駁了菲麗希亞的勸告,這番話卻說得結結巴巴,大概她內心也很清楚自己這樣很莽撞吧。

  但是,這也代表她對這樁婚事相當積極。

  比起身處的桃色空間,勇斗現在更煩惱這個問題。

  周防勇斗是一個在現代日本就讀國中的平凡國中生……原本是如此。

  自他在某種機緣巧合之下,被召喚到這個古代世界攸格多拉西爾,至今已過了兩年。

  從星座的位置看來,這個地方似乎是地球沒錯,但也有很多不明之處。

  首先是時代。就人們使用的武器材質和道具等等來衡量,應該屬於青銅器時代後期的文明程度。既然如此,如果說他回到了過去,狀況也沒有這麼單純。

  北極星通常座落在北緯五十至五十二度左右,但是將那附近的地圖和他打聽到的周邊地形對比過後,並沒有任何吻合之處。

  其中最不合理的,是這世界存在著一群擁有超能力的英靈戰士。

  「哥哥大人,請用。」

  菲麗希亞將倒入水的容器遞給他。現在明明是夏天,但他接過來的這個容器卻冰冰涼涼的。攸格多拉西爾當然沒有冰箱這種文明利器,這是菲麗希亞利用咒歌將水冷卻了下來。

  像這樣擁有不可思議之力的人類,據說在攸格多拉西爾有數十人乃至數百人左右。以勇斗的世界常識來說,這是怎麼也想像不到的事情。

  他現今到底身在何處?勇斗的內心時常被這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徨所侵蝕。

  然而在思考過後,比起這種無解之謎,眼前的問題更為迫切。

  『兄長大人!請和我結婚!』

  從勇斗受到黎芮兒熱烈的求婚之後,還不到三十分鐘。菲麗希亞在當時說:

  『在別人沐浴時闖進來,還突然提出那種請求,未免太失禮數了吧。依照禮俗,既然是義妹的話,可得先替兄長搓背才行。』

  多虧她的機靈解圍,才安然收場……

  但勇斗一直很在意背後,結果到現在還沒好好理清思緒。

  仔細想想,剛才菲麗希亞說自己也要幫忙搓背等等一連串的爭論,或許是為了多給勇斗一點思考的時間也說不定。這很像心思細密的她會做出的貼心之舉。

  勇斗覺得現在才察覺到這一點的自己很沒用,但另一方面也想著:「被三個裸體美少女包圍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才奇怪吧!」

  然而,他不能出言抱怨。他是手中握有《狼》之氏族數萬條性命的宗主,不管有什麼理由,他都不能拿來當作推托之詞。

  「唔!真好喝!洗完澡來杯冰水最棒了!」

  勇斗舉杯連同內心的雜念一起飲下,滋潤完喉嚨後,他便轉換了思緒。

  拜冰水所賜,他覺得因為諸多理由而昏沉迷糊的腦袋清醒了許多。

  「啊,露妮,也謝謝你了。」

  「!……哪裡,能為父親大人效勞是我的榮幸。」

  由於他變得比較從容了一些,便轉向左側道謝,而吉可露妮則努力地用公事公辦的口氣回道,並輕輕低下頭。

  不過,仔細一看,她不僅微微彎起了唇角,還用力揮起了手中的孔雀羽扇,就像是正開心搖動著狗尾巴一樣。

  她從剛才開始就勤快地扇著風,的確讓勇斗剛洗完澡還在發燙的身子涼快許多,但一個男人使喚女孩子扇風,自己則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這一點,實在讓他感到坐立難安。

  然而要是拒絕的話,他知道她一定會像挨罵的小狗一樣,挫敗地露出難過的表情,所以只能隨她高興了。

  「好了,那就讓我了解詳情吧。」

  勇斗迎上一臉緊張地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義妹(黎芮兒)的視線,催她說出詳情。

  總之,她們三人都已經穿好了衣服,他不用擔心自己會因為一時不慎而手忙腳亂起來。

  「我和你要結婚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扯到這個話題啊?」

  「咦?這個話題有這麼奇怪嗎?」

  黎芮兒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一般,愣愣地歪起頭。

  雖然她這個舉動相當惹人憐愛,令他不由得心中一動,但現在不是入迷地盯著看的時候。

  「長年以來,我等《角》族與兄長大人的《狼》族互為不共戴天的敵人,始終戰亂不斷。但是,現在我和兄長大人交換了兄妹誓杯,讓兩族結為親族。我想,如果我們這時候結為夫婦,加深兩族的情誼,這樣對雙方來說,應該是非常有利的事情才是。」

  「呃,這一點我是明白啦。」

  面對熱誠訴說著的黎芮兒,勇斗承受不住她那真摯的眼神,便移開視線,並含糊地說道。

  原本為敵對關係的勢力首領聯姻,會成為友好與神聖不可侵犯的證明。這是古今東西都盛行於全世界的事情。

  沒錯,勇斗心裡很清楚。但是,對於活在現代日本價值觀之下的他來說,所有政治婚姻都會讓他產生抗拒感。

  而且,他知道就算將這種感覺告訴黎芮兒,她肯定也無法理解。因為以這個世界來說,其實勇斗還比較奇怪。

  「話說回來,你是《角》的宗主吧?丟下肩負的重責大任不管沒關係嗎?」

  於是,他先提起別的問題。

  如果黎芮兒和勇斗結婚的話,她就要住在《狼》的城都中,而想當然的,這一定會妨礙到她處理宗主的工作。

  雖然他認識黎芮兒的時間不長,但她真的很為人民著想。世上幾乎沒有一個君主願意如此慈悲大愛地犧牲自己拯救人民。實在很難想像,這樣的她竟然會拋下責任與他族聯姻。

  「所以,我想請兄長大人留在弗爾克范格,和我一起統治《角》……」

  「什、什麼!?」

  勇斗不禁失控地喊出聲來。

  他和黎芮兒雖然是交換過誓杯的義兄妹,然而另一方面,這也是《狼》和《角》兩個國家首領的外交場合,牽涉到國家利益。

  勇斗當然知道自己要繃著臉,不讓感情展現出來,但聽到這太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議,他再也維持不下這副偽裝了。

  「你在胡說什麼!父親大人可是我等《狼》族的宗主!為何非要讓給《角》!?」

  吉可露妮厲聲喊道,而黎芮兒卻用銳利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兄長大人當然可以繼續擔任《狼》的宗主!但是,以兄長大人的才能來看,怎麼可以始終屈居於《狼》這種弱小氏族的宗主之位呢!?」

  「唔呃?」

  吉可露妮神色複雜地皺起眉。

  雖然自己的氏族被鄙視很令人憤怒,但敬愛的宗主受到稱讚的話,也沒辦法出言否定。

  吉可露妮本來就是個一心專注在修練武藝上的人,口才並不好。當她正在煩惱要怎麼回話的時候,黎芮兒又繼續說道:

  「《狼》的領土位於山間,幾乎都是不適合耕作的土地吧?反觀我等《角》族的領土位於愛爾姆特河和凱爾姆特河之間,是受惠於河川恩澤的肥沃大地!此外,雖然雅爾菲德在兄長大人治理之下,市街熱鬧非凡,但和我族弗爾克范格的規模根本大相逕庭吧!哪一邊比較適合作為經營霸業的兄長大人的據點,應該很清楚明了吧?」

  「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麼瘋話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把自己國家的統治權轉讓給他國之人這等事情,可是就算被整個氏族指責為賣國賊也不足為奇的輕率舉動。

  她說出這番話實在令人懷疑她腦子是否出了問題。

  「我十分清楚。這個主意是經過好幾次討論後才決定提出的!所以請您務必答應!答應和我結婚,並帶領《角》的人民……」

  「請、請稍等一下,姊姊大人。」

  激動的黎芮兒朝勇斗湊了過去,而菲麗希亞則插手阻止。

  平常總是帶著一抹從容超然氣息的她,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為難神色。

  「這、這的確是一樁良緣……但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對我

  等《狼》族來說,實在太有利了。」

  菲麗希亞這番話,正好道出了勇斗現在內心的想法。

  的確,以《狼》的角度來看,不僅領土倍增,而且其中幾乎都是凱爾姆特河和愛爾姆特河流域如此肥沃的土地,實在沒有比這更有利的提議了。

  另一方面,這對《角》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

  一個外人以主人之姿進駐的話,人民大概不會擺出好臉色,而對於領導階層的人來說,他等於是眼中釘的存在,因此會變得更加不服吧。

  此外,接受統治的話,就得繳納貢品之類的東西,被迫接受無理要求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當然,撇除這個缺點,隸屬於強國能得到安全保障,此一優點就擁有相當大的助益。

  一旦自己的國家受到挑釁,就等於連帶招惹到強國。多了這一層牽制之後,不僅可大幅降低被其他國家攻打的風險,人民能過上安穩的日子,國家也相對地能夠專心充實國力。

  然而,《角》現在已經是《狼》的義妹國了,可以說已位於其庇蔭之下。事實上,在與《蹄》的戰役中,《狼》就出兵支援過《角》,將敵軍打得落花流水。

  事到如今,就算再加深與《狼》之間的關係,應該也增加不了多少牽制效果。

  「黎芮兒,我們就別互探心思了,開誠布公地說吧,你到底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

  勇斗緊盯著黎芮兒的眼眸,直截了當地說道。

  如果她是因為《狼》這邊施壓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也就算了,但這個要求是她主動提出的,此舉讓他開始猜測其中是不是另有隱情。

  「我剛才已說過很多次,我所求的,就是請兄長大人來帶領我等《角》的人民。」

  「但菲麗希亞也說過了,好事背後必有隱情,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實在無法就這樣接受你的提議。」

  勇斗像是在諄諄教誨似地說道。

  他當然非常清楚黎芮兒為人誠實正直,但還是必須慎重行事才行。

  畢竟勇斗是《狼》的宗主,他的判斷會左右數萬人的命運。

  「這真的是我的期望。」

  「……唉,黎芮兒。」

  大嘆一口氣之後,勇斗稍微壓低嗓音喊出她的名字。如果再這樣僵持不下的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黎芮兒可能是感覺到勇斗的不耐了,便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會把一切都告訴您。」

  「嗯,說吧。」

  勇斗催促她說下去。

  黎芮兒那為人民著想的心情,還有盡心盡力要為人民付出的想法,在在讓勇斗懷抱好感。雖然她是和他互換誓杯的義妹,但勇斗現在也把黎芮兒當作親妹妹一樣疼愛。

  由於這是宗主之間的對談,不能口出輕率之言,但他也願意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給予協助。

  黎芮兒深深吸一口氣以穩定情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咽下一口唾沫,鄭重地說道:

  「我……是世襲的宗主。」

  雖然勇斗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感到驚訝,但還是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他立刻回過神,以視線向菲麗希亞詢問,而她也同樣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看來她應該也不知道這件事。

  「你把這件事告訴我們沒關係嗎?」

  勇斗他們身為鄰國,也注意著《角》的一舉一動,但如果連他們都不知道的話,那就極有可能是刻意隱匿的消息。

  為何要隱匿起來的理由很明顯。所謂世襲,並不是根據實力來決定繼承人。以這個世界來說,會成為遭人藐視的原因。

  攸格多拉西爾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強者為王,弱者為奴。要是沒有能力的人成為了宗主,說不定轉瞬間就會被鄰近各國吞噬殆盡。

  「我既然決定把宗主的位置讓出去,就無須顧忌這一點了吧。」

  「唔,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正因為勇斗明白黎芮兒身為宗主的心情,所以心中的困惑無論如何也無法釋然。

  「我的親生父親,同時也是前任的※赫朗格尼爾,在戰場上是以『※金鬃馬』此名號受到敵人敬畏的猛將。另一方面,他也深愛子民,讓國家興盛起來,用光明正大的態度面對所有的義子女,族裡的人都尊稱他為『※黃金之力』。雖然由我這個當女兒的來說可能有失公允,但他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宗主。」(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冰霜巨人赫朗格尼爾(Hrungnir)。典出赫朗格尼爾的神馬古爾法克西(Gullfaxi),名字有金鬃之意。典出北歐神話的女神古爾維格(Gullveig),名字有黃金之力的意思。)

  「這樣啊,你父親很厲害呢。」

  「是的……只不過,我父親在親生子女面前好像失去了判斷能力。可能是因為他過去始終求子不得,很久之後才有了我這個小孩,因此格外疼愛吧。明明有拉斯穆司和其他優秀的幹部,卻指名我為繼任者。」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才會稱呼你為『公主殿下』啊。」

  勇斗現在才想起《角》的少主拉斯穆司都是如此稱呼黎芮兒。

  仔細一想,在重視誓杯的親子關係勝於血緣的攸格多拉西爾之中,那是極為特殊的稱呼。再加上她又這麼年輕。

  其實有好幾個提示之處。但是,世襲在攸格多拉西爾幾乎是禁忌。勇斗在一時疏忽之下,便將這個可能性從腦中排除掉了。

  「不用說,世襲引起了不少反彈的聲浪。應該是因為我年紀太輕,而且又不是英靈戰士,才會遭到大家質疑吧。」

  黎芮兒低下頭,放在腿上的手倏然握緊。

  勇斗也在無意中發現黎芮兒並不是英靈戰士。像她如此耿直的人,如果擁有什麼力量的話,應該早就在和《蹄》開戰前告知他們了。

  「但我很想成為宗主!我想繼承最愛的父親的位置,守護父親想要守護的深愛之物!我當時覺得……我辦得到。」

  肯定自己一定有辦法度過難關,她這個年紀確實會有這種樂觀的看法。然而,勇斗並不認為這份自信有到狂妄的地步。

  即使不是英靈戰士,但要因此斷定沒有才幹還言之過早。在《狼》之中,以約爾根為首,也有不少人名列高位,將英靈戰士比了下去。

  多數英靈戰士的能力偏向戰鬥方面是其中一個原因。畢竟要統治一個國家,光靠武勇是不夠的。

  在攸格多拉西爾的世界中,能力就是一切。無論上一輩是多麼優秀的宗主,其親生子女光憑身分想要繼位,拉斯穆司等幹部們應該不會輕易服從。

  至少對於實際交過手的勇斗來說,他並不記得黎芮兒有犯下任何特別的疏忽。

  《角》集結了比《狼》多出將近一倍的兵力,只要不是特別欠缺統率性,就不會犯下分散兵力這類愚蠢的過失,也不會出現冗兵,後勤部隊更沒有遭到斷絕。

  說穿了,從兵法的角度來看,每一點理所當然要做的事都做到了,但知易行難,要確實掌握多達數千人的部隊,使其得到充分的訓練且加以控制,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可是,從實際情形來看,我自己發動的戰爭卻被反將一軍。不僅丟了領土,淪為敵人的俘虜,還被迫接受不利於己的誓杯,最後引來《蹄》的侵略,讓氏族陷入存亡的危機當中。」

  黎芮兒的身體因為感到自己的不中用而微微顫抖著。

  她曾經在《狼》族的聖塔上表露對於子民的心意。她一定也懷抱著身為宗主想達成的夢想與希望。

  儘管如此,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勇斗可以輕易察覺到她悲痛得心快要撕裂一般。

  「相較之下,兄長大人在戰場上屢戰屢勝,連《蹄》的英雄尤古偉都能輕易擊敗。而且,身為一名宗主,只花一年的時間就振興原本貧困的《狼》族,雅爾菲德的人民都充滿笑容。我清楚地體會到真正的宗主和自己之間的差別……」

  黎芮兒露出一絲無力的笑意,將視線投往窗外。

  仿佛在懷念什麼。

  並且,像是感到筋疲力盡而放棄了一般。

  「我不過是名假貨,就算勉強當宗主,《角》也只會不斷衰退下去。若是如此,身為女子,最後所能盡到的責任,就是將真正具有實力的宗主招贅進來。」

  「先等一下啦!《角》的人不可能同意這種事情吧?那個叫作拉斯穆司的少主一定會反對……」

  「建議我進行聯姻的不是別人,就是拉斯穆司。」

  「……欸?」

  勇斗發出呆愣的聲音,這在今天已不知是第幾次了。

  「他經常向我諫言,說一個女人家要整合氏族不容易,最好能夠找個可靠的夫婿,兩個人同心協力治理比較好。現在拉斯穆司

  非常欣賞兄長大人,一直對族內的幹部們說:『可以把公主殿下託付給那位大人!』」

  「他為什麼這麼欣賞我啊?我完全沒有印象……」

  勇斗忍不住扶著額頭。

  他和拉斯穆司只有在和黎芮兒交換兄妹誓杯的儀式上說過話。而且拉斯穆司當時還把他當作奪走族內重要公主的傢伙,散發出類似殺氣的敵意。

  他不懂拉斯穆司對自己的評價為什麼會突然躍升。

  「兄長大人,小妹不才,但會誠心誠意地為您效力,所以未來的日子還望您多多關照了。」

  「唔……呃~啊~唔~」

  看到黎芮兒突然面色微紅地垂下頭去,勇斗發出了毫無意義的呻吟聲。

  如果問他會不會答應黎芮兒的求婚,他當然不可能答應。

  勇斗總有一天會回去原本的世界,一個不想在這個世界落地生根的人還去找另一半實在太荒謬了,因為他根本沒有和對方白頭偕老的打算。

  最重要的是,勇斗心中早已認定美月是自己的生命伴侶。

  因此,雖然過去也不是沒有人來提親,但全被他拒絕了。

  不過,這一次是由《角》的宗主直接求親,而且還開出對《狼》來說破天荒的絕佳條件。

  要是輕易拒絕的話,不僅會傷害到黎芮兒的自尊,還有可能讓好不容易達成共識的兩族同盟關係產生裂痕。身為《狼》的宗主,他自然必須避免這種事態發生。

  但是,該怎麼拒絕才不會傷害到她呢?在這種迫切的情況下,他的腦中也一團混亂找不到任何頭緒。

  「姊姊大人,我在浴場說過了,您這樣實在過於性急。宗主的婚姻是關係著氏族未來的政務,不可在只有我們數人的情況下匆匆決定。」

  眼見勇斗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菲麗希亞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便以溫和但堅決的口氣勸慰黎芮兒。

  得救了!勇斗不禁看向菲麗希亞,而她則眨了眨眼,拋出一個只有他了解的眼神。真是一位可靠的副官。

  「說、說得不錯!正如菲麗希亞所說。總之,我想先回去和族人商量看看。」

  「唔嗯……」

  勇斗一邊盡全力挽回自己的威嚴,一邊這麼說道,而這次換黎芮兒露出面有難色的模樣。正因為她自己認為這是一段不可多得的良緣,因此認定能夠順利談妥吧。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覺得菲麗希亞言之有理。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自己過於急躁了。我就靜候您的好消息吧。」

  「那、那就請你耐心等待……」

  勇斗僵著臉,勉勉強強地回應。

  雖然多少拖延了一點時間,但也只有一點而已。

  「唔啊~感覺好沉重。」

  勇斗在祭儀場大廳旁邊的房間裡,正在讓菲麗希亞協助自己穿衣服。

  「這個也重得要命……」

  勇斗平常幾乎不穿戴裝飾物,身上總是穿著講究輕便的全黑衣裝,但那種打扮並不適合出現在祭禮的場合上。

  他現在戴著一條金光閃爍的奢華項鍊,令人聯想到埃及的法老王,還有綴滿寶石的金色手環,頭上則戴著某個噹啷作響的東西。

  「呵呵,只有進行慶典的時候要穿而已,您就忍耐一下吧。」

  菲麗希亞雙膝跪地,微微傾身,將一條也綴著金色裝飾的帶子纏在勇斗腰上,同時看似開心地笑道。

  她身旁擺著一把同樣華麗繽紛的劍,金色劍鞘上刻有各式各樣的紋路,到處都鑲著寶石。

  如果他是尚處在二十一世紀時看到這種劍,大概會興奮地大叫:「嗚噢噢超棒的!太帥了吧!」但現在他心裡只有「呃啊,掛著那把劍好像很難走動耶。」這樣的感想。

  他的心情沉悶了起來,便轉而看向窗外。眼下是《角》的族都弗爾克范格的街景。

  《角》用來舉行各種儀式的神殿,就建在聖塔之上。雖然《狼》的聖塔很像四角形的日本鏡餅,但《角》的聖塔則更接近金字塔的形狀,而且更高。這部分也存在著國力的差別吧。

  「一看之下,就算同樣是攸格多拉西爾,還是別有一番風貌呢。」

  事到如今,他仍冒出了這樣的感想。

  《狼》的族都雅爾菲德建築在山間盆地之中,可以就近取得豐富的木材資源,所以人民住的幾乎都是木造房屋,而弗爾克范格的街上則呈現一片赤褐色,但現在還不到黃昏的時段。

  弗爾克范格的周遭堆積著從凱爾姆特河夾帶過來的泥砂,也就是所謂的沖積平原。雖說肥沃的土地非常適合發展農業,但這裡相對地很欠缺木材和石材。於是,人民的房屋幾乎都是由泥燒成的土磚所蓋成的。

  「娶黎芮兒姊姊大人為妻的話,這座城市就會成為哥哥大人的所有物喲?」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做這種事。」

  菲麗希亞若無其事地嘀咕著,勇斗便以疲憊的嗓音回道。

  如果是別人也就算了,但菲麗希亞應該知道一切來龍去脈,剛才也幫了不知該如何作出答覆的勇斗一把,因此她這樣一說,讓他心裡不太好受。

  「無論是從您身上的裝飾品數量,還是城外那一大片遼闊的金色麥田來看,都看得出這是一個物資極為豐饒的國家。只要成為這塊土地的宗主,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料理,還會有來自近鄰的美女們相伴。您可以天天過著這種人人欣羨的生活。」

  「那才不適合我咧。」

  身為一名青少年,他不是不憧憬被女孩子們圍繞起來奉承討好的生活,但如果她們都是因為權力財富而順從他,那也只會令人感到空虛。至於料理這方面,他過去所生活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就是飽食無虞的時代。

  「《蹄》現在失去強大無比的宗主,陷入混亂的狀態之中,正是攻打的絕佳時機。如果以這個地方為據點,就可以開創出邁向亞爾夫海姆霸者的道路……」

  「我完全沒有那種野心。像我這種人,光是帶領一個《狼》族就不堪負荷了。話說回來,你是怎樣啊?明明知道我不會認同這種事情吧?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對,抱歉,你說得沒錯,對《狼》來說,的確沒有比這個更有利的事情了。」

  菲麗希亞是勇斗的義妹,也是他的副官,更是《狼》族的一員,還是必須考量到氏族未來的幹部之一。說到底,比起勇斗個人的意願,她會把氏族擺在優先順序也是理所當然。

  仔細一想,勇斗重視自己的事情多於《狼》可以得到的莫大利益,顯然沒有比他更失職的宗主了。

  「咦?啊,說、說得也是,您果然不會同意呢。雖然我早已明白,但對於可以完全併吞《角》這件事,我實在藏不住自己的渴望。」

  「痛痛痛!?你綁太緊了啦!」

  「啊!非、非常抱歉!」

  菲麗希亞連忙將綁得太緊的帶子鬆開。

  這不像一向細心周到的她會犯的失誤。

  「……所以,你說這番話到底想幹嘛?」

  「咦?就、就說是我自己的渴望了……」

  「你在說謊吧?畢竟這兩年來,除了睡覺之外,我幾乎都和你在一起啊。」

  菲麗希亞剛才說那番話的時候,語氣明顯不自然,而且聲音里隱含一絲焦躁,這對平常從容不迫的她來說,是很罕見的事情,再加上綁腰帶的失誤……

  要是這樣他還沒發現她態度可疑的話,實在不配為人上司。

  「…………」

  仿佛是被說中心事一般,菲麗希亞沉默不語。

  由於她繞到了勇斗身後,所以勇斗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突然之間,他覺得她抓住腰帶的力道似乎更強了。

  「『這樣我就能放心回去了。』」

  「!?」

  勇斗的心臟緊緊揪了一下,因為那句話直接表達出了他最近的心境。

  「您果然是這麼想的嗎?」

  「……你發現了啊。」

  「我當然會發現。畢竟這兩年來,除了睡覺之外,我幾乎都和您在一起呀。」

  菲麗希亞輕笑出聲。

  「差不多在擄獲黎芮兒姊姊大人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不過,當您和艾雷克西斯大人交談之後,我才確信了自己的看法。」

  「…………」

  連時間點都被猜中了,勇斗也無話可說。看來他在這位副官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這兩年之間,他一直抱持著想回去的心情。只不過,自從他來到攸格多拉西爾以後,《狼》的戰爭就沒停過。

  直到最近為止,他都以生存下來為最優先的目標,回去的方法無論如何只能延遲到日後再找。

  此外,如果將結下家族關係的人們留在

  絕境,而自己一個人回到安全之處的話,雖說他們是經由誓杯締結關係的模擬家人,他仍然會備感愧疚。

  但是,現在《狼》的勢力擴增,早已不能和兩年前相比,和曾經是長年宿敵的《爪》、《角》兩氏族也交換了弟妹的誓杯。

  迫在眉睫的危機感稍減,勇斗的重心又從生存轉移到尋找回去的方法上,而對於這一點,他本身也很清楚。

  只是,他作夢也沒想到會被人察覺到自己的心思。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住哥哥大人了,如果就這樣回到雅爾菲德的話,我覺得哥哥大人或許會離開,所以情急之下忍不住就……請您原諒。我忘記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竟說出犯上僭越之言,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這麼說。我真是太不該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懊悔,自己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的確,菲麗希亞一直以來都展現出成年人的從容,讓勇斗感到相當放心,現在卻因一時衝動而迷失自我,實在很不像她會做的事情。

  「對不起。」

  勇斗一邊摸了摸菲麗希亞的頭,一邊道歉著。

  「哥、哥哥大人不必道歉!是我一個人擅自陷入神志不清的狀態,做出有失體面的行為。」

  「話雖如此,還是對不起。」

  「就說是我自己——嗚呀!?您、您做什麼!?」

  勇斗不斷揉著菲麗希亞的頭,用力量阻止她繼續反駁。

  因為,將她逼到這般境地的人,就是自己。

  她本人不也說過,當勇斗和艾雷克西斯交談之後,她才確信了自己的看法。恐怕在她對勇斗的變化感到疑慮的時候,那番對話更加劇了她的不安吧。

  而且她心中是如此希望勇斗能留下來。將勇斗召喚到攸格多拉西爾的人就是菲麗希亞,或許她也因為長期壓抑這份罪惡感而產生了反動的情緒吧。

  「我真的很遲鈍,都怪我太依賴菲麗希亞了。」

  再次體會到這一點,勇斗感慨地說道。

  這兩年之中,最接近勇斗並給予他支持與協助的便是菲麗希亞,如果這樣還不產生親愛之情反而奇怪。勇斗也把她常作真正的姊姊看待。但他一直讓她幫忙尋找回去的方法,就連他也深感自己是個過分的男人。

  「請、請請請、請等一下,哥哥大人!!」

  「哇啊!?」

  剛才菲麗希亞連一絲驚慌都未顯露出來,現在卻張皇失措地大叫出聲。

  接著,她倏然站起,那張美麗的臉龐逼近勇斗的鼻尖。

  「能、能讓您依賴,我、我真的很高興!因、因此,請您如往常一樣無論什麼事都告訴我吧!」

  「但、但是,那個……」

  「請忘記今天的事情吧,這是我菲麗希亞這一生最大的失敗。今後我會遵從哥哥大人的意願,不受私心影響,誠心誠意為您效力,所以求您答應我的請求!拜託您了!」

  「好,好吧。」

  勇斗被菲麗希亞散發出的異樣氣勢驚得身子往後一仰,連連點了點頭。

  勇斗原本還開始思考今後是否要顧慮菲麗希亞的心情,多為她著想,並表現得客氣一點,但看來這不是她樂見的情形。

  此外,更為實際的問題是,對這個世界有諸多不解的勇斗,若少了她的協助,什麼事也沒辦法做好,這就是現實。

  勇斗忽然露出一抹苦笑。

  「不過,我今後還會給你添很多麻煩,要請你多多擔待了。因為你是我……那個,該怎麼說……最信賴的心腹。」

  說完,勇斗感覺自己的臉頰唰地滾燙了起來。親自告訴她本人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會感到害臊。

  不過,這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所謂的心腹,就是任何事情都能大方傾訴的對象。雖然在忠誠度這方面,吉可露妮並不亞於菲麗希亞,但若論及傾訴心事的對象,沒有人及得上菲麗希亞。

  正因為如此,他們這兩年來才會除了睡覺以外都待在一起。

  「咦!?啊……」

  菲麗希亞似乎一時之間沒有意會到勇斗對自己說了什麼,只是眨了眨眼睛。接著,在她的臉上浮現出,並非往常那溫柔從容、感覺成熟的笑容,而是符合她年紀、如春花初綻般惹人憐愛的笑靨。

  「好……好的!!請將一切交給我吧!我菲麗希亞一定會擋下您和黎芮兒姊姊大人的婚事!」

  她再次用不像是她的興奮語調乾脆地說道。看來勇斗的一番話,讓她聽在耳中格外開心。

  仔細一想,他雖然對菲麗希亞表達過感激之意,但至今為止似乎從沒提過信賴這個詞彙。

  果然不能只放在心裡,必須確實說出來才行,勇斗再次這麼想著。他和美月一直維持在超越青梅竹馬,但未達男女朋友的關係,然後在拖拖拉拉之間,他就穿越到這個遙遠的地方了。儘管他對此感到很後悔,卻還是這副模樣。

  「…………啊,說起來,我也必須給美月一個交代才行。」

  想起新的令人憂鬱的問題,勇斗便感到不知所措。

  而且,唯有這一件事必須靠他自己解決才行。莫非他是犯女難嗎?一思及此,勇斗開始認真地煩惱了起來。

  配合著感覺很莊嚴的笛樂,穿著飄逸薄衫的巫女們翩翩起舞。

  火炬在祭儀場的中央熊熊燃燒著,熠熠生輝,那光芒在灰泥塗成的白色牆面染上一層朦朧的紅暈。  祭壇上有一頭小山羊,小羊周遭擺著數量驚人的小麥和酒。那是用來對賜予勝利的神明表示謝意的供品。

  在攸格多拉西爾的觀念中,乾旱、暴風雨、洪水、地震等天災都是神明的作為。

  而打贏戰爭也是神明的旨意。

  許多人發自內心相信,一旦觸怒神明,國家立刻會遭到滅亡。

  因此,宗主也要化身為祭主,有義務代表氏族向神明獻上供品,表達謝意。

  如果草草了事的話,會讓子弟們與人民惶惶不安。不能因為這不屬於科學的領域就偷工減料。

  「呼~結束了,結束了。」

  勇斗一屁股坐在為自己準備的座位上,並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

  本來他應該可以放心地喘口氣,但今天的氣氛偏偏特別沉重。

  只見在座的《角》的族人都一邊看著勇斗,一邊竊竊私語著——

  ——但不是這個原因。雖然他感覺到一股輕蔑之意,但這種事情他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習慣了。

  「辛苦了,兄長大人!請用。」

  令他憂鬱的原因(黎芮兒)正高高興興地將茶水遞給他。

  這一次的慶典,也是為了要讓《角》的族人明白《狼》已經不是他們的敵對氏族,而是自己人。

  因此,《角》的宗主黎芮兒和《狼》的宗主勇斗比肩而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個在慶典進行途中坐在他旁邊的人,是對他求婚,而且他內心認為只能拒絕的對象。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立刻一溜煙地逃出會場。

  「好、好的,謝謝。」

  他接過茶水一飲而盡,滋潤了喉嚨。

  他喝不太出什麼味道,而且他明明才剛喝完而已,喉嚨卻因為緊張又乾渴了起來。

  「啊,這個很好吃哦,我個人非常喜歡,請兄長大人務必嘗嘗。」

  她用竹籤輕輕叉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羊肉,再以另一隻手托在下面餵給勇斗吃。

  那份誠懇的心意,還有那張顯然是一心傾慕著勇斗的笑靨,在在讓勇斗感到胃部一陣絞痛。

  就算他很想委婉地拒絕,但這裡毫無疑問是牽涉到外交的正式場合。既然他身為義兄,就必須接受義妹的效勞,確實表現出上下關係才行。

  「啊嗯,嚼嚼。」

  他做好覺悟後,一口吃了進去。

  羊肉特有的騷味和帶有嚼勁的口感,應該相當美味,但他實在沒有心情好好品嘗。

  「怎、怎麼樣呢?」

  「啊,也是。唔,我想應該是滿好吃的,大概。」

  「太、太好了!看來《角》的料理合您胃口,那我就放心了。」

  黎芮兒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似地嘻嘻一笑。

  仔細一想,「我想」和「大概」這種用詞很奇怪,但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

  看到那副幸福的模樣,勇斗的良心再度感到刺痛不已。

  「那、那麼,呃,那、那個,張、張……」

  接著,黎芮兒莫名忸忸怩怩了起來,並用剛才的竹籤開始戳著肉。

  倒不如直接拿竹籤戳我,我還比較痛快——勇斗心中冒出了這個想法,看來他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但是,他的地獄現在才剛要開始。

  「張、張嘴~

  ♡」

  黎芮兒整張臉紅得像蘋果一樣,伴隨著甜美的嗓音,她又將羊肉湊到勇鬥嘴邊,讓他背脊竄過一陣寒顫。

  雖然這舉動和剛才並無不同,但當她說出這句話之後,下位者為上位者效勞的感覺已然消失,真要說的話,還比較像是……

  「噢噢,感情真是和睦哪。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是夫婦一樣呢。」

  一名中年男子興致高昂地說道。

  那是《角》的少主拉斯穆司,他似乎早就喝醉了,雖然腳步很穩,但臉頰通紅,醉眼惺忪。

  該死,也太沾沾自喜了吧。勇斗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著。

  說起來,如果不是他灌輸黎芮兒奇怪的想法,現在勇斗應該正輕鬆愉快地享受慶典才對。

  「不、不得調、調侃自己的義親!而、而且這可是拉斯穆司你叫我這麼做的耶。」

  黎芮兒厲聲斥責了拉斯穆司之後,就一臉難為情地垂下頭。雖然她後半段的話沒有說得很清楚,應該是在自言自語,但完全被勇斗聽進去了。

  原來「張嘴~」也是這傢伙的主意啊!勇斗對拉斯穆司產生了類似殺意的情緒。

  「真是失禮了。不過呀,能娶公主殿下為妻的人可有福氣了。如此美麗又剛毅的女性實在不多見,您說是嗎,《狼》的叔父大人?」

  拉斯穆司厚臉皮地問道,勇斗忍不住在飯桌下緊握起拳頭。

  真不愧是將《角》這個氏族打理得妥妥噹噹的少主。看到他用這種難以否定的問法來徵求勇斗的同意,就知道他真的是一隻老狐狸。

  話雖如此,勇斗也想不到能用什麼話反擊回去。正當他因為不知該如何是好而開始感到焦躁的時候,上臂立即被某個相當柔軟的觸感包覆了起來。

  「哎呀,這我可聽不太下去了,《狼》族也是有女性的喲?」

  菲麗希亞依偎著勇斗,並向拉斯穆司露出一抹妖艷的笑容。

  拉斯穆司明顯心頭火起,臉色沉了下來。

  就算他再怎麼偏袒黎芮兒,但似乎也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的女人味及不上這位美女。不管怎麼說,黎芮兒還在發育,這個份量也擠不出東西來。

  「啊,露妮,你也過來幫哥哥大人斟杯茶水吧。」

  「嗯?雖然我討厭被你命令,不過身為義女,我不能否認自己想幫父親大人斟茶水的心情。」

  勇斗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一直默默留意四周的少女,一邊搖晃著銀色的尾巴,一邊轉頭說道。

  她也是一位外貌不輸給菲麗希亞的美女。雖然在女人味這一點上由菲麗希亞勝出,但相對的,她散發出一種不可侵犯的神聖氛圍,將所有俗氣屏除在外,簡直可以說充滿了藝術感。

  「哥哥大人,請攬住我的肩膀。」

  菲麗希亞輕柔地摩娑勇斗的脖子和下巴,並在他耳邊悄聲說道。雖然他因為太癢而造成身體的一部分敏感地起了反應,但至少還冷靜得足以看出菲麗希亞心中有所盤算。

  「唔,怎、怎麼了,菲麗希亞?」

  「哎喲♡」

  當勇斗一攬住菲麗希亞的肩膀,她立刻軟軟地喊了一聲,同時撲進勇斗懷裡。勇斗沒有出任何力氣,這全是菲麗希亞的演技。但是,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應該就像勇斗強硬地將菲麗希亞擁進懷裡一樣。

  「請用,父親大人。」

  這時,吉可露妮正好過來伺候勇斗,只見她傾斜水壺,在勇斗的杯子裡注入茶水。

  不管怎麼看,他毋庸置疑就是一個自以為是地讓女人陪侍在側的惡質男。

  換作平常的勇斗,現在就會慌慌張張地開始掙脫,但這一次他卻在內心喝采著:「不愧是※賢狼!」(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侏儒勞茲貝爾(Ráðsviðr),意為賢明的決策者。)

  黎芮兒被尊稱為公主殿下,同時也是《角》的現任宗主,她的自尊心不會容許自己被當作勇斗眾多女人中的其中一個。菲麗希亞應該是要勇斗展現出花心的模樣,讓黎芮兒主動撤回提議。勇斗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辦法。

  「~~~~!」

  「嘻嘻嘻,哎~喲,黎芮兒姊姊大人,您怎麼啦?不會是心生嫉妒了吧?」

  如計劃中的一樣,只見黎芮兒鼓起臉頰,露出不快的神情,而菲麗希亞則一邊用食指在勇斗的胸膛上畫圓,一邊揚起勝利般的微笑。

  雖然勇斗覺得她很有壞女人的模樣,但又連忙打消這個想法。畢竟菲麗希亞是在為他努力,他這麼看待她未免太過失禮了。

  「才、才沒有呢!」

  黎芮兒激動地否認著,可是她這句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不管是誰來看,只會覺得她就是一副妒火中燒的樣子。

  她咬緊嘴唇,一直發出「嗚嗚嗚」的低吼聲,但沒多久就突然抬起頭來。

  「唔、唔、唔哼,說得也是,像兄長大人這樣器、器量非凡的人,本就理當會吸引不三不四的女人自動送上門來,而原諒丈夫流連花叢也是正妻的義務!」

  黎芮兒握緊拳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大聲宣言著。

  「咦?欸?」

  怎麼反而有一種自討苦吃的感覺?勇斗如此想著,心下著急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

  最先察覺到的人,是吉可露妮。

  她像是野獸般迅速地站起身,戒備地瞪著門口的方向,並放低腰身,將手放在刀柄上,擺出隨時都能拔刀的姿勢。

  她露出勇斗至今從未見過的認真神情,斗大的汗珠快速地沿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

  「發、發生什麼事了?露……」

  話才剛問出口,勇斗就突然察覺到了。

  直到剛才為止,祭儀場還被喧鬧聲所包圍,現在卻像浪潮起伏一樣,從門口的方向一路靜默了下來。場內的人都錯愕地僵住表情,注視著同一個定點。

  只見站在門口的人,是一位身穿絲綢長袍、蓄著鬍鬚且略顯福態的中年男子。勇斗認識這名人物。

  那是神儀使艾雷克西斯。對外是統治攸格多拉西爾全土的阿斯嘉特帝國的高官,以神帝代理人的身分促成勇斗和黎芮兒的誓杯關係。

  不過,大家注目的焦點並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男人。

  那是一個發紅似火的青年,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他身材高瘦,但體格相當結實,感覺身手很靈活。

  他雖然有張精悍的臉龐,但眼裡盈滿了好奇,感覺如同小孩般單純無邪。

  沒錯,他的外表並沒有任何奇異的地方,但勇斗的目光不知為何離不開他。

  「那、那傢伙是什麼人啊……!?」

  一回過神,勇斗也已經站起身來,擺出戒備姿態以便隨時都能夠採取行動。

  要是稍微一閃神,可能就會被咬死吧。當勇斗注視著那個男人的時候,這股莫名的恐懼隨即湧上心頭。

  就像是一隻野生老虎出現在眼前一樣——

  「史坦索爾!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黎芮兒顫聲說道。

  勇斗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自從阿斯嘉特帝國建國以來,攸格多拉西爾的西邊就以凱爾姆特河分界,河川以北稱為亞爾夫海姆地區,以南則稱為華納海姆地區。

  沒記錯的話,統治華納海姆北部一帶的《雷》族宗主,應該就叫作史坦索爾。

  由於他的戰鬥方式與其說是驍勇善戰,不如說是猙獰兇猛,所以他有一個外號。

  「那傢伙就是華納海姆的『※虎心王(好戰者)』……嗎?」(編註:好戰者(Dólgþrasir),典出北歐《老埃達》神話詩篇《女巫的預言》(Völuspá)。)

  勇斗一邊用手背抹掉滑落臉頰的汗水,一邊戰慄著脫口說道。

  儘管他聽過相關傳言,但由於彼此的領土以往從未相接,所以他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存在於未知的遠方。

  「是的,就連《蹄》的英雄尤古偉,在交鋒過一次之後也對他的力量產生畏懼,因而獻出女兒締結婚姻關係,還與相差十歲以上的他交換對等的誓杯,採取了姑息政策以避免戰爭。」

  「這樣聽來……似乎更不好惹了。」

  雖然勇斗只和《蹄》的宗主尤古偉交手過一次,但對他的實力也感到極為欽佩。

  尤古偉初次見識到勇斗那些領先於時代的戰術,仍具有相當的判斷力加以應對,還擁有將驚慌的士兵整合起來的統率力,以及連《狼》的最強戰士吉可露妮都敵不過的武勇。

  身為一個在任內讓《蹄》躍升為統治亞爾夫海姆地區之大國的霸主,他的確擁有相應的實力。

  「簡直就像武田信玄一樣。」

  「嗄?」

  「沒事,這與你無關。」

  聽到陌生的人名,黎芮兒發出疑惑的聲音,而勇斗則回以苦笑。

  日本戰國時代的霸主,織田信長對武田信玄採取姑息政策是一段著名的歷史故事。據說織田信長雖擁有數倍以上的國力,卻很謹慎地對待武田信玄。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有何等敬畏武田信玄的力量。

  這已不能說是隔岸之火了。《狼》之前在與《角》的戰役中奪走其領土,如今國境也緊臨著《雷》。

  不幸的是,看來還是一個相當棘手的鄰居。

  「艾雷克西斯大人!您為何帶這種人前來此處!?」

  拉斯穆司瞪著那位青年,向蓄著鬍子的神儀使厲聲質問。

  這裡好歹也是《角》的族都,而且還是最為神聖的場所,應該設有好幾層嚴密的檢查關卡才對。不是一個外族人能夠輕易闖進的地方。

  顯然是這個身為神帝的使者、握有外交特權的男人領進來的。

  「好了,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啦,老頭。這不是慶賀的宴席嗎?我是以鄰國君主的身分來道賀的。」

  「你手刃了我族前任宗主,竟然還好意思說出那種話!」

  「哦,是那個叫作福爾金什麼的大叔嗎?我當初聽說那傢伙很厲害,結果卻是個令人提不起勁的對手。」

  前任宗主是現任宗主的誓杯義親,也就是氏族所有人的祖父。而且還締造出無數偉業,在氏族的歷史中留下輝煌的一筆,是個備受敬愛的偉大祖父。

  但他仿佛像在說昨天下了雨一般,用滿不在乎的態度隨口表示這樣的對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依稀可以聽見場內四處傳來憎恨的聲音。但是,史坦索爾本人看起來似乎沒有在反省,還咯咯笑著擺了擺手。

  「既然人都已經死了,怎樣都無所謂啦。」

  「你這傢伙要小看我族到什麼地步!」

  拉斯穆司果然勃然大怒,抽出了腰際的劍。

  就算對方是《雷》的宗主,但如果就這樣放任他鄙視他們,不僅是拉斯穆司,甚至會傷到整個《角》族的尊嚴。

  「連個隨從都沒帶就恬不知恥地闖進來,還敢口出狂言,今天就別想活著回去了!我要用你的首級祭奠前任宗主。諸位,備劍!」

  在拉斯穆司號令之下,其中幾個在祭儀場的男人迅即站起身來,和他們的少主一樣拔出了劍。

  四周響起女性的尖叫聲,場內瞬間騷動了起來。

  照理說,紅髮青年不可能沒察覺到這股衝著自己來的殺氣,但他卻狀嫌麻煩地抓了抓頭,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好了好了,拉斯穆司大人,他是我帶來的客人,請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的無禮吧。」

  艾雷克西斯苦笑著介入兩人之間打圓場。

  畢竟他的本業就是調解糾紛,因此儘管身在充滿殺戮之氣的環境中,還是昂首挺胸地站著。明明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遭到誤殺,他的臉色卻未曾改變。

  這個男人不只擁有神儀使這個頭銜而已,也擁有過人的膽量。

  「~~~~!」

  拉斯穆司面露難色地低吟著。

  氏族宗主對外就是神帝的臣子,利用其權威作為統治領地的大義名分。

  而神儀使是神帝的代理人,他說的話,就等同於神帝說的話;他帶來的客人,就是神帝的客人。

  史坦索爾在這裡遇害的話,便有損神帝的顏面。而且,若是不顧神儀使的制止而動手的話,那更沒有反駁的餘地了。

  「……既然艾雷克西斯大人都這麼說了,我等也只能收手了。」

  拉斯穆司收回架勢,將劍放下。

  他的嗓音因憤怒而顏抖著,充滿苦澀。勉強讓他打消念頭的,應該是身為《角》的少主的責任感吧。

  阿斯嘉特帝國統治攸格多拉西爾全土已經是兩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在國力上和《角》沒有多大的差別。而在地緣關係上,彼此的國境也並未比鄰,相隔非常遙遠。

  然而,唯有其權威是不可輕侮的。那個國家可以授予《角》的鄰國出兵攻打的大義名分。

  現在的《角》被《狼》奪走東邊的領土,雖然阻止了《蹄》從西邊入侵,但路上的村莊和城鎮都遭到相當大的破壞。

  以目前國內的狀況來看,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讓近鄰氏族找到藉口攻打的蠢事。

  「讓你撿回一條命了呢,老頭。」

  「你這傢伙,還敢說……」

  拉斯穆司雖然又要怒吼出聲,但他沒能做到,因為史坦索爾瞬間縮短自己和拉斯穆司之間的距離,鑽到他身前。

  史坦索爾完全進入了劍攻擊不到的範圍里。這樣一來,劍就成了沒用的東西。拉斯穆司整個人動彈不得,而史坦索爾則仿佛是要窺視他的臉龐似地微傾身體,湊到他的鼻前笑了笑。

  「我不是來找你的,老頭。不過,好好珍惜你短暫的餘生吧。」

  說著,史坦索爾蹲下身,像在戲弄拉斯穆司般用手指大力彈了一下他的劍身。

  但他光是這麼做……

  「騙人……的吧……!」

  勇斗從嘴裡溢出戰慄的嗓音,幾乎在同一時間,噹啷一聲,石造地板響起單調空洞的聲音。

  青銅確實比鐵要脆弱,這一點沒有錯。但是,絕對沒有脆弱到被手指彈一下就斷掉的地步。

  而這個不可能卻變成了現實。

  「那是《※粉碎者》,是將神力傾注在破壞力上的特異符文……」(編註:典出雷神索爾的武器雷神之錘(Mjölnir),力量極大,可以擊穿任何東西。)

  勇斗身旁的黎芮兒一臉嚴肅地說道。

  符文所帶來的加護之力,一般有四至五種左右。像是擁有《噬月之狼》的吉可露妮,就得到超越一個大男人的體能、足以識破毒藥或敵人氣息的嗅覺、天生的戰鬥直覺,以及可以鼓舞友軍並威嚇敵人的吼叫聲。

  至於像菲麗希亞的《無貌的隨從》這種擁有無數能力的萬能符文也相當特殊。但或許該說是代價,菲麗希亞雖然樣樣通,卻也樣樣不精通,在單一領域上敵不過真正專精的高手。

  既然如此,若反過來凝聚為一種能力的話,彈彈手指就能擊碎青銅的這種荒誕的破壞力,或許也有可能存在於世上。

  一想到這,勇斗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嗯?可是他剛才的身手也很不尋常啊?」

  拉斯穆司是《角》引以為傲的四位英靈戰士『※四炎』之首,聽說在勇斗穿越過來之前,《狼》在拉斯穆司的攻打之下吃了好幾次慘痛的敗仗。(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女神弗蕾亞持有的火焰首飾(Brisingamen)。)

  就算他多少有點老了,應該還擁有相當程度的武勇。但連他都來不及做出反應,在旁邊觀看的勇斗也幾乎捕捉不到史坦索爾的行動。像那種宛如電光石火的迅捷動作,如果說沒有符文加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的確,也有不少人像《狼》的少主約爾根一樣,雖然身上沒有符文,但經由嚴酷的訓練後,還是得到了媲美英靈戰士的能力。

  雖然這不過是勇斗的直覺而已,但他從那個叫作史坦索爾的男人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刻苦努力的氣息。

  天生就是這麼強。他整個人散發出這種天衣無縫的感覺,就像老虎和熊這一類猛獸亦是如此。

  「沒錯,他的腕力和腳力都格外出色。因為他擁有《※力量腰帶》此一符文。」(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雷神索爾持有的力量腰帶(Megingjord),可讓配戴者獲得雙倍力量。)

  勇斗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符文名稱應該和剛才提到的史坦索爾的符文不一樣。

  儘管他對自己的記憶力不是那麼有自信,但至少他還沒到達連剛剛聽到的事情都會忘記的犯痴呆年紀。

  「難道說……那傢伙擁有兩個符文嗎!?」

  「是的,他是放眼攸格多拉西爾全土,恐怕僅有不到三人的雙紋英靈戰士。」

  「……這作弊作過頭了吧?」

  勇斗無力地脫口說道。

  雖然這當然沒有經過嚴密的計算,但據說大約每一萬人就有一個人擁有符文。他根本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同時擁有兩種這樣珍奇的能力。

  「我看看。啊,找到了。」

  史坦索爾轉著眼珠環視四周,然後對上了勇斗的視線。

  勇斗才剛在心中暗喊不妙,就見那位紅髮青年欣喜地勾起嘴唇,輕快地踏著大步朝他走了過來。

  「站住!不許你再

  接近父親大人。」

  吉可露妮為了保護勇斗而擋住史坦索爾的去路,並一邊用拇指推開刀鞘,一邊發出瞥告。她露出勇斗從未見過的嚴厲眼神,臉上滲出點點汗珠。

  勇斗不禁愕然。今天真是見識各種奇觀的日子。這個『最強銀狼』感到害怕的模樣,他以前連作夢也想像不到!

  「嗯?」

  史坦索爾停下腳步,低頭仔細端詳著吉可露妮。他的眼神和剛才看拉斯穆司的時候不同,浮現出興味盎然的光芒。

  勇斗聽得到吉可露妮咬牙切齒的聲音,大概是對於史坦索爾的視線感到極為不快吧。但是,基本上她是個性情急躁的人,面對這種令人不快的行為竟然默不作聲,讓勇斗不得不感覺到這個叫作史坦索爾的男人有多麼深不可測。

  「看你的銀髮,應該是《狼》的第一勇者,那個叫作吉可什麼的傢伙吧?」

  「是吉可露妮。」

  「哎,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啦。原來如此,你這身鬥氣還挺不賴的。看來你單槍匹馬打敗《蹄》的岳父大人此事並非虛假。不過,你不是我的對手。」

  史坦索爾認可般地點了點頭之後,仿佛興趣盡失一樣,再次看向勇斗。

  他雖然提到了妻子的父親遭到殺害這件事,但似乎完全沒有記恨在心,表現得很淡然。

  那本來就是政治婚姻,因此他的態度並不令人意外。不過,看到他似乎沒有意思要以這筆恩怨作為開戰的理由,著實讓勇斗鬆了口氣。

  對愛好和平的勇斗來說,當然想極力避免和這種不得了的怪物為敵。

  「這明明是場慶賀的宴席,卻被你搞得一團糟啊,史坦索爾大人。是因為禽獸終究還是理解不了人類的心嗎?」

  黎芮兒問道,語氣有著一絲掩藏不住的不耐。

  這個慶功宴是由《角》舉辦的。被破壞成這副德行,主辦者的面子也丟盡了。

  想說句挖苦的話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啊!你就是《角》的新宗主啊?名字叫作……叫作什麼?」

  「你!」

  聽到這種過分的說詞,黎芮兒頓時啞口無言。

  就算《角》數個月來都在走下坡,他們在這一帶仍是以龐大勢力自豪的強大氏族。而且和《雷》彼此的國境也夾著凱爾姆特河相連。

  她明明是宗主,卻連名字都沒有被好好記住,這絕對是一種屈辱。

  「我叫……」

  「啊,先別說,我姑且有從羅詩柯瓦那邊聽過。嗯~~~~對了!我想起來了!是博格希爾德!」

  史坦索爾苦思了一番之後,自信滿滿地說出一個完全錯誤的名字。連一個音都沒對上。

  這明顯是挑釁……但似乎也不能這麼說。若是這樣的話,他的表情和聲音一定會夾雜一絲惡意或譏諷之意,而這個男人並沒有這種扭曲的表現,說得很直率自然。

  正因為如實明白了這一點,才覺得他這個人實在很惡質。

  「……我叫黎芮兒。」

  《角》的年輕宗主用隱含怒意的嗓音報上自己的名字。

  艾雷克西斯之前已經勸解過了,而且現在國情也不佳,對於自尊心極高的她來說,這樣算是很能忍了吧。

  「欸?你叫這個名字啊?不過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啦,我對乳臭未乾的小姑娘又沒有興趣。如果是凹凸有致的美女,我還願意搭理一下。」

  「唔!臭傢伙!」

  或許黎芮兒還記得剛才自己被菲麗希亞比下去的事情吧,只見她抓狂地怒吼一聲,正要站起身來,但有個人摟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

  那絕對不是多強大的力道,卻帶有不容置喙的意思,黎芮兒震顫了一下,身體漸漸失去了力氣。

  勇斗確認黎芮兒坐穩後,便狠瞪了紅髮青年一眼。

  「你是來找我的吧?那就少欺壓其他人。」

  就在這一瞬間,祭儀場的氣氛倏然一變。在場所有人都產生周遭溫度急遽下降的錯覺。

  全因為這個看起來軟弱平庸、年紀尚輕的少年的一句話。

  對勇斗來說,家人是最需要珍惜的存在。雖然眼前這個男人好像對自己的言行沒什麼自覺,但他愚弄了勇斗的義妹,愚弄了義妹敬愛的父親,也愚弄了他的愛女。

  總而言之,他就是看這個男人不爽。

  勇斗方才靜靜地發怒了。

  就連潛藏在他身體裡的獅子本性都彰顯了出來!

  「……哦?」

  史坦索爾第一次收回了那遊刃有餘的笑容。

  拿下開朗單純的青年假面具後,從裡面現身的,只能說是猛獸而已。看上去就像是終於找到尋覓已久的獵物,而正在舔嘴唇的模樣。

  最可憐的其實是《角》的族人們。

  他們明明沉浸在慶功的歡鬧氣氛之中,卻被不請自來的《雷》族宗主那怪物般的力量壓制住,就連那個他們打從內心看不起、認為之後無論如何都能逮到其弱點的少年,都突然搖身變為駭人的怪物。

  他們逃也逃不了,一股仿佛空氣凝滯般的壓迫感和莫名的窒息感與來,每個人都臉色蒼白地顫抖著。

  互相瞪視了一會兒後,史坦索爾維持猛獸般的模樣得意一笑。

  「什麼啊,你不也露出這一面了嗎?我原本以為你似乎和我期待中的不一樣,還覺得很失望耶?」

  「嗄?」

  勇斗聽不懂他的意思,皺眉發出不耐的聲音。從他身上釋放出來的怒氣變得更強烈。

  空氣緊繃起來,變得愈來愈沉重,四處傳來「咿!」的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但是,全身籠罩在這股威懾之下的紅髮青年卻開心地勾起嘴角。

  「哈哈,我和岳父大人見面的時候也沒有這麼興奮呢,我真的很欣賞你。」

  「被你這種人欣賞我一點也不高興。」

  「不要說得那麼冷淡嘛,我們可是互為鄰國呢,今後就好好相處吧。」

  「嘖!你想怎樣啊?」

  看到那嘻皮笑臉的模樣,勇斗忍不住嘖了嘖舌。

  雖然他還是不喜歡這個人,但就算他能用敵意回擊敵意,如果對方釋出善意的話,他也很難繼續敵視下去。他的怒氣完全平息了下來。

  「吶,《狼》的宗主,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勇斗,周防勇斗。」

  「周防勇斗嗎?總覺得這名字很奇怪哪。不過我記住了,我不會再忘記你的名字。」

  無論是黎芮兒、備受崇敬的《角》的前任宗主,還是身為『最強銀狼』的吉可露妮,這個男人都沒有好好將之記在心上,而現在他如此宣言著。

  但是,勇斗並未察覺到其中的意思。

  「哦,是嗎?」

  「你真的很冷淡耶。不過,我今天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也見識到有意思的東西了。再會,周防勇斗。」

  史坦索爾迅速轉過身,一邊揮著手一邊邁出步伐。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正如同在很久以後的未來所流傳的※摩西十誡一樣。(譯註:指聖經中摩西分紅海的故事。)

  史坦索爾從容地走在這條道路上,在場所有人只能愣愣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稍、稍等一下,史坦索爾大人。諸位失禮了,請慢慢促膝歡談。告辭了!」

  艾雷克西斯像是突然回過神一樣,行了一禮之後,隨即追著已經離開的《雷》族宗主而去。

  當他們兩人走後,場內仍舊鴉雀無聲,沉悶的氣氛尚未消散。

  「哈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吉可露妮。她當場跪下單膝,急促地喘著氣。

  「哈啊啊啊啊啊啊!哎,嘴巴好干喲。」

  慢了吉可露妮數拍後,菲麗希亞也吐了一大口氣,不顧禮節地拿起眼前的水,咕嘟咕嘟地一口氣灌下去。

  「明明沒有打起來,露妮和菲麗希亞卻都疲憊成這樣。看來那傢伙雖然很奇怪,卻果然相當厲害呢。」

  「如果只有那傢伙的話,還不至於變成這樣……」

  「說得沒錯,如果只有他的話……」

  吉可露妮和菲麗希亞含糊地說著,並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勇斗。而且平常總是單刀直入的吉可露妮還罕見地吞吞吐吐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勇斗歪著頭,然後便想到了。

  「啊,原來如此。因為你們必須保護我才行。」

  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身為勇斗忠心的部下,同時也是他的護衛,她們有賭上性命也必須保護宗主的責任和義務。

  一直提神戒備那個像怪物一樣的男人,應該是一件相當耗費精神的工作吧。勇斗心裡很感激,也感到很抱歉。保護像他這麼弱的人一定非常辛苦。

  「啊,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在赤手空拳的狀態下被扔進獅子和老虎對峙的籠子裡一樣吧……」

  「沒錯,正是這種感覺。真是讓人提心弔膽得要命。」

  「一匹猛獸還不夠,而是兩匹所帶來的恐懼嗎?原來如此,他確實是雙紋英靈戰士沒錯,所以那個叫作史坦索爾的傢伙是這麼驚人的怪物嗎?」

  「「……」」

  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僵著臉沉默下來,感覺是在非常煩惱該說什麼才好。

  勇斗並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心情,雖然《蹄》也是如此,但《雷》以往對他來說,只是位於《角》另一邊的大國,感覺相當遙遠。

  但是,在經過前陣子和《角》的一戰後,由於《狼》奪走了領土,所以現在《狼》的領土也和《雷》相接了。和那種似乎危險到極點的男人當鄰居,老實說,勇斗也正在煩惱往後該怎麼和他相處。

  「他被稱為虎心王,我剛開始還聯想到※甲斐之虎,但應該說是呂布或項羽才對。」(譯註:日本戰國名將武田信玄的別稱。)

  「……我猜,那是哥哥大人那邊的英雄吧?」

  「對,這兩人都擁有出色的武勇。」

  呂布是中國漢朝末年的武將。雖然是後來的創作,不過在《三國演義》當中,他曾與身為主要角色的劉備、關羽和張飛這三兄弟打得不相上下。此外,在其他場合中,還要夏侯惇、夏侯淵、典韋、許褚、樂進和于禁這六位如繁星般閃耀的猛將合力才能與其對抗。以武力來說,相傳他是當代最強的人物。

  而項羽甚至把呂布比了下去,是中國史上享譽盛名的最強武將。

  「話說回來,我幾乎跟他吵起來了呢。」

  剛才無禮挑釁的很明顯是對方,但他也完全上鉤了。

  「不,我想您這樣才是正確的。若是膽怯地面對那種無禮的態度,只會被對方鄙視。」

  「的確如此。」

  如果對方以為他們很好欺負,說不定就會列為侵略的目標,或是提出無理的要求。

  自己讓步的話,對方也會讓步。這種天真的道理其實只適用於日本人身上。

  如果因為害怕衝突而老是退縮,那麼愈是退縮,對方就愈會趁機侵略過來,這才是現實里國家之間的外交關係。特別是在弱肉強食的理論極為盛行的攸格多拉西爾當中更是如此。他當時果然不能退縮。

  「不過,他好像挺欣賞我的,總之是好的結果就足夠了吧?」

  勇斗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他們將長年的宿敵《角》收為義妹國,和《蹄》之間的突發性戰爭也設法壓制下來了。

  至今他都因為打仗而繁忙無比,現在好不容易穩定了下來,可以認真搜索回去的方法,要是再度和新的鄰國陷入交戰局面的話,那實在太愚蠢了。

  「呃,不過,我也覺得這個結果對《狼》和《角》很好,但對哥哥大人本身來說,或許會有點麻煩。」

  菲麗希亞左右移動視線,環視了整個祭儀場之後,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勇斗隨著她的視線轉頭一看,整個祭儀場裡所有《角》的族人不知為何都嚇得動也不敢動一下。

  勇斗不解地擰起眉。

  「喂,菲麗……」

  「不愧是《狼》的叔父大人!我沒有看走眼!」

  正當他要詢問心腹的時候,《角》的少主就一臉興奮地跑了過來。

  「兄長大人,我再次迷上您了!現在已經非兄長大人不嫁了!」

  這時,黎芮兒的臉龐又泛起紅潮,抬起頭用亮晶晶的雙眸看著勇斗。

  「我明明費盡唇舌也沒有人要理我,您卻略施動作就擄獲了大家的心!哎呀呀,這種器量不是霸者是什麼呢?」

  拉斯穆司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一副極為佩服的模樣,而勇斗則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緒。

  到底為是出於什麼原因,讓這兩人對他的評價提高了?他不就是和那個目中無人的紅髮青年互瞪了一下而已嗎?拉斯穆司和黎芮兒也做過相同的事情啊。

  他看向菲麗希亞尋求幫助,她卻看似沉痛地用手遮臉,低下頭來。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還真是熱鬧呢。」

  離開宮殿後,艾雷克西斯一邊不時看著周遭,一邊走在弗爾克范格的人群之中。

  孩子們像是被歡樂的笛音和歌聲吸引一般,笑著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

  街上洋溢慶賀的氣氛,人們臉上也充滿喜悅。他們剛才經過的一間像是酒家的隔壁攤販,也有看起來似乎從大白天就在猛灌黃湯的人。

  大家打從心底為守護住的和平感到雀躍欣喜。

  「那麼,您覺得如何?特地冒著這種危險來見他,您有什麼想法嗎?」

  艾雷克西斯對走在自己眼前的紅髮青年問道。

  就算有身為神儀使的他陪同,但與《角》族結下弒親之仇的史坦索爾在不帶隨從的情況下,說要闖入《角》的根據地時,他實在很懷疑他的神經。這不是肩負著氏族命運的宗主會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當他在慶典上旁若無人地為所欲為時,艾雷克西斯連他的理智都懷疑了起來。儘管艾雷克西斯身為神儀使,經歷過無數劍拔弩張的修羅場,但光是思及剛才那一幕,連他都要嚇出一身冷汗。

  大概是因為史坦索爾擁有絕對的自信,就算有個萬一,他也相信自己能單槍匹馬強行突破敵陣生還下來。

  而他的這份自信絕對不是自戀,因為這個怪物擁有達成此事的荒謬力量。

  但是,這樣一來,艾雷克西斯絕對會丟掉性命。就算身為神儀使,但將這種暴徒帶過來的話,遭到誅殺也不能有任何怨言。事到如今,艾雷克西斯仍打從心底慶幸自己還活著。

  史坦索爾並未察覺艾雷克西斯的心思,轉過頭用單純的表情看著他。

  「啊,多謝你帶路。我一直很想見識一下,看看那個叫作黑者的傢伙是何尊容。」

  「請不要隨意說出那個名字。」

  艾雷克西斯皺了皺眉,壓低嗓音勸告史坦索爾。那是阿斯嘉特帝國最大的禁忌,絕對不能在這種大街上輕易提起。

  「哎,就別計較這種小事了。」

  《雷》族宗主看似一點也不放在心上,豪邁地將手中的肉一片也不留地咬進嘴裡。

  這個野蠻人。艾雷克西斯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著。

  氏族宗主對外不過是侍奉神帝的地方領主罷了,而神儀使是中央高官,還被授予擔任神帝代理人的職務,因此擁有更高的地位。

  這當然是對外的情況,神帝的實權等同於零。但是,宗主們是以神帝的權威作為統治領土的大義,就算只有形式上而已,也得對神帝表現出敬意才行。

  儘管如此,史坦索爾卻以傲慢無禮的口氣對待神帝代理人。實在令他不快到了極點。

  「毀滅世界的男人啊,雖然我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但完全超乎我的期待了呢。」

  「唔嗯,那麼,你願意應允我的要求嗎?」

  「好啊,是那傢伙的話,感覺彼此可以殺得很痛快呢。」

  被稱為虎心王的男人露出牙齒,猙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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