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AC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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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唦唦唦唦……

  嘩啦……

  唦唦唦唦……

  整個工房裡只傳出水聲和磨刀聲。

  勇斗靜靜地拿起刀身,利用從窗戶射入的陽光仔細確認,然後再次放在磨刀石上,默默地磨著。

  在他身旁有坐在椅子上的茵格莉特,她專注盯著這個作業的全部過程,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勇斗耐心地不斷重複這個作業,不久之後——

  「完成……了……」

  勇斗舉高刀身盯著,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由於極度集中精神,他的臉上露出濃重的疲憊神色,但另一方面,也充滿了竭盡全力後所獲得的成就感。

  「真是厲害啊。光是看著,我的背都要顫抖了起來……」

  茵格莉特只能一直發出感嘆的氣息。

  她的名聲揚及帝都格拉茲海姆,在攸格多拉西爾是名列前五的名工,但此刻也完全被勇斗的成果迷住了。

  「別這麼誇我啦。我對這個成品並沒有多滿意。」

  「這、這還不夠嗎!?」

  「對啊,這個成品離理想還差得很遠,但勉強算合格吧。不過,為了配合實戰,我將刀身加厚了,所以會變得這麼粗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話說回來,你既然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東西,為什麼不早點動手做啊?時間應該很充裕啊?」

  茵格莉特像是著魔般毫不厭倦地凝視著刀身,然後這麼說道。

  勇斗像是自嘲似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是製作了不少物品啦,但這個,只有這個……我很難下定決心啊……因為,這個是我討厭到想要殺了他的男人,極為珍重地磨製而成的可惡東西啊。老實說,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和這東西扯上關係了。」

  「這樣啊。不過,你現在為什麼又打算製作這個大有內情的東西啊?」

  「對《爪》戰役結束之後,我就達成了使命,要回到原來的世界。」

  「餵、餵……你太性急了吧。」

  茵格莉特慌張地插嘴。

  他已經把自己是來自別的世界的事情告訴她了,以及總有一天得回去的事實。

  「我啊,從還沒懂事開始就受到這傢伙吸引,也不太跟學校的同學出去玩,老是像這樣揮著錘子。」

  勇斗撿起放在旁邊的錘子,像在懷念過去似地揮動起來。

  「真的是這樣。唯一可以說感情不錯的,只有小我一歲的青梅竹馬的女孩而已。」

  「女生……嗎……」

  「嗯?為什麼要重複這一點?」

  「不、不,沒、沒什麼。你、你繼續說吧!」

  「啊,嗯。總之,就是這樣,我就算有認識的人,也沒有能夠稱得上是朋友的傢伙。」

  「跟我一樣呢。」

  茵格莉特雙手環胸,深有感慨地說。

  她也是將所有青春奉獻給創作物品的人。身為《孕育劍戟者》,能力十分傑出。和她從事同一領域工作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和她站在同樣高度說話。

  即使她有部下和弟子,但並沒有能夠互相切磋的朋友。在攸格多拉西爾里,這位少女也是孤獨的。

  也就只有勇斗,才能帶給她創造上的刺激。

  「一想到這場《戰役》結束後就要回去,我就突然很想留下點什麼。」

  「你留下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吧。鐵和無砂麵包還有紙之類的啊。」

  「那算是留給大家的吧。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對一直照顧我的兄妹……那兩個我打從心底認為是朋友的人,我想特別留點東西給他們。也就是所謂的遺物吧,雖然我不是要去死。」

  他打算留下智慧型手機和太陽能電池給菲麗希亞。所以現在做的,是給大哥的餞別禮。

  世上僅此一把,為了他製作的、只屬於他的武器。雖然是個就算說客套話也沒辦法稱作是完美的成品,但也是他全心全力製作出的逸品。

  「哼,那要再做一把喔。」

  「什麼?」

  「也、也留個東西給我啊。我應該也照顧你不少吧。我、我想我應該有收禮的權利。你這個薄情的傢伙。」

  茵格莉特氣鼓鼓地撇過頭。

  她的臉龐唰地像蘋果一樣紅。

  勇斗苦笑著聳聳肩。

  「說得也是,說起來我還有一個朋友呢,而且是最棒的夥伴。」

  「別忘記了啊!」

  「抱歉抱歉。」

  「一點誠意也沒有!」

  茵格莉特雙手環胸,一臉不服地用力鼓著臉。

  真是個與年紀相符、感情豐富的女孩子。

  吉可露妮自然不必說,菲麗希亞在各方面來說也是自律性很強,而且很有禮貌,所以有時候還是會有一股距離感。

  果然還是這個能像男生死黨一樣打交道的少女,對勇斗來說最容易相處。

  當他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便發現她正以認真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你聽我說喔?就算在原本的世界沒有朋友,你在、在這邊不是有很多感情很好的人嗎?像是吉可露妮和菲麗希亞,還有洛普特大哥,而且,我、我、我、我也在啊。當、噹噹當、當然,我是指朋友喔,是朋友,一點奇怪的意思也沒有。」

  「是啊,我知道,我哪會在這種事上產生誤解啊?我剛才不也說了茵格莉特是和我最意氣相投的朋友嗎?」

  「完、完全沒搞懂啊……」

  「嗯?你剛才說什麼?」

  勇斗朝不知為何要喪氣地四肢著地的朋友問道。

  「沒什麼啦!」

  她哭著怒吼回來,嚇得勇斗一陣驚慌失措。

  茵格莉特基本上是心胸寬闊的大姊頭個性,但她有時會莫名地不高興起來。

  「不、不過,總而言之!我和你一起製作物品時很開心喔。我總是很期待下次要製作什麼。所、所以啊,那個,你、你就和我一直、在、在在在、在這裡一、一一一、一……」

  碰!

  突然之間,工房的門被打開了。

  出現的是士兵。他似乎是拼命趕過來的,只見他紅著臉氣喘吁吁的。光從這一點就能夠知道一定出了什麼大事。

  士兵大大呼出一口氣,在氣息稍微平緩下來的時候,馬上立正姿勢喊道:

  「勇斗大人!是緊急召集!請即刻趕往宮殿!」

  「慘……敗……?」

  聽到吉可露妮的報告,勇斗愕然地愣在原地。

  她大概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只見無數汗珠從銀髮少女的臉上滴落,肩膀不斷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她看起來光是站著都很吃力,毫無平時凜然的姿態了。

  在宮殿的謁見廳里,聚集了因為種種理由而沒有從軍的《狼》族幹部。大家都一樣,臉上失去了血色,表情都僵住了。

  「慢著,那菲麗希亞呢!?洛普特怎麼了!?」

  勇斗粗暴地吼著,向吉可露妮逼問。

  雖然打斷她對宗主報告很沒規矩,但那兩人對勇斗來說,都是無法取代的家人,他在意得無法忍受。

  「……不知道。」

  「不、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啊!?」

  「在斯卡維茲大哥拼死衝鋒之下,殺開了一個突破口,我和其他將領才勉強得以脫離戰線,沒有受到嚴重傷害。洛普特大哥,還有菲麗希亞也一樣。不過,會騎馬的我為了儘早向父親大人稟報此事,不得不離開戰線。雖然我想要認為那兩人不會有事,但敵軍的追擊狀況應該很嚴峻。我不能、保證。」

  「這算什麼啊……等等啊……我才不要這種分別方式……」

  他渾身無力。

  勇斗顧不得別人的目光,當場就虛軟地蹲了下來。

  他一直以為這場戰役結束之後就要與他們道別。然而,那終究只是因為他相信大家會活下來,相信彼此會獲得幸福。

  絕對不是死別這種無法挽回的東西。

  「為何會如此?雖說不期望百戰百勝,但我軍有裝備鐵製武具的四位英靈戰士,還集結了全部的兵力,這樣的布陣應該是必勝的啊。究竟為何我軍會敗北!?」

  老宗主猛地從椅子上探向前對吉可露妮詢問。他似乎失去了冷靜,口氣變成了質問。

  吉可露妮憤怒地握緊拳頭,擠出嗓音說道:

  「是……伏兵。我軍如您所言,與《爪》的戰爭自始至終都占有優勢。但在差一步就決定勝負的時候,突然之間,《牙》和《灰》的軍勢就從左右兩頭襲來……」

  「怎麼可能!為什麼是那兩個氏族!?」

  驚疑不已的法布提站起身來,椅子發出喀啦的聲響。

  勇斗還是第

  一次看到這位泰然自若的老宗主露出如此震驚的樣子。

  聚集在謁見廳的人們也紛紛揚起困惑和怨恨的聲音。

  「難以置信。《爪》和那兩個氏族的關係應該很險惡的啊。」

  「《牙》不是殺害了《爪》上上任宗主的仇敵嗎?」

  「我聽聞《灰》也長年不斷與之發生領土爭奪上的小衝突啊。」

  「那些傢伙,是何時聯手的……!?」

  「唔,說起來,反抗本家還真是不仁不義的一群傢伙啊。」

  勇斗一邊聽著幹部們的話,一邊拼命地在記憶中尋找蛛絲馬跡。他姑且只有聽過《牙》和《灰》這兩個氏族的名字。

  包含《爪》在內,他們原本都是數代前的《狼》族宗生之義弟義子所創立的氏族,也就是《狼》的分家,在比《爪》更東邊的地方一帶擁有勢力。

  不過,如今的宗主之間並沒有交換誓杯,分家還遠比衰退的《狼》更加繁榮。

  「老夫……又被伯特韋德那傢伙擺了一道嗎?」

  法布提突然無力地坐回椅子,抬頭看著天花板。

  他的聲音充滿怨恨、屈辱還有敗北感。能稱作生氣或是活力的氣息已經完全從老宗主的臉上消失了,仿佛在這短短一瞬之間老了十年,甚至二十年。

  「現在想來,他們故意盛大地宣傳自己的動向,就是為了將我們的視線從《牙》和《灰》的動向上面引開吧。」

  老宗主喃喃念著,臉龐痛苦地扭曲了起來。

  勇斗在心裡想,這就是所謂的※誘導術吧。這是在流行的籃球漫畫裡很有名的詞彙,不過,也是魔術和推理小說里常使用的技法之一。(譯註:誘導術(Misdirection)是種欺騙觀眾眼睛的魔術技巧。後句提到的漫畫為《影子籃球員》,主角黑子哲也將誘導術活用於籃球場上。)

  故意擺一個顯眼可疑的物品,透過動作讓觀眾盯著那個物品看,從而使他們的視線從關鍵的戲法秘密上移開。

  綜合幹部們的對話,《爪》和這兩個氏族的關係絕對談不上友好,倒不如說非常險惡,所以他們就利用了我方認為不可能有援軍的這個心理盲點。

  而且,還偷偷地移動到完全沒有警戒的《狼》軍兩側,一氣呵成地來個意料外的突擊。

  法布提常常將《爪》的宗主稱作狐狸,不過他的確如狐狸一般花招不斷。

  「雖然他有著喜歡耍小動作的狡猾之處,但沒料到他竟能想出如此細心而大膽的計策……我錯估那傢伙的器量了啊……!」

  「哈啾!」

  「怎麼了,克莉絲?感冒了嗎?」

  「不是,艾爾姊姊,過來一下。」

  「嗯~?為什麼突然抱住我?啊哈哈,克莉絲真是愛撒嬌呢!」

  「從古至今,人們都說把感冒傳給別人會好得快。」

  「哦,確實經常有人這麼說呢,啊,難道說要傳給我!?」

  「咳咳咳!」

  「呀啊!別咳了!會、被、傳、染!」

  「唉呀,艾爾姊姊!可愛的妹妹正承受著感冒之苦,你就不希望我早日痊癒嗎!?真是何等冷漠的人啊!」

  「咦咦!?雖然我希望你早日痊癒,也願意照顧你,但這樣好像不太對勁耶!?」

  「唔!那麼艾爾姊姊是覺得就算我一直受感冒所苦也沒關係吧!?實在是太殘忍了!」

  「我知道了,姊姊我會加油的!」

  她眼中有著悲壯的決意,於是,疼愛妹妹的姊姊緊緊抱住了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

  雖然不惜傳染給姊姊也要治好自己感冒的妹妹更殘忍,但她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妹妹不可能對姊姊做過分的事情。她打從心底這麼相信。

  這也是一種誘導術。

  不過,因為妹妹其實並沒有感冒,所以也不會傳染。

  小惡魔妹妹在姊姊的胸口竊笑了起來。

  「嘻嘻,這種程度算是給自己的獎勵吧。幸好總算是進行得很順利。話雖如此,我們與《牙》交換四六分的不利誓杯,還將長年爭奪的土地割讓給了《灰》,這場戰役里的糧草也是我們出的。如果拿不到回報可就虧大了。不過,感覺起來是有這樣的價值,這些損失都要從你身上討回來喔。吶,勝利的神子?」

  「你們兩位能活著回來真是太好了!」

  在吉可露妮回來的兩天後,洛普特和菲麗希亞也回到了雅爾菲德。

  這兩天,勇斗都拿著毛毯待在城門旁邊的士兵值班室,一直在等他們兩人回來。他從滿身是傷的士兵們當中找到他們的身影時,還哭著一邊大叫一邊衝過去。

  兩周不見的兄妹,他們的衣服到處都被泥巴和血弄髒,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經歷了多激烈的戰鬥。原本燦爛的黃金色頭髮也沾滿塵埃,臉部因為疲勞和飢餓變得憔悴消瘦,他們兩人平時的美貌已不復見。

  不過,衣服和身體的髒污只要洗乾淨就好,疲勞只要多休息就行,瘦了的話只要吃東西就可以了。

  只要還活著,就能做到這些事!

  而且他們四肢健全,全身上下都沒有缺損。雖然勇斗隱約察覺到如今《狼》正面臨著最為嚴重的處境,但現在還是不禁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我也十分感謝安格爾柏妲大人,讓我能夠再次見到哥哥大人您。不知多少次,不知多少次我都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菲麗希亞的雙眸才剛溢出淚水,她整個人就猛地撲到勇斗胸前哭泣。

  勇斗強烈感覺到,就算平常的舉止都冷靜從容,就算是受到神祝福的戰士(英靈戰士),她果然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而已。

  「我也是,我真的非常害怕再也見不到面了……!」

  勇斗也緊緊地抱住菲麗希亞。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感受她的體溫。他要確認眼前的她並不是幻覺,而是活生生的實體。

  「非、非常抱歉,這麼不成體統。但是一看到哥哥大人的臉,我的眼淚就停不下來……」

  「沒關係啦,你很害怕吧?想哭就哭……」

  「咳咳!」

  像是在給感慨至極的兩人潑冷水一般,響起了一聲咳嗽。

  至於那個人也不用多說,就是他們兩人的兄長。

  「吶,兄弟。我也活著回來了呢,對吧?」

  「啊!當、當然我也打從心底對於洛普特大哥活著回來感到很高興啊!」

  看到大哥不爽地瞪著自己,勇斗連忙收回抱住菲麗希亞的手。

  雖然菲麗希亞看似不滿地嘟起了嘴,但恢復冷靜的勇斗實在沒有勇氣在兼任父職的哥哥面前抱住她。

  「真的嗎?你們好像完全沉浸在兩人世界裡,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啊?」

  「沒、沒有這種事啦。」

  「不不不,這無妨。倒不如說,我真想就這樣硬是把她託付給你呢。」

  「我、我就說這種事我不能……」

  「別說那種話,拜託你了……這個國家已經完了。就算只有妹妹也好,能不能麻煩你帶她到你的國家呢?」

  洛普特注視著勇斗的眼神極為認真,但同時也像是充滿著無力和迷茫。

  「回到雅爾菲德的士兵現在大約有一千人,雖然我認為還有人沒有回來,但最多也就是一百人左右。我認定敵人只有《爪》,沒有察覺到《牙》和《灰》的伏兵,失去了眾多父親大人託付給我的寶貴士兵們的性命。我沒有任何辯解之言,無論怎樣的處罰都願意接受。」

  在宮殿的謁見廳里,洛普特在宗主面前深深低下頭。

  他像是負荊請罪的罪人一般,臉上充滿悲壯的決意和乾脆。

  這裡早已聚集了《狼》的主要幹部,但大家的臉色都一樣沉重。一起參加戰爭的人大多投以同情的視線,而沒有參加戰爭的人則投以怨恨和責難的眼神。

  在沉重氛圍的籠罩之下,老宗主緩緩搖了搖頭,開口了。

  「不,這不是你的責任。包括老夫在內,在場沒有任何一人捕捉到了《牙》和《灰》的動向。多虧你能在夾擊中整頓混亂的士兵,並帶這麼多人回來。如果不是你的話,大概不會只有這點損失吧。」

  「謝謝您這番寬厚之言。這一切全都拜負責殿後的斯卡兄弟所賜。如果沒有他的拼死奮戰,我們一定會損失更多士兵。」

  「這樣啊。不愧是『最強銀狼』哪。但是,斯卡好像也受了很重的傷啊。」

  「是的。聽說戰況實在相當激烈,雖然保住了一命,但就算是不死之身的兄弟,以那副身體,可能有一段時間都不能戰鬥了。」

  「沒有那傢伙就難辦了。」

  老宗主用手撐住臉頰,迷惘地嘆了一口氣。

  勇斗

  也有聽聞駐守格尼巴城砦的『最強銀狼』事跡。他是洛普特的武術師父,是一位能將吉可露妮輕易地玩弄於股掌間的武藝高手。

  在這次的戰役里,各處的報告都有他的名字,他的表現不辱《狼》族第一武人名號,發揮出如獅子般勇猛強悍的本事。

  他脫離戰線一事,就是讓已陷入困境的老宗主如此難受。

  「那麼,敵軍狀況呢?」

  「是的,敵軍在擊破我軍後,奪取了格尼巴城砦,現在正朝著雅爾菲德進軍。其兵力……約有六千。」

  「嗚!」

  老宗主嚴肅地皺起眉頭,微微倒抽一口涼氣。

  他的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雖然他似乎已經做好了覺悟,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受到動搖,但當得知確切的數目時,果然還是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

  老宗主雙手環胸,閉目了一會兒後,抬頭看著虛空說道:

  「我軍最多只有一千餘人。完全不是對手。就算閉門守城,面對如此多的軍勢,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對於老宗主這番淡淡敘述的話,沒有一人能出聲。

  若是只有一倍這種程度的差距,還不能說一定會輸,內心還能相信絕對會有勝算而奮發起來。

  但是,在六倍這個數字之前,這種樂觀論也只能空虛地迴響著。

  而且他們剩下的一千名士兵,都是在前一戰里輸得一塌糊塗,不停受到追擊,不斷逃命亂竄,早已用盡精力。受傷的人也不少。

  這樣一來,也無法提振士氣,想讓他們擁有面對敵人的氣概都很難。

  這個謁見廳,已經被名為絕望的沉重寂靜所占據了。

  「兄、兄長大人!就算抵抗也只會白白浪費士兵的性命。現在唯有乾脆投降,期待《爪》那邊的溫情了。」

  打破沉默的,是宗主的義弟,也就是擔任神官長的布盧諾。他說完,就有點內疚地,又有點期待地用十分卑微的眼神仰望宗主。

  「哼,居然想交出父親大人的首級來保命,真是不知羞恥。」

  吉可露妮以極其鄙視的眼神盯著叔父,冷冷地責罵道。

  至今為此,《狼》與《爪》長年持續著以血洗血的戰爭。雖然《狼》一直都被壓制,但《爪》也並非沒有損失。

  像這樣的關係,光賠罪已經不可能獲得原諒了。敗軍之將,不管以何種形式,都必須承擔這個責任才行。

  雖然也有強制結下義子誓杯、宣誓臣服於下的可能性,但法布提已垂垂老矣,不知何時會去世。要是宗主換人的話,誓杯也會歸為泡影,所以對《爪》來說沒什麼意義。

  而且,在這樣的兵力差面前,根本就沒必要妥協。為了讓士兵們心服,給予雅爾菲德的人民改朝換代的印象,斬首示眾是最理所當然的結果。

  「在這四十年裡,你誓杯裡面裝的東西都被換成泥水了嗎?」

  在誓杯關係上,按規定,孩子對於宣誓忠誠的義親,必須賭上性命保護他們。而父母被殺,自己得救這種事,對吉可露妮來說只會是活該遭到唾棄的行為。

  但是,神官長布盧諾並沒有認輸,而是以烈火般的態度大喝道:

  「只會戰鬥的黃毛丫頭給我住嘴!」

  「你說什麼!?」

  不分青紅皂白地受到侮辱,吉可露妮的聲音都粗魯了起來。

  她的這種氣魄猛烈到連大男人都會膽怯,但布盧諾毫不在乎,又喋喋不休地說道:

  「你或許只要能戰鬥就滿足了,但其他人又該如何!?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殺掉啊!?你應該清楚選哪一邊會有更多人獲救吧?而且兄長會被殺這件事也還沒有確定!也有可能退位就能解決!然後將《狼》的繼承者之位禪讓給《爪》之人的話,就能順利息事寧人。」

  「這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美了。《爪》的那隻狐狸是那麼天真的傢伙嗎!?」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嗎!?至少城鎮的損害會減少!迎戰的話,城鎮毫無疑問會被毀掉!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嗎!?」

  「唔!」

  「好了,吉可露妮。」

  老宗主迅速地舉手,以冷靜的聲音抑制住激動的銀髮少女。

  接著,他俯視整個謁見廳。

  「說得不錯,除了投降之外沒有其他方法了。交出老夫的首級的話,伯特韋德對城鎮的掠奪應該會縮為一至兩天,這樣還不至於會被搶光。」

  「掠……奪……?都投降還交出老爹的首級了耶!?」

  勇斗忍不住反問。

  因投降而被占領的話,這個城鎮就是在《爪》的統治之下。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對統治的人民進行掠奪。

  老宗主皺著眉,露出明顯遺憾的表情,點點頭。

  「你沒上過戰場,所以可能還不懂。戰爭,會解放人們心中棲息的野獸。不這麼做的話,士兵是不會心滿意足的。」

  「怎麼會……!?」

  勇斗啞口無言了。

  他已經在這個城鎮住了十個月以上。走到市集的話,還有好幾個認識的熟人,而透過茵格莉特,他也和工匠們有所交流。

  他發明了各式各樣的東西,讓《狼》富裕起來,這一點大街上的人們都知道。他走在街上時,也經常碰到不認識的人對他說「加油啊!」之類的聲援。

  城鎮裡當然有不少女孩子。

  她們,都會無可奈何地受到蹂躪?

  「洛普特,抱歉了。你身為少主,恐怕會跟我一起被處刑。畢竟對往後要統治這個城鎮的《爪》來說,你的存在很礙事。」

  「……我在就任少主之時,已經做好覺悟了。」

  「還有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

  「是的。」「是!」

  看著畢恭畢敬的兩位少女,老宗主一臉歉疚地黯下眸色。

  「這對你們來說,會是很痛苦的回憶吧……不過還是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的話,遲早會遇上好事的。」

  「……唔!」

  勇斗還沒遲鈍到不明白老宗主所說的意思。

  畢竟都要掠奪街道了,看到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這般美貌的少女們,血氣上腦、饑渴的男人們不可能會放過。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以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容許個頭啊!」

  勇斗激動了起來,連這裡是公眾場合都忘記了,就這樣朝著老宗主大吼。

  敬愛的父親和哥哥遭到斬首示眾,屍體被無情地丟在大街上,而可愛的義妹們則被男人們的欲望玷污身體。

  這種事怎麼能讓它發生。

  他絕對不能允許。

  「沒辦法。雖然很多人都會遭受苦難,但這是最少人死亡的一條路。事已至今,可以說不出現奇蹟的話,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老宗主咬緊牙關,擠出嗓音說完,用力地閉上雙眼垂下頭。

  一回過神來,聚集在謁見廳的其他人也都閉上了眼。四處傳來「嗚嗚!」的哭泣聲。

  絕望已經支配了這裡。

  只有一人,還有一個沒放棄的人在。

  那就是在拼命思索其他解決之道的少年。

  在看不到出口的黑暗之中,一個勁兒地不停徘徊、徘徊、徘徊……

  「……有!我想到了!」

  終於,這位少年——勇斗的腦里閃過一線靈光。

  他猛然抬頭,氣勢洶洶地逼問著法布提。

  「老爹!只要讓奇蹟出現就好了吧!?」

  於是,勇斗便說出他腦海中閃過的計策。

  他很興奮,再加上是才剛想到的點子,所以講起來也結結巴巴的,而且內容實在過於異想天開,整個謁見廳都掀起了吵嚷聲。

  大家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用眼神表示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到。

  「真的、真的能引發這種奇蹟嗎,勇斗?」

  洛普特也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他看著勇斗的眼神,與其說是興奮,倒不如說是恐懼。

  「不是引發。是會出現。」

  勇斗盯著大哥的眼睛,這麼斷言道。

  他相當確定。沒錯,如果這個攸格多拉西爾是過去的地球的話,奇蹟必定會出現。

  「只要好好利用的話,獲勝的可能性十分充……」

  「別開玩笑了!」

  如同烈火般氣勢的大喝打斷了勇斗的話。

  是布盧諾。只見他怒吼著,無比憤怒地瞪著勇斗。

  「那種事情,一介凡夫俗子怎麼可能做得到!你怎麼可能知道!難道你想說你真的是勝利的神子嗎!?」

  「是啊,如果能守護大家的話,不管是勝利的神子還是什麼我都當給你看。」

  勇斗瞪著不斷怒吼的

  布盧諾,這麼答道。

  布盧諾面相兇惡,聲音粗厚,更重要的是——從他爬到這個地位,並讓許多人服從的自信里產生出了威嚴。

  在學校里被學生們畏懼的魔鬼教師之類的,跟他比起來簡直可愛多了。

  明明被這樣的男人充滿敵意地責罵,但不知為何,勇斗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他心底有一把火正旺盛地燃燒著,就是這份熱情刺激著勇斗。

  「就算是奇蹟,我也引發給你看。」

  「少胡說八道了!說起來,本來就是你製造了鐵才會這樣。讓我們做著勝利的美夢,正面迎擊《爪》,結果落到這個慘狀。什麼勝利的神子啊,你根本是惡魔之子。迫使我們魯莽地前往戰場,又想害我們喪命吧?我可不會上你的當!兄長!各位,千萬不要聽信這個小子所說的妄言。」

  「唔、唔嗯,布盧諾叔父說得沒錯。」

  「實在無法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

  聽了布盧諾的話之後,有數人表示同意。

  勝利的神子的神通力,在先前的戰役敗北時便已遭到否定。這種小孩子的戲言如今沒有人會相信了。

  他們已經抱著就算是投降也無可奈何的放棄心態了。

  內心完全受挫,徹底放棄了反抗。

  「這群傢伙……」

  突然之間,勇斗的心中好像有什麼斷掉了。

  雖說名如其人,但周防勇斗這位少年,只有在想要守護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時候,才會發揮出真正的本領。

  重要的家人,不管怎樣都絕對要守護。那是他在母親去世之時,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一旦投降的話,他又會失去家人。

  他不想再遇到這種事了。在他內心深處熊熊燃燒的火焰,如同岩漿一般噴出。

  在家人面臨窮途末路的危機的現在——

  「不想贏的傢伙給我滾一邊去!」

  百獸之王獅子,在攸格多拉西爾里誕生了。

  纏繞在少年身上的氛圍,倏然一變。

  冰冷,尖銳,而且沉重!

  「什、什什什麼?你、你對身為叔父的、我、我我我用這種語氣……」

  「嗄?」

  「咿!」

  布盧諾剛強地指著勇斗,以發抖的聲音提出抗議,但光是被勇鬥狠狠一瞪,他馬上倒吸一口涼氣,一屁股癱坐在地。

  他的臉像是呼吸困難似地變成青紫色,急汗不止,牙齒不斷打顫,身體也抖個不停,到最後胯下那裡也濕了。

  但是,沒有一人取笑他。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沒在管他。

  現在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個放出壓倒性威懾感的少年身上。

  「勇、勇斗,你、你究竟是……!?」

  洛普特一臉愕然地注視著義弟,顫聲問道。

  勇斗瞥了大哥一眼之後,便握緊拳頭吼道:

  「我會讓你們獲勝。有想守護之物的傢伙就跟我來!」

  他這句話的音量絕對算不上大聲。

  反而是低沉、有所抑制的嗓音。

  但是,其中蘊含著讓聽者不容分說地順從的魔性之力。

  明明只是個沒多大的孩子,這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啊!?在大家都感到戰慄地佇立著的時候,一道金色的身影輕快地走到少年面前。

  「您果然就是勝利的神子,我的直覺並沒有錯。我早已將我的心連同誓杯一起獻給您了,任憑您的差遣。」

  那是菲麗希亞。

  她在勇斗面前跪下,深深低頭。她的臉色泛著紅潤,濕潤的眼眸里不斷溢出淚水將地板沾濕。

  「啊,我也是我也是!」

  一位紅髮少女推開站在前面的人,舉著手跑過來。

  「你是說到做到的男人,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

  愉快地勾唇微笑後,茵格莉特也學著菲麗希亞跪下。

  「勝利的,神子……」

  雖然不知道是誰這麼喃喃說著。

  但瞬間就感染了整個謁見廳,在場的人都興奮、陶醉並狂熱地鼓譟起來。

  「沒錯,那位大人就是安格爾柏妲大人派下來的勝利的神子!」

  「這是何等威嚴!無法想像是出自一個小孩子身上!」

  「這種程度的苦難,只要有勝利的神子就一定能顛覆!」

  「我也要追隨你。」

  「還有我,我也是!」

  大家都相當機靈,紛紛稱讚起勇斗,並來到他面前跪下。

  在絕望之中,只要看到一絲光明,人們就會往該處聚集。

  而現在,勇斗就成為了他們的心之所歸。

  「這、這是何等力量,我看錯了這等人物了嗎……!」

  吉可露妮也因各種情感而顫抖著身體,她握緊拳頭。

  她難以相信眼前的情景。

  直到剛才為止,在這個謁見廳的所有人都還露出一副死魚眼。可是現在,他們仰望勇斗的眼神,個個充滿了生氣。

  僅僅一人就將籠罩著整個謁見廳的絕望改寫成希望,這種事究竟有誰能做到?

  「也請讓我服從您。」

  銀色之狼也走到勇斗面前跪下。

  「我實在是有眼無珠。如果您願意原諒我至今為止的種種失禮之舉,請務必讓我為兄長大人奉上我的誓杯和劍。我現在確定自己是為了侍奉兄長大人而生,為了兄長大人而持劍。這條性命,請您隨意差遣。」

  吉可露妮將掛在腰間的劍連同劍鞘一起拔出,以雙手恭謹地舉起來獻給勇斗。

  這時,遍布烏雲的天空放晴,一絲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哦哦……!」

  法布提受到他長久生涯里最為震撼的感動,身體不斷顫抖著。

  這是一幕多麼莊嚴的景象。只見受到神明祝福的少女們全都屈膝跪在少年面前,向他宣誓忠誠。

  這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完全無法想像。

  他雖然認為勇斗有前途,但沒想到居然到了如此程度。

  恐怕是因為勇斗在各方面的經驗都過於不足了吧。所以法布提才會錯看他的潛力。

  重重苦難和失敗急遽地鍛鍊潛藏在內心的資質,然後在這前所未有的危機里終於覺醒了。

  法布提堅定了決心。

  他站起身,揚手宣告:

  「我明白了。勇斗,一切就交給你了!《狼》的未來就拜託你了,兒子啊!」

  「那麼,就是這樣,打仗的事情全部拜託你了,洛普特大哥!」

  勇斗露出燦爛的笑容,豎起拇指。

  長時間的軍議結束並解散的時候,月亮早已高掛天空,星星不停閃爍著。如果是平時的雅爾菲德,大家早就入睡了,但現在四處都有篝火在熊熊燃燒,前往聖塔的路上,也接連不斷地有人跑過勇斗他們身旁。

  近日,三氏族同盟軍就會襲擊雅爾菲德。大家都在連忙準備守城戰。

  「(盯)」

  「父親大人拜託的不是你嗎?」

  「可是我完全不會指揮士兵嘛。」

  看著苦笑的洛普特,勇斗厚臉皮地說道。

  見狀,金髮青年的表情愈來愈無言。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能這麼信心十足地說贏得了啊?」

  「倒不如說,我是為了要獲勝而盡最大的努力。比起由我指揮,還是讓擅長這種事的洛普特大哥來做會更有勝算。也就是適才適用啦。我自己也有必須去做的事情,而且那件事看來也只有我能辦到了。所以就拜託了。」

  「呵,我知道了。這也是我一雪前恥的絕佳機會呢。交給我吧。」

  「好,麻煩啦。」

  「嗯,那麼,我先走了。」

  洛普特微微一笑,揮手離去。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勇鬥眼里,他的背影小了很多。剛才的笑容也是,雖然說不出是哪裡,但他似乎與平時有些不同。

  「嗯~好像沒什麼精神呢,洛普特大哥果然還是很在意戰敗的事情嗎?」

  目送著漸漸遠去的背影,勇斗擔心地喃喃念著。

  率兵的指揮官是那種狀態的話,就算本來能贏的戰爭也會贏不了。雖然他也有這一層憂慮,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看到意志消沉的洛普特。

  他希望大哥能夠永遠當那一面自己無法超越的高牆。

  「(盯)」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哥哥,有點擔心呢。不過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沒問題的。雖然由當妹妹的我來說不太恰當,但他是個堅強的人。」

  「說得也是。畢竟是我們可靠的大哥啊。」

  聽

  了菲麗希亞的話,勇斗用力點點頭。

  實際上,現在他也沒有心力去擔心別人。

  「(盯)」

  「我們也有必須做的事呢。好,播到這邊應該可以了。總而言之,茵格莉特。」

  「嗯?怎麼了?」

  「這傢伙就借給你了,現在播的動畫你要看到沒電為止。看完一次的話,按下這個三角形按鍵,就能再看一遍了。」

  勇鬥打開登錄到收藏清單的動畫頁面之一,開始重播之後,便遞給紅髮少女。

  「咦?等等,這東西對你很重要吧?沒關係嗎?」

  「是啊,因為你是夥伴,我才特別借給你的。絕對不要弄壞了哦?」

  「好、好!我會珍重地使用的。」

  茵格莉特接過智慧型手機,緊緊地抱在胸前。

  她的表情感覺很開心、很滿足、很自豪。

  在那裡的,並不是平時以男生死黨的感覺來打交道的朋友,而是不禁讓勇斗心跳加速的可愛女孩子,不過……

  「不是啦,總之你快看吧!播放動畫很耗電量的!一秒也不能浪費!」

  他剛才忍不住這麼吐槽了。

  真是不懂女人心的男人。

  「啊、啊啊。我,我知道了!……這、這是!?」

  「哼哼,畢竟我老是聽你們說鐵是天賜之物啊。用這傢伙的話,應該能起到保險作用吧?你做得出來嗎?」

  「嗯,總之,感覺是可以想辦法做出來,但這樣又要連日通宵了喔。」

  「雖然很抱歉,不過就拜託你了,夥伴。我只能靠你了。」

  勇斗雙手合十拜著茵格莉特。

  那是在小學的暑假勞作中會拿來展出的模型版程度的東西。但如果是當代第一名工的她,應該馬上就能知道該怎麼製作了。

  總之,這次的守城戰是與時間比賽,必須靠她努力才行。

  「只有我嗎?哈,真沒辦法。畢竟是《狼》的危機,我就來做吧。」

  茵格莉特撇過臉,裝出一副麻煩的樣子接下委託。

  但是,她的嘴角卻勾了起來,似乎很開心。

  「(盯)」

  「……我說啊,從剛才起你就在幹什麼啊,露妮!?老盯著我的臉。」

  勇斗終究是忍不住了,便回頭詢問。

  從在謁見廳的時候開始,他就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感受到吉可露妮熱情的視線。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因為那時候自己是話題的中心,但洛普特離去的時候也是,他將手機遞給茵格莉特的時候也是,她完全沒有看別人,而是一個勁兒地盯著勇斗的臉。

  這不禁讓勇斗覺得是不是自己的臉上有什麼奇怪之處,而不安了起來。

  「咦?啊,我只是在想,您會不會願意將誓杯交給我,那個,就感到很在意……因為以前也發生了很多事情。」

  另一方面,吉可露妮也是一臉不安,戰戰兢兢地詢問著。

  以平時就算面對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也直言不諱的少女來說,這真是罕見的態度。

  吉可露妮這樣忸忸怩怩的模樣,他更是第一次看到。

  「你不介意的話,我倒也無所謂哦?」

  雖然覺得奇怪,但勇斗姑且還是先點了點頭。

  他有時候確實會對吉可露妮的話感到火大,但他現在是把她當作能互相調侃幾句的損友。

  也沒什麼要拒絕的理由。

  「真、真的嗎!?」

  「是、是啊。」

  「非、非、非常感謝,兄長大人!」

  吉可露妮用力地彎下腰,差點都要撞上膝蓋了。

  「心頭刺終於拔掉了。老實說,我一直都心神不寧的。」

  再次抬頭的時候,她的臉開心得讓人覺得平時她面無表情的模樣是騙人的。

  勇斗甚至產生了幻覺,看到她身後有著一條不斷搖擺的尾巴。

  「不過就是我這種傢伙的誓杯,你也太誇張了吧。」

  坦白說,勇斗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特地提這件事。就算是現在,勇斗和吉可露妮也是擁有相同義親的義兄妹。

  確實他們之間並沒有締結誓杯。互相認同對方器量的人,在親屬關係中為了加深牽絆,也會個別締結誓杯。勇斗因為與菲麗希亞和洛普特交換過誓杯,所以知道這件事。

  但是,為何事到如今吉可露妮會如此想要他的誓杯,這一點勇斗實在沒有頭緒。

  「哪裡的話!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兄長大人的誓杯。在軍議上我也說過了,兄長大人才值得我奉上我的誓杯和劍。」

  「……怎麼了,你是吃了什麼怪東西嗎?你平時那冷淡的態度去哪了?聽到你這種語氣會讓我很不自在啊。」

  勇斗皺著眉,擺出苦瓜臉的表情詢問道。

  他所知道的那名名為吉可露妮的少女,應該是不合群不諂媚,只會遵從自己的信念,有著像是一匹孤獨的狼那種性格的人。

  看到她突然改變態度,實在是感覺非常奇怪。如果要他坦白說出此刻心情的話,就只有一句「好噁心」。

  「面對尊為兄長的人,我不能用那種語氣。」

  「不是,如果你能用平時的態度對待我的話,我會很感激你的……」

  「這一點請您原諒。至今為止的事情也讓我汗顏之至……」

  「……吶,這傢伙到底怎麼了?」

  勇斗判斷再跟吉可露妮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便詢問旁邊的菲麗希亞。

  只見菲麗希亞用手掩住嘴巴,極其愉快地笑出聲來。

  「哪有怎麼了,她只是終於認清哥哥大人的器量而已喲。」

  「唔,雖然是事實,但聽你這麼說,我就沒來由地感到很火大。對兄長大人的忠誠有所失策這一點,如今還是讓我痛恨至極啊。」

  「嘻嘻嘻,『你真是瘋了才會將那種傢伙稱作哥哥』,這句話你以前好像一直說個不停呢。」

  「別、別說了!我這幾個月來應該沒說過這種話啊!」

  「嘻嘻嘻,其他還有~♪」

  「我錯了!是我錯了,所以別再說了!拜託你行行好吧,求你了!」

  吉可露妮偷偷覷著勇斗,驚慌失措了起來。

  無論是任何強敵都能勇敢上前迎戰的戰士,現在卻打從心底害怕被勇斗討厭,而陷入混亂狀態。

  「真可愛~♪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露妮有這一面呢。」

  「但我老早就知道你是個愛欺負人的傢伙了。」

  看著用雙手掩住嘴竊笑的菲麗希亞,吉可露妮無精打采地回應。

  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果然關係很好吧。就算在鬥嘴,看起來也像是在嬉鬧而已。

  雖然要潑她們冷水有點於心不忍,但該說的事還是必須說出來才行。

  「吶,露妮。有句話我要跟你說,那不是我引發的,僅僅是我知道會發生而已。所以啊,身為人類的我,終究是做不到神明才能辦到的那種事喔。你是不是有哪裡誤會了啊?」

  因為這種事而被認同,總讓他覺得不太痛快。

  關於創造物品,因為是他自己經歷各種嘗試,千辛萬苦親手製作出來的,所以很有成就感。勇斗覺得因此被稱讚崇拜也可以接受。

  可是關於這件事,他真的就只是知道而已。

  他姑且也是有工匠的矜持。

  「不,兄長大人的見識的確使我膽戰心驚,但這不過是契機而已。」

  「咦?那到底是?」

  勇斗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讓吉可露妮認同的事。

  其他值得說的事還有什麼啊?見勇斗這麼歪著頭,菲麗希亞再次愉快地笑出聲。

  「哥哥大人,露妮認同的只有力量而已。我也對那充滿威勢的斥責感到陶醉啊。」

  「唔嗯,那份霸氣雖然也很厲害,但更讓我心醉的,是輕易就將籠罩在大家心頭上的絕望驅散的事情。這讓我認清了自己的武力,在兄長大人的力量面前,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吉可露妮靜靜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想什麼重大事情般將手放在胸前,以恍惚的語氣說道。

  「喔、喔……」

  勇斗只覺得她太過盛讚他到異樣的程度了,於是便虛應了幾聲。

  對他來說,那件事也只是多虧了勝利的神子這一名號。也就是虛張聲勢的勝利。

  「不過,只要過幾天,你這一頭熱也會冷卻吧。到時我再來取笑你。」

  勇斗抓了抓頭,一派輕鬆地說。

  然而,吉可露妮由此產生的心醉,只會日漸變深,沒有醉醒的一天。

  『敵、敵人會攻過來!?』

  從

  話筒傳出美月驚訝到顫抖的嗓音。

  這也很正常。

  他確實跟美月說過要打仗,不過是發生在距離雅爾菲德很遠的地方。

  而現在,突然跟她說敵人會襲擊這個城鎮,對她來說肯定是晴天霹靂。

  「是啊,不過你別擔心。我可是有必勝之策!」

  『就、就算你這麼說……真的沒問題嗎!?』

  「包在我身上吧。我可是勝利的神子啊。能夠顛覆窮途末路的危機,那才叫『英雄』……對吧?」

  勇斗自信滿滿地說了謊。

  雖然他並非不害怕,但他不能讓美月不安。

  『小勇……你絕對不能死哦!別去做些危險的事情哦!』

  「好,我不會死的。我會在這場戰役中完成使命,絕對要回到你所在的日本!」

  『嗯……嗯……我等著你。』

  「然後就跟我……不,沒什麼。」

  『等等,停在這種地方很讓人在意耶!?』

  「等我回去再說。」

  勇斗輕輕笑出聲,然後聳了聳肩。

  在來攸格多拉西爾之前,勇斗就喜歡她了。

  而且,來到沒有美月的世界後,勇斗更加察覺到她的重要。

  但是,他對自己發誓,這份感情要回到原來的世界之後才能對她說。

  男人下定決心之後不能出爾反爾。

  「前方發現敵人蹤影!敵軍,來襲了!」

  偵查兵以喊破喉嚨般的氣勢發出的大叫聲迴響了起來。

  接著,各處就接連響起用法螺貝吹出的警報聲。

  「終於來了嗎?」

  勇斗以緊張的僵硬表情喃喃說道,然後站起來。

  從決定徹底抗戰的軍議結束後到現在才經過兩天。這次的守城戰可說是與時間賽跑。老實說,可以的話,真希望他們能晚一點出現。不過,太晚了也很令人頭疼。

  「啊、啊啊,咦?」

  勇鬥打算踏前一步,膝蓋卻不斷在發抖。

  他能夠清楚聽到心臟怦怦的跳動聲。這力道甚至讓人覺得心臟會不會因此破裂。

  接著,牙齒也開始打顫。

  「哈哈哈,怎麼啦?看到終於要開戰才感到害怕嗎?」

  洛普特聳著肩,促狹地說。

  身穿戰服的金髮青年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勇斗殷切希望他能分點從容給自己。

  「哥哥你很壞心眼耶。畢竟哥哥大人是初次上陣呀,這也是沒辦法的。」

  菲麗希亞不悅地皺起眉責備哥哥。

  接著,她轉向勇斗,突然緊緊抱往他的頭。

  菲麗希亞的衣服布料本來就少,露出了許多肌膚。勇斗再怎麼不情願,鼻子和嘴唇還是都碰到了她柔嫩的肌膚,而且還是女性象徵性的部分!

  「等!?菲、菲麗希亞!?」

  「沒問題的。因為哥哥大人您必定會引領我等《狼》族走向勝利的。」

  她輕輕撫摸勇斗的後背,溫柔地說著。

  不可思議地,他發現心中的不安消失了。果然人的肌膚,有著讓人冷靜下來的效果。

  「菲麗希亞還是一貫地抬舉我啊。明明讓你看到那麼多難看的糗態,就連這種關鍵時刻還是出洋相了,真虧你都不會嫌棄我耶?」

  「嘻嘻,任何勇者在初次上陣時都會緊張的。」

  「……是、是這樣嗎?」

  他的確有聽說過,就算是拳擊的世界冠軍,對他來說最緊張的也非世界戰,而是登台戰。

  一想到就算是那樣的豪傑也會害怕,那麼平凡的自己會膽怯也很正常。

  「而且,身為一名將領,必須心思謹慎。多少膽小點正好。這樣反而表現出了哥哥大人的將才能力。」

  「哈哈,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偏袒我了吧。」

  勇斗不禁苦笑。

  但是,這時的勇斗當然不可能知道,三國志中的英雄·曹操孟德也說過:『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

  菲麗希亞所說的並沒有虛假。

  話雖如此,以結果來看也變得輕鬆許多。多虧她,讓勇斗沒那麼緊張了。

  「已經沒問題了。」

  勇斗冷靜地說著,輕輕推開菲麗希亞的手臂。

  身體的顫抖已經停下了。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視線,回頭一看,便發現吉可露妮和日前一樣死命盯著自己看。儘管她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勇斗雖然在想,是不是讓她看到沒出息的地方,破壞自己在她心中的理想模樣了,不過她卻馬上跑過來勇斗身邊大聲宣言:

  「就、就算賭上我的性命,我也會保護好兄長大人的。您無需為此煩憂!」

  「咦?啊,嗯,謝謝。那就拜託你了。」

  勇斗被她拼命的氣勢震撼到,便僵硬地答道。

  不過,看來他的回答方式與她所期待的不同,只見吉可露妮的表情愈看愈沒有活力,消沉了下來。

  而菲麗希亞則仿佛在炫耀勝利般愉快地露出微笑,被吉可露妮用像在看弒親仇人般的眼神瞪著。

  「哦——真是壯觀啊。」

  在城牆一角的瞭望台上,勇斗踩著城垛,看著下方一笑。

  不,正確來說,他也只能笑了。

  眼下,舉著武器的士兵們正扛槍行進。金色的槍頭反射著陽光,看起來是個非常華美的軍團。

  當然,那並不是黃金,而是以青銅製造的槍頭,但那種閃耀的感覺實在很引人注目。

  「您、您真是從容呢,哥哥大人。雖然這樣說很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很害怕……」

  站在他旁邊的菲麗希亞,在嘆氣的同時,表情有點僵硬。

  雖然知道敵軍的數目,但親眼目睹感受到的衝擊果然不同。在先前的戰役中,因為站在大地之上,無法徹底掌握敵人的軍容,但像這樣從上方俯瞰就完全明白了。事到如今,他才有自己的敵人究竟有多少的實感。

  「嗯,不過,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哈哈。」

  而另一方面,勇斗卻毫不在乎。他已經掉到恐懼的底層了,只要來到底層的話,之後就只會回升了。

  順便一提,因為勇斗身為現代日本人,對這樣人山人海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也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老家每逢五月舉辦的祭典名聞全國,甚至可以吸引數萬人前來參加。

  從電視裡,也看過好幾次人潮多到像在擠沙丁魚的影片。

  因此事到如今,他不會因為五、六千名敵軍就被嚇倒。

  「哥哥大人果然是大人物呢。」

  「嗯,等到戰爭結束後,如果我還活著,你再說這句話吧。」

  菲麗希亞用十分敬佩的眼神抬頭看著勇斗,讓他有點害羞。

  就在他們談話之間,雅爾菲德的周圍不斷有敵軍聚集。

  「好了,那麼,就來場一生一次的精採好戲吧!菲麗希亞,露妮,做好準備!」

  「是的!」「是!」

  金銀少女遵從勇斗的號令,靈敏地採取行動。

  菲麗希亞拿起法螺貝吹出高亢的鳴聲,吉可露妮則高高揮舞趕製出來的巨大《狼》族軍旗。

  做出這麼顯眼的行動,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應該會馬上察覺到勇斗他們的存在。

  勇斗滿足地確認遠方漸漸有人在指著自己之後,馬上探出身子,儘可能高聲喊道:

  「你們來得正好!與神為敵的心術不正者!吾乃安格爾柏妲派遣下來的使者,既是勝利的神子,也是這個《狼》族的守護者斯庫爾!你們本就是以吾等《狼》為父母而誕生的。對於你們這些忘記先人誓杯,背叛父母的不忠者,吾之母親安格爾柏妲感到非常失望!如果你們仍欲以我們為敵,神之怒將會降臨於世。倘若這也無所謂的話,就儘管攻過來吧!」

  以這套開場白為開端,日後在《狼》族民間流傳的『雅爾菲德守城戰』便拉開了序幕。

  「那麼……」

  勇斗突然盤腿坐下,雙手合十。

  總之剛才把開場白說完了就是大成功了。在剩下的最後工作完成之前,勇斗都沒事可做。不,老老實實坐在這裡,就是勇斗最重要的工作。

  「我記得是一周後吧?」

  等吉可露妮將旗子固定在地基之後,她就這麼問道。

  她和菲麗希亞是勇斗的護衛。

  敵人的弓箭無法射到高高的瞭望台,所以實際上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發生,不過還是要以防萬一。

  最重要的是,這次作戰的關鍵,就是要將勇斗這個存在深深烙印在敵人的腦海里。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都擁有美麗的外貌,而且身為

  英靈戰士,是《爪》深知其名的勇者。由她們一起服侍勇斗的話,能夠為他錦上添花。

  「是啊,只要撐到那時候,就是我們的勝利。就算對手有六倍兵力,應該也能翻盤吧?」

  攻城戰相對於野外戰,很容易變成長期戰。

  這個高聳在敵人面前的城牆實在可靠。如果有鐵球起重機的話暫且不論,以數名健壯的男人抱著粗大的木樁突擊城門,是普遍存在於攸格多拉西爾的攻城兵器,因此破壞城門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再加上城牆上配置了弓兵和投石兵,敵人一旦接近,就會遭到無情的攻擊。破門作業不可能有所進展。

  就算想用梯子爬上來,在攀爬的過程中還是會毫無防備地露出破綻。

  如果是小城池的話,強攻也行得通,但雖然雅爾菲德規模不大,好歹也是《狼》的族都,如果試圖用武力攻破這等規模的城寨都市,即使擁有六倍的兵力,也得做好損失重大的覺悟。

  因此,才會有攻城必須具備守城方五到十倍的兵力才行這種說法。

  另一方面,如果要減輕自軍的損傷,就要在攻打的城池旁邊建造防止敵軍弓箭的防衛設施,或是斷絕敵軍的補給路線並搶奪兵糧,還有包圍敵軍使其士氣下降,像這樣往這些弱點下手才是主流,但不管怎樣都很容易變成長期作戰。

  「總之,敵軍的動作和我們預料的一模一樣呢。」

  吉可露妮一邊眺望著三氏族同盟軍的行動,一邊說道。

  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開始包圍雅爾菲德,正準備建造土壘,完全是要展開長期作戰的舉動。

  敵軍指揮官的判斷沒錯。經過前一戰,《狼》幾乎沒有了餘力,也不會有援軍。顯然很快就會撐不住,與其強攻,進行長期包圍戰才是上上之策。

  「是啊,真是正中下懷。」

  「你就是勝利的神子嗎?」

  勇斗一驚!

  突然背後傳來一道陰森森的嗓音,而且明顯知道他的身分!?

  他戰戰兢兢地轉頭,立刻看到一位完美表現出「不祥」這個詞彙的男人。

  他年齡約莫三十歲左右,全身一襲黑色裝束,臉頰削瘦得好像生了病一樣,膚色也白得令人有點不舒服。但是,他眼中釋放出尖銳冰冷的光芒,如同飢餓的猛獸。

  才剛講完開場白,敵軍的刺客就來暗殺他了嗎!?勇斗立刻把手伸向自己腰間的劍,擺出了架勢,不過……

  「斯卡維茲大哥!」「斯卡維茲哥哥!」

  金銀少女的聲音讓勇斗失去了戰意。

  「咦!?這麼說,你就是傳說中的『最強銀狼』?」

  勇斗凝神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既然是最強,勇斗還以為他是個肌肉比少主副手約爾根發達的男人,結果卻與想像不怎麼吻合。老實說,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不是很強,不過他身上確實有一股莫名的威勢,絕非尋常之人。

  「終於見到你了,我乃斯卡維茲。」

  「啊,我是周防勇斗。」

  他以低沉的聲音淡淡地自我介紹,勇斗也用立正不動的姿勢向他打招呼。

  雖然勇斗基本上都會有禮貌地對待年長者,但如此畢恭畢敬則相當罕見。

  眼前這位人物,身體到處都綁著繃帶,還微微滲出鮮紅的血跡。他的左手握著拐杖,如果沒有拐杖的話,似乎連走都走不了。

  這是他在上一場戰役里,奮不顧身地持續戰鬥,守護住同伴所得到的光榮傷勢。

  這讓勇斗不得不懷抱敬意。要說為何的話,他正是體現了勇斗理想的男人。

  「……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了吧。」

  「什麼?」

  「不,沒什麼。」

  斯卡維茲自嘲似地輕輕一哼,搖了搖頭。雖然勇斗覺得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但並沒有進一步追問。

  總覺得那是不可詢問的事。

  相對的,他問了別的事。

  「那個,話說你找我有何要事呢?你得好好靜養才行吧?」

  「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向我?」

  「是啊。」

  斯卡維茲頷首,拔出腰間的劍。

  銀色刀身沾滿黏稠的血污,幾乎沒什麼光澤。仔細一看刀刃的部分,也發現有好幾處小缺口。

  三氏族同盟軍的武具基本上都是青銅。鐵製兵器在強度占有優勢之下,不過和敵軍交戰數日就有如此損傷,果然是相當激烈的一戰。

  「如果沒有這傢伙的話,我現在已經化為骸骨了。多虧了你,我才能像這樣活下來,也拯救了我的兄弟們,謝謝你。」

  「不,怎麼會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而已……」

  「即使如此,你還是救了我。我也聽說了前些日子在軍議上發生的事情。反正這條命都是你救回來的,雖然以這副身軀不能有多大的作為,不過如果你願意,儘管吩咐吧。」

  斯卡維茲反手握劍,朝勇斗遞了過來。

  對戰士而言,劍是託付了性命的東西。

  將劍交給他人,換句話說,便是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對方。

  「是嗎?那我不客氣了。」

  勇斗沒有認真思考這個行為所代表的意義,明快地接過他的劍。

  「哥、哥哥大人,現在斯卡維茲哥哥的身體已經不能作戰……」

  勇斗用手制止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菲麗希亞,勾起嘴角笑了。

  「這是命令,你趕緊給我回治療所睡覺。你可是今後《狼》族不可或缺的人才啊,絕不能讓你在這裡送命。」

  「今後……嗎?」

  斯卡維茲盯著勇斗問道。

  「對,今後。」

  勇斗也牢牢看著斯卡維茲的雙眼,這麼說道。

  兩人互看了一會兒之後,斯卡維茲忽然聳了聳肩。

  「是嗎?那我就依你所說去睡覺吧。」

  「是的,請你務必這麼做。」

  「哼。」

  斯卡維茲微微苦笑出聲,轉身離去。

  而勇斗則挺直了腰杆,向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敬禮。

  在攸格多拉西爾雖然沒有這樣的風俗,但對勇斗來說,看到一個賭上性命戰鬥到最後、憧憬中的英雄,情不自禁地就做出了這番舉動。

  接下來的一周,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就過去了。

  三氏族同盟軍雖然進行間歇性的攻擊,但當我軍用弓箭和投石招呼他們之後,便慌慌張張地退回土壘去了。

  不過,他們也會不分晝夜突然發出大合唱般的怒罵聲。

  ——這種事雖然重複了無數遍,但持續了好幾天的事情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吧。

  然而,勇斗並沒有覺得沒勁。

  「終於到今天了啊。」

  勇斗看著漸漸升起的朝陽,打了一個大呵欠。

  瞬間,他覺得有點暈。

  於是他揉了揉眉間。夜晚敵人看不見這邊的時候,他補充了睡眠,但不能否認還是有睡眠不足的感覺。

  他想睡也睡不著,睡著了也會被吵醒。

  沒錯,什麼都沒發生。

  勇斗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在這裡坐著,跳跳舞裝出下咒的模樣而已。

  只是在做這種無聊的小事。

  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不太舒服,胸中好像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走路都嫌累。

  三氏族同盟軍也不是因覺得難攻才做出前述那些行為,他們沒有認真攻擊,而是一直在給這邊施加壓力。

  人類意外地抗壓力很弱。

  睡眠不足的話,精神也會失調。

  緊張感持續得愈久,心靈愈是容易疲憊。

  只要持續製造恐懼,對方就會變得滿腦子只希望獲救。

  如此不斷壓迫敵軍的精神,讓敵軍背叛或投降才叫作攻城戰。

  而對守備方來說,在不知道敵人撤退和自軍斷糧哪一個會先發生的情況下,必須不斷承受這樣的心理攻擊。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話雖如此,這一切在今天就會結束。

  「拜託茵格莉特的東西已如期準備好了,已經等同獲勝……」

  「敵襲!敵襲!」

  在勇斗鬆懈之際,偵察兵的叫喊聲傳響城裡。

  仔細一看,確實如偵察兵所言,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正湧向正門。

  明明太陽才剛升起而已,結果又來了嗎?勇斗厭倦地想著。

  雖然他們想必馬上就會撤退,但也不能無視。只要我軍的攻勢減弱的話,他們就會趁此機會用木樁突破城門,或是架起梯子攀上城牆。

  要是

  讓他們侵入城中,那就真的玩完了。

  「洛普特大哥也真是辛苦啊。」

  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就是指這樣的情形吧。

  這部分的事情,比起外行的勇斗,交給擔任軍隊指揮的少主洛普特絕對更適合。勇斗料想他這次也會馬上給出恰當的指示,迅速趕走敵軍。

  「城、城門被攻破了!敵、敵人如同雪崩般湧進來了!」

  「什、什麼!?」

  「騙人的吧!?」

  「你說什麼!?」

  不止勇斗,連在勇斗旁倚著城牆休息的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也都扔開毛毯跳起來大喊。

  這是不可能的。

  完全沒有跡象。不管怎麼說,城門被木樁撞擊的話,勇斗他們應該會察覺到衝擊和聲音。

  而沒有這些跡象,也就代表——

  「難道有叛徒嗎?」

  勇斗憤恨地罵道。

  這是他最害怕舎發生的事態。

  「是布盧諾叔父嗎?」

  想起前些日子的軍議,吉可露妮皺著眉說。

  「不,我一直在他手底下辦事,要我說的話,布盧諾叔父雖然膽小保守,但他也是在為《狼》著想,所以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不過,我也不喜歡他就是了。」

  菲麗希亞苦笑著回答。

  她擔任神官,經常會與身為上司的神官長布盧諾見面。因此似乎對他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那麼究竟是誰啊!?」

  「……不論是誰背叛都不奇怪。」

  「……說得也是。」

  勇斗將會引發奇蹟的預言已經傳遍整個《狼》軍,所以才能撐到現在。

  話雖如此,那奇蹟實在太荒誕無稽了。

  而且在前一戰的出征儀式中,法布提明明口口聲聲說:「只要有勝利的神子在,《狼》軍便勝券在握。」結果卻大敗而歸。在士兵之間,勝利的神子的顏面早就蕩然無存了。

  就如軍議時的布盧諾那樣,不相信那種事的人肯定不少。

  任何人都有可能為了保命,而與敵人互通聲息打開了城門。因此,洛普特也應該在城門附近配置了值得信賴的士兵們才對……

  「可惡,明明走到這一步了!」

  勇斗握緊拳頭,不顧疼痛地用力捶打地面。

  還差一點點!明明還差一點點,奇蹟就會出現的!

  他不斷用拳頭敲打著。

  『那是因為,老夫沒有放棄哪……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堅強意志力。』

  他腦中突然閃過老宗主的話。

  「沒錯,要說放棄還嫌太早!菲麗希亞!露妮!」

  「是的!」「是!」

  「就算城門打開了,也不過是條狹窄的通道,能夠通過的士兵有限。無論如何在奇蹟發生前都要阻止他們!因此,現在不能缺少身為英靈戰士的你們的力量!」

  「可、可是,這樣一來,就無人能守護兄長大人了。」

  吉可露妮擔心地比較著勇斗和眼下的三氏族同盟軍。雖然在這幾個月里,他壯碩了不少,但和這個時代的士兵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夠可靠。

  菲麗希亞也不安地看著他。應該是在掙扎該不該留下勇斗一人在這裡吧。

  「你們搞錯優先順序了!當敵人破城之時,我們就完蛋了。所以快去吧!」

  勇斗朝迷茫的兩人大聲喝道,並指向城門。

  不受私情左右,看清戰局,做出最適當的指示。雖然勇斗以軍隊指揮經驗來說,還是個門外漢,但已經顯露出未來霸主的氣度了。

  「我明白了。哥哥大人您也要小心。」

  「我知道了。兄長大人務必多加留意!」

  「好,你們也是啊。」

  勇斗勾唇一笑,豎起大拇指。

  其實一個人留下很害怕,光是想像敵人如果殺到這裡來,他就不寒而慄。

  即使如此,勇斗也是個男人。女孩子為了守護大家都奔向絕境了,他自己也絕對不可以露出膽怯的模樣。

  現在不逞強的話,實在有損男人的顏面。

  「啊啊,對了,露妮。」

  勇斗拿出掛在自己腰間的東西,遞給銀髮少女。這是昨天茵格莉特來報告完成委託物時,順便送過來的。

  「這個是?」

  吉可露妮單手接過,疑惑地問道。

  「這個借你,應該派得上用場。」

  「是,我就心懷感激地借用了!」

  「哥、哥哥大人,那、那我呢!?」

  相對於珍惜地將從勇斗那兒借來的東西抱在胸前行禮的吉可露妮,菲麗希亞則慌張地指著自己。

  看到她這副模樣,勇斗不禁瑟縮了,但拍拍身上已經找不出東西來了。

  「咦!?可是,我手邊只有一把……」

  「喂,別讓兄長大人太傷腦筋啊。沒有時間了,走吧,菲麗希亞。」

  吉可露妮抓住菲麗希亞跑了起來。

  現在確實是分秒必爭。

  菲麗希亞似乎也明白了這點,無可奈何地配合吉可露妮奔跑。

  勇斗目送著她們可靠的背影——

  「聽好了喲!關、關於哥哥大人的事情,我才是姊姊喔!可別因為他借了點東西給你就得意起來……」

  「哼,雖然我知道你很羨慕,但也別叫成這樣啊。」

  「咿!」

  ——然而,依稀聽到的鬥嘴聲,讓他不由得不安了起來。

  而缺乏緊張感的,不只勇斗他們。

  在破曉的幽暗之中,兩位少女手牽著手走在街上。年齡大約十一、二歲左右,將淡色髮絲綁在頭側,是如同照鏡子般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那麼,艾爾姊姊,工作也完成了,我們趕緊走吧。」

  「無砂麵包~~~」

  「唉,還在講那個啊。你知道這裡馬上就要成為戰場了嗎?」

  「可是可是可是~」

  「唉,真是沒辦法耶。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早就準備好了。」

  「真的嗎!?……雖然你這麼說,但其實是有砂麵包吧!?我可不會再上當了!」

  「艾、艾爾姊姊居然記取教訓了!?」

  妹妹像是受到天大的打擊似地往後一退。

  真虧她能如此將自家姊姊當笨蛋看。不過,畢竟她的姊姊就算受到自己妹妹這般對待,也毫無辦法。

  「畢竟是幾天前才發生的惡作劇,所以還記得是嗎?」

  「哼哼!別以為這種程度就能騙到艾爾貝緹娜大人我啊!」

  「可是,這個真的沒有砂礫哦!」

  「騙、騙人!你以為這樣就能騙到我嗎!?」

  「真是個疑心病重的姊姊呀。」

  讓她變這樣的不是別人,就是這位妹妹。話雖如此,換作平常的她,是不會如此頑固的。

  究竟為什麼呢?妹妹疑惑地想著。

  「這是當然的吧!我當時可是痛得要命耶!」

  「誰教你咬得那麼用力。」

  看來她不是用頭腦,而是用身體記住了教訓。

  所以才沒有忘記。

  「不過真的沒有砂礫哦。作為前些日子的賠禮,這是我從交易商人那兒購買到無砂小麥粉之後,在昨晚親手揉制烘烤的麵包。」

  「真、真的!?沒有砂礫?」

  「嗚嗚,世上唯一的姊姊居然不相信我,真是可嘆啊。我賭上性命保證沒有砂礫。畢竟是賠禮啊。」

  「是嗎?賠禮嗎?那我就吃吧!啊姆,嗯,好像有一種獨特的風味……」

  「是啊,我熬煮了在料理中用來提香的艾草葉,然後揉進麵團里。艾草可是對身體很好的喔。如果姊姊不一直保持健康的話,我可就頭痛了。」

  自古以來艾草就是珍貴的藥草,在攸格多拉西爾也一樣。

  即使在二十一世紀,艾草也因為擁有極高的效用而被稱為「女王香草」,同時也是漢方的基礎香料。

  於是……

  「咦~!這個好苦噢!」

  順便說個冷知識,艾草在尼泊爾叫作「堤鐵巴帝(titepatty)」。

  意思是苦葉子。

  「這可是我特地為了姊姊做的,要吃光光唷♡」

  「嗚嗚,好苦噢,好苦噢!」

  即使嘴上這麼說,姊姊還是繼續吃著麵包。這是因為攸格多拉西爾的食物很少,不管再怎麼苦都不能浪費,這個觀念深植在她心中。

  妹妹看著淚眼婆娑吃著麵包的姊姊,神情恍惚地陶醉了起來。她除了惡魔以外什麼都不是。

  沒錯,藉由這個惡魔之手,雅爾菲德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抬頭看著聳立在遠處的城門,妹妹暗自竊笑了起來。耳邊傳來清楚的怒吼和劍戟聲。看來已經開始交戰了。

  「嘻嘻,只要身為《驅風者》的我出手,便是這樣的結果。」

  雖然年幼,但這位少女也是不折不扣的英靈戰士,其中消除氣息的能力更是非比尋常。

  利用這個技能和姊姊一起潛入雅爾菲德,進而打開城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她。

  不過,即使天生就是間諜的她,在此刻敵軍群涌而起、戒備森嚴的城寨中,也沒有那麼容易潛入。

  然而,現在駐守雅爾菲德的士兵在接連交戰之下,疲勞已經到達了極限。

  如果之前曾打過勝仗的話,還可以紓解疲勞。但在先前的野戰中,他們一敗塗地,後來則在敵軍追擊的恐懼下逃竄,現在又遭到大軍包圍,與毫無止盡的死亡絕望感抗爭著。

  在這種狀態下,已經不可能做到萬全的警戒了,因此對這位少女來說,乘虛而入簡直輕而易舉。

  「那麼,接、下、來~呢♪」

  雙胞胎少女們哼著歌,消失在雅爾菲德的暗巷之中。

  平時到街上採買的鄰近居民和交易商人的運貨馬車所通行的城門,如今卻有一大群拿著武器、來勢洶洶地吼叫著的士兵蜂擁而至。

  另一方面,《狼》也沒有乖乖束手就擒。他們為了再次關閉城門,正群起對抗,試圖壓制敵軍。

  城門之下,正上演著敵我難分的大混戰。

  「沖啊沖啊!再撐一下子,勝利的神子就會引發奇蹟了!」

  《狼》族少主揮起劍高聲吼道。

  他那平時梳理整齊的頭發現在變得一團亂。爽朗俊美的臉龐也因為睡眠不足的緣故,疲憊的眼眸下浮現出黑眼圈,而且眼中布滿血絲,如同惡鬼一樣。

  「少主洛普特!你的首級我要定了!」

  「怎麼可能讓你得逞!」

  面對來襲的敵人,洛普特砍斷對方手中的劍,再反手一揮,斬下首級。

  目前戰況姑且是《狼》占優勢。

  城門的路寬最多只容納得下十人,入侵的敵軍數量自然受到限制。

  敵我數量相同的戰爭,當然是擁有鐵製武具的《狼》壓制著敵人。

  但是——

  「可惡!沒完沒了。」

  不管怎麼砍殺,敵兵都會不斷湧入。

  數量之差猶如高牆,果然難以跨越。

  而且《狼》軍已經累積不少疲勞,短期戰的話,或許還能鞭策疲憊的身體去應對,但長期戰就沒辦法一直撐下去了。

  「該死,再這樣下去……」

  看著《狼》軍一個接一個受傷倒下,洛普特雖然亟欲做點什麼,也只能咬緊牙關。

  鏗!

  「唔!」

  此外,還出現一位能接下洛普特攻擊的人。

  不管互砍多少次,敵人的劍始終沒有粉碎的跡象。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敵人握在手中的,也是鐵劍。

  「你這混帳!」

  儘管如此,洛普特還是使出連擊逼退對方,發出憤怒的咆哮將敵人砍倒。

  洛普特是《狼》屈指可數的一流戰士,對手雖然絕對不算弱,但只有這種程度的話,即使有鐵製武具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持有鐵劍的對手,並不只那位士兵。拿著鐵劍的敵軍上氣不接下氣地如雪崩般湧進來。

  「該死的傢伙,光是殺掉還不滿足,竟還褻瀆《狼》的勇士們……!」

  洛普特憎惡地罵道。

  沒錯,敵人拿著的劍,原本是《狼》的東西。

  劍的形狀非常眼熟。這個現象的答案只有一個。

  敵人從在上一場戰役死去的士兵手中奪取武器。

  「唔呃呃!」

  他個人絕對無法原諒這種行為,而且身為現場指揮官,這更是十足的威脅。

  裝備相同的話,疲憊無比的我軍不可能贏得了養精蓄銳的敵軍。

  而且,最惡劣的事態發生了。

  「洛普特!我來報左眼之仇了!」

  隨著耳熟的粗厚聲音響起,眼熟的鐵斧砍了過來。

  洛普特立刻向後迴避,並嘖了一聲。

  「嘖,蒙迪爾法利嗎!真麻煩。」

  對於這個狀況,洛普特本就疲於應付了,再來個《爪》族最強勇士,他根本無力招架。

  「來吧,繼續上次的決戰!」

  「嘖!唔!」

  面對強勁腕力揮出的連擊,洛普特立刻陷入單方面防守的困境。

  他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完全跟不上對方的節奏。接連的戰鬥果然讓身體累積了不少疲勞。

  他光是防禦就很吃力了。

  「怎麼啦!?怎麼啦!?之前的身手都到哪兒去了!」

  另一方面,蒙迪爾法利的攻擊也比以前更為凌厲了。

  此時斯卡維茲跟他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響了起來。

  蒙迪爾法利的符文《回應一切力量要求者(阿爾斯維)》,遇上恩怨情仇愈深的對手,力量就愈強大。

  正因為他面對的,是殺害締結了誓杯關係的義兄弟義子女的可恨《狼》軍,所以才能持續發揮出不辱《爪》族最強之名的力量。

  現在又加上對奪走眼睛的洛普特之憤怒與怨恨,就算扣除失去的左眼所帶來的影響,他的力量還是綽綽有餘。

  或許從左眼的死角進攻的話,意外地能夠輕易擊倒他,但在這暴風雨般的攻勢之下,洛普特根本無機可乘。

  「喝啊!」

  「唔啊!」

  終於,蒙迪爾法利的一擊,淺淺划過了洛普特的左上臂。

  隨後又揮斧橫掃過去。

  就在洛普特勉強以劍接住,正要踏穩地面的時候,「噗滋!」一聲,剛才被砍到的手臂噴出鮮血,讓他脫力了。

  力量的天秤瞬間傾倒,洛普特失去平衡。

  「得手了!」

  蒙迪爾法利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他用盡全力朝洛普特揮下一擊。

  即使洛普特勉強往後跳開……

  「嗚啊!」

  隨著悶哼聲響起,洛普特的臉上噴出了鮮血。

  見狀,蒙迪爾法利的臉浮現出愉悅的笑容——

  下一瞬間,一道銀閃掠過他的臉頰。

  「呼,呼,還、還沒完成夢想,我怎能在此死去……!」

  洛普特氣喘吁吁地再次舉劍。

  一道紅線從他的額頭到眉間,一直延續到臉頰上。這是剛才蒙迪爾法利的一擊所劃開的。

  「呿,淺了點。」

  蒙迪爾法利一邊舔著臉頰上的血,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

  「但是,以你那副樣子是贏不了我的!」

  他在咆哮的同時揮出鐵斧。

  洛普特手中的劍旋轉著飛到空中,左手傷口的劇痛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出力,光用右手承受不住那一擊。

  「該送你上路了。」

  蒙迪爾法利立刻高舉鐵斧,瞄準洛普特的脖子——

  「你作夢!」

  ——就在他準備揮下鐵斧之際,旁邊飛來一道黑色的物件纏住他的手臂,阻止了攻擊。

  一回頭,只見金髮少女正拿著鞭子,拼命地拉著。

  她和他現在交手的少主長得很像,應該是親人。

  戰鬥會喚醒人類的邪惡獸性。他覺得,在這個可恨的少主面前虐殺這位少女似乎也不錯。

  正當蒙迪爾法利在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嗚啊!」

  「咿啊!」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銀色的旋風接連砍倒他的部下們,往這邊沖了過來。

  被賜予鐵製武器的他們,在《爪》之中都是千挑萬選的精銳。即使如此,還是完全抵擋不住對方的攻勢。

  「蒙迪爾法利!我吉可露妮要定你的項上人頭了!」

  「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嗎?真狂妄啊!」

  眼見銀髮少女朝自己衝來,蒙迪爾法利揚起斧頭與之對峙。

  雖然在戰場上是初次相遇,但他對這個敵人略有所聞。儘管外表是個惹人憐愛的美麗少女,卻是接連咬殺《爪》族勇士們的危險雌狼。

  話雖如此,以力量來說,還遠遠不及『最強銀狼』。畢竟如果能贏『最強銀狼』的話,最強的稱號應該早就讓渡了。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贏不了身為『最強銀狼』勁敵的自己。

  「不、不行啊,吉可露妮!你現在

  還贏不了那家……」

  少主洛普特的悲痛吶喊實在悅耳。但已經太遲了,蒙迪爾法利早已鎖定她為獵物。

  蒙迪爾法利傾盡全力揮下一擊。

  對方也揮劍試圖擋住他的攻擊,就算是英靈戰士,那也終究是女性的細腕。

  她撐不住蒙迪爾法利的一擊,輕易地被彈開了。

  「呿,是斧頭,所以沒辦法一擊解決嗎?」

  退了幾步後,銀髮少女踩穩地面並嘖了一聲。明明她立刻就被彈開了,表情卻相當從容。

  「咦!?」

  這時,蒙迪爾法利大吃一驚。

  他的鐵製斧頭上有一道絕對不算淺的砍痕,而且砍痕周圍還有無數龜裂的細紋。

  「你、你那是什麼武器!?」

  他的武器破損至此,而少女手中的刀刃卻沒有任何缺口。

  帶著白色紋路的刀身,依舊閃現妖艷的光澤。

  仔細一看,在她身後倒下的部下們,手裡的鐵劍全部都被砍成兩半了。

  鐵理應是來自天上最硬的神之金屬,而她的武器居然凌駕在這之上,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哼,這是身為勝利神子的兄長大人借給我的。簡單來說,就是『勝利之劍』吧!」

  說罷,吉可露妮重新舉起武器,如一道疾風似地沖了過來。

  吉可露妮認為自己就是一把劍。長久以來,她始終勤於研磨這把劍的劍身。

  然後,她終於遇到值得發揮己身之力的主人了。

  她所敬愛的兄長說,無論如何都要阻擋對方。既然如此,她就只有完成這項使命一途。

  「唔!」

  吉可露妮一劍橫劈過來,被蒙迪爾法利的鐵斧擋住了。

  但是,那把斧頭早已布滿裂痕,承受不住這一擊。只見縱橫交錯的細紋擴散開來,刃身斷為兩半。

  接著,吉可露妮揮出致命一擊,一口氣從蒙迪爾法利的肩膀一路砍到側腹。

  「呃啊!」

  就算這個男人擁有虎背熊腰的魁梧身軀,也沒有無敵到承受這一擊還能站住。

  他的身體一邊噴出鮮血,一邊向後傾倒,然後「碰」地應聲倒下。這便是日本刀在遙遠的攸格多拉西爾之地,衝擊性嶄露頭角的瞬間。

  「耶!太好了!吉可露妮大人擊敗《爪》的大熊了!」

  「這場戰役我們會贏!」

  「好,大家跟上吉可露妮大人!」

  突然之間,《狼》軍的士兵們臉上恢復了生氣。

  「勝利之劍……何等驚人的武器啊,居然連那種東西都……!」

  洛普特握緊拳頭。

  在戰場上,最重要的是士氣。

  蒙迪爾法利身為《爪》最強的戰士,長年讓《狼》軍吃盡苦頭。就連『最強銀狼』都無法擊倒這個男人。

  如今,一個不滿二十歲、楚楚可憐的女戰士竟漂亮地打倒他。徒勞和敗北的感覺會讓疲勞增加兩、三倍,相對的,獲勝就能將倦意一掃而空。

  只要少了那個怪物,而且有這位少女在的話,就能將敵軍壓制回去!

  那場壓倒性的勝利,給在場的士兵們烙下如此鮮明的印象。

  此外,吉可露妮看起來體力十足。如今在士兵們眼中,她儼然就是女戰神,只要有她站在最前線戰鬥,說不定就能擊退數量占優勢的敵軍,將城門關上。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忽然,從東門那邊傳來了吼叫聲。

  明顯和昨天為止試探性的叫囂不同,是來勢洶洶的咆哮聲。

  「難、難道說!東門也開了嗎!?」

  想像到最壞的事態,洛普特戰慄了起來。

  雖說吉可露妮的勝利多少恢復了軍隊的士氣,但也僅僅是多少而已。對現在的《狼》來說,根本沒有同時死守正門和東門的餘裕。

  才剛沉浸在打倒強敵的氛圍中,雅爾菲德便面臨了窮途末路的危機。

  另一邊,勇斗在瞭望台上咽下了口水。

  城門被破之後,已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藏在東邊地平線之下的太陽現在已高掛天際。

  從他這裡可以關注到城門的戰況。

  當他看到吉可露妮不斷砍倒敵人的身影,以為應該已沒問題的那一瞬間,東邊又傳來了吶喊聲。

  看來那邊的城門也被攻破了。

  「是叛徒嗎……又或者是敵人的間諜潛入雅爾菲德了!?」

  已經一刻都不能猶豫了。

  敵軍應該馬上會如雪崩般湧入雅爾菲德。

  屆時,就算發生什麼奇蹟也為時已晚。

  「還沒嗎……還沒開始嗎……嗚!?」

  勇斗握緊拳頭,用力到幾乎快要滲出血絲來。

  他確實算過陽曆和陰曆的誤差,難道是計算錯誤嗎?

  還是說,錯的是紀錄呢?

  或者,其實這個攸格多拉西爾並不在地球上?

  腦中接二連三地浮現疑問,讓勇斗愈來愈不安。

  他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洛普特、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茵格莉特以及他的家人,也都處於危險之中。

  但自己卻什麼都辦不到。

  果然,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勇斗狀似迷惘地仰望天空,然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太陽,正被月亮吞噬。

  有一種天文術語叫作沙羅周期。

  是用來預測日蝕或月蝕發生的周期。

  勇斗為了查出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和年代,而下載了關於天文的電子書籍來閱讀,這件事就是在那時發現的。

  現代的日本人幾乎都知道,日蝕是月亮與太陽的位置關系所引起的現象。但是,其實是有固定周期的。

  在六五八五.三二一二天(約十八年十天又八小時)之後,地球會多自轉三分之一圈,也就是再向西轉一百二十度,重演條件幾乎相同的日蝕。

  這叫作一個沙羅。

  而三個沙羅便是旋轉三百六十度,整整一圈。

  換句話說,在日蝕出現之後,再經過五十四年又三十一天,就能在幾乎同一個地點看到同樣的日蝕。

  攸格多拉西爾這個世界盛行諸多極不科學的陋俗,例如用被河水沖走與否來判斷個人清白的神判。

  勇斗聽法布提說過小時候看到日蝕的事情,他便想,說不定他待在這裡的期間,也會發生老宗主所看到的現象。於是,他就請人調查宮殿書庫的黏土板紀錄,結果正如他所料。

  所謂的日蝕,由於在天上閃耀的太陽遭到黑暗吞噬的景象很不祥,所以古今中外的人們都害怕這是大災難的預兆。而且這也不是很常見的現象。

  勇斗原本只是想保護自己不要遭到類似魔女狩獵的迫害,但沒想到這件事會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

  據說,沙羅周期是在西元前七至六世紀,由迦勒底的占星師發現的。還處於青銅器時代的攸格多拉西爾人民不可能知道這個資訊。

  正因為運用了這個知識,勇斗才預知了奇蹟!

  此時此刻,所有在雅爾菲德里拿著武器戰鬥的人,不分氏族,全都感覺周遭忽然轉暗了,而現在明明是白天。

  剛開始,大家以為太陽只是被雲遮住了。

  然而,隨著天色愈變愈暗,他們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有個黑色的東西正在吞噬太陽。

  只見那東西不斷侵蝕太陽,讓太陽染上不祥的黑色。

  接著,大家的視線完全集中在一點。

  他們所見之處,有一位少年將雙手伸向了天空。

  仿佛是在炫耀這幅情景是自己做出來的。

  大家都被逼著回想起開戰前少年說過的話。

  他說——欲與《狼》為敵,神之怒將會降臨於世。

  在那之後,他也一直坐在那座瞭望台上,向天祈願。

  有時候會站起來,跳著玄妙的祭神舞。

  再仔細一看,立在那裡的《狼》族軍旗上,就畫著狼即將吞噬太陽的圖樣,和現在的狀況完全一致。

  而且那少年長得有夠古怪。他們打從出生還沒見過擁有那種瞳色和發色的人。

  正在吞噬太陽的某個東西,不正是他嗎!

  「是『吞食恩惠者(斯庫爾)』啊。」

  「那傢伙居然吃了上天的恩惠!」

  士兵們幾乎都是被徵召來打仗的,平時是從事農業活動的農民。

  他們感謝太陽賜予陽光與恩惠,但同時也害怕乾旱所引起的饑荒。

  即使是受到神明祝福並賜予力量的英靈戰士,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操縱太陽。如果要說有誰做得到這件

  事的話——

  「他、他真的是上天派下來的使者嗎……!?」

  「莫非這是天罰?」

  「喂,這場戰爭真的可以打下去嗎?」

  一股不安突然在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之間擴散開來。

  人類會下意識地恐懼黑暗。隨著來自天際的光明逐漸消失,士兵們的恐懼便呈反比地增加,進而散播開來。

  三氏族同盟軍開始分崩離析了。

  但這時,還是有人不失冷靜,漂亮地看穿了《狼》的企圖。

  「莫慌!自古以來,太陽被黑暗吞噬的現象雖然不多,但還是發生過。傳言那個黑髮小子擁有奇妙的知識,他不過是預測到此事即將會發生,再裝作是自己引發的罷了!」

  此人,便是《爪》的宗主伯特韋德。

  在古代,常常可見祭祀的主宰者和政治的權力者同屬一人。這在攸格多拉西爾也一樣。

  身為氏族宗主的伯特韋德,同時也是《爪》的祭祀大神官。雖然他還不至於知道日蝕可以預測,但前任宗主曾暗中將天體運行的幾個法則傳授給他,作為治理百姓的智慧。

  「這個現象不會持續太久!傳令讓士兵們冷靜下來!」

  伯特韋德是多次讓《狼》吃悶虧的狡詐男人,雖然程度不及女兒克莉絲緹娜,但他也相當擅長操作情報。

  他迅速地接連下達幾個精確的指示,藉由這出色的手腕,在太陽完全被遮住,周遭一片昏暗的時候,混亂的士兵們反而開始鎮定下來了。

  就在此時——

  站在瞭望台上的黑髮少年,冷不防地將舉起來的右手用力揮下。

  咻!某種巨大的東西破風而過的聲音響起——

  天空突然降下巨大的岩石。

  岩石在離三氏族同盟軍稍遠的地方著地,咚嚨咚嚨地,引發像是整個大地彈跳起來的震動。

  平衡重錘投石機——為固定式的攻城兵器之一。

  應用所謂的蹺蹺板原理,在其中一邊放上砝碼,讓另一邊被拋出去,是非常簡單的道具,但最早的使用紀錄是在西元一一六五年的東羅馬。

  和攸格多拉西爾的文明水準比起來,這是領先了兩千五百至三千年的超先進兵器。

  而且這種超前的技術,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里,還有小型平衡重錘投石機的詳細製作影片被上傳到網路上,只用到免洗筷、黏著劑、橡皮筋和砝碼而已。連附圖片教學的網站都有。

  這種投石機,最多可將重達一百四十公斤的石頭投到最遠三百公尺的距離。

  由於是短時間內趕製出來的,所以不可能抱持太大的期望。但若只是將一百公斤左右的岩石投到敵軍陣營這種程度的話,憑擁有《孕育劍戟者》符文的英靈戰士,同時也是創造天才的茵格莉特,就有辦法依樣畫葫蘆地製作出來。

  日後,勇斗之所以能於短時間內接連攻陷《角》和《雷》的城寨,也是多虧有這樣的超強破壞兵器。

  黑髮少年這次揮下了左手。

  咻!再次響起劃破空氣的聲音,岩石這次朝三氏族同盟軍的陣地飛了過去。

  畢竟是臨時上陣,沒辦法第一次發射就瞄準好目標。不過,透過剛才那一擊重新計算之後,便完美地修正了過來。

  就算扣除平衡重錘投石機本來就很容易瞄準目標這一點,這仍確實做得很出色。《狼》族第一名工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咿咿咿咿!發怒了!上天發怒了啊!」

  「請饒命!請饒命啊啊啊!」

  土壘和盾牌雖然能抵擋箭的攻擊,但面對如此巨大又重量十足的東西以驚人的氣勢襲來,根本無從抵擋。

  軍士們亂成一團,從岩石落下的地點往四處逃竄。

  雖然沒有人被壓扁,但有幾個晚逃了一步的人遭到被擊碎的大地和岩石的碎片痛擊。

  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不斷顫抖著身體,甚至有人害怕到失禁,也有人趴在地上祈求天神原諒。

  周遭早已被黑暗籠罩,他們根本看不清岩石是從城鎮裡發射出來的。

  岩石不管怎麼看都需要兩到三個大人才能抬得動,而要讓如此巨大的岩石從高處落下直擊目標,他們實在不認為這是人類辦得到的事情。

  對士兵們來說,這只可能是神的作為。

  這也成了確保勝利的致命一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罰啊,這是天罰啊!」

  「什麼叫馬上就結束了啊!神不是更生氣了嗎?」

  「我們的宗主果然做了相當惡劣的事情啊!」

  「我可不想受牽連而死啊!」

  「就這麼死掉搞不好會下地獄啊!」

  「快逃!快逃!」

  「不能和神的使者作對啊!」

  在他們好不容易平復混亂的時候,又看到了新的上天之怒。

  士兵們深信這是神對於三氏族同盟軍的所作所為感到震怒,因此才遮住太陽,甚至降下了隕石。

  如果繼續觸怒天神,造成太陽一直被遮住……作物便無法好好生長,還必須生活在黑暗之中。

  而且要是不斷降下這種隕石的話,他們就會連家都沒得住,只能每天仰望天空擔驚受怕。

  那樣根本就是地獄。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紛紛丟掉武器,爭先恐後地開始逃走。

  「喂,別逃啊!」

  「冷靜點,冷靜下來啊!」

  指揮官們為了安撫士兵們而不斷發號施令。換作平時的話,他們對基層的士兵來說,是等同於雲端上的存在,絕對不敢不聽從他們的指示。

  但相信指揮官所言,卻只會一直遭到天神責罰。而在他們下令的同時,天空也不斷地降下巨石。如今,指揮官們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到士兵們心中了。

  三氏族同盟軍雖然有六千名士兵,但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指揮系統,籠罩在悽慘的哀鳴之中,士兵們都拼了命地四處竄逃。這等恐慌狀態,不論哪個名將都無法收拾。

  「前進前進!!上天站在我族這邊!先前的敗北一定是我等不夠信任勝利的神子!打從心底相信勝利的神子吧!如此一來,我等《狼》族必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隨著一股凜然的吶喊聲,《狼》軍從雅爾菲德出擊了。

  策馬沖在前頭的,是一位搖曳著燦爛銀髮、擁有脫俗美貌的女戰士。

  《狼》的士兵們情緒高漲,喊出宏亮的吼叫聲。

  三氏族同盟軍害怕無比的現象,《狼》軍固然也很害怕,但神是他們的同伴,再沒什麼比這更可靠的了。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懷疑《狼》軍自己的勝利了。

  大家的疲勞一掃而空。倒不如說,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狼》軍以疾風怒濤般的攻勢,朝三氏族同盟軍出擊。

  一方,是相信天神賜予的恩寵,忘卻死亡的恐懼,氣勢磅礴的狂戰士集團。

  一方,是害怕自軍觸怒了天神,失去迎敵的能力,只顧著四處逃竄的集團。

  六倍的兵力之差,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狼》軍單方面地追擊敵人,沉醉在勝利的凱歌之中。

  「噢,太陽居然……!」

  位于格拉茲海姆中央巴拉斯佳爾宮殿的陽台上,有一位少女仰望著天空,發出愕然的驚呼。

  格拉茲海姆位於雅爾菲德東方徒步三周左右之處,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的首都。

  雖然和雅爾菲德多少有時差,但在神都也能觀測到日蝕現象。

  「『終焉(諸神的黃昏)之刻,太陽被狼吞噬殆盡,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將舉起手中以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策馬從天之橋樑現身。』……嗎?」

  少女以清脆悅耳的嗓音,將這段話背誦出來。

  這是初代神帝沃坦讓著名的※女巫渥爾娃占卜帝國未來時,所留下的一段預言。(編註:典出北歐異教中的一種巫覡宗教女預言家,是北歐神話中循環出現的主題。)

  少女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之主『神帝』。翻開帝國的歷史,太陽被染黑這種奇異的現象,過去也曾發生過幾次。

  每次發生時,歷代神帝都擔心黑者將會來襲。少女也同樣用雙臂抱住了身子,恐懼讓她全身顫抖。

  「在妾身這代也出現了嗎?雖然初次見到,不過這是何等不祥的景象。但願這次也不是啊……」

  雖說是神帝,但失去治理攸格多拉西爾的力量已久,只剩權威勉強留存於世罷了。

  少女除了祈禱之外,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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