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AC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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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桌子並列,數十個小孩子在置於桌上的黏土板上刻著文字。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正經,埋首努力著,但也有不少小孩子會不時偷覷後方。

  「……如、如此,我等宗主勇斗大人漂亮地擊敗《爪》、《灰》、《牙》三族聯軍,讓我等《狼》族得以脫離存亡危機。」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孩子們前面,正在朗讀描述一年半前的雅爾菲德守城戰的英雄傳。

  這裡是位於雅爾菲德市內的黏土板之家,也就是培養書記官的學校。

  站在講台上的是諳於此道、有二十年經驗的資深教師,這個英雄傳他早就念過幾十幾百次了,幾乎可以默背出來。但今天他朗讀的嗓音卻微微顫抖著,感覺得到欠缺流暢度。

  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

  畢竟,這個英雄傳的主角正坐在教室裡面,參觀著授課情形。

  「聽到別人朗讀自己的故事超丟臉的啊。」

  「嘻嘻,聽說比起其他故事,孩子們更熱衷於哥哥大人的故事。對於感興趣的事情,他們很容易記起來。」

  「哦,所以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嗎?」

  聽到菲麗希亞這麼說,勇斗便引用一段孔子的《論語》,然後聳了聳肩。與其心不甘情不願地學習,還不如開心學習更有幫助,看來這一點古今相同。

  「怎麼樣?有辦法嗎?」

  「呼咦!?」

  勇斗將手放在旁邊的愛菲利亞頭上。她好像聽課聽到忘我了,因此勇斗的聲音讓她嚇了一跳,失控地叫了一聲。

  「那、那個,愛、愛菲真的可以來黏土板之家上課嗎?」

  「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的,你來上課吧,這是命令。」

  「呀嗚。」

  愛菲利亞惴惴不安,看起來沒什麼自信,而勇斗就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了。

  因為要是隨便給她選擇權,她反而會陷入猶豫。

  在勇斗所待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小孩子有義務接受教育。不管當事人願不願意,都必須去上學才行。

  「你的工作就是在這裡上課,如果拿到好成績,薪資也會提高。只要你好好努力,就能儘快存到贖身的錢。」

  奴隸將購買自己的金額付給主人的話,就可以拿回身為市民的權利。

  勇斗雖然想無條件抵銷這筆款項,但不能只偏袒愛菲利亞一個人。如果要將所有在宮裡的奴隸都釋放出去的話,也會對國庫造成相當的負擔。

  儘管勇斗是《狼》族宗主,但《狼》族的財產並不是他的私人財產。他知道不能拿來滿足自己,而是要用在《狼》族上才行。

  「不過呢,只要你快點記住文字的話,我的工作就有所進展了。」

  勇斗像是燃起鬥志一般,用力搓著愛菲利亞的頭。

  「唔,我、我會加油的!」

  愛菲利亞握緊雙拳,鼓起了幹勁。

  如同勇斗一開始的選擇,她是個本性相當認真的少女。

  是她的話,應該能做出符合期待的表現。

  「呼,總算是讓她答應了!」

  搭上從黏土板之家返回宮殿的馬車,勇斗露出了會心一笑。

  後天開始,愛菲利亞就可以去黏土板之家上課了。所謂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邁向目標的第一階段完成了。

  「不過她答應得相當不痛快呢。」

  菲麗希亞像在苦笑般聳了聳肩。

  愛菲利亞枕在她的大腿上酣睡著。昨天告訴她要到黏土板之家視察之後,她似乎完全沒有睡覺,一旦放下心來,睡魔也同時來襲。馬車的晃動大概也加深了倦意。

  「不過,必須想辦法讓她接受才行。」

  勇斗也苦笑著回道。

  能去黏土板之家上課的,只有生於富裕家庭的子弟而已。教師的優越感好像也很高,委婉地表達出反對之意,認為教導奴隸根本是浪費時間。

  《狼》的幹部之中恐怕也有不少人抱持著類似的想法,覺得由玻璃獲取的利益應該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

  因此,他才要愛菲利亞去上課。

  只要向大家證明奴隸上課之後也能好好認字,應該就能理解他為何要實施義務教育制度了。

  雖然也不是不能用宗主的絕對權限來強行推動,但在《狼》族的領地里,應該存在著數以萬計沒有受過教育的孩子。

  要徹底讓所有孩子接受教育的話,那是相當不得了的改革。必須花費金錢、時間和勞力。即使勇斗一個人勇往直前,仍然可以預見失敗的結果。

  『無論一個有能力的人再怎麼投入所有的心力,為了維持其成果,今後還是必須仰賴其他許多人的幫忙,不然就無法保證國家的長治久安。』

  馬基維利也這麼說過。

  和兩年前不同,勇斗已經深知事前與大眾協調的重要性了。

  在這方面,愛菲利亞實在很適合。

  她對任何事都努力而認真,而且已經受過一點基礎教育,可以讀寫文字。從這一點來看,她的智力應該不低。十有八九會帶來令人滿意的結果。

  沒錯,只要別遇到什麼麻煩。

  「我最擔心的,就是她會不會受欺負。」

  勇鬥了解現代日本的校園情形,當然會擔憂這件事。

  「這部分請您放心。今天應該已確實讓大家知道她是哥哥大人中意的人才了。而且,我猜有很多孩子會想知道關於您的事情,她一定會很受歡迎的。」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勇斗含糊不清地說道。令他憂心的是,自己的寵愛可能反而會讓學生們感到嫉妒,而用無情的惡意欺負這個堅強的年幼少女。

  嫉妒這種情感根本沒有道理可言,就算理智知道這樣不對,卻無法阻止內心這麼想。

  人類並不是只懷抱著如此純潔的情操而活在這世上的。關於這一點,勇斗有過深刻的體會。

  「總覺得狀況很類似啊。」

  勇斗忍不住露出苦笑。此刻浮現在他心中的,是因嫉妒而發狂的兄長斬殺了保護他的前任宗主,也就是一年半以前那樁可憎的慘劇。

  回想起來,洛普特始終認為勇斗不如自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是很正確的認知。畢竟勇斗是他的義弟。

  正如洛普特的情形,當一個人遭到明顯比不上自己的人逆轉立場時,就會感到強烈的煩躁與憎恨。

  因此,就算有人不允許地位顯然低於自己的奴隸踩到頭上來,也一點都不奇怪。倒不如說,沒有人這麼覺得才不自然。

  「不過,宗主的痛苦就在於必須挑選出一個人來。」

  勇斗一邊苦笑著,一邊無奈地嘆了口氣。

  宗主的決斷經常會和個人情感產生衝突。命令吉可露妮去突擊的時候也是,他永遠無法習慣這種事情。

  儘管如此,上位者的職責,就是必須適時狠下心腸做出決斷。

  他身為宗主,一旦考量到《狼》族的未來,無論如何還是想導入義務教育制度。為此,必須有個結果。

  一味注意著缺點的話,就無法往前邁進。

  愛菲利亞天生惹人憐愛,有一點像小動物。那是能夠獲得多數人喜愛的素質。

  勇斗的擔心單純是杞人憂天,摒除周遭的負面情感,如同菲麗希亞所說,愛菲利亞十分有可能受到大家歡迎。

  唯有這一點,不賭賭看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此外,只要上課學習知識的話,愛菲利亞的未來也將大為拓展。摧毀這個可能性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情。過度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下,孩子是不會有所成長的。

  沒錯,就像「獅子將小獅推入萬丈深谷」這句諺語一樣,嚴格的教育偶爾也是必要的。

  既然如此——

  「總之,必須時時注意她才行。」

  勇斗所能做的,就是相信愛菲利亞,在遠處守護著她,然後一旦發生問題的時候,迅速看出徵兆,做出適當的對應。

  不管怎樣,他都決定負起將她撿選出來的責任。

  「加油啊,愛菲。」

  勇斗溫柔地撫摸著熟睡中的愛菲利亞的頭。

  視察黏土板之家的隔天,風雲倏忽變色。

  「打擾了!」

  「抱歉,打擾您工作了。」

  當勇斗從放假中收心,完全恢復往常忙碌的生活型態後,他的執務室里響起了開朗無比的嗓音和冷靜沉著的嗓音。

  聲調雖然完全相反,但音色相同。走進執務室里的,是兩個左右對稱的可愛少女。

  「嗯?怎麼了?」

  「呃,這個嘛……」

  面對勇斗的問題,克莉絲緹娜托著腮,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艾爾姊姊撒嬌說很想見父親大人,看來是難以忘懷與您共度的那個火熱的夜晚……」

  「慢著,你說謊也不臉紅一下。」

  「我、我沒有撒嬌唷!!」

  「有這麼任性的姊姊真是累人。」

  「就、就說了沒有撒嬌唷!!」

  「是嗎?所以你不想見父親大人囉?哎呀!真是個不孝的女兒啊。」

  「咦、咦咦咦!?不、不是的,要問我想不想的話,那當然是很想啦,但要打擾父親大人工作實在是……」

  「看吧,你果然很想見父親大人嘛。說謊也不臉紅一下。」

  「嗚嗚。」

  「所以,體貼姊姊的我為你製造了見面的藉口,你必須誠心感謝我才行唷,知道了嗎,艾爾姊姊?」

  「嗯,我知道!有這麼體貼姊姊的妹妹,真是幸福呢!」

  看到艾爾貝緹娜一臉開心地笑著,勇斗忍不住想拭淚。

  這個姊姊還是和往常一樣天真地被妹妹玩弄在股掌之間。不過,幸福與否通常是很主觀的事情。既然她本人都覺得很幸福了,他就不便多說什麼。

  而且,雖然這樣說很過分,不過比起那種事情,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麼,可以告訴我見面的藉口是什麼嗎?」

  雖然外表還有些孩子氣,但這隻母狐狸的情報收集能力在《狼》族中無人能出其右,是不好惹的人物,而且腦筋靈活無比。

  她沒有採取報告書的形式,而是特地過來以口頭呈報,那就表示是相當重要且緊急的消息。

  「嘻嘻,不愧是父親大人。」

  被說中目的的克莉絲緹娜露出微笑,揮動著一張紙。

  就算她是優秀的間諜,但也無法獨力應付廣大的範圍。聽說從她還是《爪》族公主的時候開始,就培養了幾名間諜。看來這次是那些人呈上來的情報。

  「《蹄》的族都諾歐通遭到米德加爾特的遊牧氏族《豹》壓制了。」

  「是那個《蹄》嗎!?而且你說是《豹》!?」

  「……哦?」

  聽到克莉絲緹娜的報告,菲麗希亞大感驚愕地揚起嗓音,但勇斗只是睜大了雙眼而已。

  他當然多少有些訝異,卻還是在意料之中。

  雖然他經常這麼說,不過回顧歷史,突然失去強大的君主,國家就會陷入混亂,導致國力明顯衰退。

  織田信長、豐臣秀吉、武田信玄……即使只看日本的戰國時代,擁有壓倒性向心力的君主一旦離世,不少家系就會逐漸沒落。

  放眼世界,由農耕民族建立的王國遭到以遊牧維生的精銳異族侵略,甚至取而代之,也是歷史常態。

  然而,就連通曉歷史發展的勇斗,不,正因為他知道,才會對克莉絲緹娜接下來的報告感到錯愕。

  「根據部下指出,《豹》族是數以千計的騎兵團。他們一邊騎著馬,一邊接連射出鐵箭,趁《蹄》軍混亂的時候立即展開突擊,將敵軍打得體無完膚。」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都太快了吧!?」

  勇斗喊道,椅子喀噠搖了一下,動搖完全顯露在臉上。

  如果是鐵的話,他還可以理解。由於隱藏得極為謹慎,數百年之間並沒有傳到周邊各國。但紀元前十五世紀的時候,西台帝國就創造出了制鐵法,所以在攸格多拉西爾,即使有氏族已經發明出鐵的製造法也不稀奇。

  然而,被稱為歷史上第一個騎馬遊牧民族國家斯基泰,是在紀元前七至八世紀左右誕生的。時代實在相隔太遠了。

  在沒有馬鐙的情況下,就這樣騎在光溜溜的馬背上戰鬥,需要非常高超的技術。

  實際上,現在攸格多拉西爾的主力兵器馬戰車,就勇斗所知道的歷史來看,是紀元前十八世紀到二十世紀左右,起源於遊牧性質的安德羅諾沃文化。就算是生長環境和馬以及弓箭息息相關的遊牧民族,在青銅器時代幾乎都還無法騎馬戰鬥,主要是利用馬戰車。

  訓練騎馬戰鬥所需要的技術並使其普及化,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沒錯,如果沒有馬鐙的話。

  然而,勇斗將馬鐙導入《狼》之後還沒經過兩年。至於實際將騎兵部隊投入於實戰之中,也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情而已。

  即使馬鐙這樣東西很單純,但在沒有電話和網路的時代,技術的傳播需要花上極長的時間。

  實際上,四世紀初葉存在於中國的馬鐙,到了五世紀才確定傳入朝鮮半島和日本。連這麼短的距離都得耗時一百年。再說,《狼》和《豹》這個氏族的領土根本沒有接鄰。

  技術遭到盜用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一思及此,勇斗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某件事情。

  「莫非是……大、哥……嗎?」

  他想起來的是,過去擔任《狼》族少主,擁有盜取一切技術的符文《千幻小丑》的青年。

  如果是他的話,不僅清楚吹踏鞴制鐵法,也深知馬鐙的存在及其功能。

  一切實在太吻合了。

  「是的,絕對是……那個人。」

  菲麗希亞以僵硬的嗓音說道。明明應該不冷,她的牙齒卻在打顫,臉上血色盡失,蒼白到像是馬上就要昏倒一樣。

  雖然她的身體狀況很令人擔心,但勇斗對她肯定的口氣也感到很在意。

  「……你知道什麼嗎?」

  「應該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那個人寄了一封信給我。」

  「什麼!?」

  「他要我離開哥哥大人去他那邊。信上也提到,如今的他已經是《豹》族的宗主了。」

  「為什麼你……不,沒什麼。」

  為什麼你沒告訴我?勇斗在緊要關頭將這句疑問硬是吞了回去。

  這種事情連問都不必問。

  親生兄長試圖攻擊勇斗,卻殺掉了保護勇斗的前任宗主,這樁慘劇一直是菲麗希亞內心很大的陰影。

  再加上,她雖然平常既開朗又愛開玩笑,個性像是值得依靠的姊姊,但內在意外地容易充滿不安,有其脆弱之處。

  她應該是想先逃避一陣子吧。說服自己米德加爾特位在遠方,和《狼》毫無關聯,拒絕去正視這件事。

  「我、我願意為了因將這件事隱瞞至今接受任何懲罰。只、只是,求求您相信我。如今我誓言效忠的,並不是親生兄長,而是只有哥哥大人而已!」

  「我知道啊,我不會懲罰你的。倒不如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勇斗乾脆地說道,然後將手放在她肩上,要她安心。菲麗希亞是重要的副官,勇斗不希望她將自己逼得太緊。

  將這件事隱瞞起來確實不可取。如果是兩年前的勇斗,或許會否定她的「脆弱」,嚴加指責。

  然而,如今的勇斗很清楚人類並不是那麼堅強的生物。

  「大哥他一定還在恨我……」

  嘎吱一聲,勇斗靠在椅背上,望著虛空出神。

  勇斗過去所崇拜的菲麗希亞的兄長洛普特,應該也有身為人的脆弱之處吧。只是身為菲麗希亞的代理父親,身為勇斗的代理兄長,身為《狼》族的長兄,他沒有讓其他下位者看出來而已。

  在那張爽朗的笑容底下,絕對懷有不少疑惑與憂慮。在內心層層堆疊之後,而於某個時間點爆發出來。他們果然是兄妹,在這一點上非常相似。

  光是看他的外表,勇斗就自顧自地認為他是非常堅強的人,而加以理想化,結果忽略了這個部分。一切都是因為兩年前的他還不夠成熟,自己甚至為此感到憤慨。

  「不過,真令人佩服,竟然才一年半就躍升為《豹》族宗主……總之,就裝作若無其事地寄封信祝賀他們戰勝,並期望兩族友好吧。」

  攻下諾歐通之後,《豹》的領土就和隸屬於《狼》的《角》相鄰了。

  既然變成鄰國,就絕對不可能毫無關聯。不管願不願意,兩個氏族之間還是會產生利害關係。

  勇斗衷心希望能和平共處。他不想和過去深受其照顧的義兄發生衝突。

  為此,首先要——

  「喂,艾爾克莉……」

  「那個,您將我們兩人的名字湊在一起了,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應該不用我提醒吧,剛才所談的事情可別泄漏出去哦!」

  「自當明白。艾爾姊姊也會由我來好好調教一番的,請您不用擔心。」

  「調教!?」

  「好,拜託你了。」

  「而且還同意了!?」

  雖然艾爾貝緹娜有點可憐,但一碼歸一碼,這時候只能讓她看開一點了。

  萬一《豹》族宗主是《狼》族前少主一事泄露出去,應該會有很多人主張要和《豹》

  族開戰吧。

  在攸格多拉西爾中,殺害至親是最大的禁忌。犯下此事的洛普特現在正逍遙地穩居其他氏族的宗主寶座,這對《狼》而言絕對不是可以容忍的事情,不可能就此放過他。

  洛普特應該也不會特地向大家公開自己是弒親的大罪人。不過,從他寄信給菲麗希亞這一點看來,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暴露給其他人知道。是料到他們會佯裝毫不知情嗎?

  既然如此,只要他們三緘其口,這個真相就會埋藏在黑暗之中。

  然而,不管如何煞費苦心,最後應該還是避免不了戰爭。其實,勇斗心中也產生了這股近似確信的預感。

  「『下列兩件事絕對不可輕忽。其一,千萬不要以為忍耐和寬容能夠消除人的敵意。其二,千萬不要以為報酬和援助能夠使敵對關係好轉』……是這樣嗎?」

  這段文章節錄自馬基維利的著作『論李維』。

  平常拿來當作教訓的馬基維利的言論,只有在今天像是暗示著往後的發展一般,令人不由得產生不祥的預感。

  當夜,勇斗在臥房慌慌張張地將手機畫面由下往上滑動。

  勇斗是宗主,撇除個人的感傷,他有義務守護領地內人民的安全與財富。用右手握手、用左手拿棍棒是外交的基礎。毫無計策地面對鄰國的威脅太過危險了,必須事先規劃出一個完善的策略才行。

  國家間的交涉就像在和流氓談判一樣。

  流氓賣弄著刀刃和手槍來進行交涉,一般人會屈服於威脅,只能接受不合理的要求。要在和平的狀態下進行交涉,就必須具備還擊對方武力威脅的實力。

  勇斗當初雖是迫於情勢才得準備對抗步兵和馬戰車的戰術,但也調查得極為詳盡。而由於攸格多拉西爾不存在騎兵,他一直沒將對抗騎兵的戰術放在眼裡,因此在這部分幾乎一竅不通。

  他就是這樣才趕忙上網搜尋對抗騎兵的策略。

  「唉,一旦變成敵人還真是棘手到不行啊。」

  他愈是調查,就愈是領會到騎兵壓倒性的戰鬥力。

  「噢,再查下去會影響到打電話……啊,餵?是美月嗎?」

  勇斗壓抑住還想繼續調查的心情,打了通電話給青梅竹馬。

  『餵?晚安,小勇。』

  光是聽到熟悉的溫柔嗓音,勇斗一整天下來累積的疲勞便得以紓解,內心也感到無比平靜。

  今天如果不能打電話,也可以用簡訊來聯絡,如果只考慮效率的話,他理性上知道傳簡訊即可。儘管如此,他還是選擇打電話,正是為了尋求這種療愈感。

  對勇斗而言,只有和美月閒聊的這段時間,他才能忘記自己是宗主。

  實際上,當他因為遠征和出遊而聽不到她的聲音時,他也發現自己漸漸變得散漫了起來。不管多繁忙,當待在雅爾菲德時,他完全不打算省略這段時間。

  「哦,晚安。你今天做了什麼啊?」

  『我這一天很平淡無奇哦。所以小勇你發生什麼事了?』

  「咦?」

  『我覺得你好像在硬裝開朗哦!』

  「……你真的是能夠看穿一切耶。」

  『因為我們從懂事前就認識了啊。』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啊。」

  『嗯,是啊。小勇從溫泉回來之後,態度也有點怪怪的,我只是假裝沒發現而已哦!』

  「咦?啊、呃……」

  面對青梅竹馬的直覺,勇鬥打從心底感到不寒而慄。

  明明口氣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勇斗卻能清楚感受到她聲音里摻雜了些微怒火。

  原來如此,從懂事前就認識的關係真是不容小覷。

  『不過,這部分等怒氣值滿了我再來追究。』

  「啊、啊哈哈……」

  勇斗一邊乾笑著,一邊暗自發誓往後得注意別讓她累積怒氣。

  『所以,身為宗主的小勇(爸爸),發生什麼問題了呢?雖然我沒辦法給你建議,但聽你發發牢騷還是可以的唷!』

  「謝啦……」

  即使世間將勇斗譽為領導《狼》族成為近鄰少數強國的稀世英雄,但他原本不過是生活在缺乏危機意識的日本之一介學生罷了。

  他偶爾也會想發牢騷和示弱。但是,身為一名宗主,他不可能隨便讓屬下聽自己說這種話。

  這個青梅竹馬的存在,真的是勇斗的救贖。

  「嗯,其實啊……」

  勇斗將眼下圍繞著《狼》族的現狀解釋給她聽。

  《蹄》族潰敗,《豹》族現身。

  《豹》族是騎兵團。

  而且,《豹》族宗主還是從前照顧過他的義兄洛普特。

  『小勇……你還好吧?』

  聽完所有事情後,美月狀似擔心地問道。

  勇斗聽到她的嗓音帶著不安,不禁有點後悔將這些事情說出來。只不過,就算隱瞞這些消息,只要發展為戰爭,就會一次爆發出來。即使沒有演變成戰爭,光是局勢開始不穩,勇斗也會變得提心弔膽,他的青梅竹馬應該會確實感覺到這一點。

  她以前也清楚說過,希望勇斗能將事情全部告訴她。否則要是他突然不見的話,她沒辦法做好心理準備。

  他不斷在給自己的青梅竹馬添麻煩,因此他想要尊重她的意思。

  「我會想辦法規劃出對策的。只是時間不太夠,可能從明天開始會稍微減少講電話的時間,抱歉。」

  『不,我當然也擔心這一點;不過,我指的並不是這件事。小勇,你有辦法放手和洛普特先生……一戰嗎?』

  「…………」

  他頓時感到語塞。

  他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對抗騎兵,卻完全沒考慮到這一點。

  不對,他或許下意識地在逃避這件事。

  勇斗用唾液濕潤乾燥的口腔後,望向天際,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說道:

  「……我是《狼》族的宗主,若這一刻真的來臨,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只能挺身一戰。」

  「雖然兄長大人這麼說,但恕我難以從命!」

  黎芮兒滿臉憤慨地提高了嗓音。

  隔天,在克莉絲緹娜帶來諾歐通淪陷的消息之後,由於情勢劇變,黎芮兒準備回國,因此勇斗告訴她今後的對策,結果她的反應竟是如此。

  「什麼總之先固守城池,絕對不要出來攻擊敵人?這樣要如何守護百姓呢!?城郭外的農地不就要任人破壞了嗎!」

  「你先冷靜一點,黎芮兒。」

  「我哪能冷靜?您竟敢如此蔑視我等《角》族的士兵!」

  黎芮兒對勇斗這樣大發雷霆的情況,姑且不論他們仍為敵人的時候,自從締結兄妹誓杯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即使她多麼敬愛這位義兄,唯有這一次,對於特別深愛百姓的她而言,這番話實在讓她難以接受。

  然而,勇斗也不會因此作罷。

  「我沒有蔑視的意思,我也會對本族士兵發出相同的指示。敵方並不是正面攻打就能取勝的對象!」

  他大手猛然一揮,加強語氣說道。

  看到他如此認真的神情,黎芮兒終於模模糊糊地察覺到騎兵的威脅性。

  「……有兄長大人所說的這麼厲害嗎?」

  對黎芮兒而言,勇斗是將《蹄》族英雄尤古偉、《雷》族虎心王史坦索爾這些強敵打得體無完膚,可謂宛如軍神般的稀世名將。

  既然連他都不選擇正面迎戰,而是加強防守……

  一回過神,黎芮兒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咽下了口水。

  「是啊,就是這麼厲害……沒有什麼比騎兵團更棘手的了。」

  勇斗僵著表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回顧歷史,在東方,匈奴這個遊牧國家就曾打贏劉邦統治的農業大國漢朝。其後,一直到漢武帝的時代,漢朝都被當作附庸國,必須年年進貢。

  至於西方,公元後五世紀之時,日耳曼民族之所以大遷徙,便是因為遭到了騎馬遊牧民族匈人的威脅。

  至於建立世界最大版圖的蒙古帝國就連提都不必提了。

  甚至在中國北宋時期,也存在著感覺像是玩笑話的史實,那就是女真族靠十七名武裝騎兵,將兩千步兵打得潰不成軍。

  「所以懂了嗎?要是《豹》攻打過來,你們就先徹底防禦!」

  勇斗抓住黎芮兒的雙肩,用認真無比的表情耐心地重複一開始說過的話。

  「唉,真是的,還是一樣臭啊。」

  目送黎芮兒回國之後,在返回的路上,一穿過城門,勇斗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身旁的菲麗希亞也看著發出惡臭的源頭,蹙起了眉。那是以四腳站立,身軀比馬還要大的生

  物,而且最大的特徵就在於背上隆起的峰。

  那就是所謂的駱駝。

  駱駝可以好幾天不吃不喝,所以極為適合在缺乏水源的土地跋涉。此外,比起馬匹,駱駝能承載更重的行李,不少前來雅爾菲德的交易商人都會使用。

  只不過,體臭是其缺點。而且隨便接近的話,有時候駱駝還會為了威嚇而吐出臭不可聞的口水。

  以前勇斗也曾基於好奇而接近過,結果下場悽慘無比。從此,他就不再靠近駱駝旁邊——

  ——然而,當他發現正在與人說笑、貌似駱駝主人的交易商人是熟面孔之後……

  「這不是我們值得期待的新銳義子嗎?近來如何啊?」

  他快步走了過去,用過度誇張的親昵方式向對方搭話。

  「……您就饒了我吧,父親大人。」

  男子——金納爾皺起眉,一臉嫌棄地轉頭看向他。

  勇斗雖然差點就笑了出來,但還是忍住,以非常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不不不,你不用謙虛。《狼》的市場之所以會有今日的繁榮,全都要歸功於你的努力。能夠擁有像你這樣優秀的義子,我真的很幸福!」

  勇斗雙手環胸,感慨地點點頭。

  在慰勞旅行的辛勞之前,勇斗就為了獎勵金納爾推動流通貨幣有功,而給予了直杯。他被起用不過半年而已,出人頭地的速度快得可謂罕見。

  能夠在幾乎不引起市場混亂的情況下,讓人民習慣使用貨幣,金納爾的功勞不容小覷。但是,努力規劃貨幣一直到施行的是包含勇斗在內的狼族幹部們。其實,如果考慮到錄用期間,不得不說他的功勞還不足以得到直杯。

  實際上,幹部們也因此而反對勇斗授予直杯。勇斗對他們說明這麼做是另有目的,僅此一回特例,要他們先別追究,才給了誓杯。

  他的目的就在於——

  「嗯?噢噢!您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狼》族宗主勇斗大人嗎?初次拜會,我是從《劍》來此交易的商人——」

  眼尖的交易商人看出商機,立刻過來推銷自己了。

  雖然對方的企圖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但勇斗不動聲色,和金納爾一起聊了一會兒。

  這個世界沒有網路和電話,很難得到他國的資訊。走訪街市的交易商人就是珍貴的情報來源。

  「話說回來,我所敬愛的老師也這麼說過:『判斷一個人最簡單而準確的方法,就是觀察對方都和什麼樣的人來往』。真不愧是金納爾,擁有很好的人脈。」

  「哈哈哈,勇斗殿下還真會說話。」

  勇斗深有所感地搖搖頭,交易商人便一臉開心地笑了起來。

  「不,我是真的這麼想。你看來也是交友廣闊。《狼》族眼下正在大量招募人才,夠優秀的話,也會受到和金納爾同等的厚待。不分職業,只要你心中有合適的人選,請務必推薦給我。」

  「那個,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受到錄用嗎?」

  「噢,那是當然的,我很歡迎。」

  「真的嗎!哎呀,提出來果然是對的。那麼,在將玻璃製品送到格拉茲海姆之後,我會再回來的,屆時就麻煩您了!」

  「好,我會等著的。期待你能有和金納爾一樣的表現。」

  勇斗熱切地握緊交易商人的手。

  「父親,那個……」

  金納爾繃著臉,別具深意地看往宮殿的方向。

  勇斗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那麼,我先行一步了。祝你一路順風!」

  「噢,謝謝您。我也祝勇斗大人身體安康。」

  與交易商人道別後,勇斗便先行離開了。

  走了一陣子之後,勇斗確認了一下附近只有菲麗希亞在,才朝金納爾問道:

  「你有什麼事嗎?我卓越的兒子啊。」

  他還是加上了讚揚的形容動詞。

  不過,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不懷好意的戲謔笑容。

  「我就說了!父親如此捧我會害我無地自容啊!全身都麻癢得要命!」

  「哈哈哈!我也總是有這種感覺啊。金納爾你就忍耐一下吧。」

  「唉……您硬塞給我的任務還真是麻煩啊。」

  金納爾頹喪地垂下肩膀。

  他打從心底感到困擾這一點表現得清清楚楚。雖然勇斗覺得他有點可憐,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棄。

  勇斗拍拍金納爾的肩膀表示安慰。

  「不過,拜金納爾所賜,很快就有大量人才上門了。」

  「一切策略都是父親想出來的不是嗎?」

  沒錯,其實這齣滑稽短劇,是為了解決《狼》族人才荒計策的其中一環。

  俗話說得好:先自隗始。

  在現代日本,這是用來比喻提議的人要先出來帶頭的一句話,不過語源要追溯到中國的戰國時代。

  戰國七雄之一的燕國,其君主昭王為了富國強兵,認為有必要招攬大量優秀的人才,因此詢問學者郭隗要如何才能讓人才聚集到燕國來。

  對此,郭隗答道:

  『如果您欲招納賢士,那就先厚待我郭隗。如此一來,那些比我更賢能的人,就會不遠千里前來為這個國家效力。』

  燕昭王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從此尊郭隗為師,不但特別建造了宮殿給他,還給予豐厚的待遇。

  果不其然,除了後世的諸葛孔明也讚不絕口的名將樂毅之外,鄒衍和劇辛等優秀人才也相繼從其他國家聚集到燕國。獲得這些人的助力後,燕昭王創造出了燕國的全盛時期。

  勇斗便是模仿這段逸聞,將之用在金納爾身上。同時也謹慎注意別讓其他義子女嫉妒,對他的偏心產生不滿。

  攸格多拉西爾的資訊傳達大部分都要仰仗交易商人。剛才和那位交易商人的對話,正是為了讓風聲傳到鄰近諸國,才會趁機逢場作戲。

  他也已經和其他交易商人有過了數度類似的交談。

  拜此所賜,雖然才實施了兩個星期,前來《狼》族求官職的人數明顯增加了。

  「唉……」

  吉可露妮舉起拔出刀鞘的日本刀,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她的凜然美貌足以讓士兵們譽為女戰神,但現在不知為何臉上卻蒙上了一層陰影,甚至散發出脆弱的感覺。

  「喂喂,那傢伙至今仍是我的得意力作耶,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啊?」

  工房主人茵格莉特雙手叉腰,一臉不悅地皺起眉。

  對她而言,一手打造出來的作品等同於親生孩子,而且那還是她打從心底肯定而推出的傑作。

  因此,一看到刀身就嘆氣只會讓她覺得受到侮辱。

  「啊,不是的,我對成品沒有不滿。真的很棒,謝謝你。」

  「但你的表情卻不是那麼回事啊。」

  「不,那個,這把刀是你和那些弟子一起打造的吧?」

  「嗯?對啊,怎麼了?」

  「唉……」

  「你是在找碴嗎!管你是什麼『最強銀狼』,要打就來啊,混蛋!」

  茵格莉特的太陽穴冒出青筋,一手捲起衣服的袖子,完全不在意對方手上正握著刀械。

  她也有身為工匠的矜持,而且本來就不是個胸襟豁達的人。看來已經忍無可忍了。

  感到慌張的反而是吉可露妮。

  「抱、抱歉,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我才不管你有沒有咧,你不好好解釋嘆氣的理由,就別想走出這間工房。還有,如果我無法認同的話,我這輩子就再也不幫你打造武器了!」

  「請、請別這樣!」

  就連吉可露妮也發出近似慘叫的哀鳴。

  戰士會將生命託付在武器上。身為《狼》族第一鍛造師的茵格莉特所打造出來的作品,和其他雜七雜八的作品相比,信賴感完全不同。

  而且,在戰場上,這微小的差異就能左右生死。對吉可露妮而言,這可以說是如同字面意思的生死問題。

  「前提是那個理由我無法認同。如果你確實有哪裡不滿意,我可以原諒你。不僅如此,還會幫你重新打造一把新武器。」

  「唔~我、我知道了。只、只是,你能不能先讓弟子們退下?」

  「啊?一個沒辦法坦然說出來的理由還能獲得我的認同嗎?的確,你是冒著生命危險奔馳於戰場上,但我們也有責任做出讓戰士託付性命的武器,每一把都是傾盡心力打造出來的!可不要太小看我們了。」

  弟子們都發出佩服的叫嚷聲。這種只要談及生產作品,不管對方是誰都絕不妥協的氣魄,正可謂工匠的榜樣。

  面對茵格莉特的氣勢,吉可露妮雖然退縮了一下,但似乎下定了決心。只見她咽

  下唾沫,雙手食指交叉,用細如蚊鳴的嗓音說道:

  「呃,我是在想,這並不是父親大人親手打造的。」

  「啊?」

  「所、所以說,可以的話,我原本是希望能讓父親大人為我打造一把武器啊!」

  吉可露妮像是自暴自棄地叫道。

  脫口而出之後,她吃驚地紅著臉垂下頭,但已是覆水難收了。於是她嘰嘰咕咕地繼續說道:

  「當、當然我也知道父親大人現在很忙,也明白這把刀做得比以前還要好。但是,我可能再也感受不到和父親大人共同作戰的安心感和振奮感了。一想到這裡,我就……」

  吉可露妮緊緊握住刀柄,臉上落寞地籠上一層陰影。

  她以前的愛刀是勇斗和茵格莉特共同打造出來的作品,但在前陣子與《雷》一戰之中,遭到史坦索爾彈飛,然後隨著洪水不知衝到哪裡去了。

  戰士是很迷信的,吉可露妮也不例外。

  對她而言,那是在與《蹄》族尤古偉,以及與《雷》族史坦索爾一戰中,屢次救她脫離險境的幸運物。雖然擊敗《爪》族勇者蒙迪爾法利的刀和那一把不同,但還是勇斗所打造的刀。

  吉可露妮深信是因為勇斗的加持,她才能倖存至今。

  就算她看起來沉著鎮定,但還是十幾歲的少女而已。失去戰場上的心靈寄託,便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啊、唉~……」

  語塞的茵格莉特搔了搔臉頰。

  如果茵格莉特是男人的話,或許會更加憤怒,大罵她怎麼這麼軟弱。

  但是,茵格莉特這位少女雖然很男孩子氣,但其實在勇斗的諸位義女當中,她特別具有女生獨有的感性;因此,她也深深明白吉可露妮的心情。

  正因為明白,她才會發窘。當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時候,新的訪客就出現了。

  「嗨,茵格莉特。我有一點事想拜託你……」

  「父、父親大人!?」

  她們正在談論的人物恰巧出現,吉可露妮明顯驚慌失措了起來。

  她發現自己的存在價值在於戰鬥,總是以勇斗的『劍』自居,因此不想讓他聽到自己吐露出喪氣話。

  「嗯?露妮你也在這裡啊?正好,剛才金納爾給了我這個……」

  說著,勇斗就用下巴指了指菲麗希亞手上的細長布袋。菲麗希亞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將袋子解開。

  「噢、噢噢噢……!」

  「呀啊!」

  在看到一部分內容物的瞬間,吉可露妮像是大感震驚地睜大雙眼,硬是從菲麗希亞手中搶過布袋。

  「欸!怎麼說都太粗魯了吧,露妮!」

  受到這麼過分的對待,菲麗希亞鼓起臉頰發出抗議,但吉可露妮似乎完全沒有聽到。

  她像是遇到久別重逢的孩子般,珍惜地抱緊布袋,哭著用臉頰磨蹭破損不堪的刀柄。

  吉可露妮是戰士,就算面目全非,也不可能看錯愛刀的刀柄。

  「雖然刀柄已經壞得很嚴重,但刀身並沒有損傷哦。就讓茵格莉特幫忙修……她好像聽不到呢。」

  「您說得沒錯。嘻嘻,真是太好了呢,露妮。」

  菲麗希亞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露出慈愛般的溫柔笑容。

  米德加爾特地區位於畢佛斯特的北方,中間隔了一座山脈。這個地方幾乎不下雨,氣候相當乾燥,樹木稀少的短草原(草原地帶)和沙漠占了大部分的面積。

  另外,也幾乎看不到河川和湖泊等水源,非常不適合農耕。

  因此,這個地方的居民主要是以畜牧維生。為了不讓家畜吃光牧草地的草,他們不會定居於一處,而是於固定的循環周期內,在一定的區域間移動。

  據說在米德加爾特,人們是吃「紅色食品」和「白色食品」為生。紅色是肉,白色是乳製品。

  「哼,還是吃慣的東西最合胃口。」

  弗貝茲倫古嚼著麵包,一口喝光葡萄酒之後,滿足地點了點頭。

  這兩樣都是很難在米德加爾特吃到的食物。

  並且,是他以前幾乎天天都在吃的東西。當他因為這股懷念之情而自然地揚起嘴角時——

  「唔!」

  眉間突然竄過一陣悶痛,弗貝茲倫古咬緊了牙根。

  那是在他還叫作洛普特的時候,遭到鄰國《爪》的勇者蒙迪爾法利攻擊所留下的傷痕。

  每當這道舊傷犯疼,他腦中就會浮現出那段討厭的記憶。他正是在留下這道傷疤的戰爭中,讓那個可恨的小子給取而代之了。

  「『此致《豹》族宗主弗貝茲倫古。我《狼》族宗主勇斗有言』這樣啊?矇騙身為兄長的我,最後還拿父親當擋箭牌,這個厚顏無恥的弒親兇手,竟敢瞎扯自己是什麼宗主。你有那個資格嗎……!」

  弗貝茲倫古一邊回想剛才送來的書信內容,一邊罵道。

  即使是現在,斬斷父親的血肉、骨頭以及性命的觸感,還鮮明地殘留在手上。

  這一年之間,他每次睡覺都會重複夢到當時的情景,不斷侵蝕他的心靈。

  人類為了安定自己的精神,有時候會自動將記憶竄改成對自己有利的內容。

  都是因為中了那個小子的奸計,他才會殺掉自己敬愛的父親。

  在不知不覺之間,對他來說,這已經變成唯一絕對的真相了。

  「還敢捏造一封我摯愛的妹妹的書信。等著我吧,菲麗希亞,我馬上就會將你救出來!」

  弗貝茲倫古捏碎另一封來自《狼》、但並非宗主的信。

  上面寫著,她所傾慕的兄長只有勇斗一人。

  他的妹妹是一個非常重視兄長的女孩子,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她不可能拒絕他的。

  因此,弗貝茲倫古判斷這封信完全是偽造出來的東西。而且,如果是偽造出來的話,就表示他的妹妹被那個篡位者囚禁起來了。

  他眉間又竄過一陣疼痛。

  這道傷疤是擁有《回應一切力量要求者》符文的人造成的。不知道是否因為是這樣,每當傷疤犯疼,內心深處就會有人悄聲說:「滿足欲望吧。」

  烏黑渾濁的衝動在心中擴散開來,漸漸壓抑不住情感,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充滿了力量。

  他將心靈寄托在那聲耳語上,宛如等待獵物的肉食獸一般,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現在正是你償還的時候,勇斗。交出一切從我身上奪走的東西吧。」

  ※慕克威治是位於《角》西邊的城塞都市,距離希敏約格山脈很近,自古以來就是木材交易的據點,因而相當繁榮。(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森林名稱,意思為黑暗之森。)

  街市建立在愛爾姆特河支流的中洲上,進入的路線受到限制,形成天然的險要之地,可以防止其他氏族入侵。

  即使是《蹄》族英雄尤古偉,似乎也覺得要攻下這座都市相當困難,因此從南邊開墾過的土地攻打族都弗爾克范格。

  擔任慕克威治首長的是古恩納爾。他從前任宗主赫朗格尼爾的時代開始就締造無數功勳,是《角》族中大名鼎鼎的將領。

  此刻令他感到頭痛的,是十天前從西方侵入的蠻族。

  「真是一群可恨的傢伙。」

  他忍不住罵道。

  根據報告指出,那個集團的穿著類似米德加爾特的遊牧民族,策馬襲擊散布在慕克威治周遭的村落,殺掉居民,搶奪女人與食物,最後再放火燒掉一切,粗暴到了極點。

  鏘!鏘!耳邊傳來了敲打金屬的高亢聲響。

  「臭傢伙,又來了嗎!」

  蠻族似乎已經將周圍的土地掠奪殆盡,終於開始出現在慕克威治的城壁旁邊。

  雖然宗主黎芮兒嚴令絕對不能出擊,必須徹底守住慕克威治,但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

  古恩納爾是統治慕克威治周邊一帶的首長,如果不能守護交託在自己手上的人民性命與財富,那他待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居民繳納高昂的稅金又有什麼意義?

  沒辦法保護百姓的統治者,如何能得民心?

  「實在忍無可忍了!去將那些馬賊打個落花流水!」

  心頭怒火延燒,古恩納爾終於率兵出征了。

  根據探子的報告,敵軍兵力不到五百。

  而慕克威治部署的兵力則有一千五,足足高出三倍之多。

  而且,《角》族宗主黎芮兒雖然以戰將來說,最多只有中上程度,但以一個統治國家的君王而言,她擁有極佳的才能與靈活的思路。

  眾人譽為軍神再世的《狼》族宗主勇斗,曾經發明過一種有人身三倍長的鐵製長槍。

  黎芮兒從《狼》族引進這種長槍

  ,分配給守護國境的慕克威治的士兵。此外,在這兩個月之間,士兵也徹底受過密集陣形的訓練。

  只要擁有最強武器與戰術,那種山賊集團根本不堪一擊。

  「給我上!」

  隨著號令布達,古恩納爾帶領慕克威治駐屯軍展開突擊。

  在慕克威治駐屯軍接近的瞬間,馬賊兵分三路。

  位於正面的隊伍靈巧地一邊後退一邊發射弓箭。

  密集隊就算擁有無與倫比的突擊力量,還是不敵騎兵的速度。

  即使長槍的攻擊範圍再怎麼大,還是不敵弓箭的飛行距離。

  結果,慕克威治軍完全攻擊不到敵軍,只能不斷承受敵軍的攻擊。

  當古恩納爾發現苗頭不對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其他兩隊馬賊早已發揮出騎兵壓倒性的機動力,一下子就繞到慕克威治駐屯軍兩側,再次射出弓箭。

  一回過神,兵力只有三分之一的馬賊完全將慕克威治駐屯軍包圍了起來。

  慕克威治駐屯軍的弓箭部隊雖然試圖應戰,但騎兵移動的速度相當快,相對的,慕克威治駐屯軍都是步兵。慕克威治駐屯軍的弓箭無法命中目標,而敵軍的弓箭卻接二連三地奪走駐軍的性命。

  面對這樣單方面的發展,慕克威治駐屯軍的士兵都嚇得慌了手腳,陣形開始潰散。

  馬賊沒有錯失這個好機會。

  只見位於兩側的士兵丟掉弓箭,舉起長槍夾擊慕克威治駐屯軍。

  密集隊本來就是將所有戰力都投入在前方,對於來自側面的攻擊,防備力極其脆弱。

  一旦陷入慌亂,情況更是慘烈。

  馬賊殲滅慕克威治駐屯軍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一千五百名士兵之中,生存下來的不到五百名。

  相反的,《豹》族死傷人數只有少少數名而已。

  這種一面倒的戰況幾乎等於沒有折損一兵一卒。於是,失去守護者的城塞都市慕克威治,就這樣輕易地落入《豹》的手裡。

  《豹》族來襲的報告在當天就送到勇斗那邊了。

  以孫子為首,許多兵書都在論述情報的重要性。

  《角》的領土本來就和《蹄》、《雷》這些強敵比鄰,就戰略位置來說,是《狼》在西邊的盾牌。勇斗深知這個事實,在與《蹄》的交戰結束後,就教導黎芮兒使用狼煙來傳遞情報。

  中國在紀元前二世紀左右已有使用狼煙的紀錄。沒想到就和現在的狀況相同,是為了早點通知騎馬民族『匈奴』來襲的消息。

  狼煙的傳達速度接近時速一百四十公里,雖然光靠煙沒辦法傳遞複雜的情報,但以『緊急警報』來說,是非常有用的方法。

  而在狼煙這個第一手情報之後,就會接連透過信鴿呈上詳細的內容。不出一兩天勇斗就得知慕克威治淪陷的消息了。

  「最終只能一戰嗎……」

  勇斗嘆口氣,仰望天空。

  兩年前精煉出鐵的那一天,洛普特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之下訴說自己的夢想。一切仿佛只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而已。

  應該由他來守護的《狼》族,現在是由勇斗來守護——

  他對於自己曾經想要守護的《狼》族,現在卻氣勢洶洶地加以迫害。

  勇斗不由得覺得造化實在作弄人。

  此外,他內心還存在著一絲迷惘。

  一旦開戰便是刀戎相見。

  就算不是直接攻擊,但無非就是打算奪走對方的性命。

  他真的辦得到這種事情嗎?

  應該有辦法在避免開戰的情況下解決紛爭吧?

  然而,如今慕克威治已然淪陷,勇斗不能再猶豫了。只要他因為猶豫而太晚做出決斷,無辜的人民就得以性命付出代價。

  「我死後八成會下地獄吧……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

  他閉上眼睛,自嘲似地低喃著。

  這雙手已經沾滿太多血腥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往前邁進。

  因為他身為宗主,要是基於個人感傷而停頓的話,對過去那些犧牲的性命就是一種褻瀆。

  這不是想不想得開的問題,而是必須想開一點。

  勇斗就這樣說服自己,然後為了保護義妹國而舉兵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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