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Ac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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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說!你來當宗主不就好了!你比我有威嚴,更適合當宗主啊!」

  『會說那種話的也只有父親殿下您而已!』

  話才剛說完,對方的大吼聲立刻直衝腦髓,讓勇斗不由得皺眉。

  與做格多拉西爾取得聯繫,已經是第三天了。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狼》的少主約爾根。

  在攸格多拉西爾的氏族制度里,整個氏族是一個大家庭,而少主是義子中的長男,也是氏族的繼承人;假如身為宗主的父親有什麼萬一,少主就必須負起責任,成為新的宗主。

  對勇斗而言,這正是個讓位給約爾根的好機會,並且在昨晚提出這個建議。可是就像一開始的對話那樣,被約爾根強烈反對。

  「沒、沒有吧,怎麼會只有我呢。長老們不也都贊成由你來繼承嗎?」

  勇斗試著從想得到的地方開始反駁,不過——

  『不管是布盧諾叔父、哈坎叔父還是黑爾格叔父!他們全都殷切盼望著您回來!』

  「…….那些人不是因為反對我當宗主,甚至拒絕了我的誓杯嗎?」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我已經說過不知多少次了,不管是有排名的幹部,還是長老會,所有會議都一致要求您回來繼續執掌宗主的職位!』

  「就說你們全都太看得起我了。沒問題的啦,比起我這種人,你來當宗主一定能做得更好。」

  說起來,由自己這種年輕的小毛頭當宗主,本來就是很異常的情況。勇斗一直如此認為。

  既然有像約爾根或斯卡維茲這種實力與經驗兼具的老將在,就該讓他們擔任宗主。勇斗人還在攸格多拉西爾時就一直那麼想了。

  『父親殿下……雖然不驕傲自大、虛懷若谷是您的優點與魅力,可是……』

  「什麼?」

  『您也未免太看不起自己的器量了吧!』

  「嗚喔!」

  比剛才更加響亮、雷嗚一般的怒吼,讓勇斗反射性地將耳朵從聽筒上挪開。

  勇斗本能地想反駁,卻又從聽筒中聽到『呼——呼——』如狂牛喘氣般的粗魯鼻息,於是打消了主意。

  約爾根『唉~~~~』地長嘆了一口氣後——

  『像我這種小角色,是無法讓《狼》旗下的那些氏族盡忠的。

  黎芮兒叔母也許會基於義氣與我們並肩作戰,但是像《爪》的伯特韋德,或《麥》、《豺》、《灰》等氏族,肯定會叛離我們的。』

  「……怎麼會呢?我就是為了不讓那種事發生,才安排你和他們交換誓杯的啊。」

  『是的。所以他們表面上不會與我們為敵。但也不會真的乖乖照辦我們交代的事。在這種情況下,是無法與《豹》、《雷》聯軍戰鬥的。』

  「唔~……」

  勇斗困擾地搔著後腦勺。

  《豹》、《雷》同盟。

  那也是勇斗的煩惱根源。

  在勇斗的想法中,約爾根有本事於自己不在雅爾菲德時,將所有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以器量而言呎以作為宗主,所以才會選擇他擔任少主的要職。

  然而,同時面對《豹》、《雷》兩大氏族時又是如何?——假如被人如此問起,勇斗確實也會很不安。

  與其說是因為約爾根的器量太小,不足以對抗他們,還不如說問題在於《豹》、《雷》的宗主們全都有超乎 人類規格(作弊) 的能力。

  史坦索爾的壓倒性戰鬥力就不用說了,弗貝茲倫古的戰術眼光也是個大威脅。

  聽到『戰車堡壘』被破解時,勇斗真的感到心膽俱寒。沒想到三千年後的戰術會被如此簡單地攻破。

  對方的戰術可說是一種『特洛伊木馬』的運用。雖然不能每次都通用,不過弗貝茲倫古想出的破解方法可能不只一種。看來今後迎擊《豹》時,已經不能光靠『戰車堡壘』來抵禦了。

  (要使用那個嗎?不,可是那個……)

  勇斗想起因為擔心使用結果而猶豫著該不該讓它問世,最後決定無視的某種事物。他為了把那念頭消除而用力搖頭。

  『……親殿下!……父親殿下!』

  「啊,哦哦,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哦哦!您終於願意考慮回到這兒的事了嗎!』

  「呃,不是……」

  『求您了!我也知道父親殿下一直想回天上之國,所以不會要求您一直留在《狼》里。但是至少再三年!請再留三年吧!』

  「……就算你那麼說,我也……」

  勇斗眉頭深鎖,以相當為難的表情嘆氣。

  對他來說,《狼》有如第二故鄉;而《狼》的人民也早已是與自己交換過誓杯的家人。

  因此若是可以,勇斗也很想為《狼》做點什麼。

  然而現狀是,只有《豹》的西格恩能讓勇斗回到現代日本。雖然約爾根說只要三年就好,可是假如勇斗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爾,沒人敢保證他能再次回到現代。

  『(嗶——啵嗶——啵)哦?時間已經到了?總之菲麗希亞叔母明天就會回來了。請您一定!一定要回……』

  嘟!嘟——嘟——嘟——

  話聲到此中斷,只剩無機質的電子音在耳畔作響。

  身處攸格多拉西爾時,勇斗總是對這無情的電子音感到憤怒;不過只有今天他覺得因此得救了。這是他的真心話。

  「辛苦了。情況好像很麻煩?小勇,你還好嗎?」

  以擔心的眼神看著勇斗講電話的青梅竹馬少女問道。

  不是透過電話聽到的,略帶模糊的聲音;而是直接聽到.清楚分明的聲音。

  「咦?怎麼了?」

  被勇斗筆直凝視著,美月疑惑地歪頭問道。

  這神情、這動作。現在已經不需透過照片,能以肉眼直接見到。

  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爾,等於拋棄這些.理.所.當.然.之.物。

  等於把堅強地等了自己三年的這名少女,再次棄之不顧。

  那種事,勇斗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可是,他也不想就此撤手不管《狼》的同伴們。

  該怎麼做才好?勇斗不知道。

  無論怎麼思考,還是得不到答案。

  「唉~~~~這麼聽來,穿越到異世界的事似乎不全是謊言呢。」

  喝了口茶後,美月的母親——美代感慨良多地嘆道。

  雖然不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但勇斗是她好友的遺子,而且還離家長達三年之久,讓她感到很心痛。

  再加上那是自己寶貝女兒從小學起,就一直喜歡著的男孩。

  有太多在意的事想問清楚,所以美代才會邀勇斗來自己家吃晚餐,沒想到居然碰上讓人興味盎然的場面。

  只要關掉電視,走廊上的說話聲就能傳到客廳里。會想偷聽他說什麼也是人之常情。

  「哼!連你都在說傻話?」

  美代老公——茂把啤酒罐用力捏到變形,煩躁地罵道。

  看樣子他看飛在可愛女兒身邊的蒼蠅非常不順眼。我從勇斗還小時就認識他了,他是個好孩子哦——就算美代如此解釋,他也完全聽不進去。

  「可是他說的話明顯不是日語呢,也不是英語。」

  「哼,反正是很冷門的語言吧。」

  「唉呀?就算是那樣,能講得這麼流利還是很不簡單呀。」

  「嗚!」

  茂不甘心地咬牙。

  他自己也知道,勇斗說的不是小學生玩鬧時用的假外國語,是確實有溝通功能的語言。

  「還有那個護額,我今天拿去百貨公司請二手精品店的人看過了,他們說的確是純金做的。」

  「真、真的嗎!?」

  「騙你幹嘛?」

  「嗚!」

  「你也該承認了吧?你女兒很有挑男人的眼光。」

  「哼!再一瓶!」

  「好啦好啦,只有今天是特別服務哦。」

  對於把頭撇向一旁,只把杯子朝自己遞過來的老公,美代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地聳肩起身走向冰箱,拿出第二瓶酒。

  「謝謝阿姨今天的招待。」

  「沒什麼啦。要再來吃哦,我們家隨時歡迎你來。」

  回家時,勇斗在大門口鞠躬道謝,美代笑咪咪地回道。從表情可知她不是在說客套話,而是真心那麼想。

  「……好的,謝謝阿姨。」

  勇斗在心裡反芻著感謝之情,再次低頭行禮。

  「再見,小勇。」

  「嗯,再見。」

  他響應著向自己揮手的美月,離開美月家。

  外頭天色已然全黑

  ,只有疏疏落落的路燈照亮他的歸途。

  或許因為是鄉下,路邊一個人影也沒有。

  莫名的寂寥閃過勇斗心頭。應該是看到美月一家和樂融融的溫馨場面之故吧。

  「想想自己現在的立場,這待遇有點承受不起呢。」

  仰望著被雲層覆蓋、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的夜空,勇斗嘆道。

  現在的勇斗是連國中都沒畢業,也沒念過高中的問題少年,當然也無法工作賺錢。

  可是對於這樣的自己,美月的家人雖然沒有寬大到承認他是美月的男朋友,但至少還是把他看成美月的男性朋友,並接納了他。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勇斗感激不盡了。

  而且料理也好吃得難以形容。

  吃到剛煮好的白米飯、喝到溫暖的味噌湯時,勇斗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淚。

  如果就這麼住在現代日本,應該能夠一直過著這種平凡又和平的幸福生活吧。

  當然,人生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勇斗早就學習到這點了。

  總有一天,沒有高中學歷的事一定會化為苦難,降臨在自己頭上。

  但至少,不需要打打殺殺過日子。

  不必讓這雙手、讓自己的心沾上血污。

  勇斗一直期盼著能回到這樣的世界。

  可是心中又有道聲音在竊竊私語。

  ——你要為了自己的幸福,拋棄同伴嗎?

  ——那不就和你最痛恨的爸爸一樣嗎?

  這就是勇斗回到現代後產生的煩惱——每當體會到和平時,就會產生.罪.惡.感的真正原因。

  就算自己不在,同伴們應該也能想辦法活得很好。勇斗一直以這種樂觀心態故意不去面對現實,可是,已經不能繼續假裝沒看到。

  「可惡!」

  咚!勇斗用力打向附近的電線桿。

  很痛。痛得不得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繼續揮出第二拳、第三拳。他無法不去攻擊盤踞在心中的那些無處發泄的.郁.悶。

  『哥哥大人!』

  隔天晚上。

  一接通電話,熟悉的聲音立刻傳進耳中。

  不需要問那人是誰,會稱呼勇斗為「哥哥大人」的少女只有一人。

  勇斗滿心歡喜。

  他早已知道菲麗希亞平安無事。不過曉得她沒事和親耳聽到聲音,兩者的真實感是不同的。

  「太好了,你沒事吧!」

  『是的!哥哥大人您也沒事吧!雖然我一直堅信您是回到天上之國,但不像這樣親耳聽到您的聲音,就沒辦法真正放心呢。』

  菲麗希亞在電話的另一頭髮出安心嘆息聲。

  的確。從她的角度看來,勇斗是突然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就算想相信勇斗沒事,一定也還是會擔心有什麼萬一吧。

  「我很好哦。倒是你們那邊沒問題嗎?我聽說露妮受傷了。」

  『嗯,那就換露妮和您說話吧。她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我身後嚷嚷著「快點讓我說話!」,實在很吵呢。』

  『父、父親大人!』

  「哦,露妮啊?你手還好嗎?」

  『是的,沒有什麼大礙。比起我的傷,真是對不起,我不但眼睜睜地看著加契納城砦被敵軍奪走,而且還讓許多將領與士兵……』

  吉可露妮的話中帶著悔恨的音色。

  『最強銀狼』的身份,似乎讓她認為自己該為敗北負責。

  「不是你的錯。全都是因為我突然消失的關係。再說,在那種情況下,你也已經很努力了。」

  『不,我根本……要褒揚的話,請稱讚歐洛夫大哥吧。如果不是他留在加契納圬砦里拖住敵軍……我和菲麗希亞也許就無法在這裡聆聽父親大人的聲音了。』

  「……這樣啊。」

  勇斗也用力緊咬嘴唇。

  歐洛夫的事,他已經在之前的報告中聽說了。

  歐洛夫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都是多虧了他,我才能像這樣和你們說話,真的得感謝他才行呢。」

  『是……』

  吉可露妮哽咽地點頭同意勇斗的低語。

  對勇斗而言,歐洛夫的死也是很大的打擊。

  把可說是《狼》的新糧倉——津利市交給歐洛夫管理的人就是勇斗。

  由此可見對勇斗而言,歐洛夫是多麼可靠的男人。

  剛成為宗主時勇斗被不少人藐視為乳臭未乾的小毛頭,長老派在台面下偷偷摸摸地想把勇斗拉下宗主之位。但是歐洛夫從那時候起就一直站在勇斗這邊、為他奉獻忠誠。

  雖然他不像吉可露妮或斯卡維茲般出風頭,但總是踏實、穩妥地完成勇斗交代的任務,可說是氏族中的無名英雄。把工作交給他很放心,是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近年來由於他任職於遠方,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然而歐洛夫依然是勇鬥打從心底信任、自己也受到對方敬慕的,重要的家人。

  只要一想到從今以後,別說見面了,甚至連他的聲音都再也聽不到,胸口就像被挖出一個大洞似地,無法不感到失落。

  「……露妮,可以讓菲麗希亞接電話嗎?」

  勇斗仰頭忍住湧上眼眶的液體說道。

  『是。吶,菲麗希亞,父親大人找你。』

  『好的。哥哥大人,是我。』

  「菲麗希亞,我有件事要問你。」

  就算問了.這.種.事又能如何呢?——理性在腦中一角大叫著。

  不該說出來的。

  不該問的。

  雖然知道不可以,但勇斗還是無法不發問:

  「如果按照同樣的順序進行儀式,你能重新把我召喚回攸格多拉西爾嗎?」

  『!』

  聽筒另一頭傳來菲麗希亞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她咕嘟咽下一口口水,慎重地說道: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當初將您召喚過來就已經是奇蹟了。可是……』

  「可是?」

  『就算我能將您召喚過來,但我卻無法將您送回去。』

  「是嗎?說得也是、呢。」

  勇斗勉強從喉嚨里擠出這些話。

  的確。如果菲麗希亞能把自己送回現代,她早在三年前就那麼做了。

  事實上,能夠讓勇斗從攸格多拉西爾回到現代的人,只有《豹》的西格恩。

  但她是《豹》的現在宗主弗貝茲倫古的妻子。不用說也知道,把她抓來、要她聽自己的命令做事有多困難。

  也就是說,只要再次踏上攸格多拉西爾的土地,八成就再也無法回到現代了。

  『雖然如此,假如哥哥大人您還是希望能回來,不論要做多少次,我都會進行儀式的。您意下如何呢?』

  「…………」

  勇斗無法回答。

  沒辦法輕易點頭。

  明明還沒做好任何覺悟,為什麼要問那種事?勇斗胸口猛地升起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

  這麼問只會讓對方產生期待而已不是嗎?

  『哥哥大人。』

  無言了半晌後,電話另一頭菲麗希亞,忽然以包覆他煩亂心思般的柔和聲音喚道。

  「什麼?」

  『不論您的決定是什麼,我一定都會服從。即使您的結論是不回來這邊的世界也一樣。』

  「……你真的覺得那樣好嗎?」

  『以《狼》的義弟妹之首的身分,其實我是不該說這種話的。但不論如何,我都是勇斗哥哥大人您的義妹,妹妹希望哥哥能過得幸福,是天經地義的事呀。』

  『餵!菲麗希亞!你在胡說些什麼!?』

  『唉呀,約爾根閣下發怒了呢。』

  隨著半開玩笑似的口氣,從聽筒傳來躂躂躂到處跑的腳步聲,與東西翻倒的聲音。

  看來她正忙著逃離要從她手上搶回手機的約爾根。

  菲麗希亞一面喘著氣,一面繼續說道:『幸好離下次的滿月還有一點時間,請哥哥大人仔細考慮吧。千萬……別做出會讓您後悔的決定。再見!』

  「呵,嗯,謝謝你,菲麗希亞。」

  勇斗苦笑著,以感慨萬千的心情道謝。

  真是……一點也沒變,是一切完全以我為重的副官呢——勇斗心想。

  不論何時何地,菲麗希亞總是把勇斗的事擺在第一順位,以勇斗為中心思考。從勇斗剛到攸格多拉西爾,還是個沒有能力、什麼都做不到的小鬼時,這一點就從來沒變過。她總是為勇斗獻出無私的忠誠。

  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勇斗才無法棄她於不顧。

  因此,更加深了勇斗的煩惱。

  「

  通話結束了哦,約爾根閣下。」

  被逼到牆角的菲麗希亞,一臉若無其事地把智能型手機交給約爾根。

  約爾根粗魯地伸手想搶過手機,可是在快拿到手機前,動作又輕柔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機。

  要是不小心把這東西弄壞就糟了。理智似乎在最後那一瞬間拉住他。

  不過他的怒氣依然沒有平息。

  「叔母!您別開玩笑了!請別擅自以個人身份說那種話!別忘了這件事關整個《狼》的命運!」

  「真是抱歉,不過就像我剛才對哥哥大人說的,我在成為義弟妹之首前,就已經以.個.人.身.份仰慕著勇斗哥哥大人,並且和他交換過誓杯了哦。」

  「~~!既然如此,您不是更該努力陪在父親大人身旁,為他盡忠嗎!」

  約爾根氣呼呼地說完,粗魯地用力邁步離開神殿。

  他應該是要回去辦公吧。

  現在的《狼》由他全權負責所有政務。此時面對加契納之役的大敗,再加上《豹》、《雷》的威脅日益逼近,要處理的事堆積如山。

  「你也別太亂來,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被打入大牢的。」

  在一旁看著兩人互動的吉可露妮苦笑道。

  在氏族面臨生死存亡危機時,對有能力拯救國家的人說「不回來也沒關係」那種話,就算因此被其他人懷疑菲麗希亞有二心也不奇怪。

  再加上菲麗希亞的親哥哥是那個人,就更不用說了。

  「咦?你沒生氣嗎?」

  「尊重、聽從父親大人的想法,這樣很正確。我沒有生氣的理由。

  「是嗎?沒想到有人願意和我站在同一邊,真讓我感到高興。」

  「哼,因為父親大人一直期盼能夠回到故鄉啊。要求他從和平的天上之國,再次回到這個戰亂的世界裡廝殺,那種事我也看不下去……雖然這樣一來我會覺得寂寞就是了。」

  「是啊……會覺得、寂寞呢。」

  眼頭有點發熱,菲麗希亞驀然地仰頭看向天花板。不那麼做的話,淚水很有可能從眼眶滾落下來。

  雖然菲麗希亞在電話里說希望勇斗能夠幸福快樂,可是只要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勇斗的臉,還是會忍不住悲從中來。

  就算能透過電話聽到勇斗的聲音,但總有一種模糊、不夠清晰的感覺。

  最重要的是,無法碰觸、無法感受勇斗的體溫。

  勇斗遲早會回去的——菲麗希亞早已做好這種覺悟。

  可是真的面臨那種情況時,心裡還是空蕩蕩的,只要一想起勇斗的事,淚水就會忍不住湧出。

  「嘖!」

  吉可露妮咂舌,粗魯抓住菲麗希亞的頭朝自己胸口按去。

  「你在幹嘛!?」

  「因為你在父親大人面前故作開朗,所以我的胸口借你。」

  「……謝謝。」

  菲麗希亞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堅強。她老實地道謝,坦率地把臉埋進好友的胸口。

  叮咚——……叮咚——……

  勇斗似乎聽到門鈴的聲音。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手拄著臉頰看著窗外發呆。

  眼前有一群麻雀在電線上蹦蹦跳跳,勇斗卻對它們視而不見。

  「真是的!小勇你果然在家!」

  「嗚喔!」

  視野突然被美月的臉占滿,勇斗嚇得邊叫邊向後仰。

  差點就連椅子一起摔在地。他好不容易取得平衡,坐了回去。

  「干、幹嘛連門都沒敲就闖進我房間啊!而且進別人家前要按門鈴啊,哪有這麼自動的……」

  「我有敲門呀!也按了門鈴哦!還有,是叔叔開門讓我進屋子的!」

  「……真的?」

  美月跨大步站著,雙手交叉在胸口點頭說道。

  看來是真的。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又在想攸格多拉西爾的事嗎?」

  「嗯。」

  勇斗帶苦澀地點頭。

  昨晚他左思右想了一整個晚上,等到回過神時,天已經亮了。

  就算如此煩憂,還是想不出答案。

  「把自己逼得太緊的話,連身體也會出問題哦!小勇,你還是先睡一下吧?」

  「……說得也是。腦袋要是累過頭,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話說,你為什麼一早就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嗯~……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真是的!」

  美月鼓起腮幫子,接著優雅地在原地轉了一圈,裙襬飛揚。

  勇斗愈來愈不懂她在做什麼了。

  「?」

  「制、服、啦!我從今天起就是高中生了!因為想讓小勇早點看到我穿制服的樣子,所以才過來的。」

  「哦~……」

  仔細一看,美月身上的西裝式制服外套,是以前沒見她穿過的款式。那是住在附近的青少年,主要就讀的高中的制服,看起來非常清純,很適合美月。

  「!」

  突然,一股無可奈何的寂寞緊緊揪住勇斗的胸口。

  自己不在的那段期間,美月努力念書,考上高中。

  料理技巧也有飛躍性的進步。像她這種器量的女孩,為她著迷的男人應該超過雙手指頭的數量吧。

  如此優秀的女孩,配給自己實在太浪費了。

  聽說遠距離戀愛是無法持久的。

  如果勇斗又不在了,這次她就算被磨到沒感情、被其他男人追走也不奇怪。

  「怎麼了?啊!該不會是看我看到著迷了吧?」

  「是啊,你穿這樣真的很好看、很可愛哦。」

  「嗚哇!嗚哇!居然說得這麼直接!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小勇說這種話呢!啊!你是不是打算等我相信了之後再撥我冷水!?」

  「才沒有。我只是把感想老實說出來而已。」

  「~~!」

  美月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的這種反應也非常可愛。非常惹人憐愛。

  讓別的男人站在她身邊,那種事,勇斗完全無法忍受。

  他想以自己的手,好好保護她。

  不願意思考又要再次和她離別的事。

  『~~所以~~要~~因此~~而且……』

  體育館舞台上,中廣身材,據說是校長的中年男性正在致詞。

  雖然他說的是以數十年教師生涯的經驗為依據,對新生而言非常寶貴的意見,可是幾乎進不了美月的耳中。

  現在占滿她腦子的,全是勇斗的事。

  自從他與攸格多拉西爾取得聯繫之後,明顯變得十分怪異。

  雖然他剛回來時就是那樣,只要一想到留在那邊的人們,勇斗就會開始心不在焉;可是如今給人的感覺是一下子嚴重了好幾倍。

  (今天早上還出現黑眼圈,好像整晚都沒睡覺似地。真是令人擔心。)

  雖然美月叮囑過要他好好睡上一覺,但她無法肯定勇斗會不會真的乖乖照做。

  說真的,美月很想翹掉入學典禮,衝去勇斗家確認。

  (《狼》的人們,非常、非常需要小勇……呢。)

  美月並沒有仔細問過攸格多拉西爾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畢竟是從懵懂之年就認識勇斗的青梅竹馬,從勇斗的模樣,她大概可以察覺是怎麼一回事。

  勇斗突然離開《狼》回到現代,應該因此產生了不少麻煩。

  而且美月也大致猜得到,那些麻煩都不是勇斗在電話里,說說建議就能解決的小問題。

  如果能在電話里解決,勇斗就不會煩惱成那樣了。

  勇斗是溫柔的人,不可能拋棄一起生活、一起戰鬥的同伴們單獨享樂。所以他才會那麼痛苦。

  『高中並非義務教育。在古代,像各位這個年紀的人早已舉行過成年禮,被視為成人的一份子了。沒錯!各位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必須開始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不能再依靠他人,要自己站穩腳步、獨立思考,認真面對自己的將來!』

  也許是興致上來了,校長說得愈來愈起勁。

  雖然內容依舊入不了美月腦袋,可是「將來」這兩個字卻奇妙地贊進了她耳里。

  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若被那麼問,最具體的回答是「成為勇斗的太太」。

  將來,想成就什麼樣的事呢?——若被那麼問,第一個回答是「做對勇斗有幫助的事」。

  即使被批評「那樣根本沒有自我」,美月也無話可說。但那是美月毫不虛假、最真實的想法。

  「為了小勇,我能做什麼呢……什麼

  是對小勇最有幫助的事呢……」

  在入學典禮上,美月不停地思索這個問題。

  「咦?這裡是……?」

  勇斗突然發現自己正站在以日曬磚鋪成的熟悉地面上。

  小型體育館般寬敞的室內隱隱有股肅穆的氣氛,周圍沒有人類的氣息。房間深處有個祭壇,供奉於祭壇最上方的神鏡,鏡面在火把光芒照射下反映著妖異的光芒。

  「神殿?我又回到攸格多拉西爾了嗎?」

  勇斗不明就裡地離開神殿,從聖塔的階梯向下跑——

  接著他倒抽了一口氣。

  聖塔周圍躺著數量可觀的屍體,原本威嚴的宮殿被破壞得只剩斷垣殘壁,處處血跡斑斑,已經連一丁點原形都看不出來了。

  而在城門附近——

  「露妮!?」

  渾身是血的吉可露妮,被長槍穿透胸口釘在地上,站著死去了。

  「怎、怎麼會這樣……!」

  勇斗無法遏止地顫抖起來,他一步、二步,搖搖晃晃地後退。

  「對了!菲麗希亞呢?菲麗希亞!」

  勇斗邊叫邊朝著執務室的方向拔腿狂奔。

  執務室內同樣一片狼藉。

  「嗚!」

  菲麗希亞靠躺在她愛用的椅子上,周圍是大片的血泊。她臉色死白,已經完全失去生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發出不成調的呻吟,衝出封務室。

  他盲目地在宮殿內到處亂走,尋找倖存的人。

  可是——

  「嗚……啊……!」

  愈是尋找,只是見到愈多熟人們的屍體。

  茵格莉特、黎芮兒、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約爾根、斯卡維茲……所有人都滿身鮮血地斷氣了。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在!」

  「主人!」

  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彷佛要呼應勇斗的叫喚般。

  「愛菲!?你沒事吧!?」

  勇斗回過頭,小侍女愛菲利亞正哭著朝自己跑來。

  正當勇斗也想朝愛菲利亞跑去時,一名騎兵忽然出現在愛菲利亞身後,勇斗全身泛起一陣顫慄。

  那名騎兵高高舉起手上的長槍,朝愛菲利亞刺下——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猛地從.書.桌上挺起身體。

  映入眼中的是讓眼睛感到舒服的米黃色牆壁,上面沒有任何血跡。非常乾淨。

  低頭將視線下移,亮色的木紋書桌上也沒有任何血痕。

  而且聞不到血腥味。不對,仔細想想,明明是那麼怵目驚心、血淋淋的場面,卻完全感受不到血腥味。

  也就是說,剛才看到的光景是——

  「是夢……嗎?」

  勇斗呼~~~~地喘了口氣,再次重重坐回椅子上。

  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而且因為一直想著攸格多拉西爾的事,所以才會做那種夢。

  「去喝點水吧。」

  做了糟到極點的惡夢,害得他喉嚨現在異常乾澀。

  勇鬥起身下樓,朝廚房走去。喝完一整杯的冷水後正想回房時,勇斗突然停下腳步。

  假如亮著燈的是客廳或父親的房間,他應該會不以為意地直接走回二樓臥室呃。

  可是,亮著燈的卻是佛堂——供奉勇斗亡母遺照的房間。

  彷佛被衝動驅使,勇斗緩緩打開紙拉門。

  「真是意外,你居然會在佛壇前拜拜。」

  低頭看著閉著眼睛、雙手合十跪坐在觀音像前方的父親,勇斗冷哼道。

  面對父親時,勇斗總是忍不住語帶挑釁。現在他的精神狀態不佳,更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父親慢慢張開眼睛,轉頭看向勇斗說:

  「因為今天是你媽的忌日。」

  「啊……!」

  被父親一說,勇斗才終於發現到這件事,這更加深了他的自我厭惡感。

  沒錯,母親的忌日,是三年前的今天。

  連完全不把母親當一回事的男人都記得這個忌日,思念著母親的自己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雖然那是因為有許多事情需要煩惱的緣故,可是忘記的事實不會有任何改變。

  勇斗朝佛壇的方向看去。

  仔細檢視的話,可以發現佛壇的所有角落全都一塵不染,觀音菩薩像與三年前沒有兩樣地泛著光澤,看得出經常有人擦拭。

  一旦察覺到這點就沒辦法了。封閉在心中的情緒如岩漿般湧出,再也無法遏止。

  「…….餵,那時候,為什麼你不過來?」

  問題過於模糊,令人無法明白勇斗問的是何時何地何事。

  但父親似乎聽懂了。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在打造刀子。」

  「打造刀子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連媽媽病危了也要去做!?在你眼中媽媽只是那種程度的人嗎!?」

  勇斗一直執著於那樣的想法,從來沒問過父親究竟為什麼那麼做。

  拒絕父親、厭惡父親,將內心封閉起來。

  如今,勇鬥打開了封印,把從三年前一直悶在心中的情緒,一股腦兒地發泄了出來。

  那行為同時也是,透過名為父親之鏡的自問自答。

  父親無言地承受著勇斗憤怒的視線,緩緩起身,從觀音像後方拿出一把短刀。

  「那是……?」

  「我在你媽媽病危時打造的刀。」

  他說著,把刀子交給勇斗。

  勇斗接過,從刀鞘里拔出短刀。

  刀身雖然不長,但上面有著精妙的刀紋,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父親眾多作品中,特別優異的一把。

  可是,那美麗的刀身被毫不惋惜地刻上了『病魔退散』幾個字。

  「除了打造刀子,我是什麼事都不會的男人。我能為你媽做的,只有這種事而已。不過完全沒效果就是了。」

  父親自嘲般地笑著,仰望天花板。

  把神刀供奉在神社裡,或者在小孩出生時為其打造避邪用的懷劍——自古以來,人們一直認為刀劍具有破魔的力量。

  勇斗的父親,就是以此為賭注。

  在刀里灌注所有的意念,藉此驅除纏在妻子身邊的病魔。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說出來!?說出來的話我也不會……」

  「結果才是一切。我沒能在最後一刻陪在她身邊的事實不會改變,你會恨我也是當然的。」

  父親看似平靜地說著,然而,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勇斗突然發現。

  父親一直在責怪他自己,責怪著無法救回妻子的自己,責怪著無法在妻子臨終前陪在她身邊的自己。

  所以他故意承受勇斗的指責,藉此懲罰自己。

  「哈!……哈哈哈!……你實在是、太傻了吧……」

  勇斗無力地乾笑起來。

  老實說,父親做的事除了愚蠢之外什麼都稱不上。如果能靠那種迷信似的方法治好疾病,世界上就不需要醫生了。

  可是,雖然如此,父親依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為母親出力。其意念之強,只要看那把短刀,就能感受到它發出的驚人氣魄。

  「這樣一來,我不就是在沒事找事嗎……」

  自己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勇斗早在兩年前就徹底明白這點。但現在,他再次對自己當年的愚蠢感到深惡痛絕。

  父親其實沒有棄母親於不顧,而是以自己的方式愛著母親、想要拯救她的生命。直到最後的最後,他依舊相信會有奇蹟,並努力試著讓奇蹟發生。

  反觀自己,在醫生搖頭時就直接放棄母親的生命了。

  故意不去面對自己的軟弱無力。

  創造出名為父親的代罪羔羊,把一切錯誤歸咎在父親頭上。

  真是既任性又愛撒嬌的臭小鬼。

  「哈!而且,我竟然還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這實在太難看了。」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拋棄親愛的家人。

  母親死的時候,勇斗如此發誓過。

  但是,現實又是如何呢?

  一邊是等同家人的《狼》面臨了巨大危機,另一邊是對美月的感情,勇斗夾在兩者之間,全然動彈不得。

  倘若以誓言為優先,就不該迷惘,應該要立刻想辦法回攸格多拉西爾才對。

  「你是不是在迷惘什麼?」

  父親筆直注視著勇斗問道。

  「……嗯。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如果有兩

  件事對自己都非常重要,可是必須拋棄其中一件時,你會怎麼選擇?」

  「唔……這個嘛……」

  父親雙手交叉在胸前,閉眼思索起來。

  最後,他睜開眼,凝視著勇斗說道:

  「把自己逼到極限不就好了嗎?」

  「逼到、極限?」

  出人意表的答案。

  要好好想清楚、要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勇斗還以為父親會說那類老生常談。

  看著重複自己話語的勇斗,父親淺淺地笑了起來說:

  「平時愛說大話、狠話,或者漂亮話的人,在真的有事時反而溜得最快。這種情況在社會上很常見。比如年輕時覺得只要活到五十歲就好,可是真的快到五十歲時,又想活到六十歲、七十歲。人類的真心話經常令人意外呢。被自尊心或面子干擾,連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心意到底是什麼,總是要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才能完全明白。」

  聽父親這麼一說,勇斗也在心裡感到贊同。

  身為宗主,勇斗見過太多平時好勇鬥狠,但真的要打仗時就腿軟怯戰的膽小鬼。

  「其實我也一樣……」

  父親略為移開視線,彷佛懷念什麼似地將目光放遠。

  視線的終點是母親的照片。

  「只要能鍛造刀劍,我就沒有任何遺憾。我本來一直、是那麼想的……」

  也就是說,事實上並不是那樣。

  那遺憾是什麼,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多問了。

  仔細一瞧,眼前的人比回憶中的父親瘦削許多,白髮也增加不少,好像一口氣老了好幾歲,三年前,雖然對其心懷反感,但看起來高大又強壯的父親,如今在勇鬥眼中變得瘦小又脆弱。妻子的死,對他的打擊就是那麼大吧。

  一旦開始反省,就會發現父親其實也同樣重視勇斗。

  在美月家,以及被帶到警察署時,父親馬上就趕來了。

  為勇斗的將來感到擔心,所以才會有車中那段對話。

  現在也是,如此真誠地為勇斗的煩惱做建議。

  誤會使勇斗看不清真相,但父親仍然是深愛著家人、想保護家人,值得尊敬的男人。

  只不過,太笨拙了。無法在言語或態度上把心中的感情好好表現出來。

  「多虧你的建議,我總算找出答案了。謝啦…….老.爸。」

  這個稱謂自然而然地,從勇斗口中鑽出。

  長年以來盤踞在心中的憤懣,終於消失了。

  「一切,全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呢……」

  勇斗從正面看著眼前古老破舊、彷佛快崩塌似的神社,感慨萬千地低語著。

  月宮神社——

  那個左右命運的日子。這裡是試膽大會的折返點,同時也是供奉著把勇斗拉到攸格多拉西爾的那面神鏡的場所。

  如果那時候,沒有興起和神鏡自拍的念頭……

  好幾次好幾次,勇斗不停不停地如此責怪自己。

  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對了,是剛當上宗主不久之後。

  自己幾乎不再有那種想法。

  事實上,他也沒空去理會那種小事。因為保護《狼》族人民生命的重責大任,全都落在勇斗肩上。

  拚命再拚命地努力,顧不了其他事情地活了這三年。

  一直認為非回到現代不可。

  一直想與美月重逢。

  當然也一直反省當年過於輕率的自己。

  可是驀然回首,心中卻也出現了「不後悔來到攸格多拉西爾」的想法。

  在攸格多拉西爾的生活,不方便到了極點。

  沒有空調,所以夏熱冬冷。

  剛過來時吃壞了好幾次肚子,碰上一堆爛事。

  每天都只能吃麵包,害他經常懷念米飯的滋味。

  當然,也不能看電視或漫畫,享受現代式的娛樂。

  幸好智能型手機有帶在身邊,所以即使在攸格多拉西爾也能上網,不過一天只能使用三十分鐘。

  雖然如此——

  回想起來,在攸格多拉西爾經歷的那些日子,有著生活在現代日本時無法感受到的.充.實.感。

  為了大家而努力地調查資料、思考、創造出新東西。雖然很累,可是很有趣。

  和大家一起完成某些事、一起擁有成功的喜悅。遠比電玩全破更有成就感。

  見到大家歡喜的表情、聽到眾人的感謝之言時,會覺得很自豪。

  被他人需要的感覺很不錯。

  還認識了許多夥伴。

  不是現代生活中的那種泛泛之交,而是苦樂與共、同赴生死,一起努力在戰場求生存的患難之交。既是戰友也是家人,寶貴的同伴們。

  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吧。

  三年來,雖然勇斗一直期盼著回到現代。

  如今也總算回到了現代。

  而心中感到眷戀的其實是……「久等了,小勇。」

  身後傳來青梅竹馬少女的聲音。

  若是平時,勇斗肯定會因為這聲音而歡喜雀悅,可是現在,只覺得心臟抽緊到發疼。他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後下定決心,回過頭說道:

  「沒有,我也剛到而已。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把你找來這種地方。」

  他儘可能地裝得若無其事。

  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似乎仍然看出了端兒。她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你決定要回攸格多拉西爾了,對吧?」

  「……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呢。」

  「因為是小勇的事呀。」

  「是這樣啊。」

  胸口一陣刺痛。

  明明知道她是如此理解自己——

  明明知道她對自己如此情深義重——

  他卻這麼沒用,無法響應她的深情。勇斗不由得對自己感到氣憤。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是基於義務感才決定回去的嗎?因為小勇是宗主,才要對大家負責嗎?」

  被美月如此一問,勇斗思考起來。

  認為自己該負責的義務感,不能說全然沒有。

  可是,那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現在滿溢於勇斗胸口的,是更純粹的感情。

  勇斗緩緩地搖頭說:

  「不是。因為我喜歡他們,他們對我很重要,所以我想保護他們。」

  那個同伴被屠殺殆盡的惡夢,使勇斗無法不產生自覺。

  對現在的勇斗而言,《狼》的眾人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經與美月不相上下了。

  他一直掩飾自己的心意,不願正視這件事。

  但現在,勇斗已經無法繼續自我欺瞞下去了。

  不是「我不保護他們不行」——

  而是「我想要保護他們」。

  他絕對、絕對不願意失去那些人。

  因為那些人是,重要的家人。

  「……是嗎?不過我不會等你回來哦。我不要再等下去了。」

  「!」

  勇斗知道自己的臉部肌肉因美月的話,沒出息地僵住了。

  把美月約出來時,明明已經做好覺悟。他甚至打算主動說「忘了我吧」這種話。

  當然,美月仍然是很重要的人。勇斗一點也不想把美月讓給其他男人。

  可是,如果美月能幸福,他會努力忍耐。

  雖然只要想到美月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畫面就會痛苦欲狂,不過和《狼》被滅族的未來比起來,還是好太多了。

  就算美月不屬於自己,只要她能活著、笑著……

  儘管事前已經做過心理準備,打算好好面對現實,然而真的被她拒絕時,還是無法遏止地產生動搖。

  「哈哈!說得、也是。都已經讓你等了三年,要是我還想讓你繼續等下去,也未免太自私了。」

  我未免太優柔寡斷了吧——勇斗也只能如此嘲笑自己。

  他心中某處仍然覺得,就算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爾,美月應該還是會繼續等著自己。

  太天真了。

  太自以為是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好事呢?別做白日夢了。

  好不容易回到現代,居然又想從如此和平又富裕的世界,回到那種朝不保夕的危險世界。究竟有誰願意等這種蠢貨呢?

  「我被甩了耶。」

  不,也許美月是故意甩了他的。

  為了斬斷勇斗對這個世界的羈絆。

  為了推勇斗一把,好讓勇斗對現代日本沒有任何留戀。

  這樣一來,就能毫無牽掛地前往攸格多拉西爾

  了……

  「啊?你在說什麼?」

  美月原本嚴肅的表情一下子消失,驚訝地瞪大雙眼。

  「咦?沒有,因為……你不是說不等我了……」

  「是啊,我說我不要再等下去了。.因.為.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攸.格.多.拉.西.爾。」

  「……嗄?」

  有那麼一瞬,勇斗無法理解美月說了什麼,只能愣腦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看著那樣的勇斗,美月露出慈母般的溫柔笑容說:

  「雖然不是自我感覺良好,不過小勇之所以想從攸格多拉西爾回到這裡,還有對回攸格多拉西爾的事感到猶豫,都是因為我在這邊對吧?」

  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勇斗並非什麼聖人君子。

  他不可能不懷念有水、有電、有瓦斯的文明生活。

  在攸格多拉西爾時,勇斗一直想念著日本食物,尤其是白米飯。回來後久違地吃到米飯時、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哭了。

  而且這裡到處都是娛樂媒介,網絡也可以用到高興為止。

  但是對勇斗而言,那些都不是他想留在現代日本的主要原因。那些都是堅持一下就能勉強忍耐過去的東西。讓勇斗依然眷戀著現代日本的要素,只有美月。

  「所以呀,只要我和你一起去攸格多拉西爾,你就沒必要煩惱了不是嗎?再也不用左右為難,可以直接去救《狼》的大家了不是嗎?」

  「笨蛋!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為什麼做不到?你都已經去過那邊一次了不是嗎?而且還打算再去一次。如果小勇能再過去一次,那麼我跟著小勇一起應該也沒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美月,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去了之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哦!?說不定再也回不來了哦!?」

  「嗯,我很清楚呀。所以我才要和你一起去,因為我不想再等了。」

  「笨蛋!你還有家人吧!還有琉璃或其他朋友吧!去的話會再也看不到他們哦!?」

  看昨晚美月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樣子就能明白。

  她和勇斗不同,家庭關係相當好。

  而且她和琉璃似乎也很要好,在學校里應該還有其他的好朋友吧。

  為了勇斗一個人拋棄家人和朋友,這實在是太瘋狂了。

  「反正還能打電話呀,而且可以用社群網站來聯絡。」

  雖然如此,當事者本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當然,只要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大家,就會覺得很寂寞。去了那邊之後,我應該會患思鄉病吧。」

  「既然是那樣……!」

  「可是啊,不能見到小勇,我覺得更寂寞、更空虛。我再也不想和小勇分開了。因為我……因為我,喜歡小勇。」

  美月說完,筆直注視著勇斗。

  她的眼神極為認真,似乎連熱切的情感溫度都直接傳達了過來。

  勇斗還沒做好接受那真摰眼神的.覺.悟,他不由自主地撇開頭說:

  「……都三年沒見面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嗯,是啊。明明三年沒見面了,但我還是很喜歡,應該說變得更喜歡你了。」

  「笨蛋,這三年裡我有為你做過什麼嗎?只有讓你做了一堆辛苦的事、害你擔心而已,不是嗎?」

  「可是我仍然喜歡小勇,喜歡到無法自拔,所以沒辦法嘛。」

  「你再多考慮一下吧,這可是左右人生的選擇哦。」

  「已經考慮過了,仔仔細細地考慮過了。不過,不管再怎麼考慮,生活在沒有小勇的世界裡、交小勇之外的男朋友、和不是小勇的人結婚、和小勇之外的人生小孩,那種未來我完全想像不出來。不對,應該說,我不想要那種未來。」

  「…………」

  勇斗也非常不想見到那種未來。

  然而,他不得已地準備接受那種未來。

  「嗯,我果然很討厭那種未來。我希望陪在身邊的人永遠是小勇。不是小勇的話,我不要。」

  「……那邊沒有人、沒有電、沒有瓦斯哦?」

  「可是有你呀。」

  「在那邊生活的話,得做很多在現代根本不必做的辛苦工作哦?」

  「只要能和喜歡的人一起,就算吃苦我也很高興。」

  「你是笨強嗎…….」

  「不要一直說我是笨蛋啦。雖然我也知道自己很笨就是了。比、起、那、個!小勇,你也應該說說你的回答了吧?」

  勇斗的雙頰突然被手掌夾住,臉被強制轉向面對美月。

  和剛才一樣,勇斗依然被美月眼中的強烈意志震懾,可是這次他的頭被固定住,沒辦法逃避,只能承受視線。

  直到現在,勇斗才終於知道自己喜歡上多麼不得了的女孩。

  勇斗認輸似地,但又彷佛帶著笑意地嘆了口氣說:

  「……好啦,我知道了。我帶你去就是了。不對,請和我一起去,求求你和我一起去。」

  「……不對,不是那種回答。」

  美月有些不高興地臉頰微微鼓起。

  「什麼?」

  勇斗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都已經說要帶美月過去了,還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呢?

  「在你要帶我過去,或者我跟你過去之前,有個問題不是嗎?」

  「呃?」

  「我已經說我喜歡小勇了哦?你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我、我剛才也說過了吧?」

  「我完全不記得有聽過。」

  美月無情地搖頭。

  「既、既然都說了『求求你和我一起去』,不就是那個意思了嗎!?」

  「完全聽不懂。要說得更清楚一點」

  美月說著,眼中帶著點淘氣。

  完全被玩弄了。

  不過就連她的這部分勇斗也覺得很可愛。世人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是真的。

  雖然如此,勇斗還是不想就這麼稱了美月的心意,把那句話說出來。最重要的是,他覺得說出那句話很丟臉。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也不能不做出覺悟。

  (不對,等一下?既然要做出覺悟……)

  某個念頭在勇斗腦中閃過。

  「美月」

  「嗯。什麼事?」

  應該是看到勇斗臉上的決心了吧,美月心滿意足地篌著回問。

  從剛才的對話來看,勇斗要說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所以,勇斗故意把答案的層級提高。

  「請你嫁給我吧。」

  「咦!?嫁……咦咦咦咦咦咦!?」

  美月吃驚地叫了起來。

  看來她似乎沒料到勇斗的回答居然會跳躍那麼多習級。

  可是對勇斗而言,把美月帶到可能無法再回到現代的世界,算是毀了美月的人生,因此這也是當然的選擇。

  「如果只是女朋友,沒道理要求你拋棄一切、把你帶到那種荒涼的世界裡。但是,如果是自己的妻子,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說『跟我來』。」

  勇斗說完,朝美月伸出手。

  「啊嗚啊嗚……」

  美月的臉紅到今天最誇張的程度。她慌亂地回來看著勇斗的臉和手,最後羞怯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勇斗的手掌上。

  「……好的。我願意嫁給小勇……哇啊!?」

  還來不及以細若蚊嗚的聲音把話說完,勇斗便強硬地一把將美月拉進懷中、緊緊抱住她。

  太多情感盈滿心頭,讓勇斗無法悠然以待。

  「你已經這麼說了哦?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

  「嗯,再也不要分開了。」

  美月仰頭看著勇斗,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接著,她輕輕閉上眼睛。

  勇斗不是個連這代表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的呆頭鵝。

  因此他也閉上眼,緩緩朝美月的臉靠近。月光,灑在合而為一的兩道人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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