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ACT 3
芭菈帶著法古拉培爾進入靼偉城，已經過了兩天。
抵達靼偉城的當天，芭菈因為連日操勞，像死人般睡了整整一天。
隔天，成功逃出追擊的聯軍殘兵漸漸集合到城裡。
「真不愧是擁有『神速』之名的赫默斯閣下呢～」
芭菈以讚美歡迎《槍》軍的到來。
在《鋼》軍的猛烈追擊下，赫默斯成功帶著五千人左右的《槍》軍回到靼偉城。
在朝廷中，《槍》與芭菈的氏族《劍》是在檯面下互相角力的政敵，但是在眼前這種山窮水盡的情況下，卻成了極為可靠的同伴。
「並非我有本事，全都是多虧了父親殿下的英明引導，我們才能撤退得如此順利。不說這個，城裡現在有多少士兵？」
然而，帶著士兵安然撤退的赫默斯卻沒什麼反應，板著臉冷淡地問道。
芭菈並不討厭這種沈默寡言，只說重點的典型武人。
但是，都是多虧了芭菈在這個世界上最厭惡之人的英明引導才能安然撤退，芭菈對他的說法有些不高興就是了。
「……加上你們～將近一萬人左右吧～」
短暫的猶豫後，芭菈決定誠實相告。
在這種時候打腫臉充胖子反而會造成危害。這是她的評估。
「是這樣嗎？呵……」
赫默斯自嘲地哼了一聲。
應該是下意識地把剛入主靼偉城時的兵力和現在的兵力相比了吧。當時人數高達三萬，現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雖然盛極必衰是不變的道理，但是面臨這種「現實」時，也只能乾笑了。
「就數字而言～我們和《鋼》軍差不多～假如是一般的敵人～只要貫徹守城戰～都可以勉強撐過去，但是～」
芭菈說著，聳了聳肩。
沒錯，若是一般的敵人，只要固守在城裡，不管對方兵力比自己多五倍還是十倍，都能撐下去。
如果雙方兵力相當，甚至可以笑著說對方不足為懼。
「你說得對。老實說，與那個『黑者』對峙的話，情勢相當不妙呢。」
「是呀～……」
「父親殿下說過，《鋼》軍有一種強大到荒謬的武器，能把必須由好幾名壯丁才能搬動的巨岩拋到極遠的地方。假如他們使出那種武器，這座城是抵擋不了多久的。」
「他們連那種東西都有嗎～！？」
就算聽了赫默斯的描述，芭菈還是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武器。
到底該用什麼材料，以什麼方式才能製造出威力那麼強大的武器？就算用上芭菈的全部知識與腦力，還是沒有頭緒。
看來自己是與非常不得了的人為敵了呢。芭菈深刻地體悟到這件事。
「不過，我們多少有點緩衝時間。聽說那種武器相當龐大，必須花上好幾天才能備好。」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得在他們做好準備前想出對策～是嗎～」
芭菈按著嘴角思忖起來。
一直以來，她因赫默斯的父親，《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的情報收集能力而吃足苦頭，不過這次，她很感激霍爾巴爾瑟的能力。
雖然說知道得愈多，對局面就愈是絕望，但是相反的，也能借著這些資訊來擬出對策。
「話是這麼說～但是～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芭菈一籌莫展地嘆氣。
目前集結在靼偉城的兵力確實和《鋼》軍不相上下，而且到了明天，可能還會再增加人數。
可是，與強大的《鋼》軍對峙時，數量相同的兵力是無法取勝的。
而且對方正因先前的大勝利而氣勢如虹，相反的，我軍則是由大敗後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的殘兵敗將組成，雙方的士氣可說是霄壤之別。
然而，能以《宣戰的號角》強制提升士氣的法古拉培爾，現在正昏迷不醒。
在窮途末路中，芭菈做出的決定是——
隔天。
《鋼》軍陸陸續續地集結在靼偉城前方。
芭菈大略計算了一下，總數將近兩萬。
就算加入了原本守在《灰》的族都維格利德城的士兵，人數也明顯比先前會戰時大幅增加。
這其中，應該有不少被俘後投誠《鋼》軍的討伐聯軍士兵吧。
竟然為了保命向敵人搖尾乞憐，你們這些人還要不要臉啊！雖然很想如此大罵，但芭菈也深知趨炎附勢是人類的本性。
「哎呀呀～這下子就更絕望了呢～」
目前守在靼偉城裡的士兵總數不到一千人。
其他士兵已經全部撤離了。
當然，芭菈敬愛的主君法古拉培爾也在撤退者之中。
「呵呵～！不過呀～這也算是死得其所呢～像這種一生只有一次的大舞台～可要轟轟烈烈地表演一番，才能退場唷～」
還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吧。芭菈笑了起來。
笑容中帶著唯有懷抱必死覺悟之人，才有的壯烈與決絕。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果然很壯觀呢。」
仰望著靼偉城高聳的城牆，勇斗佩服地讚嘆道。
靼偉城是為了抵禦來自東方的侵略而建造的城砦，比起東側，勇斗目前所在的西側城牆相對較低，但還是相當宏偉壯觀。
「想以正攻法拿下這座城的話，得花上很大的力氣呢。」
「要我立刻去準備平衡重錘投石機嗎？」
菲麗希亞經驗豐富地問道。
那是勇斗從未來世界引進攸格多拉西爾，比這個時代的文明先進將近三千年的攻城武器。
雖然靼偉城在這個時代號稱牢不可破，但終究只是由磚塊堆砌成的建築物。
只要使用平衡重錘投石機，應該就能輕鬆攻陷這座城砦了吧。
但是勇斗卻輕輕搖頭。
「嗯，還是先準備著好了。但是可以的話，我不想用到它。」
「您的意思是？」
「根據探子回報，城裡昨天集結了近一萬名士兵，可是現在看來卻不像有那麼多人。」
「確實是這樣呢。」
菲麗希亞回頭看了看靼偉城，點頭同意勇斗的話。
一萬名士兵。在見到敵方大軍出現時，一定會出現鼓譟聲，不可能會這麼安靜。
而且不太可能是為了欺敵，特地消除氣息，使我方輕忽大意。
畢竟對方是臨時組成的多氏族部隊，再加上才剛經歷過一場大敗，指揮系統應該相當混亂才對。
很難想像指揮官有辦法管束士兵到那種地步。
如此一來，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
「這座城八成只是個空殼，只有少數斷後用的士兵留在這裡，其他人都離開了。當然，法古拉培爾也不在了。」
勇斗坐在椅子上，拄著臉頰，意興闌珊地道。
情況變得更麻煩了，老實說就是這樣。
「如果我們在這裡悠哉地製作平衡重錘投石機，就會讓他順利逃走。一定要趕在法古拉培爾回國前捉到他才行。」
即使在勇斗說這些話時，法古拉培爾也正不停地遠離自己，愈來愈接近《劍》的領土。
雖然想片刻不停地追上去，但即使守城的士兵再少，不想辦法克服這道城牆的話，仍然無法前進。
只能坐在這裡乾著急，心中充滿焦躁感。
「父親大人，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才會變成這樣，實在是萬分抱歉……」
吉可露妮低著頭，消沈地道歉。
「咦？不，我不是要責備你……」
「但是！假如我沒被替身瞞過去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吉可露妮氣憤瞪著地面，懊惱又愧疚地說道。
沒看出那個人是法古拉培爾的替身，因而放慢了追擊的速度，讓本尊順利逃之夭夭。她似乎相當在意這件事。
雖然這些話不能對本人說，而且場合也不對，但是她那個樣子，令勇斗忍不住聯想到犯錯後垂著尾巴的狗兒。
就總是堅毅冷然的吉可露妮而言，這是相當罕見的模樣，使勇斗湧起想好好疼愛她的感情。
「這不是你的錯。因為我們之中沒人知道法古拉培爾的長相嘛。」
勇斗說著，把手砰地放在吉可露妮頭頂，揉著她的頭髮。
不是安慰的說詞，是真心話。
叫人判斷不知長相的人物真偽，根本是強人所難。
不過，吉可露妮本人還是無法接受。
「可是父親大人不是一眼就看出他是冒牌貨嗎！雖然我當時也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氣勢，但我以為那是因為疲勞的緣故……」
吉可露妮的符文《噬月之狼》
能使感官變得極為敏銳，但是自己卻無視當時的感受，她非常地悔不當初。
「沒關係啦，只要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啊。」
「我知道，但偏偏是在這麼要緊的時刻……！」
吉可露妮咬著下唇，似乎更悔恨了。
這種嚴以律己的態度是吉可露妮的美德之一。雖然說她能因此嚴格地要求自我，讓自己更上層樓，但也不是沒有負面效果。
假如是根本做不到的事，即使失敗了，她也不至於如此沮喪。正因為是平時做得到的事，在緊要關頭卻失敗了，她才會如此慚愧。
「唉唉唉。」
勇斗不禁苦笑，大力揉著吉可露妮的頭髮。
他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明白吉可露妮的感覺。失去《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時，勇斗也有這種心情。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原諒自己的心情。
仿佛置身在冰寒刺骨的湖底，於黑暗中盲目掙扎。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地獄般的日子仍然會令勇斗十分難受。
雖然吉可露妮的情況應該沒有那麼嚴重，但是看到可愛的女兒難過的模樣，也讓勇斗於心不忍。
想幫孩子做點什麼，是天下父母心吧。
「——因此，我想在今天之內攻下那座城。你有什麼好法子嗎？兄弟。」
「這種強人所難的事，你講得還真簡單啊。」
聽完勇斗的話，被他叫出來的弗貝茲倫古傻眼地哼了一聲，歪著頭，仰望起高聳的城牆。
就算是弗貝茲倫古，也不禁對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眩。就高度而言，那是他至今為止見過的城牆中最高大的一道。
在一天之內攻陷它。不管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與其問我，這種事不是你的專長嗎？」
弗貝茲倫古說著，冷冷掃視了勇斗一眼。
精煉鐵的技術。
讓士兵騎在馬上戰鬥的戰術。
把巨石拋到遠處的道具。
無論哪一項，都是這個世界不可能做到的事。
把這些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是這名少年腦中的知識。
「唔——這個嘛，因為手邊沒有現成的平衡重錘投石機，而且鐵炮只剩兩個，就連箭也剩沒幾支。總之什麼都缺啊。」
束手無策。勇斗向上翻著手掌，聳肩說道。
這也是當然的。
《鋼》的主力部隊是從原本屬於《雷》的加契納城砦，以十天的時間，進行強行軍趕到《灰》的維格利德。
再加上一抵達維格利德，就與兵力超過自己一倍以上的討伐聯軍展開激戰。就算耗盡物資也不奇怪。
「相對的，兄弟你擅長的是利用所有手邊現成的資源作戰不是嗎？你不但破解過好幾次『戰車堡壘』，而且上次還提供了攻陷加契納的計策。」
「承蒙兄弟這麼看得起我，真是倍感光榮。但就算我是《千幻小丑》，沒有任何事前準備，也變不出戲法啊。」
弗貝茲倫古苦笑地聳肩說道。
沒錯。看在旁人眼中，弗貝茲倫古是個頭腦靈光，有很多鬼點子的人。擅長以異想天開的詭計來制敵機先。
不過，那只是旁觀者的錯覺。事實上，弗貝茲倫古一直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確實地計算機謀，做好詳盡的準備後才行動的。
他不是能點石成金、呼風喚雨的法師。
「嗯？對了！準備！這樣說來，可能真的還有東西可以用。哎呀，不能繼續拖時間了。謝啦！大哥！」
勇斗似乎想到了什麼點子，神采飛揚地離開了。
「啊！哥哥大人！等我一下！」
原本在一旁默默警戒，以銳利眼神瞪著弗貝茲倫古的菲麗希亞也連忙追了上去。
只剩弗貝茲倫古一個人滑稽地被留在原地。他自嘲地哼了一聲，低聲道：
「說起來，現在你才是大哥吧。」
「總算撐過正午了……」
芭菈在城牆的瞭望塔上仰頭看著天空，大大呼了一口氣。
時間過得非常緩慢。
芭菈已經把從《鋼》那兒搶來的馬鎧裝在戰馬上，讓人帶著法古拉培爾出城了。
可是，他們畢竟是雙載。另一方面，《鋼》的騎兵都是一人一馬，而且有豐富的騎馬戰鬥經驗，如果敵人現在就追上來，法古拉培爾還是很有可能被追上。
「如果能想辦法撐過今天的話～」
芭菈緊揪著胸前的衣領，自語道。
就一般的情況而言，撐過一天並非難事。
緊閉城門，在城中固守一天的時間。即使再無能的將領，也做得到這種程度的事。
但是，假如對手是那個『黑者』，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對方該不會使出什麼自己想都沒想過的，破天荒的奇策來進攻吧？芭菈無論如何都難以摒除這股不安。
「芭、芭菈大人！敵、敵人正從那個密道……」
「！中計了嗎～」
芭菈滿意地笑了起來。
為了預防萬一，城堡內通常設有密道，以便城主與貴人在有狀況時逃命。
這座靼偉城裡同樣也有密道，但是芭菈故意置之不理，不把路封死。
「好～照著預定去做吧～」
已經知道敵人將會從什麼地方現身。再加上因為是密道，通路不寬，一次只能讓一個人通過。
沒有比這種地點更好的埋伏場所。
「如果那隻銀狼也來～就更好了～」
就算對方是目前攸格多拉西爾最強的武人，但從只能一個人通過的密道，而且從梯子爬出來時，手上一定無法拿著武器。
只要趁著她爬出密道的那一瞬間，讓士兵一擁而上，任憑她再厲害，還是無力回天吧。
（來了呢！）
終於，隨著腳步聲，敵人緩緩地從黑暗的隧道中出現——
「「「「「！？」」」」」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事先做好覺悟，就算面對死亡，也能忍住恐懼的心情。
因此，無論從隧道中出現的是『最強銀狼』還是戴著面具的黑騎士，甚至是那個會發出巨大噪音四處放火的雷球，守城的士兵肯定都能毫不畏懼地挺槍突刺。
可是現在，士兵們全都張口結舌，渾然忘我地僵在原地。
始料未及的場面，讓他們驚呆了。
「咕嚕嚕……嘎啊啊啊啊！！」
士兵們因震撼骨髓的獸吼而仰著身子，不停地簌簌發抖。
甚至有人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當意識完全集中在某個方向時，就特別無法承受從其他方向出現的恐懼。
「迦、迦、迦魯姆～！？」
就連芭菈也因為這光景而傻住了。
沒錯，從隧道中走出的，是只棲息於『攸格多拉西爾的屋頂』三大山脈高地的——大狼迦魯姆。
「！？」
接著，芭菈見到某種物體從迦魯姆身後飛到士兵們的頭頂上。
是雷球。
這下不妙了。士兵們只會更加手足無措。
所有的事，似乎全以慢動作進行。在這種奇妙的感覺中，雷球一點一點地畫出拋物線，在空中飛翔。
轟隆隆——！！
過去也曾經聽過的爆炸聲，如今正刺痛著耳膜。
「嗚啊！」
「呃啊！」
「哇啊！」
緊接著，我方士兵接二連三地慘叫起來。
慘叫的原因是：騎在迦魯姆身上的銀髮女戰士。
即使她臉上沾著士兵噴出的鮮血，仍然美到讓同為女性的芭菈看得入迷。
「我是《鋼》族大宗主周防勇斗之女，吉可露妮。不怕死的話就儘管上吧！」
吉可露妮揚起嘴角，與巨狼一起沖向守城士兵。
每當她手上的長槍發出閃光，周圍就會噴濺出殷紅的血花。
那光景非常奇妙，仿佛是神話傳說中的場面似地。
「等一下！露妮姐姐大人，你不要一個人搶走所有鋒頭啦！」
「就是嘛，也要留點獵物給我們啊。」
「咕嗚！」
「嘎啊！」
就在此時，又有兩人追著吉可露妮般從密道出現，把士兵一一劈倒。
其中一人是垂著兩條辮子的紅髮少女，另一人則是留著鬍子，像熊一樣魁梧的壯漢。
雖然他們的外型剛好相反，但是從那俐落的身手可以看出，這兩人都不是等閒之輩。
「啊嗚！」
「嗚噗！」
「呃嗯！」
這三人只要一揮動武器，士兵
就會發出慘叫。
強。壓倒性地強。
每個人的身手都不下於『揚波之女』。
雖然總數只有三人，可是我方卻完全無能為力。
而且，在他們清空守城士兵的同時，敵兵也不斷地從密道中湧現，戰力愈來愈懸殊。
「……徹底輸了呢～」
芭菈苦澀地自語著，一道冷汗滑落臉頰。
把對方當成待宰羔羊，其實他們是披著羊皮的狼。
事到如今，就算芭菈再怎麼足智多謀，也無計可施了。
原本是想算計對方，沒想到卻被反將一軍，而且沒兩下就被打倒。
「不過～再怎麼說～使出迦魯姆都未免太犯規了吧～！？」
怎麼可能預料得到會有這種生物出現呢？
一定會被嚇傻的呀。
而這片刻的楞怔，將會成為致命性的延遲。
「嗚！至少～要拿下那隻銀狼的項上人頭～！」
芭菈提槍跳入戰場。
只要能殺死銀狼，《鋼》的士氣就會大幅降低。
而且她還是騎兵團的首領，失去她，部隊就沒有統率，說不定能減緩追拿法古拉培爾的速度。
芭菈把這些希望灌注在長槍中，發動攻擊。
「太弱了！」
但是吉可露妮僅僅一招，就粉碎了她的希望。
「什麼！？」
芭菈瞪大雙眼。自己的槍，仿佛以乳酪製成似地，被對方一刀削去槍頭。
就如《鋼》這個名字，他們是以鐵製武器為主的氏族。芭菈也知道這件事。
但是武器鋒利到這種程度，還是太過異常了。
「看你頭上的金環，你是『揚波之女』吧？」
騎在迦魯姆背上的銀髮少女目光炯炯地俯視著芭菈，揮下手中白刃。
快如閃電的劍驟不及防，芭菈肩膀傳來一陣劇痛。
（法古拉培爾，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意識漸行漸遠的芭菈在心裡不住地祈禱著。
躂躂躂躂……
「……嗯？」
在馬蹄聲與震動中，法古拉培爾微微睜開眼皮。
視野昏暗，遠方山影朦朧。她知道那座山。
索列姆海姆山脈。
「這裡……是……？」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腦子轉不過來。
不過她還是以遲鈍的頭腦，勉強想起自己在維格利德平原與《鋼》軍交戰的事。
對了，自己把《宣戰的號角》使用到極限，怕自己出事的芭菈因此讓八名『揚波之女』發動特攻，但是卻失敗了——
之後的事，法古拉培爾就沒有任何記憶了。
「哦哦！主公大人，您醒了嗎！？」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是侍衛之一。
直到這時，法古拉培爾才發現是在對方的扶持下，如《鋼》的騎兵般乘坐在馬背上。
有太多事沒有頭緒了。
「基斯，告訴我現在的狀況。」
「是。討伐聯軍在維格利德會戰被《鋼》軍擊潰，我們正在撤回《劍》的路上。」
「芭菈呢？」
法古拉培爾發現周圍沒有其他人隨行。
因此她已經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雖然如此，她還是不得不問。
「芭菈大姐她，留在靼偉城斷後。」
「……是這樣啊。」
法古拉培爾咀嚼基斯的話似地緊閉雙眼，小聲說道。
芭菈和她，在懵懂之年就認識了。
就算法古拉培爾成為《劍》族宗主，芭菈也依然以軍師的身分跟隨在她身旁。
芭菈會一直陪在身邊。法古拉培爾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
可是就連她，也已經不在了。
說不定再也無法相見了。
心中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法古拉培爾揪住胸口。
但是，敵人卻不肯給法古拉培爾任何沈浸在哀傷中的時間。
轟轟轟轟轟轟！！
劇烈的奔騰聲從身後傳來。
回頭一看，敵人的騎兵團正捲起煙塵，朝著這邊高速前進。
這代表的意思是：靼偉城已經被攻陷了。
也就是說，守城的芭菈已經被敵人……
「可惡！都已經逃到這裡了，怎麼能被抓！」
基斯急促揮鞭，加快馬匹的速度。
但他們是兩人共乘一騎。
追在身後的騎兵離他們愈來愈近了。
「可惡！快！快跑！再跑快一點！」
「已經夠了。就算我茍延殘喘地活下來，也不能做什麼了。」
基斯尖著嗓子拚命揮鞭，但法古拉培爾卻以認命般的平靜口吻如此說道。
「主公大人是我們《劍》的大家長！國民正期盼著您平安無事地回去！」
「那麼做只是茍且偷生罷了。」
士兵們有他們的家人。
身為宗主，法古拉培爾背負著士兵們的生命，讓他們在戰場上戰鬥。
打了大敗仗，犧牲了許多生命，自己卻厚顏無恥地獨自茍活於世。在她的想法中，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雖然如此，只要能保護妹妹，保護希格德莉法，就算再怎麼煎熬自責，法古拉培爾還是能忍耐。
但現在，法古拉培爾失去了太多士兵。就連以軍師芭菈為首的『揚波之女』，也一個不剩地失去了。
與之相反，《鋼》的聲勢，在這場大勝利之後將會變得更加如日中天吧。
彼長我消，已經無法與之對抗了。
在不久的將來，《劍》肯定會被《鋼》吞噬吧。
就連帝國，也不例外。
無論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扭轉潮流了。
帝國的未來，進入終局了。
「停下吧，基斯。」
「但、但是……」
「這是身為家長的命令。」
「…………是。」
一陣猶豫後，基斯萬分可惜地勒住韁繩，讓馬停下。
騎兵們轉眼之間便將兩人團團包圍。
看著那些人，法古拉培爾毅然說道：
「我是《劍》族宗主兼討伐聯軍的盟主——法古拉培爾。帶我到你們主子那裡去吧。」
巴拉斯佳爾宮殿。
聳立在神都格拉茲海姆中央的宮殿，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帝居。
話是這麼說，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這座宮殿的實質主宰早就不是她了。
掌握帝國實權的，是大神官兼《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在朝廷中，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而那個霍爾巴爾瑟，現在正癱坐在房間的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假如有人在場，說不定會認為他已經因為年老力衰而自然死亡了。
他維持這個姿勢兩刻鐘了，忽然，他全身一抖，緩緩坐直身體。
「唉，不只靼偉城被攻陷，就連法古拉培爾都被俘虜了嗎？」
霍爾巴爾瑟興味索然地啐道。
從這座神都格拉茲海姆前往靼偉城，就算以馬車急馳，也要十天才能抵達。儘管如此，他卻能在當天就得知這件事。
這就是他身為英靈戰士的《符文之力》。
「一群沒用的傢伙。」
唉～霍爾巴爾瑟恨恨地嘆氣。
既然身為宗主的法古拉培爾被《鋼》軍俘虜，《劍》等於落入敵人的掌心了。
完全料想不到，聯軍居然會敗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考慮到《鋼》軍必須進行戰爭的善後處理與即將入冬的事實，帝國方面多少還有一點緩衝的時間；但是快的話，《鋼》軍明年春天就會進攻神都。
「無論如何，時間和兵力都不夠。」
《槍》也在這場討伐戰中失去了半數派出的兵力。
可以說損失慘重。
再加上同盟的《牙》因宗主戰死而崩潰，《雲》雖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但今後他們八成會龜縮在大草原中，再也不敢南下。
《豹》的舊勢力份子與《蹄》也分別被擊退，離開戰場了。
原本的計畫是讓《鋼》周圍氏族同時進攻，使《鋼》陷入絕境，沒想到所有方向的部隊全被對方摧枯拉朽般地摧毀了。
這個結果，實在太沈重了。
今後，所有氏族都會對《鋼》警戒、懼怕不已，就算再次以神帝的名義頒詔討伐令，也不會有任何氏族響應了。
對《鋼》討伐聯軍，可說徹底瓦
解了。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抵達靼偉城的當天，芭菈因為連日操勞，像死人般睡了整整一天。
隔天，成功逃出追擊的聯軍殘兵漸漸集合到城裡。
「真不愧是擁有『神速』之名的赫默斯閣下呢～」
芭菈以讚美歡迎《槍》軍的到來。
在《鋼》軍的猛烈追擊下，赫默斯成功帶著五千人左右的《槍》軍回到靼偉城。
在朝廷中，《槍》與芭菈的氏族《劍》是在檯面下互相角力的政敵，但是在眼前這種山窮水盡的情況下，卻成了極為可靠的同伴。
「並非我有本事，全都是多虧了父親殿下的英明引導，我們才能撤退得如此順利。不說這個，城裡現在有多少士兵？」
然而，帶著士兵安然撤退的赫默斯卻沒什麼反應，板著臉冷淡地問道。
芭菈並不討厭這種沈默寡言，只說重點的典型武人。
但是，都是多虧了芭菈在這個世界上最厭惡之人的英明引導才能安然撤退，芭菈對他的說法有些不高興就是了。
「……加上你們～將近一萬人左右吧～」
短暫的猶豫後，芭菈決定誠實相告。
在這種時候打腫臉充胖子反而會造成危害。這是她的評估。
「是這樣嗎？呵……」
赫默斯自嘲地哼了一聲。
應該是下意識地把剛入主靼偉城時的兵力和現在的兵力相比了吧。當時人數高達三萬，現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雖然盛極必衰是不變的道理，但是面臨這種「現實」時，也只能乾笑了。
「就數字而言～我們和《鋼》軍差不多～假如是一般的敵人～只要貫徹守城戰～都可以勉強撐過去，但是～」
芭菈說著，聳了聳肩。
沒錯，若是一般的敵人，只要固守在城裡，不管對方兵力比自己多五倍還是十倍，都能撐下去。
如果雙方兵力相當，甚至可以笑著說對方不足為懼。
「你說得對。老實說，與那個『黑者』對峙的話，情勢相當不妙呢。」
「是呀～……」
「父親殿下說過，《鋼》軍有一種強大到荒謬的武器，能把必須由好幾名壯丁才能搬動的巨岩拋到極遠的地方。假如他們使出那種武器，這座城是抵擋不了多久的。」
「他們連那種東西都有嗎～！？」
就算聽了赫默斯的描述，芭菈還是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武器。
到底該用什麼材料，以什麼方式才能製造出威力那麼強大的武器？就算用上芭菈的全部知識與腦力，還是沒有頭緒。
看來自己是與非常不得了的人為敵了呢。芭菈深刻地體悟到這件事。
「不過，我們多少有點緩衝時間。聽說那種武器相當龐大，必須花上好幾天才能備好。」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得在他們做好準備前想出對策～是嗎～」
芭菈按著嘴角思忖起來。
一直以來，她因赫默斯的父親，《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的情報收集能力而吃足苦頭，不過這次，她很感激霍爾巴爾瑟的能力。
雖然說知道得愈多，對局面就愈是絕望，但是相反的，也能借著這些資訊來擬出對策。
「話是這麼說～但是～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芭菈一籌莫展地嘆氣。
目前集結在靼偉城的兵力確實和《鋼》軍不相上下，而且到了明天，可能還會再增加人數。
可是，與強大的《鋼》軍對峙時，數量相同的兵力是無法取勝的。
而且對方正因先前的大勝利而氣勢如虹，相反的，我軍則是由大敗後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的殘兵敗將組成，雙方的士氣可說是霄壤之別。
然而，能以《宣戰的號角》強制提升士氣的法古拉培爾，現在正昏迷不醒。
在窮途末路中，芭菈做出的決定是——
隔天。
《鋼》軍陸陸續續地集結在靼偉城前方。
芭菈大略計算了一下，總數將近兩萬。
就算加入了原本守在《灰》的族都維格利德城的士兵，人數也明顯比先前會戰時大幅增加。
這其中，應該有不少被俘後投誠《鋼》軍的討伐聯軍士兵吧。
竟然為了保命向敵人搖尾乞憐，你們這些人還要不要臉啊！雖然很想如此大罵，但芭菈也深知趨炎附勢是人類的本性。
「哎呀呀～這下子就更絕望了呢～」
目前守在靼偉城裡的士兵總數不到一千人。
其他士兵已經全部撤離了。
當然，芭菈敬愛的主君法古拉培爾也在撤退者之中。
「呵呵～！不過呀～這也算是死得其所呢～像這種一生只有一次的大舞台～可要轟轟烈烈地表演一番，才能退場唷～」
還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吧。芭菈笑了起來。
笑容中帶著唯有懷抱必死覺悟之人，才有的壯烈與決絕。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果然很壯觀呢。」
仰望著靼偉城高聳的城牆，勇斗佩服地讚嘆道。
靼偉城是為了抵禦來自東方的侵略而建造的城砦，比起東側，勇斗目前所在的西側城牆相對較低，但還是相當宏偉壯觀。
「想以正攻法拿下這座城的話，得花上很大的力氣呢。」
「要我立刻去準備平衡重錘投石機嗎？」
菲麗希亞經驗豐富地問道。
那是勇斗從未來世界引進攸格多拉西爾，比這個時代的文明先進將近三千年的攻城武器。
雖然靼偉城在這個時代號稱牢不可破，但終究只是由磚塊堆砌成的建築物。
只要使用平衡重錘投石機，應該就能輕鬆攻陷這座城砦了吧。
但是勇斗卻輕輕搖頭。
「嗯，還是先準備著好了。但是可以的話，我不想用到它。」
「您的意思是？」
「根據探子回報，城裡昨天集結了近一萬名士兵，可是現在看來卻不像有那麼多人。」
「確實是這樣呢。」
菲麗希亞回頭看了看靼偉城，點頭同意勇斗的話。
一萬名士兵。在見到敵方大軍出現時，一定會出現鼓譟聲，不可能會這麼安靜。
而且不太可能是為了欺敵，特地消除氣息，使我方輕忽大意。
畢竟對方是臨時組成的多氏族部隊，再加上才剛經歷過一場大敗，指揮系統應該相當混亂才對。
很難想像指揮官有辦法管束士兵到那種地步。
如此一來，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
「這座城八成只是個空殼，只有少數斷後用的士兵留在這裡，其他人都離開了。當然，法古拉培爾也不在了。」
勇斗坐在椅子上，拄著臉頰，意興闌珊地道。
情況變得更麻煩了，老實說就是這樣。
「如果我們在這裡悠哉地製作平衡重錘投石機，就會讓他順利逃走。一定要趕在法古拉培爾回國前捉到他才行。」
即使在勇斗說這些話時，法古拉培爾也正不停地遠離自己，愈來愈接近《劍》的領土。
雖然想片刻不停地追上去，但即使守城的士兵再少，不想辦法克服這道城牆的話，仍然無法前進。
只能坐在這裡乾著急，心中充滿焦躁感。
「父親大人，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才會變成這樣，實在是萬分抱歉……」
吉可露妮低著頭，消沈地道歉。
「咦？不，我不是要責備你……」
「但是！假如我沒被替身瞞過去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吉可露妮氣憤瞪著地面，懊惱又愧疚地說道。
沒看出那個人是法古拉培爾的替身，因而放慢了追擊的速度，讓本尊順利逃之夭夭。她似乎相當在意這件事。
雖然這些話不能對本人說，而且場合也不對，但是她那個樣子，令勇斗忍不住聯想到犯錯後垂著尾巴的狗兒。
就總是堅毅冷然的吉可露妮而言，這是相當罕見的模樣，使勇斗湧起想好好疼愛她的感情。
「這不是你的錯。因為我們之中沒人知道法古拉培爾的長相嘛。」
勇斗說著，把手砰地放在吉可露妮頭頂，揉著她的頭髮。
不是安慰的說詞，是真心話。
叫人判斷不知長相的人物真偽，根本是強人所難。
不過，吉可露妮本人還是無法接受。
「可是父親大人不是一眼就看出他是冒牌貨嗎！雖然我當時也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氣勢，但我以為那是因為疲勞的緣故……」
吉可露妮的符文《噬月之狼》
能使感官變得極為敏銳，但是自己卻無視當時的感受，她非常地悔不當初。
「沒關係啦，只要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啊。」
「我知道，但偏偏是在這麼要緊的時刻……！」
吉可露妮咬著下唇，似乎更悔恨了。
這種嚴以律己的態度是吉可露妮的美德之一。雖然說她能因此嚴格地要求自我，讓自己更上層樓，但也不是沒有負面效果。
假如是根本做不到的事，即使失敗了，她也不至於如此沮喪。正因為是平時做得到的事，在緊要關頭卻失敗了，她才會如此慚愧。
「唉唉唉。」
勇斗不禁苦笑，大力揉著吉可露妮的頭髮。
他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明白吉可露妮的感覺。失去《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時，勇斗也有這種心情。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原諒自己的心情。
仿佛置身在冰寒刺骨的湖底，於黑暗中盲目掙扎。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地獄般的日子仍然會令勇斗十分難受。
雖然吉可露妮的情況應該沒有那麼嚴重，但是看到可愛的女兒難過的模樣，也讓勇斗於心不忍。
想幫孩子做點什麼，是天下父母心吧。
「——因此，我想在今天之內攻下那座城。你有什麼好法子嗎？兄弟。」
「這種強人所難的事，你講得還真簡單啊。」
聽完勇斗的話，被他叫出來的弗貝茲倫古傻眼地哼了一聲，歪著頭，仰望起高聳的城牆。
就算是弗貝茲倫古，也不禁對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眩。就高度而言，那是他至今為止見過的城牆中最高大的一道。
在一天之內攻陷它。不管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與其問我，這種事不是你的專長嗎？」
弗貝茲倫古說著，冷冷掃視了勇斗一眼。
精煉鐵的技術。
讓士兵騎在馬上戰鬥的戰術。
把巨石拋到遠處的道具。
無論哪一項，都是這個世界不可能做到的事。
把這些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是這名少年腦中的知識。
「唔——這個嘛，因為手邊沒有現成的平衡重錘投石機，而且鐵炮只剩兩個，就連箭也剩沒幾支。總之什麼都缺啊。」
束手無策。勇斗向上翻著手掌，聳肩說道。
這也是當然的。
《鋼》的主力部隊是從原本屬於《雷》的加契納城砦，以十天的時間，進行強行軍趕到《灰》的維格利德。
再加上一抵達維格利德，就與兵力超過自己一倍以上的討伐聯軍展開激戰。就算耗盡物資也不奇怪。
「相對的，兄弟你擅長的是利用所有手邊現成的資源作戰不是嗎？你不但破解過好幾次『戰車堡壘』，而且上次還提供了攻陷加契納的計策。」
「承蒙兄弟這麼看得起我，真是倍感光榮。但就算我是《千幻小丑》，沒有任何事前準備，也變不出戲法啊。」
弗貝茲倫古苦笑地聳肩說道。
沒錯。看在旁人眼中，弗貝茲倫古是個頭腦靈光，有很多鬼點子的人。擅長以異想天開的詭計來制敵機先。
不過，那只是旁觀者的錯覺。事實上，弗貝茲倫古一直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確實地計算機謀，做好詳盡的準備後才行動的。
他不是能點石成金、呼風喚雨的法師。
「嗯？對了！準備！這樣說來，可能真的還有東西可以用。哎呀，不能繼續拖時間了。謝啦！大哥！」
勇斗似乎想到了什麼點子，神采飛揚地離開了。
「啊！哥哥大人！等我一下！」
原本在一旁默默警戒，以銳利眼神瞪著弗貝茲倫古的菲麗希亞也連忙追了上去。
只剩弗貝茲倫古一個人滑稽地被留在原地。他自嘲地哼了一聲，低聲道：
「說起來，現在你才是大哥吧。」
「總算撐過正午了……」
芭菈在城牆的瞭望塔上仰頭看著天空，大大呼了一口氣。
時間過得非常緩慢。
芭菈已經把從《鋼》那兒搶來的馬鎧裝在戰馬上，讓人帶著法古拉培爾出城了。
可是，他們畢竟是雙載。另一方面，《鋼》的騎兵都是一人一馬，而且有豐富的騎馬戰鬥經驗，如果敵人現在就追上來，法古拉培爾還是很有可能被追上。
「如果能想辦法撐過今天的話～」
芭菈緊揪著胸前的衣領，自語道。
就一般的情況而言，撐過一天並非難事。
緊閉城門，在城中固守一天的時間。即使再無能的將領，也做得到這種程度的事。
但是，假如對手是那個『黑者』，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對方該不會使出什麼自己想都沒想過的，破天荒的奇策來進攻吧？芭菈無論如何都難以摒除這股不安。
「芭、芭菈大人！敵、敵人正從那個密道……」
「！中計了嗎～」
芭菈滿意地笑了起來。
為了預防萬一，城堡內通常設有密道，以便城主與貴人在有狀況時逃命。
這座靼偉城裡同樣也有密道，但是芭菈故意置之不理，不把路封死。
「好～照著預定去做吧～」
已經知道敵人將會從什麼地方現身。再加上因為是密道，通路不寬，一次只能讓一個人通過。
沒有比這種地點更好的埋伏場所。
「如果那隻銀狼也來～就更好了～」
就算對方是目前攸格多拉西爾最強的武人，但從只能一個人通過的密道，而且從梯子爬出來時，手上一定無法拿著武器。
只要趁著她爬出密道的那一瞬間，讓士兵一擁而上，任憑她再厲害，還是無力回天吧。
（來了呢！）
終於，隨著腳步聲，敵人緩緩地從黑暗的隧道中出現——
「「「「「！？」」」」」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事先做好覺悟，就算面對死亡，也能忍住恐懼的心情。
因此，無論從隧道中出現的是『最強銀狼』還是戴著面具的黑騎士，甚至是那個會發出巨大噪音四處放火的雷球，守城的士兵肯定都能毫不畏懼地挺槍突刺。
可是現在，士兵們全都張口結舌，渾然忘我地僵在原地。
始料未及的場面，讓他們驚呆了。
「咕嚕嚕……嘎啊啊啊啊！！」
士兵們因震撼骨髓的獸吼而仰著身子，不停地簌簌發抖。
甚至有人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當意識完全集中在某個方向時，就特別無法承受從其他方向出現的恐懼。
「迦、迦、迦魯姆～！？」
就連芭菈也因為這光景而傻住了。
沒錯，從隧道中走出的，是只棲息於『攸格多拉西爾的屋頂』三大山脈高地的——大狼迦魯姆。
「！？」
接著，芭菈見到某種物體從迦魯姆身後飛到士兵們的頭頂上。
是雷球。
這下不妙了。士兵們只會更加手足無措。
所有的事，似乎全以慢動作進行。在這種奇妙的感覺中，雷球一點一點地畫出拋物線，在空中飛翔。
轟隆隆——！！
過去也曾經聽過的爆炸聲，如今正刺痛著耳膜。
「嗚啊！」
「呃啊！」
「哇啊！」
緊接著，我方士兵接二連三地慘叫起來。
慘叫的原因是：騎在迦魯姆身上的銀髮女戰士。
即使她臉上沾著士兵噴出的鮮血，仍然美到讓同為女性的芭菈看得入迷。
「我是《鋼》族大宗主周防勇斗之女，吉可露妮。不怕死的話就儘管上吧！」
吉可露妮揚起嘴角，與巨狼一起沖向守城士兵。
每當她手上的長槍發出閃光，周圍就會噴濺出殷紅的血花。
那光景非常奇妙，仿佛是神話傳說中的場面似地。
「等一下！露妮姐姐大人，你不要一個人搶走所有鋒頭啦！」
「就是嘛，也要留點獵物給我們啊。」
「咕嗚！」
「嘎啊！」
就在此時，又有兩人追著吉可露妮般從密道出現，把士兵一一劈倒。
其中一人是垂著兩條辮子的紅髮少女，另一人則是留著鬍子，像熊一樣魁梧的壯漢。
雖然他們的外型剛好相反，但是從那俐落的身手可以看出，這兩人都不是等閒之輩。
「啊嗚！」
「嗚噗！」
「呃嗯！」
這三人只要一揮動武器，士兵
就會發出慘叫。
強。壓倒性地強。
每個人的身手都不下於『揚波之女』。
雖然總數只有三人，可是我方卻完全無能為力。
而且，在他們清空守城士兵的同時，敵兵也不斷地從密道中湧現，戰力愈來愈懸殊。
「……徹底輸了呢～」
芭菈苦澀地自語著，一道冷汗滑落臉頰。
把對方當成待宰羔羊，其實他們是披著羊皮的狼。
事到如今，就算芭菈再怎麼足智多謀，也無計可施了。
原本是想算計對方，沒想到卻被反將一軍，而且沒兩下就被打倒。
「不過～再怎麼說～使出迦魯姆都未免太犯規了吧～！？」
怎麼可能預料得到會有這種生物出現呢？
一定會被嚇傻的呀。
而這片刻的楞怔，將會成為致命性的延遲。
「嗚！至少～要拿下那隻銀狼的項上人頭～！」
芭菈提槍跳入戰場。
只要能殺死銀狼，《鋼》的士氣就會大幅降低。
而且她還是騎兵團的首領，失去她，部隊就沒有統率，說不定能減緩追拿法古拉培爾的速度。
芭菈把這些希望灌注在長槍中，發動攻擊。
「太弱了！」
但是吉可露妮僅僅一招，就粉碎了她的希望。
「什麼！？」
芭菈瞪大雙眼。自己的槍，仿佛以乳酪製成似地，被對方一刀削去槍頭。
就如《鋼》這個名字，他們是以鐵製武器為主的氏族。芭菈也知道這件事。
但是武器鋒利到這種程度，還是太過異常了。
「看你頭上的金環，你是『揚波之女』吧？」
騎在迦魯姆背上的銀髮少女目光炯炯地俯視著芭菈，揮下手中白刃。
快如閃電的劍驟不及防，芭菈肩膀傳來一陣劇痛。
（法古拉培爾，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意識漸行漸遠的芭菈在心裡不住地祈禱著。
躂躂躂躂……
「……嗯？」
在馬蹄聲與震動中，法古拉培爾微微睜開眼皮。
視野昏暗，遠方山影朦朧。她知道那座山。
索列姆海姆山脈。
「這裡……是……？」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腦子轉不過來。
不過她還是以遲鈍的頭腦，勉強想起自己在維格利德平原與《鋼》軍交戰的事。
對了，自己把《宣戰的號角》使用到極限，怕自己出事的芭菈因此讓八名『揚波之女』發動特攻，但是卻失敗了——
之後的事，法古拉培爾就沒有任何記憶了。
「哦哦！主公大人，您醒了嗎！？」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是侍衛之一。
直到這時，法古拉培爾才發現是在對方的扶持下，如《鋼》的騎兵般乘坐在馬背上。
有太多事沒有頭緒了。
「基斯，告訴我現在的狀況。」
「是。討伐聯軍在維格利德會戰被《鋼》軍擊潰，我們正在撤回《劍》的路上。」
「芭菈呢？」
法古拉培爾發現周圍沒有其他人隨行。
因此她已經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雖然如此，她還是不得不問。
「芭菈大姐她，留在靼偉城斷後。」
「……是這樣啊。」
法古拉培爾咀嚼基斯的話似地緊閉雙眼，小聲說道。
芭菈和她，在懵懂之年就認識了。
就算法古拉培爾成為《劍》族宗主，芭菈也依然以軍師的身分跟隨在她身旁。
芭菈會一直陪在身邊。法古拉培爾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
可是就連她，也已經不在了。
說不定再也無法相見了。
心中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法古拉培爾揪住胸口。
但是，敵人卻不肯給法古拉培爾任何沈浸在哀傷中的時間。
轟轟轟轟轟轟！！
劇烈的奔騰聲從身後傳來。
回頭一看，敵人的騎兵團正捲起煙塵，朝著這邊高速前進。
這代表的意思是：靼偉城已經被攻陷了。
也就是說，守城的芭菈已經被敵人……
「可惡！都已經逃到這裡了，怎麼能被抓！」
基斯急促揮鞭，加快馬匹的速度。
但他們是兩人共乘一騎。
追在身後的騎兵離他們愈來愈近了。
「可惡！快！快跑！再跑快一點！」
「已經夠了。就算我茍延殘喘地活下來，也不能做什麼了。」
基斯尖著嗓子拚命揮鞭，但法古拉培爾卻以認命般的平靜口吻如此說道。
「主公大人是我們《劍》的大家長！國民正期盼著您平安無事地回去！」
「那麼做只是茍且偷生罷了。」
士兵們有他們的家人。
身為宗主，法古拉培爾背負著士兵們的生命，讓他們在戰場上戰鬥。
打了大敗仗，犧牲了許多生命，自己卻厚顏無恥地獨自茍活於世。在她的想法中，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雖然如此，只要能保護妹妹，保護希格德莉法，就算再怎麼煎熬自責，法古拉培爾還是能忍耐。
但現在，法古拉培爾失去了太多士兵。就連以軍師芭菈為首的『揚波之女』，也一個不剩地失去了。
與之相反，《鋼》的聲勢，在這場大勝利之後將會變得更加如日中天吧。
彼長我消，已經無法與之對抗了。
在不久的將來，《劍》肯定會被《鋼》吞噬吧。
就連帝國，也不例外。
無論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扭轉潮流了。
帝國的未來，進入終局了。
「停下吧，基斯。」
「但、但是……」
「這是身為家長的命令。」
「…………是。」
一陣猶豫後，基斯萬分可惜地勒住韁繩，讓馬停下。
騎兵們轉眼之間便將兩人團團包圍。
看著那些人，法古拉培爾毅然說道：
「我是《劍》族宗主兼討伐聯軍的盟主——法古拉培爾。帶我到你們主子那裡去吧。」
巴拉斯佳爾宮殿。
聳立在神都格拉茲海姆中央的宮殿，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帝居。
話是這麼說，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這座宮殿的實質主宰早就不是她了。
掌握帝國實權的，是大神官兼《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在朝廷中，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而那個霍爾巴爾瑟，現在正癱坐在房間的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假如有人在場，說不定會認為他已經因為年老力衰而自然死亡了。
他維持這個姿勢兩刻鐘了，忽然，他全身一抖，緩緩坐直身體。
「唉，不只靼偉城被攻陷，就連法古拉培爾都被俘虜了嗎？」
霍爾巴爾瑟興味索然地啐道。
從這座神都格拉茲海姆前往靼偉城，就算以馬車急馳，也要十天才能抵達。儘管如此，他卻能在當天就得知這件事。
這就是他身為英靈戰士的《符文之力》。
「一群沒用的傢伙。」
唉～霍爾巴爾瑟恨恨地嘆氣。
既然身為宗主的法古拉培爾被《鋼》軍俘虜，《劍》等於落入敵人的掌心了。
完全料想不到，聯軍居然會敗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考慮到《鋼》軍必須進行戰爭的善後處理與即將入冬的事實，帝國方面多少還有一點緩衝的時間；但是快的話，《鋼》軍明年春天就會進攻神都。
「無論如何，時間和兵力都不夠。」
《槍》也在這場討伐戰中失去了半數派出的兵力。
可以說損失慘重。
再加上同盟的《牙》因宗主戰死而崩潰，《雲》雖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但今後他們八成會龜縮在大草原中，再也不敢南下。
《豹》的舊勢力份子與《蹄》也分別被擊退，離開戰場了。
原本的計畫是讓《鋼》周圍氏族同時進攻，使《鋼》陷入絕境，沒想到所有方向的部隊全被對方摧枯拉朽般地摧毀了。
這個結果，實在太沈重了。
今後，所有氏族都會對《鋼》警戒、懼怕不已，就算再次以神帝的名義頒詔討伐令，也不會有任何氏族響應了。
對《鋼》討伐聯軍，可說徹底瓦
解了。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