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C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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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法大人!」

  房門砰一聲被推開,法古拉培爾闖進房間裡。

  那是一名英氣逼人的女性。

  她不但是勇斗目前逗留的《劍》族宗主,也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同乳姐妹。

  一聽說莉法恢復意識,法古拉培爾便迫不及待地趕過來探望。

  「呼!呼!您、您沒事吧!?」

  「哦哦,法古拉培爾,好久不見了哪。」

  希格德莉法以懷念的表情眯起眼睛說道。

  光是這個反應,就足以讓法古拉培爾熱淚盈眶。

  「哦、哦哦!這種笑容……」

  法古拉培爾就地跪下,感動萬分地捧起莉法的手。

  兩人自從懂事之前就認識了。

  光是從對方的一個小動作,就足以明白許多事情。

  「哼,現在才發現也太晚了吧?居然會被那種老頭子欺騙。」

  「是……關於這件事,微臣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算了。反正我們都沒事,而且還有機會重逢,這樣就好了。」

  莉法說完,笑著抱住法古拉培爾。

  被莉法抱住的法古拉培爾身體顫抖不已。

  「莉、莉法大人……嗚嗚,您、您平安無事……嗚,真、真是太好了!嗚、嗚哇啊啊!」

  成串的淚珠滾出眼眶,法古拉培爾放聲大哭了起來。

  「餵、餵!?……真拿你沒辦法哪。」

  法古拉培爾的反應使莉法訝異地瞪大雙眼,但立刻柔柔地微笑起來,輕拍法古拉培爾的後背說:

  「真是個……傷腦筋的姐姐呢。」

  「!?莉、莉法大人!?您剛才說了什麼!?」

  「煩死了,妾身可不會再說一次哦。」

  「嗚、嗚嗚嗚,如此不成才的我,居然有幸聽聞莉法大人這番話……實、實在是光榮之至!嗚哇啊啊啊!!」

  法古拉培爾再次感激涕零地放聲大哭。

  在場的勇斗不由得傻眼。

  「原來她是這種人嗎?」

  雖然說勇斗早就知道,法古拉培爾對莉法的忠誠心非比尋常。

  可是在這之前,勇斗一直認為她是勇猛剛毅的武人。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法古拉培爾是對《鋼》討伐軍的盟主,擁有人稱王之符文的《宣戰的號角》,不但是遠近馳名的猛將,而且還深得《劍》的九名精銳英靈戰士——『揚波之女』成員的忠敬崇拜。

  所以勇斗萬萬想不到,那麼威猛的角色,竟然會如此不顧顏面地在人前嚎啕大哭。

  「嗚、嗚嗚……」

  一旁的美月也跟著哭了起來。

  她想必是被這重逢的場面感動了吧——

  「咦?我為什麼哭了呢?」

  ……好像不是的樣子。

  美月對自己的反應既驚訝又迷惘。

  看樣子,美月和莉法之間果然有種他人難以理解的「羈絆」。

  「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是嗎?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不過老實說,這件事相當艱難呢。」

  久別重逢的莉法和法古拉培爾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勇斗識趣地將臥房讓給她們兩人獨處,在辦公室里琢磨起接下來該做的事。

  看著菲麗希亞報告的士兵人數與軍糧剩餘量,現實毫不留情地讓勇斗明白,想做的事有多麼莽撞無謀。

  「在這種季節進軍,連我都覺得自己有夠胡鬧。」

  勇斗聳了聳肩,自嘲地笑道。

  這個時節,晚秋早已結束,完全進入冬季了。

  就連剛才經過的中庭,也染上一層白雪。

  假如連位在平地的西格圖那都出現積雪,那麼被群山包圍的補給路線、降雪量更大的畢佛斯特盆地,積雪肯定更高。

  而且眼下降雪也沒有停止的跡象,後勤補給的速度勢必會因此拖延。

  「就算沒有積雪,補給線也還是拉得太長了。」

  光是思考對策,就覺得腦袋開始發疼。

  目前,《鋼》軍趁著在維格利德會戰大獲全勝的余勢,一鼓作氣地進入《劍》的族都西格圖那。

  一般而言,占領軍通常不熟悉占領地的詳細地理情況,而且征服者、被征服者雙方,在文化及風俗、習慣方面也有許多不同之處。必須花上相當時間,才有辦法消除兩者間的各種齟齬,獲得百姓信賴。

  再加上推翻舊有政權時,原本的既得利益階層可能因此被剝奪權力地位,淪落為盜匪。

  基於這些原因,當地治安自然很容易惡化。

  就這點來說,由於《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已經宣誓歸順於勇斗旗下,因此比起一般的占領,治安惡化的問題會緩和許多。但是,她治理下的所有地區是否全都不會出現糾紛,也依然值得懷疑。

  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預設《劍》中存在著不願屈服於《鋼》,表面順從,實則打算趁機暗中滋事的人才對。

  在這種尚未完全掌控的危險地區運送大量軍糧物資,就像對敵人說「快來打劫我啊」一樣。

  「那個……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非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不可嗎?」

  服侍在勇斗身旁,看起來很沉穩的金色長髮美女戰戰兢兢地問道。

  她是勇斗的副官菲麗希亞。

  勇斗堅決地點頭:

  「沒錯,我不打算等到春天再行動。」

  根據美月好友分析,攸格多拉西爾非常有可能是上古時代,沉入海中的傳奇大陸「亞特蘭提斯」。

  儘管勇斗自己很不願意相信這個說法,但是面對《妖精之銅》等各種直接、間接證據,他也無法繼續質疑這個說法的真實性。

  這塊大陸遲早會沉沒。但是不知道精確的沉沒時間。即使明天就陸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沒時間悠悠哉哉地等到融雪完畢。

  「老實說,現在也只能期待黎芮兒的本事了。」

  勇斗腦中浮現一名年紀才十五、六歲,不過行政手腕極為高明可靠的少女——《鋼》族少主黎芮兒的身影。

  假如沒有黎芮兒,即使勇斗再心急,也只好打消在這種情況下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的念頭了。

  剛認識她時,總是哀嘆自己的無能、毫無信心的少女,如今不論對《鋼》或對勇斗而言,都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我很清楚黎芮兒閣下的能力有多高明,但……」

  儘管如此,菲麗希亞還是吞吞吐吐地提出異議。

  菲麗希亞向來有把勇斗神聖化的毛病。「既然哥哥大人這麼說……」基本上,只要是勇斗的決定,她從不懷疑,也絕對唯命是從。這樣的她,竟然罕見地再三表示擔憂,現況的嚴酷程度可見一斑。

  「說起來,只要等到春天,各方面的狀況應該都會好轉才對。假如是過去的哥哥大人,肯定會耐心等到春天到來。」

  「唔,嗯。」

  勇斗的個性並不好賭。

  他總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地排除所有風險。先創造出必勝的環境,再贏得絕對能獲勝的戰鬥。

  雖然世人經常誤以為勇斗是專做破天荒舉動的狂人,但他其實是這種履薄臨深的類型。

  自從前前代《狼》族宗主法布提因自己的驕傲托大而死,勇斗行事更是謹慎,除非做出萬全之策,否則不會輕易行動。身為貼身副官的菲麗希亞是最清楚他性格的人。

  而如今,儘管明知風險奇大,勇斗還是決定強行進軍神都。勇斗的這種態度,應該讓菲麗希亞感到相當不尋常,也令她非常不安吧。

  「就算哥哥大人如此焦急,也不願意告訴我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嗎?」

  菲麗希亞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直視著勇斗問道。

  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

  假如太早把攸格多拉西爾即將沉沒的事公諸於世,民眾很可能陷入難以控制的恐慌之中。所以直到目前為止,勇斗只對《鋼》族少主黎芮兒提過。

  就連正室美月以及副官菲麗希亞,也都完全不知情。

  事實如此沉重又絕望,假如能在懵懂不知的情況下生活,當然是最好的。

  「與討伐聯軍開戰前,我想說哥哥大人應該有很多無法輕易告訴其他人的心事,所以請黎芮兒閣下為哥哥大人分憂解勞。至於哥哥大人究竟在煩惱什麼,我一直等您主動告訴我。」

  「…………」

  勇斗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可是,這次進軍神都的決定,實在太不像哥哥大人的行事風格了。事關兩萬大軍的生命,身為副官,我不得不向您詢問原因。」

  「唔……」

  菲麗希亞

  是第一次如此嚴厲地逼問自己。

  勇斗也知道,美月和菲麗希亞早就察覺他隱瞞了某些秘密。不過,既然她們體貼地不多問,勇斗也順勢享受著這份體貼。

  但是現在,被菲麗希亞如此直接了當地質問,勇斗就像被戳到心虛之處一樣,罪惡感一涌而上。

  「我真的如此不值得信任嗎?雖然我也知道自己博學而不專精,沒有足以與哥哥大人共享秘密的器量,但是……」

  「啊,不是啦。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唔~~也好,差不多是可以告訴你真相的時候了。」

  「咦!?真、真的嗎!?」

  菲麗希亞的表情倏然開朗了起來。

  直到上一刻,她還眼中噙著淚水,一臉沉痛,現在則是打從心底感到歡喜。

  那反應,使勇斗的罪惡感更深重了。

  看樣子,向菲麗希亞隱瞞這件事,對她造成的不安似乎遠遠超過勇斗的想像,而且還相當傷她的心。

  「嗯。反正遲早都得告訴你嘛,而且如果是現在的你,就算知道真相,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了吧。」

  「咦?我以前和現在變了那麼多嗎?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不同呢。」

  「是嗎?那還是別說好了。」

  「等一下!?您都已經說好要告訴我了,現在又反悔未免太過分了吧!」

  「哈哈,開玩笑的啦。」

  「真是太過分了,一點也不好笑。我生氣了。最近還是別用哥哥大人最喜歡的胸部服侍您好了。」

  「哇~等一下!對不起啦!我會跟你說的,只有那個千萬不能不做啊!」

  插圖p025

  勇斗趕忙放低姿態道歉。

  充滿奉獻精神的菲麗希亞為勇斗做的那個,可說是極致的舒服。對日日夜夜被繁重工作追著跑的勇斗來說,是最美妙的精神慰藉。

  要是因此好一陣子享受不到那服務,也未免太煎熬了。

  「不過,如果您肯完整告訴我事情的原委,我還是會幫您做的哦。」

  「你也變得很敢要求了呢。」

  勇斗不禁苦笑。

  如果是以前的菲麗希亞,雖然會故意做出誘惑勇斗的舉動,但是絕不會對勇斗做的事表示不滿或提出異議。

  半開玩笑地威脅勇斗,更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不過,就是因為你已經有辦法像這樣和我耍嘴皮子了,所以我才覺得告訴你真相也沒問題。」

  乍看之下,菲麗希亞是有些淘氣又難以捉摸的女孩,但是和她相處多年的勇斗很清楚,那些只是用來掩飾她精神方面脆弱的假象。

  把勇斗召喚到這個世界、親兄長洛普特背叛氏族……她一直對這些事懷抱著深深的罪惡感,對此苦惱不已,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因此被勇斗拋棄。先前兩人同衾時,菲麗希亞曾經向勇斗傾吐過這些心聲。

  如今回想起來,說不定就是為了消除這種強迫症般的不安,所以菲麗希亞才會病態地效忠勇斗,絕對不會忤逆勇斗的意見吧。

  但是,那樣極度不自然地壓抑自我,反而會使人變得更脆弱。

  「因為耍小脾氣而得到信任,這種結論讓人覺得心情很複雜呢。」

  菲麗希亞嘟嘴皺眉,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這倒也是,那些話確實算不上稱讚。勇斗聳了聳肩,補充說明道:

  「我的意思是,因為你已經具備精神方面的韌性了。」

  「呃……韌性嗎?」

  「沒錯。在我生長的國家,曾經有人針對部隊的新兵做過研究。」

  在弱肉強食的攸格多拉西爾世界裡,發展、壯大軍力是宗主非做不可的事。

  為此,勇斗把所有找得到的相關資料全部至少看過一次。其中也有這樣的研究,在他腦中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認真完成每天的訓練,從不口出怨言,也沒有任何不滿之聲的優等生型士兵,有時候會毫無預警地突然辭職。相比之下,每天喊著好累好累不想幹了的傢伙,不管遇到多困難的情況,反而很少真的辭職。」

  「這還真是……令人意外呢。我還以為結果會相反呢。」

  「是啊,一般來說都會那麼想吧,連我也是。」

  菲麗希亞瞪大雙眼說道。勇斗嗯嗯嗯地點頭同意。

  「可是,那種任勞任怨的類型其實才是最脆弱的哦。把辛酸全往肚裡吞,不告訴別人的那種傢伙,乍看之下雖然很堅強,但很有可能在受挫時一蹶不振。我以前也是那樣。」

  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勇斗把無法回到原本世界的憤怒不滿,以最差勁的態度發泄到菲麗希亞身上。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令他羞恥到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的黑歷史。

  與身為宗主有關的抱怨,過去可以說給美月聽,適度地傾吐心中鬱悶,可是攸格多拉西爾沉沒的事,就連美月也不能說。

  一個人懷抱著這麼巨大沉重的秘密,被焦慮逼得惡夢不斷,無法安穩入睡。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是精神方面早已被折磨得千瘡百孔了。

  後來,把事情告訴黎芮兒之後,心情瞬間變得無比輕鬆。光是說出來就能有這麼巨大的變化,對勇斗來說是難以忘懷的特別經驗。

  「原來如此。您是說我以前也是那個樣子嗎?聽您這麼一說,我確實也不是心裡沒底呢。」

  「是吧?」

  勇斗曾經偷偷問過和菲麗希亞一起長大,可以說是菲麗希亞的總角之交兼損友的吉可露妮。

  他問她——菲麗希亞是否曾向她提過關於洛普特,以及把勇斗召喚到這世界的事。

  答案是:沒有。

  「不過啊,最近你已經變得能像剛才那樣開玩笑,沒有以前那種有所顧忌,隨時拉著一條防線,不讓人看到真心的感覺了。」

  「那應該是因為……哥哥大人總是很溫柔地疼愛我,讓我覺得非常幸福,不再感到不安的緣故吧。」

  菲麗希亞說完,露出幸福又靦腆的笑容。

  「哦,呃~是、是這樣啊。」

  那嬌美的微笑使勇斗不禁看得著迷,至今仍忍不住怦然心動。

  明明兩人早已發展成親密關係,所有能做的事全都做了。

  但是那笑容,仍然有如此強大的威力。

  以前的菲麗希亞當然也會歡笑,但是如今想想,當時的開朗中總是多少帶著點陰影。

  恐怕是基於贖罪的念頭造成的疙瘩吧。

  但如今,不論是剛才的微笑,或者是不久前的鬧彆扭,都已經沒有「我非這麼做不可!」的強迫感了。

  是率真的,完全展露出她情感的,真正的笑容。

  也正因為如此吧,那笑容才會比過去更有魅力。

  「既、既然如此,我就把秘密告訴你吧……」

  勇斗故作平靜地把對話拉回原本的話題上。

  他拼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免菲麗希亞發現自己的心臟正狂跳不已。

  所謂的男人心就是:不希望在喜歡的女人面前露出自己不中用的模樣。

  其實菲麗希亞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了。要是勇斗和自己相處時,也能像與美月或黎芮兒相處時那樣,盡情展露不中用的一面,該有多好?——她甚至有這樣的想法。

  「什麼!?攸、攸格多拉西爾會沉入海底!?」

  如此失聲驚叫的,不是菲麗希亞。

  勇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一條縫隙。

  透過門縫窺探辦公室內情況的人是……

  「莉、莉法大人!?您、您是什麼時候來這兒的!?」

  菲麗希亞打從心底驚訝地叫道。

  這也是當然。

  菲麗希亞不但是勇斗的副官,也是他的貼身護衛。

  第三者來到如此接近勇斗的場所,自己卻沒有察覺,可說是天大的失職。

  「呃,那個,因為妾身醒來後一直沒能好好向你們道謝,而且你們又趁著妾身和法古拉培爾說話時離開了,所以本來是想過來正式道謝的……可是到了這裡後發現氣氛凝重,似乎不該隨便闖進來……」

  莉法有些難為情地以指尖搔著臉,帶著歉意走入房間。

  「恕微臣無禮,但是莉法大人貴為神帝陛下,實在不該做出偷聽這種事……」

  「因為話題很吸引人嘛,一不小心就聽到現在了。」

  莉法調皮地吐舌說道。

  她八成是利用咒歌或秘法之類的法術來阻絕自身氣息,以免被菲麗希亞發現吧。

  還是老樣子,專門做一些浪費雙符文強大力量的無聊事。

  「之後妾身就聽到了驚天動地的大消息,實在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你剛才說

  的事,是真的嗎?」

  「…………唉,既然被您聽到,就沒辦法了。」

  勇斗認命地嘆了口氣,把事情的原委簡潔地告訴莉法。

  自己來自三千五百年後的未來。

  三千五百年後的世界上,並不存在攸格多拉西爾這塊大陸。

  當時的世界中有一則傳說:在遙遠的過去,曾經有一塊名為亞特蘭提斯,意思是「異教的巨人神族亞特拉斯之島」的大陸沉入海底。

  傳說中,那塊名為亞特蘭提斯的大陸也出產《妖精之銅》——照理來說,只能從攸格多拉西爾中央三大山脈挖掘到的稀有金屬。

  「原來如此。阿斯嘉特在古代的語言中是『神之領域』的意思。對其他國家來說,確實是異教之神的島嶼哪。」

  希格德莉法嗯嗯地點頭道。

  儘管莉法嚴重缺乏常識,不過從這些反應看得出來,她的理解力相當好。

  「雖然我一點也不懷疑哥哥大人的話,但我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呢。」

  菲麗希亞低頭看著地面,吞了吞口水說道。

  確實,在大多數人的想法中,所謂的「大地」是永恆存在的東西。

  聽說大地即將消失,比起相不相信這件事,更大的問題是,完全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情況。

  「唔,雖然聽起來相當荒誕無稽,但是這樣一來就能和『黑者』的傳說搭在一起了,所以不能一笑置之呢。」

  莉法似乎想到了什麼,如此沉吟道。

  「……『黑者』?」

  聽到那陌生的詞彙,勇斗下意識地回問。

  不知為何,那個單字讓他很在意。

  「我神聖阿斯嘉特帝國開國神帝沃坦,因為擔心自己親手建立的帝國將來,於是找了巫女渥爾娃為帝國的命運做預言。預言中,名為『黑者』的人物將會毀滅帝國與整個攸格多拉西爾。」

  「唔……」

  算是很常見的預言內容。

  雖然不是史實,不過新約聖經的『馬太福音』中有這樣的故事:大希律王聽信星象家的預言,為了阻止新王(耶穌基督)的出現,下令屠殺國內兩歲以下的男嬰。

  希臘神話中也有類似的故事。克洛諾斯殺死父親烏拉諾斯,成為泰坦神族的新領袖,但是烏拉諾斯在臨死之前預言說,克洛諾斯也一定會被自己的親生子奪取王位。

  乍聽之下,勇斗以為這也是類似的預言故事,可是……

  「而你,肯定就是那個毀滅世界的『黑者』。這個說法在我們帝國中傳得煞有其事哦。」

  「什麼!?我!?」

  勇斗不禁瞪大雙眼,拔高聲音問道。

  對他而言,這說法可謂晴天霹靂。

  「不對不對不對!我從來沒有毀滅攸格多拉西爾的念頭哦!」

  不只如此,勇斗甚至強烈希望攸格多拉西爾不要毀滅。

  假如沉沒無可避免,至少要讓人民活下去。勇斗目前正為此忙得焦頭爛額。

  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說法,使勇斗不由得心生怒意。

  「不過,神聖阿斯嘉特帝國也真的被你滅亡了,不是嗎?」

  「嗚!請說成以禪讓的方式圓滿和平地移交政權。」

  「不管再怎麼用言詞修飾,看在世人眼中,你還是篡位者沒錯哪。」

  「唔,我也知道會有那種想法啦。」

  可以的話,勇斗也想儘可能不動武、不流血地進入神都。

  他再三叮囑士兵,不能隨意侵擾格拉茲海姆的居民。

  而且也沒有殺死莉法,反而準備娶她為第二正妃。

  做到這樣,還要被說滅國或篡位,老實說,勇斗感到相當意外。

  「總之,我絕對不是那個什麼『黑者』。雖然我眼睛和頭髮都是黑色的,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基本上,攸格多拉西爾沒有黑髮的人種。

  就勇斗所知,除了自己和美月之外,頂多只有《炎》族宗主織田信長是黑髮黑眼的人類。

  那個織田信長不但放逐了足利幕府的末代將軍足利義昭,破壞原有體制,而且還會毫不留情地處決所有和自己作對的人。

  比起自己,信長更符合「黑者」的形象。雖然勇斗這麼想,可是莉法似乎不同意他的看法。

  「不,妾身也相信你就是『黑者』。因為你一路走來的歷程,就和預言內容一模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終焉之刻〈諸神的黃昏〉,太陽被狼吞噬殆盡,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將舉起手中以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策馬從天之橋樑現身』。怎麼樣?心裡有底了嗎?」

  「嗯嗯嗯?」

  就算聽了預言內容,勇斗還是完全反應不過來。

  與其說想不通那些內容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還不如說是因為內容抽象又誇張,所以無法領略到底是什麼意思。

  畢竟這不是勇斗的母語,難以領會其中奧妙,也是當然的。

  「對了!雅爾菲德守城戰!」

  但菲麗希亞卻兩手一拍,會意似地叫道。

  「啊?」

  就算聽到菲麗希亞的提示,勇斗還是一頭霧水。

  四年前的事,勇斗的印象已經有點模糊了。

  尤其是雅爾菲德守城戰,戰鬥結束後隨之而來的洛普特叛變與法布提之死,所造成的衝擊太大,因此對於戰鬥本身,勇斗反而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

  「哥哥大人,您忘了嗎?利用日蝕,以平衡重錘投石機製造隕石從天而降的效果。所謂『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指的八成是鐵劍吧?至於天之橋樑,應該是指畢佛斯特盆地才對。騎著馬,從天之橋樑現身……這一切確實與哥哥大人的經歷相當吻合呢。」

  「……應該只是湊巧吧?」

  勇斗皺眉說道,仍然不肯相信這種說法。

  就算被說自己意氣用事,他也不願意被當成預言中的破壞者。

  「妾身也不認為你打算毀滅這個攸格多拉西爾哦。你重新回想一下剛才的預言吧。雖然預言中提到黑者在終焉之刻出現,可是完全沒說黑者會導致終結哦。」

  「嗯?哦~這麼說也對……」

  語言的陷阱。雖然乍看之下會覺得黑者將破壞一切,但其實預言中完全沒有明確說過黑者會那麼做。

  依解讀方式不同,甚至可以反過來說——

  「事到如今,妾身反而認為你是諸神為了拯救人民脫離大陸毀滅的危機而派來的使者。反正是你的話,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攸格多拉西爾沉入海底對吧?」

  沒錯,就像莉法說的,甚至可以把黑者解釋為救世主。

  雖然勇斗不認為自己偉大到能當救世主,但他確實正在試圖拯救人民的生命。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哦!這件事確實令人相當不安焦躁,但是我相信哥哥大人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悲劇發生的。我再次打從心底覺得,能在哥哥大人底下做事實在太榮幸了。」

  菲麗希亞也用力點頭說道。

  她本來就是勇斗的忠實信徒,會這麼說也是當然的吧。

  「哈哈,有事時女性反而意外地堅強呢。」

  明明事態如此緊迫嚴重,但是菲麗希亞和莉法反倒不像勇斗擔心的,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回頭看看自己,在剛知道這件事情時,甚至焦慮到失眠了。

  原來自己的膽識不如這些女孩嗎?身為男人,還真是汗顏啊。

  「不對哦,哥哥大人,不是那樣的哦。」

  「嗯?是嗎?之前我把這件事說給黎芮兒聽時,她的反應也很鎮定呢。」

  勇斗感慨萬分地道,菲麗希亞噗哧輕笑起來。

  那是充滿喜悅,又柔情似水的笑容。

  「那是因為女人啊,只要有可靠的男性陪在身邊,不管面臨什麼樣的苦難,都能咬牙承受哦。」

  「你來自未來的事,妾身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話說回來,你知道攸格多拉西爾確切的沉沒時間嗎?」

  莉法單刀直入地問道。

  這種無所顧忌、有話直說的態度,不愧是神帝。勇斗心想。

  「對我的時代來說,攸格多拉西爾陸沉已經是上古時代的事了,所以沒辦法知道正確的時間……」

  勇斗面帶難色地皺眉搖頭。

  畢竟隨便一算,都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沒有留下任何稱得上文獻的文獻。

  更重要的是,就連「現在」的正確年分,勇斗也無法得知。

  「不過,根據柏拉圖《對話錄》中《蒂邁歐篇》的說法,攸格多拉西爾在沉沒之前,『曾經連續出現好幾次異常的地震與洪水』。」

  「唔

  ,至少在妾身即位之後,攸格多拉西爾從來沒發生過地震哪。這麼說來,應該還有一些緩衝時間才對。」

  莉法安心地吁了一口氣。

  勇斗點頭同意她的話,但表情依然嚴峻。

  「目前確實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也許數十年內都不會有事,但是也有可能明天就出現地震。」

  「唔……」

  「身為肩負國家未來的人,判斷情勢時不能過度樂觀。」

  勇斗肩負著《鋼》數十萬人民的生命。

  不能讓那些生命因自己的托大而暴露於風險之中。

  身為將領,必須經常設想最壞的情況,並準備好相應的對策。

  「唔……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具體方案嗎?」

  「我已經叫茵格莉特著手製造可以運送大量人員的大船了。」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了。勇斗坦白說道。

  「原來如此。嗯,也只能這樣了哪。」

  莉法也表示理解地點頭。

  既然陸地本身會沒入海中,當然也只能遷徙到其他的土地上生活了。這是很正常的邏輯。

  「妾身聽說攸格多拉西爾以東有其他的大陸存在,所以我們是要往東走,對吧?」

  「果然這附近有其他大陸嗎?」

  勇斗不禁探出身子,求證問道。

  莉法訝異地反問:

  「什麼啊,你連這都不曉得就開始造船了嗎?」

  「雖然照我的推測,絕對是那樣沒錯,不過這是第一次聽到確實的情報。」

  老實說,勇斗能取得的消息,最遠只到攸格多拉西爾東部的約頓海姆,再往東的地區,他幾乎得不到任何情報。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怪事。

  同時期的古代近東地區諸王,也都自認為是四方之王,把自己當成「統治全世界的王」。

  明明他們腳下的大地,往東走有中國,往西走有歐洲大陸。

  與二十一世紀不同,在這個時代,想得到遠方的情報,是極為困難的事。

  就這點來說,能從莉法那兒得到肯定的答案,意義相當重大。

  「唔,雖然有對策了,不過問題還是堆積如山呢。目前棘手的難處應該是,該如何說服人民離開這塊土地吧。」

  莉法按著嘴,冷靜地分析道。

  儘管沒有實權,但終究是統治全攸格多拉西爾的神帝。

  而莉法指出這一點,也是勇斗最擔心的部分。

  人們會理所當然地眷戀出生長大的土地。

  不可能輕易拋棄從祖先那裡世代傳承下來的家園與家業。

  而且,在勇斗的統治之下,《鋼》的人民正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要他們斷然捨棄一切,搬遷到一無所知的土地上重頭來過,自然不會有多少人肯點頭同意。

  「這也是我非成為神帝不可的原因之一。」

  「原來如此。要利用半人半神的神帝權威是吧?」

  莉法自嘲地笑了起來。

  與二十一世紀不同,「神」在這個時代有很大的影響力。

  而且在這塊土地上,還有名為英靈戰士的特殊人類,足以證明神真的存在。

  對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而言,代代繼承雙符文的神帝,是極為特別的存在。

  過半數的人相信,神帝是從神那兒得到這塊大陸統治權的代理人。

  正是因為深知人民對神帝的「虔誠」,各方宗主才會表面上效忠神帝,以確保他們在領地的正統支配權。

  「必要的話,不論是捏造神諭還是用神的名義下詔令,我都不介意去做哦。」

  勇斗毫不遲疑,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也真敢冒犯神明呢,勇斗心想。

  不過,假如那麼做能拯救絕大多數的生命,就算要欺天誑地,也算不上什麼。

  「少主啊!在這種大喜的日子裡不可以那麼嚴肅哦!至少要放鬆力氣,讓大家看看您的笑容才行!喏喏喏,笑一個吧!哇哈哈哈哈哈哈!」

  縱聲大笑,大力拍著黎芮兒後背的,是《鋼》族少主副手兼繼承勇斗之位,成為《狼》新宗主的約爾根。

  他是個眉毛與臉頰上帶著傷疤的光頭彪形大漢,凶神惡煞的長相足以把一般士兵嚇得屁滾尿流。但是,今天卻有如變了個人似地大聲喧譁,完全沒有平時的威嚴氣勢。

  「約爾根閣下,您喝太多了。」

  黎芮兒以僵硬的笑容回道。

  仔細一看,約爾根旁邊放滿了空空如也的木桶。

  不用說也知道桶子裡原本裝了什麼。

  一口氣喝了這麼多酒,縱使約爾根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多少還是會發點酒瘋。

  「哈哈哈哈哈!能不喝嗎!來來來,少主也再喝一杯吧!」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已經喝不下了!」

  約爾根半強迫地為黎芮兒斟酒,黎芮兒死命推辭道。

  她是有一頭淡紅色頭髮,嬌美可人的少女。

  雖然乍看之下稚嫩又楚楚可憐,但她其實是《角》族宗主,同時也是因幹練的行政手腕,被勇斗任命為全格多拉西爾版圖最大的《鋼》族少主,穩坐國內第二把交椅的女中豪傑。

  「怎麼說這種話!你是不想喝我親手倒的酒嗎!?」

  不過,面對自己的頂頭上司,約爾根顯然已經醉到不顧輩分了。

  平時拘謹到可說一板一眼的人,竟然會放縱到這種程度,實在反常到了極點。不過——

  「也罷。如果是今天,會瘋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吧。」

  黎芮兒苦笑著,無奈地嘆了口氣。

  目前這座《鋼》的族都津利,正沉浸於前所未有的歡騰氣氛中。

  《鋼》軍於不久之前的維格利德會戰中大獲全勝,除了擊潰討伐聯軍的殘兵、俘虜了敵人聯軍盟主——《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使其歸順於《鋼》軍旗下之外,大宗主周防勇斗還發表了與神帝希格德莉法的結婚聲明。

  要人在這種情況下不意氣飛揚,反而是強人所難吧。

  「話說回來,竟然連神帝陛下都能迎娶為妻,我們的父親殿下實在太了不起了!可以認那麼偉大的人物為義父,我們真是太幸運了,對吧!?」

  「嗯,關於這一點,我完全沒有異議。」

  黎芮兒也點頭道。

  身為女人,出現新的愛情競爭對手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情況。但是在事關攸格多拉西爾危急存亡的現在,為了得到人民的信任,半人半神的神帝權威是必要的不可或缺條件。身為政治家,黎芮兒相當明白這一點。

  「放眼整個攸格多拉西爾,已經沒有能與我們《鋼》為敵的勢力了。因討伐令而造成的戰亂總算可以告一段落。接著,只要太座順利產下嗣子,我們《鋼》就能久保太平了呢。」

  「……嗯,你說得對。」

  黎芮兒停頓了片刻,如此回應道。其實真正的危機現在才要開始,離太平的一天還早得很。黎芮兒深知此事。

  但這是《鋼》的最高機密,不能說出真相的她也只能含糊帶過了。

  「話說回來,少主您還沒有喜訊嗎?」

  「呃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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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黎芮兒不禁拔高聲音叫道。

  假如是二十一世紀,就算是在酒宴上,問這種事都會構成性騷擾。但這裡是紀元前十四世紀的攸格多拉西爾。

  是連「性騷擾」的概念都不存在的世界。

  「自從您成為父親殿下的側室後,大家都說您變得更惹人憐愛了呢。所以那方面有什麼進展嗎?」

  「呃,嗯,那個,雖然我也很希望,不、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徵兆……」

  說到底,能讓黎芮兒生孩子的勇斗長期在外征戰,根本不在津利。

  沒有前置作業,怎麼可能有結果。

  可是這種話也不能大聲嚷嚷。

  (誰、誰來幫我解圍啊~)

  儘管她在心裡求救,不過在場者中當然沒人有膽子對《鋼》的第三號人物直言相勸。

  正當黎芮兒打算認命地忍耐這種話題時,救星出其不意地登場了。

  「《豹》族宗主斯卡維茲拜見少主。在下來遲了,請您見諒。」

  「哦哦!是斯卡兄弟!真的好久不見了!」

  黎芮兒欣喜地迎接那名向自己發話的男子。

  那是個身材與臉頰相當瘦削,臉色蒼白,給人不祥之感的男人。但是看在今天的黎芮兒眼中,他簡直就是福星。

  「有勞你穩住西部戰線了。竟然能降伏那個《蹄》,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嘲諷的虐殺者』。」

  一進入辦公室,

  黎芮兒就不住口地稱讚斯卡維茲。

  而他的功績也確實十分耀眼。

  他先是驅逐了《豹》的舊勢力份子,接著回頭與《角》族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聯手,攻入《蹄》的領地之內,並且在前幾天活捉了《蹄》族宗主,成功說服對方歸順於《鋼》的旗下。

  如此一來,亞爾夫海姆地區就沒有任何能與《鋼》敵對的勢力了。

  「不,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能有如此戰功,全都是託了主公在維格利德大獲全勝的捷報之福。」

  斯卡維茲淡然說著,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他似乎是打從心底那麼想的。

  「我可不那麼認為哦。你在前線如獅子般威猛戰鬥的模樣,豪斯葛柏力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豪斯葛柏力寫給黎芮兒的報告中,充滿了對斯卡維茲的讚美之詞。

  例如下面這段話:

  『他的意志無所不在,徹底控制著整個部隊,不但使部隊在行軍時井然有序,在戰鬥時也能確實地依照指示,迅速展開行動。雖然他的手法不像大宗主殿下那麼搶眼,可是判斷下得又快又正確,用兵之精妙,只能以細膩靈巧來形容。確實是名不虛傳的名將。』

  那個生性愛挖苦人的豪斯葛柏力竟然會寫出這些話,就他而言,已經是最高等級的讚美了。

  看來他似乎深受斯卡維茲的用兵手腕所感動。

  「雖然很感謝他的讚美,不過勇猛如獅的說法是過獎了。能配得上雄獅這個形容詞的人只有主公而已,在那位大人面前,像我這種人也不過是三腳貓罷了。」

  斯卡維茲的反應依舊相當淡漠。

  在黎芮兒眼中,豪斯葛柏力已經是十分可靠的將領了,可是被他如此推崇的斯卡維茲卻自認難望勇斗項背。

  這讓黎芮兒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義父有多麼了不起。

  「你知道父親大人將與神帝陛下成親的事吧?」

  「嗯,聽說了。」

  「雖然已經入冬,不過父親大人打算就這樣直接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等到完全掌控神都後,在那邊舉行婚禮。」

  「……唔,還真是躁進的計劃啊,不像謹慎至上的主公會有的作風。」

  「因為父親大人似乎還有其他的盤算。」

  黎芮兒含糊地說道。

  身為少主的她當然已經和勇斗討論過細節了,不過那些部分,她當然不能告訴斯卡維茲。

  「因此,有件事我想拜託你去辦。」

  「我嗎?」

  「嗯,假如想繼續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就必須追加軍糧。但如此一來補給線會拉得太長,增加運輸的風險,所以只能仰仗你護送了。」

  直到明年春天為止,兩萬士兵需要的軍糧。

  不用說,總量自然相當可觀。

  光是運達目的地就是一項大任務了,假如重要的糧食在半路被人劫走,肯定會對前線造成致命性的打擊。

  沒有食物,人類就無法生存,更不用說有力氣打仗了。

  因此這是絕對不能失敗的任務。除了眼前這名男子,再也沒有更適合接下這個使命的人。

  為什麼非做這件事不可呢?假如明白原因,就能增加做事的動力。人類就是這樣。

  負責指揮整個進軍行動的菲麗希亞突然間變得幹勁十足,周圍的人也感染上了她的活力。

  轉眼之間,《鋼》再次進軍的日子已然到來。

  「總算要回神都格拉茲海姆了哪。」

  希格德莉法說完,仰頭看著為自己特別準備的馬車。

  由於她不能接觸陽光,因此車廂頂部特地刷上了白色的灰泥,為她阻隔光線。除此之外,還加上了不到奢華程度的裝飾。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是貴人專用的高級馬車。

  「感覺起來離開那邊才不過半個月而已,可是實際上已經超過半年啦?真是奇妙的感覺哪。」

  莉法搖頭晃腦地感慨著。

  醒過來時,室外的景色已經從初夏變成隆冬,會覺得不對勁也是當然的。

  「有點類似迷你版的浦島太郎吧。」

  「迷你版的浦島太郎?那是什麼東西?」

  雖然勇斗只是在自言自語,但那些話還是傳入了莉法耳中。

  這種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於是勇斗聳了聳肩說道:

  「那是我生長的國家的民間故事。從前有個叫浦島太郎的人救了一隻海龜,海龜為了報恩,招待浦島太郎到海底宮殿遊玩。浦島太郎享受了幾天海底宮殿的豪華生活後,回到陸地,沒想到人間已經過了好幾百年。」

  「哦,和妾身的經歷很像嘛。不過和那個人比起來,妾身只失去了半年時間而已,想來也算不上什麼哪。」

  「是啊,所以說是迷你版。在我的母語裡,迷你有小和少的意思。」

  「哦哦,異國的語言還挺有趣的哪。這麼說來,以前的希爾多弗明明那麼迷你,現在已經完全不迷你了呢。」

  「唔,這樣的用法有點奇怪呢。」

  「嗯?迷你不是小的意思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用在這裡就覺得不太對勁。」

  雖然無法明確解釋原因,但就是有種彆扭感。

  「嗯~異國的語言還真難啊。」

  莉法歪著頭,蹙起秀眉表示難以理解,但是又馬上嘻嘻一笑:

  「算了,反正路上時間多得是,你就慢慢告訴妾身迷你的用法吧。好了好了,我們快上車。」

  「咦!?但我要搭的是馬戰車……」

  「嗯?這話可不能當成沒聽到哦。把即將成親的新娘扔在一旁,讓新娘陷入孤單不安里,算什麼好夫婿啊?」

  「那種事怎麼……唔……」

  你哪是那種會覺得孤單不安的嬌弱角色啊?勇斗心想,但是在見到她臉上那明顯不是裝出來的陰霾後,不禁沉默了下來。

  她似乎在害怕著什麼。

  「好吧,那我們就一起搭車吧。」

  「你、你說真的嗎!?」

  「真的。我們一路上會一直在一起。」

  「是、是嗎!謝謝你了,勇斗閣下!」

  莉法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歡喜的明亮笑容。

  從那反應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不安。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

  雖然說身體被霍爾巴爾瑟操縱了,但是實際上發出對《鋼》討伐令的,仍然是「神帝希格德莉法」。

  換句話說,她是對《鋼》包圍網的主導者,是敵軍的首腦。

  這樣的自己,如今身處在原本的敵軍陣營里,只帶著少數隨從,與原本的敵對部隊一起長途旅行,會害怕也是當然的。

  相反的,假如《鋼》族大宗主勇斗和自己同行,周圍的人肯定不敢造次。

  「既然你這麼說,就快點趁著改變主意前上車吧!」

  「等、等一下!不要一直推我,我會上去的啦!」

  莉法用力地把勇斗硬塞進車廂里。

  畢竟是雙符文的英靈戰士,儘管身材纖細,力氣還是大到非比尋常。

  「哦,裡面挺寬敞的嘛。」

  勇斗環顧車廂內部,讚嘆道。

  不愧是特地為神帝量身製作的專車,除了他和莉法,就算加上法古拉培爾、菲麗希亞和美月,也還是綽綽有餘。

  車廂內部的裝潢也很精緻,看起來相當賞心悅目。

  牆上還有貌似車窗,向外突出的部分,但應該是顧慮到莉法的身體狀況吧,窗戶是緊閉的狀態。

  「是吧?不過,話說回來,妾身還真沒想到能和你訂下婚約,和你一起搭車前往格拉茲海姆哪。那時候的夢想竟然成真了。」

  莉法雙手交叉在胸前,感慨良多地連連點頭。

  「那時候的夢想?」

  「你忘了嗎!?」

  勇斗問道,莉法瞪大雙眼,反問回去。

  那咄咄逼人的態度令勇斗有點心虛。

  「呃,光是這句話,我實在想不起來是哪個時候呢……」

  「當然是妾身離開雅爾菲德之前,為你獻出初吻的時候啊!你到底把少女的第一次當成什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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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法氣呼呼地說著,但勇斗不太能接受被她那樣指責。

  回想當時的事,就狀況來說,當時的莉法懷抱著那種「無法實現的夢想」,確實有其道理。但是要當時的自己懂她的心情,就太強人所難了。

  「英雄豪傑在那種情況下,不是都會把可憐的女主角摟到自己身邊,說『你就留下來吧』之類的話嗎?」

  「您神話故事看太多了。」

  勇斗無力地說

  道。

  當時勇斗正準備出兵迎擊《雷》軍。

  同時,另一個敵對氏族《豹》的動向也很詭譎。

  在此情況下,假如把神帝那種不定時炸彈強留在領地里,導致與全攸格多拉西爾的氏族為敵的話……以當時《狼》的實力來說,一定會馬上被滅國吧。

  不過,要莉法體悟這些,應該也是強人所難。

  「你還是一樣冷血無情呢!要是一直這樣不在乎女人心,以後你一定會吃到苦頭的啦!」

  莉法憤憤罵道,之後又自顧自地氣了好一陣子。

  「革命!」

  「什麼!?都已經到這個地步,這樣也太虐了吧!」

  「哇哈哈哈!時機成熟了!就算你是軍神周防勇斗,也無計可施了吧?哼哼,妾身忍耐了這麼久,總算值得了,哇哈哈哈哈!」

  莉法將手上四張卡片打出,因確信勝利而哄然大笑。

  勇斗苦著臉,低頭看向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張卡片。

  卡片上以盧恩文字寫著「2」。

  「哼哼哼,你的焦急全寫在臉上了哦?看來是贏不過妾身了呢?」

  莉法得意地咧嘴大笑,就在這時——

  「呵呵,哥哥大人,交給我吧。推翻革命!」

  「什、什麼——!」

  菲麗希亞把四張寫著「3」的卡片拍在桌上。莉法雙眼圓睜,大叫起來。

  「幹得好啊!菲麗希亞!」

  「等一下!你這臭小子!不是說好不能聯手的嗎!?」

  「不論什麼時候,我都是與哥哥大人站在同一邊的。」

  「唔嗯嗯!太卑鄙了!」

  「好——接著換我。謝謝大家啦。」

  「可惡啊——!又輸了!」

  砰砰砰!莉法不甘心地拍打自己的坐椅。

  椅子當然無法承受雙符文英靈戰士的全力拍打,因此莉法已經手下留情了,但是椅子還是一副快被拆了似地。

  「如此一來父親大人就無敗績十連勝了,真不愧是父親大人。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讓菲麗希亞閣下幫忙,不是有點不夠光明磊落嗎?」

  法古拉培爾客氣地直說諫言。

  雖然她接下勇斗的誓杯成為義子,但如果是為了「妹妹」,還是會毅然與勇斗對立。

  「唔,說得也是,這次還是不算好了。菲麗希亞,以後不能再這麼做了,不然遊戲會無法成立的,知道了嗎?」

  「……是。」

  菲麗希亞不情不願地答應。

  雖然她已經不再因罪惡感而病態性地效忠勇鬥了,但是為勇斗鞠躬盡瘁,仍然是她的人生意義。

  「好,那就重來吧。法古拉培爾,讓你洗牌。」

  「是!」

  法古拉培爾聽令,將眾人的卡片收集起來,開始默默洗牌。

  儘管她第一次洗牌時沒有成功,卡片散得到處都是,可是現在她已經做得得心應手了。就這點而言,她果然十分伶俐。

  「話說回來,這種叫※大貧民的遊戲還真好玩哪!不管玩多少次都不會膩呢!」(譯註:一種日式撲克牌的玩法,有點類似華人文化中的大老二或鬥地主。)

  「對吧?」

  莉法滿意地說著,勇斗也得意地回道。

  雖然這不是勇斗想出來的玩法,但是自己喜歡的遊戲能得到他人喜愛,還是會覺得開心。

  「這樣一來旅途就不會無聊了哪。」

  「我就是怕無聊,才會事先準備卡片的啊——」

  在這個世界,勇斗幾乎是以馬車往返各地。

  搭一整天的車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老實說,路上非常無聊。

  假如沒有撲克牌,就真的沒辦法打發時間了。

  「對了,雖然現在才說太慢,但是妾身覺得帶美月一起去格拉茲海姆有點不妥哪。她現在不是最辛苦的時候嗎?禁得起舟車勞頓嗎?」

  「哈哈,已經進入穩定期了,所以不要緊哦!而且該怎麼說呢,和小勇在一起,反而最能安心呢。」

  美月瞄了勇斗一眼笑道。

  到底該不該帶美月一起上神都呢?老實說勇斗煩惱了很久。

  但總不能把正室獨自留在不久之前還處於敵對狀態的國家裡,而且美月自己也想跟來,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哦哦,馬上曬起恩愛來啦!」

  「嗚!」

  「怎、怎麼了!?」

  美月臉色突然一變,眯起雙眼。莉法緊張地問道。

  但美月只是哈哈一笑:

  「沒事沒事,只是被寶寶踢了一下而已。這孩子挺淘氣的呢。」

  「什麼嘛,嚇了妾身一跳。是男孩嗎?」

  「唔——不知道耶。但是只要健康,不管是男是女都好哦。」

  「……嗯,你說得對。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莉法用力點頭表示同意。

  她從小就經歷過各種因體弱多病帶來的不便。

  所以深有感觸。

  「我可以摸摸看嗎?」

  「好啊。」

  「……哦!踢了踢了!真的很淘氣呢!」

  莉法把手放在美月的肚子上,漾起開心的笑容。

  之後,她又摸了好一會兒。

  「妾身也想生個勇斗閣下的孩子哪。」

  最後她喃喃說出這句話。

  「呵呵,等莉法大人正式成為小勇的太太之後,就有機會生了哦。」

  「……嗯,說得也是。妾身會期待的。」

  莉法微微一笑。

  笑容中,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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