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CT3
「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莉法俯瞰著格拉茲海姆的街景，又驚又駭地顫抖著。
趁著太陽還沒爬出地平線的清晨，看著因晨光而泛著一層薄紅的格拉茲海姆，是莉法的樂趣。
儘管出生至今，莉法從來不曾離開宮殿逛過大街，但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名為格拉茲海姆的城市。
對先天體弱多病、容貌特異的她來說，這座城市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全攸格多拉西爾最大城市的主宰者。這件事是形成她自我認同的重要根據之一。
但是，如此重要的城市，卻徹底崩塌了。
格拉茲海姆最自豪的外圍城牆，到處都是坍塌的痕跡。
城裡，也有將近一半的民宅傾倒了。
莉法深愛的，那個壯麗華美的格拉茲海姆已經不復存在。
「剛看到這景象時，我也被震撼到說不出話呢。」
勇斗站在她身旁，以沉痛的表情說道。
也許是因為整晚不曾闔眼地對應這緊急狀況的緣故吧，他臉上帶著濃濃的倦色。
「如您所見。因為情況變成這個樣子，所以婚禮只好延後了。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趕在正月完婚。」
「那、那種事不重要！比、比起那種事，難、難道這就是你說的……」
「是。看來最可怕的事態即將來臨了。」
「既、既然如此，快點讓所有人到新天地避難啊！」
「就算回到《鋼》，可以載運所有人避難的大船也還沒造好，目前的我們是有心無力。」
「…………」
勇斗寒著臉俯視城市。莉法則說不出任何話。
看得出來，勇斗自己也很焦急。
為了保持平靜，勇斗大大呼出一口氣。
「先來準備可以取暖的避難所吧，不然會有很多人凍死的。就算只有一個角落也好，可以開放巴拉斯佳爾宮殿讓一般平民進來嗎？」
「嗯，可以啊。妾身沒有意見，不過……那些貴族出身的朝臣全都會反對吧。」
畢竟是一群把自己的出身視為最值得驕傲之事的傢伙。
對那些人來說，某種階級以上的人才能出入的巴拉斯佳爾宮殿，是他們的聖域。
可以想見，就算現在是緊急狀態，那些人還是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讓低三下四的平民入宮避難。
「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是……儘管妾身貴為神帝，可是根本沒有實權，沒辦法讓他們閉嘴，乖乖聽從妾身的意見……」
莉法從喉嚨擠出帶著無力感的聲音，垂頭喪氣地說道。
可能的話，她也不想承認這件事。要不是發生了這種緊急狀況，她應該會反射性地一笑帶過吧。
同樣是統治者，被傑出的勇斗知道自己有多麼沒用，簡直是丟臉到了極點。
「哦，這點不成問題。只要有『神帝同意』的名義，我就有辦法解決。」
「……你還真是耀眼哪。」
莉法眯細雙眼，露出自嘲的微笑。
她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辦到的事，勇斗卻能說得那麼輕而易舉。
「真羨慕你有作為王者的才能和自信啊。」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莉法也很明白。
但她仍然無法不那麼想。
自己只是裝飾用的神帝。莉法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會變成這樣，應該是霍爾巴爾瑟長期把她的權力架空的緣故吧。但是，被迫正視自己的無能為力，還是很難受的事。
相比之下，勇斗真是太優秀了。
就算面臨這種緊急狀態，他還是能立刻重新站起，接連下達迅速又正確的命令，指揮眾人行動。
把所有不合時宜的傳統一掃而空，以更好更新的事物取代。
完全是莉法理想中的，同時也是她早已放棄實踐的，理想的王者姿態。
「王者這種角色，當起來很麻煩耶。」
可是勇斗本人卻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
勇斗有他的辛苦之處。莉法理智上是明白的。
例如昨晚，他徹夜未眠地帶頭指揮救災工作。身上背負數萬、數十萬人的生命，究竟是多沉重的負擔呢？
換成自己的話，早就被重擔壓垮了吧。
然而，勇斗不但承受得住那些壓力，而且還咬緊牙關努力解決問題。
和他比起來，自己又如何？
身為神帝，坐在攸格多拉西爾最至高無上的位子上，可是從來沒有為人民做過任何王者該做的事。
現在也是，除了呆立在原地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今天真是對自己最感無力的一天……」
莉法氣餒地垂著雙肩，悄聲自語道。
她正待在巴拉斯佳爾宮殿的某個房間裡。
在這種隆冬之中，沒辦法一直在戶外避難。勇斗命土木師傅檢查宮中建築，找出沒有崩塌之虞的房間，把莉法和懷孕中的美月安置在那裡。
「只要沒有霍爾巴爾瑟擅權干政，妾身也可以成為優秀的神帝——妾身一直無憑無據地抱持這種想法。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在這種緊急時刻，除了站著發呆，妾身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把所有的事全丟勇斗閣下處理……實在太丟臉了。」
「別、別在意啦。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小勇好像是特別厲害的人，我想最好不要拿自己和他比較哦。」
美月安慰著意志消沉的莉法。
可是莉法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好轉。
「光是和他比較就是不自量力的行為了！即使出了這種大事，妾身還是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沒錯，完全毫無頭緒……」
過去，莉法也從老師那兒學過與政治相關的學問。
而且她的成績一直很不錯。
所以才會認為只要沒有阻礙，自己就能成為優秀的政治家。
可是，等真的站到領導者的位子上時，腦中卻一片空白。
儘管她學習過各種知識，但真的全都是正確的嗎？莉法不敢肯定。
如果自己做的決策是錯的……只要想到這裡，就會變得畏畏縮縮，無法開口表達意見。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被霍爾巴爾瑟架空權力那麼久，從來沒有處理過政務，一下子要處理這種緊急情況，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呀。」
「可是妾身聽說勇斗閣下第一次出征時，就已經能輕鬆打退五倍的敵軍了。」
「所以說！不能和那個比啦。而且他用了很多作弊的招術呀。」
話說這正室也是個大人物。
居然用「那個」來稱呼現在最火紅的風雲人物，《鋼》族大宗主兼未來的神帝。
平時的話，莉法一定會很在意那種說法，但是現在的她，沒有多餘心力注意到那部分。
「你是說未來的知識嗎？但那也不過是工具罷了，如何運用，還是要看使用者的資質。」
莉法本身也有許多那種「特別的東西」。
神帝的地位與權力、因雙符文而來的身體能力與咒力。
就算有體弱多病的缺點，還是比其他人占盡優勢。明明擁有這麼多有利的條件，卻什麼都做不到，果然自己沒有成為王者的資質。她無法不這麼想。
「但小勇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做什麼都很順利哦。剛起步時他也是失敗連連，我可是聽了很多他的抱怨哦。」
「唔～勇斗閣下竟然也有那種時期嗎？真是難以置信呢。」
莉法皺起眉頭，半信半疑——不，是滿腹狐疑地說道。
那麼精明能幹的人居然有失敗連連的時期，莉法完全想像不出來。
「真的啦！而且我生長的世界裡有句話叫『失敗為成功之母』。只要莉法大人今後多多累積經驗，就算比不上小勇，還是會有很多收穫的。」
「經驗……嗎？」
確實，自己的經驗幾乎是零。
再這樣下去，將永遠是個裝飾品，不要說成為好君主，甚至無法在這世上留下任何痕跡。
莉法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只要累積經驗，就能有所改變嗎？
不曉得。
也許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是，莉法已經不想再嘗到什麼都沒做就放棄、懊悔能力不足的滋味了。
「所以，妾身也想為人民盡一份心力。有什麼妾身能做的事嗎？勇斗閣下。」
隔天，莉法一早就鬥志高昂地去到勇斗那兒，大力推門說道。
另一頭的勇斗則是傻眼地看著她。
仔細一看，他身邊除了《鋼》的眾位將領，還有法古拉培爾與《劍》的『揚波之女』等重要幹部。
看樣子，他們正在開會。
「……嗚，不、不好意思，妾身晚點再來。」
就算是沒常識的莉法，也立刻明白自己來的時機不對。
昨天和美月談過後，莉法變得充滿鬥志，但是細心想想，在這種緊急狀況下，首長級人物當然會忙成一團。
沒空理會自己的任性要求。
想到這一層，莉法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哦，不會啦，您來得正好。」
莉法正想轉身離開，卻被勇斗叫住。
難道他有事想拜託妾身做嗎!?莉法心中充滿期待。
「我想發放糧食給民眾，但是《鋼》帶來的糧食不夠所有人吃，可以把打開宮殿糧倉的權限下放給我嗎？」
「……隨便你啦。」
莉法臭著臉答應道。毫不掩飾不悅。
這樣不對。
只是一味點頭同意勇斗思考出來的結論而已。
根本和被霍爾巴爾瑟當成傀儡沒什麼兩樣。
「怎麼了嗎？」
見莉法的模樣有異，勇斗擔心地問道。
仔細一看，勇鬥眼睛下方長出了黑眼圈。
看來從昨天起，他就不眠不休地處理政務到現在。
自己果然也該做點什麼才行。莉法確認這想法沒有錯。
「所以說，也讓妾身做點事吧。除了點頭同意你的提議之外什麼都不做，妾身不喜歡那樣。妾身也想主動為人民做點什麼。」
「哦哦！莉法大人的想法真是太高尚了！我法古拉培爾感佩至極！」
對莉法的發言產生反應的，不是勇斗，而是莉法的同乳姐妹法古拉培爾。
她也和勇斗一樣，滿臉倦色。
儘管與《鋼》交戰時使用《宣戰的號角》的副作用還沒完全消失，可是事態緊急，也只能硬撐起尚未恢復的身體處理政務。
被這種鞠躬盡瘁的人讚美自己高尚，莉法有種被嘲弄的感覺。
當然，她知道法古拉培爾絕對沒有那樣的意思。
「但是玉體也很重要，我們會連莉法大人的份一起努力的。莉法大人只要好好休養，和勇斗殿下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就行了。」
「雖然很感謝你這麼說……」
莉法悶悶地沉下臉色。
她知道法古拉培爾是打從心底擔心她。
這讓她很開心，但同時，也有一種法古拉培爾無法理解自己想法的感覺。
「拜託你了，讓妾身做點事吧，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在所有人都這麼忙碌時，只有妾身一個人閒著……」
會讓人覺得自己很悽慘。
會被提醒有多麼無能，也會覺得只有自己被排擠在外。
會不斷地自我貶低，腦中全是負面的想法。
「喔——我也不是不懂那種感覺啦。」
出聲表示理解的，正是勇斗。
在莉法眼中，相當於精明幹練代名詞的勇斗居然會說這種話，令她頗為意外。
「你懂？」
「怎麼可能不懂呢。什麼事都做不到的感覺真的很難受。我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也是拼命在找力所能及的事哦。那時候的我甚至被叫做『吃閒飯的〈斯庫爾〉』呢。」
「妾身聽美月說過那些事，不過你真的有過那種時期啊？」
「慢著！那傢伙到底泄露了多少我的糗事啊!?」
勇斗忿忿不已地皺眉，但是看他的嘴角，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生氣。
應該是想以開玩笑的方式來緩和氣氛吧。
「算了，晚點再來好好逼問她泄露了多少我的黑歷史吧。我明白您的想法了，說實話，我們也真的非常缺人手，所以可以請莉法大人做些勞動工作嗎？」
「真的嗎!?你想要妾身做什麼儘管說！妾身什麼都肯做！」
莉法握緊雙拳，朝勇斗逼近。
不管任務多麼艱難，都一定會咬牙忍耐，把工作做到最好。
她鮮紅的雙眼中，熊熊燃起這樣的鬥志。
「唔，就是這裡嗎？」
莉法仰望著原本是宴會專用大廳的入口大門，吞了一口口水。
這兒是勇斗設置在巴拉斯佳爾宮殿內部一角的臨時醫院，來這裡探望、鼓勵傷患，就是莉法接到的工作。
也就是所謂的慰問活動。
人們在受傷或生病時，心靈也會變得脆弱。
但是心靈脆弱，會使恢復力降低，原本能好的病就沒辦法好轉。
所以會請深受百姓歡迎的知名人物來探望傷患，使病人的心充滿活力。
『可別小看這個任務，威力可是意外地大哦。』
勇斗是這麼說的。
照他的說法，人們在陷入巨大痛苦與煎熬時，他人的少許親切，可以成為救命繩索。
「的確是只有妾身能勝任的工作呢。」
其實這樣的心態很矛盾。希望他人不要只看到神帝的頭銜，而是真正的自己。可是相反的，既然都生為神帝了，所以想做一些只有身為神帝能做到的事。
這兩種想法，都是莉法的真心。
神帝是半人半神，被廣大民眾愛戴的存在。
見到自己，傷患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抱著這樣的自信，莉法推開門——
「嗚……！」
一接觸到現實，莉法的鬥志立刻產生動搖。
她有種全身血液倒流，頭暈目眩的感覺。
此起彼落的呻吟聲，瀰漫在大廳中的血腥味。
酸液在胃裡翻滾，幾欲湧上喉嚨，莉法不由自主地用力捂嘴。
那是在書本或老師的教學中，不會出現的「現實」。
至今為止，莉法都生活在優雅潔淨的世界裡，過著與這些無緣的生活。
因此，很容易就被這種血淋淋的現實打敗。
「陛下，我們一起加油吧！」
與莉法相反，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應該說反而更幹勁十足挽起袖子的，是美月的貼身侍女愛菲利亞。
單獨前往全是陌生人的場所做不習慣的事，想必會很不安吧。基於這樣的理由，美月讓愛菲利亞代替懷孕的自己陪伴莉法，前往醫院慰問。
莉法在旅居雅爾菲德時就認識愛菲利亞了。住在西格圖那時，由於莉法經常與美月聊天，所以也有不少機會與愛菲利亞說上話。
有熟悉的人陪在身邊，莉法覺得安心多了。
「陛、陛下!?」
位於莉法附近的人聽到愛菲利亞的話，驚叫起來。
大廳中的人也因那叫聲紛紛回頭，霎時間，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莉法身上。
「哦、哦哦！這雪般潔白的肌膚和秀髮，就和傳說中的一樣……」
「不！比傳說中更美呢！」
「沒想到我們不只能在陛下的宮殿中休息，甚至有幸拜見陛下尊容……」
「多麼悲天憫人、仁民愛物的陛下啊！草民感激不盡！」
民眾們感動得淚水潸潸而下，有些人甚至雙手合十，開始膜拜起莉法。
在人民眼中，神帝真的是受到敬畏的半神人呢。莉法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嗯，這、這次的震災讓大家受苦了。你們都是妾身的子民，是妾身的子孫。今天，就讓妾身來幫大家換藥包紮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的話使大廳中歡聲雷動。
只要看著眾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有多麼喜出望外。
被現場的欣喜氣氛感染，莉法滿心歡喜，胸中萬分充實。只可惜，世道可沒那麼好混。
「唔，怎麼覺得老是綁不緊呢……」
「啊！莉法大人，這邊要這樣做——」
莉法為傷患纏繞繃帶，疑惑地歪著頭。愛菲利亞比手畫腳地演練給莉法看。
動作如行雲流水，乾淨俐落。
她的包紮技術是從勇斗設立的黏土板之家學來的，而且反覆練習過無數次。
「像、像這樣嗎？」
莉法也模仿著她的動作，重新包紮……
「好痛啊啊啊啊啊——！」
傷患發出慘烈的哀嚎。
看來這次是綁太緊了。
「哇、哇哇，對、對不起。」
「饒了小的吧，陛下……」
可能真的很痛吧，傷患眼角帶淚，語帶哭音地懇求。
莉法也學過急救包紮法，所以認為能勝任這工作，但理論和實務間的差距是很大的。
見微知著。對莉法的包紮技術感到恐懼的傷患，一個接一個
從莉法的隊伍離開，改排到愛菲利亞的隊伍里。
半刻（一個小時）之後，無事可做的莉法，獨自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大廳。
「如、如果是這工作，就算是妾身應該也沒問題吧？」
接下來，莉法得到了幫災民裝盛食物的工作。
仔細想想，對沒有經驗的自己來說，幫傷患包紮的難度太高了一點。
身為雙符文英靈戰士，莉法的力氣比一般人大得多，不容易拿捏力道。
不過，這次要做的只是把雜菜湯裝進碗裡，將碗交給災民而已。
沒有任何困難的部分。
就算笨手笨腳又沒經驗的自己，應該也能做得很好。
「哦哦，居然能接到由陛下親手裝盛的食物……活到這麼老總算有價值了呢。」
老人接過裝滿湯汁的碗，感動到渾身發抖。
「這樣一來不論什麼時候迎來大限，我都沒有遺憾了。」
「別說這種話，既然能在震災中幸運活下來，就要努力活久一點哦。」
「哈哈～謝謝陛下的金玉良言。」
「好，下一個。」
插圖p109
莉法瀟灑地點頭，朝老人身後的男性說道。
那是一名身材粗壯的男性。
勇斗的身高在攸格多拉西爾算是高的，不過那男人甚至比勇斗還要高出半個頭。
再加上勇斗屬於瘦長型，這男人則是骨架粗大又滿身肌肉，因此顯得更加魁梧。
「哦哦，你個子真高大啊，是士兵嗎？看起來很威猛呢。」
「我是做粗工的。」
「哦哦，那今後的重建工程就要仰仗你多努力啦。」
「是。所以希望陛下能多裝點湯料給我。」
「唔，照規定不可以這樣……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今後的神都重建工作需要建築工人的體力。
就算多給這男人一點食物，也不會被人責備吧。
莉法以這種輕率的心情裝盛湯料，沒想到……
「陛下！我也是做粗工的！」
「陛下，我也是我也是！」
「我直到剛才都還在搬廢棄的瓦礫哦！」
排在後面的人也紛紛開始編造理由，要求莉法多裝一點食物給他們。
時值隆冬，糧食的儲藏量原本就不夠充裕。
每天能發放的份量，是菲麗希亞衡量整體狀況後決定的。假如不照著規定裝盛——
「陛下，請給我食物——」
「哦，好……」
「咦——只有這麼一點點嗎？」
到後來，剩餘的份量當然不夠所有人吃。
拿不到充足糧食的孩子那難過的眼神，刺痛了莉法的心。
「可以再多給我們一點點嗎？一點點就好……」
「雖然妾身也很想這麼做……」
貌似孩子母親的女性向莉法懇求，莉法雖然心痛，但放眼後方，等著領餐的行列仍很長。
考慮到這已經是最後一鍋湯了，就沒辦法多給這對母子一點食物。
「剛才領食物的人，您不是都多給了嗎？」
「嗚、唔……」
莉法連幫自己辯護的話都想不出來，只好保持沉默。
身為王者，有時必須以冷酷的態度徹底追求公平，不能有婦人之仁。
她曾經學過這句話。但是她沒想過，實踐起來會如此困難。
「人民」不是一個整體，是各自獨立的生命，而且每個生命都有不同的想法與感情。
莉法也是人，而且是個女人，很容易流於濫情。要沒有經驗的她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實在太難了一點。
「喂！後面還有很多人在等著，領到吃的就快閃開啦！」
「就是嘛就是嘛！我們可是餓得很哦！」
被排在後方的人催促，母子兩人不情願地接過碗，離開了。
他們那哀怨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莉法腦海中，在她心裡留下強烈的印象。
「莉、莉法大人！您身體還好嗎!?」
當晚，莉法就寢後，法古拉培爾臉色大變地闖進房間裡。
只見她的雙肩劇烈起伏不已。
看樣子是以全力衝刺來這裡的。
「你怎麼啦？法古拉培爾。」
莉法懶洋洋地起身，瞪著同乳姐妹問道。
老實說，在意志消沉時聽到有人在旁邊大喊大叫，只會覺得頭痛，很不愉快。
「我聽說您不想吃晚餐……」
「今天發生一些事，妾身想自我反省一下，所以不想吃飯。不是因為身體有問題。」
「原、原來如此。但莉法大人居然會因此不想吃飯，可見一定是大事呢。」
「在你心中妾身到底有多愛吃東西啊？算了，以後再來好好問清楚。不過，就如你說的，是這樣沒錯。」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就算你不問，妾身也想說給你聽呢。從剛才起腦子就亂成一團，很想找人傾訴一下。」
接著，莉法把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法古拉培爾聽。
假如對象是其他人，也許說不出口，但是法古拉培爾的話就沒問題。
這就是同乳姐妹的好處。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您了。」
「不對，真正辛苦的是以宗主身份實際執政的你和勇斗閣下。和你們相比，妾身的遭遇根本微不足道。」
「沒有這回……」
「不必安慰。就連這點小事，妾身也做不好……！」
莉法用力咬住嘴唇。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眼淚好像就會掉下來。
「莉法大人……」
「夠了！就說不必安慰妾身！」
察覺莉法的模樣非比尋常，法古拉培爾伸手想把她輕擁入懷，卻被她以雙手大力推開。
真的被抱住的話，莉法肯定會哭出來。
「真正受苦的，是那對母子，還有之後那些沒辦法吃飽的人。」
老實說，在見到發放用的食物時，莉法被其粗糙程度嚇到了。
和自己平常吃的食物相比，簡直不像能放入口中的東西。在莉法眼中，就和垃圾沒兩樣。
然而，災民們卻滿心歡喜地收下那樣的東西，甚至為了多一點、少一點而斤斤計較。
莉法不是不知道這種事。
她曉得百姓中有不少人連每天的溫飽都有問題。
可是，客觀理解與實際看到是完全兩回事。
打擊非常大。
就像後腦被槌子狠狠敲了一記似地。
對災民來說，那粗糙的雜菜湯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糧食。
「可是卻因妾身搞不清楚狀況而害他們沒食物吃。現在妾身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懲罰。」
「所以才不吃晚餐嗎？」
「沒錯，當那些災民挨餓時，害他們沒飯吃的元兇卻吃得飽飽的，不是太豈有此理嗎？」
「原來如此，莉法大人的想法太高尚了，法古拉培爾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就說不必安慰我……」
莉法皺眉，不開心地說道。法古拉培爾用力搖頭。
「不，這不是安慰，我是真心這麼想的。與民同憂，這種君王實在太難能可貴了。」
「這種事，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就算莉法不吃晚餐，那對母子也不會因此有飯吃。
比起沉浸在這種偽善的感傷里，還不如從其他國家多搶點糧食回來餵飽人民，才是王者該有的作為。莉法也學過這些。
她認為這論點相當正確。
就算被拱為神帝，很現實的就是：莉法連提供那些災民最低限度的糧食都做不到。
因此覺得自己廢物到極點。
「這種事是急不來的，必須多方面累積經驗才能成功。」
「大家都這麼說，但就算累積了經驗，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不是嗎？」
這個世界上有種很殘忍的東西，叫做才能。
莉法擁有全世界找不到第三人的雙符文，法古拉培爾的《宣戰的號角》也是優異到甚至被稱為王之符文的強大存在。
其他人就算累積了比莉法或法古拉培爾多上一倍的經驗，也不一定可以得到與她們相提並論的力量。
「沒錯，經驗確實不一定全部都能成為自己的東西。但人類還是必須累積經驗，否則無法前進哦。」
「唔……」
「尤其失敗的體會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人類能從中學到最多東西的
，不是成功，而是失敗。」
「像你這種程度的人，也會這麼想嗎？」
在莉法心中，法古拉培爾是優秀到完美的姐姐。
劍術一流，身為將領的才能更是超一流。
作為政治家也同樣一流，深受『揚波之女』眾姝景仰。
不只如此，法古拉培爾甚至通曉咒歌與秘法。
這麼完美的她，居然也說要從失敗中學習。莉法實在無法對她的話產生共鳴。
因為莉法總覺得，法古拉培爾不管做什麼都能輕鬆上手，簡單完成。
「沒錯。直到最近的維格利德會戰為止，我確實不曾那麼想過。不過，父親大人的用兵實在太細緻又迅速了！讓我總算明白人外有人，自己還有太多需要學習的事。」
「勇斗閣下居然能被你說成那樣……」
毫無疑問，法古拉培爾絕對是能在攸格多拉西爾中排名前五的名將。
而徹底擊敗她的那個勇斗，美月說他一開始也是失敗連連，勇斗自己也不否認這件事。
「是的。我想莉法大人應該也在今天的失敗中體悟到很多才對。雖然對您而言，那些全是很難讓人開心的事。」
「是沒錯啦。」
「法古拉培爾向您保證，只要莉法大人好好消化、吸收那些體悟，有朝一日，像您心志如此高潔的人，絕對能成長為青史留名的名君。」
「……哼，你的保證不准啦。只要事情和妾身有關，你就會盲目地偏心哪。」
聽了法古拉培爾的話，莉法心裡暖洋洋的，覺得很開心。但是以她的個性，無法率直道謝。
於是忍不住說了反話。
正因為法古拉培爾是莫逆之交，所以莉法才更是對她撒嬌。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喂，你不否認嗎？」
莉法忍不住吐槽。
但她本來就不是真的生氣。
四目相交的瞬間，兩人都噗哧笑了。
不是說所有煩惱都得到解決。
自己仍然一樣沒用。
也仍然害怕失敗。
再也不想感受到因失敗招致的冷漠視線了。
想就此躲進深宮，不再接觸外界。老實說，腦中也不是沒有浮現這種念頭。
但是，就算如此……
只要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個人，都想繼續努力看看。
插圖p119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沒想到繁華隆盛的神都會毀敗至此。連我都無法預料。）
霍爾巴爾瑟從城市上空俯瞰地面，自言自語說道。
他的年紀已經比這個世界的人類平均年齡多上將近一倍了。
人生中當然也經歷過幾次地震，但是印象中，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強烈的地震。
（呵呵呵，還真是爽快啊。）
看著『黑者』那忙到沒時間喘息，拼命處理災情的身影，老實說，霍爾巴爾瑟感到很痛快。
都是那個可恨的小鬼，自己才會落得這般下場。
而且從頭到尾都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至今為止，在漫長人生中累積出來的信心，被活不到自己四分之一歲數的小鬼徹底粉碎。
不讓對方吃點苦頭，當然無法泄恨。
（唔，但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呢。）
為了救災，勇斗派出大量人力協助災民，宮殿裡的警備因而薄弱了許多。
趁現在情況一片混亂時行刺，應該可以拉高殺死勇斗的成功率。
（就來試試看吧。）
霍爾巴爾瑟冷笑著，融入夜晚的黑暗中。
莉法俯瞰著格拉茲海姆的街景，又驚又駭地顫抖著。
趁著太陽還沒爬出地平線的清晨，看著因晨光而泛著一層薄紅的格拉茲海姆，是莉法的樂趣。
儘管出生至今，莉法從來不曾離開宮殿逛過大街，但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名為格拉茲海姆的城市。
對先天體弱多病、容貌特異的她來說，這座城市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全攸格多拉西爾最大城市的主宰者。這件事是形成她自我認同的重要根據之一。
但是，如此重要的城市，卻徹底崩塌了。
格拉茲海姆最自豪的外圍城牆，到處都是坍塌的痕跡。
城裡，也有將近一半的民宅傾倒了。
莉法深愛的，那個壯麗華美的格拉茲海姆已經不復存在。
「剛看到這景象時，我也被震撼到說不出話呢。」
勇斗站在她身旁，以沉痛的表情說道。
也許是因為整晚不曾闔眼地對應這緊急狀況的緣故吧，他臉上帶著濃濃的倦色。
「如您所見。因為情況變成這個樣子，所以婚禮只好延後了。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趕在正月完婚。」
「那、那種事不重要！比、比起那種事，難、難道這就是你說的……」
「是。看來最可怕的事態即將來臨了。」
「既、既然如此，快點讓所有人到新天地避難啊！」
「就算回到《鋼》，可以載運所有人避難的大船也還沒造好，目前的我們是有心無力。」
「…………」
勇斗寒著臉俯視城市。莉法則說不出任何話。
看得出來，勇斗自己也很焦急。
為了保持平靜，勇斗大大呼出一口氣。
「先來準備可以取暖的避難所吧，不然會有很多人凍死的。就算只有一個角落也好，可以開放巴拉斯佳爾宮殿讓一般平民進來嗎？」
「嗯，可以啊。妾身沒有意見，不過……那些貴族出身的朝臣全都會反對吧。」
畢竟是一群把自己的出身視為最值得驕傲之事的傢伙。
對那些人來說，某種階級以上的人才能出入的巴拉斯佳爾宮殿，是他們的聖域。
可以想見，就算現在是緊急狀態，那些人還是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讓低三下四的平民入宮避難。
「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是……儘管妾身貴為神帝，可是根本沒有實權，沒辦法讓他們閉嘴，乖乖聽從妾身的意見……」
莉法從喉嚨擠出帶著無力感的聲音，垂頭喪氣地說道。
可能的話，她也不想承認這件事。要不是發生了這種緊急狀況，她應該會反射性地一笑帶過吧。
同樣是統治者，被傑出的勇斗知道自己有多麼沒用，簡直是丟臉到了極點。
「哦，這點不成問題。只要有『神帝同意』的名義，我就有辦法解決。」
「……你還真是耀眼哪。」
莉法眯細雙眼，露出自嘲的微笑。
她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辦到的事，勇斗卻能說得那麼輕而易舉。
「真羨慕你有作為王者的才能和自信啊。」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莉法也很明白。
但她仍然無法不那麼想。
自己只是裝飾用的神帝。莉法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會變成這樣，應該是霍爾巴爾瑟長期把她的權力架空的緣故吧。但是，被迫正視自己的無能為力，還是很難受的事。
相比之下，勇斗真是太優秀了。
就算面臨這種緊急狀態，他還是能立刻重新站起，接連下達迅速又正確的命令，指揮眾人行動。
把所有不合時宜的傳統一掃而空，以更好更新的事物取代。
完全是莉法理想中的，同時也是她早已放棄實踐的，理想的王者姿態。
「王者這種角色，當起來很麻煩耶。」
可是勇斗本人卻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
勇斗有他的辛苦之處。莉法理智上是明白的。
例如昨晚，他徹夜未眠地帶頭指揮救災工作。身上背負數萬、數十萬人的生命，究竟是多沉重的負擔呢？
換成自己的話，早就被重擔壓垮了吧。
然而，勇斗不但承受得住那些壓力，而且還咬緊牙關努力解決問題。
和他比起來，自己又如何？
身為神帝，坐在攸格多拉西爾最至高無上的位子上，可是從來沒有為人民做過任何王者該做的事。
現在也是，除了呆立在原地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今天真是對自己最感無力的一天……」
莉法氣餒地垂著雙肩，悄聲自語道。
她正待在巴拉斯佳爾宮殿的某個房間裡。
在這種隆冬之中，沒辦法一直在戶外避難。勇斗命土木師傅檢查宮中建築，找出沒有崩塌之虞的房間，把莉法和懷孕中的美月安置在那裡。
「只要沒有霍爾巴爾瑟擅權干政，妾身也可以成為優秀的神帝——妾身一直無憑無據地抱持這種想法。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在這種緊急時刻，除了站著發呆，妾身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把所有的事全丟勇斗閣下處理……實在太丟臉了。」
「別、別在意啦。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小勇好像是特別厲害的人，我想最好不要拿自己和他比較哦。」
美月安慰著意志消沉的莉法。
可是莉法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好轉。
「光是和他比較就是不自量力的行為了！即使出了這種大事，妾身還是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沒錯，完全毫無頭緒……」
過去，莉法也從老師那兒學過與政治相關的學問。
而且她的成績一直很不錯。
所以才會認為只要沒有阻礙，自己就能成為優秀的政治家。
可是，等真的站到領導者的位子上時，腦中卻一片空白。
儘管她學習過各種知識，但真的全都是正確的嗎？莉法不敢肯定。
如果自己做的決策是錯的……只要想到這裡，就會變得畏畏縮縮，無法開口表達意見。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被霍爾巴爾瑟架空權力那麼久，從來沒有處理過政務，一下子要處理這種緊急情況，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呀。」
「可是妾身聽說勇斗閣下第一次出征時，就已經能輕鬆打退五倍的敵軍了。」
「所以說！不能和那個比啦。而且他用了很多作弊的招術呀。」
話說這正室也是個大人物。
居然用「那個」來稱呼現在最火紅的風雲人物，《鋼》族大宗主兼未來的神帝。
平時的話，莉法一定會很在意那種說法，但是現在的她，沒有多餘心力注意到那部分。
「你是說未來的知識嗎？但那也不過是工具罷了，如何運用，還是要看使用者的資質。」
莉法本身也有許多那種「特別的東西」。
神帝的地位與權力、因雙符文而來的身體能力與咒力。
就算有體弱多病的缺點，還是比其他人占盡優勢。明明擁有這麼多有利的條件，卻什麼都做不到，果然自己沒有成為王者的資質。她無法不這麼想。
「但小勇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做什麼都很順利哦。剛起步時他也是失敗連連，我可是聽了很多他的抱怨哦。」
「唔～勇斗閣下竟然也有那種時期嗎？真是難以置信呢。」
莉法皺起眉頭，半信半疑——不，是滿腹狐疑地說道。
那麼精明能幹的人居然有失敗連連的時期，莉法完全想像不出來。
「真的啦！而且我生長的世界裡有句話叫『失敗為成功之母』。只要莉法大人今後多多累積經驗，就算比不上小勇，還是會有很多收穫的。」
「經驗……嗎？」
確實，自己的經驗幾乎是零。
再這樣下去，將永遠是個裝飾品，不要說成為好君主，甚至無法在這世上留下任何痕跡。
莉法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只要累積經驗，就能有所改變嗎？
不曉得。
也許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是，莉法已經不想再嘗到什麼都沒做就放棄、懊悔能力不足的滋味了。
「所以，妾身也想為人民盡一份心力。有什麼妾身能做的事嗎？勇斗閣下。」
隔天，莉法一早就鬥志高昂地去到勇斗那兒，大力推門說道。
另一頭的勇斗則是傻眼地看著她。
仔細一看，他身邊除了《鋼》的眾位將領，還有法古拉培爾與《劍》的『揚波之女』等重要幹部。
看樣子，他們正在開會。
「……嗚，不、不好意思，妾身晚點再來。」
就算是沒常識的莉法，也立刻明白自己來的時機不對。
昨天和美月談過後，莉法變得充滿鬥志，但是細心想想，在這種緊急狀況下，首長級人物當然會忙成一團。
沒空理會自己的任性要求。
想到這一層，莉法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哦，不會啦，您來得正好。」
莉法正想轉身離開，卻被勇斗叫住。
難道他有事想拜託妾身做嗎!?莉法心中充滿期待。
「我想發放糧食給民眾，但是《鋼》帶來的糧食不夠所有人吃，可以把打開宮殿糧倉的權限下放給我嗎？」
「……隨便你啦。」
莉法臭著臉答應道。毫不掩飾不悅。
這樣不對。
只是一味點頭同意勇斗思考出來的結論而已。
根本和被霍爾巴爾瑟當成傀儡沒什麼兩樣。
「怎麼了嗎？」
見莉法的模樣有異，勇斗擔心地問道。
仔細一看，勇鬥眼睛下方長出了黑眼圈。
看來從昨天起，他就不眠不休地處理政務到現在。
自己果然也該做點什麼才行。莉法確認這想法沒有錯。
「所以說，也讓妾身做點事吧。除了點頭同意你的提議之外什麼都不做，妾身不喜歡那樣。妾身也想主動為人民做點什麼。」
「哦哦！莉法大人的想法真是太高尚了！我法古拉培爾感佩至極！」
對莉法的發言產生反應的，不是勇斗，而是莉法的同乳姐妹法古拉培爾。
她也和勇斗一樣，滿臉倦色。
儘管與《鋼》交戰時使用《宣戰的號角》的副作用還沒完全消失，可是事態緊急，也只能硬撐起尚未恢復的身體處理政務。
被這種鞠躬盡瘁的人讚美自己高尚，莉法有種被嘲弄的感覺。
當然，她知道法古拉培爾絕對沒有那樣的意思。
「但是玉體也很重要，我們會連莉法大人的份一起努力的。莉法大人只要好好休養，和勇斗殿下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就行了。」
「雖然很感謝你這麼說……」
莉法悶悶地沉下臉色。
她知道法古拉培爾是打從心底擔心她。
這讓她很開心，但同時，也有一種法古拉培爾無法理解自己想法的感覺。
「拜託你了，讓妾身做點事吧，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在所有人都這麼忙碌時，只有妾身一個人閒著……」
會讓人覺得自己很悽慘。
會被提醒有多麼無能，也會覺得只有自己被排擠在外。
會不斷地自我貶低，腦中全是負面的想法。
「喔——我也不是不懂那種感覺啦。」
出聲表示理解的，正是勇斗。
在莉法眼中，相當於精明幹練代名詞的勇斗居然會說這種話，令她頗為意外。
「你懂？」
「怎麼可能不懂呢。什麼事都做不到的感覺真的很難受。我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也是拼命在找力所能及的事哦。那時候的我甚至被叫做『吃閒飯的〈斯庫爾〉』呢。」
「妾身聽美月說過那些事，不過你真的有過那種時期啊？」
「慢著！那傢伙到底泄露了多少我的糗事啊!?」
勇斗忿忿不已地皺眉，但是看他的嘴角，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生氣。
應該是想以開玩笑的方式來緩和氣氛吧。
「算了，晚點再來好好逼問她泄露了多少我的黑歷史吧。我明白您的想法了，說實話，我們也真的非常缺人手，所以可以請莉法大人做些勞動工作嗎？」
「真的嗎!?你想要妾身做什麼儘管說！妾身什麼都肯做！」
莉法握緊雙拳，朝勇斗逼近。
不管任務多麼艱難，都一定會咬牙忍耐，把工作做到最好。
她鮮紅的雙眼中，熊熊燃起這樣的鬥志。
「唔，就是這裡嗎？」
莉法仰望著原本是宴會專用大廳的入口大門，吞了一口口水。
這兒是勇斗設置在巴拉斯佳爾宮殿內部一角的臨時醫院，來這裡探望、鼓勵傷患，就是莉法接到的工作。
也就是所謂的慰問活動。
人們在受傷或生病時，心靈也會變得脆弱。
但是心靈脆弱，會使恢復力降低，原本能好的病就沒辦法好轉。
所以會請深受百姓歡迎的知名人物來探望傷患，使病人的心充滿活力。
『可別小看這個任務，威力可是意外地大哦。』
勇斗是這麼說的。
照他的說法，人們在陷入巨大痛苦與煎熬時，他人的少許親切，可以成為救命繩索。
「的確是只有妾身能勝任的工作呢。」
其實這樣的心態很矛盾。希望他人不要只看到神帝的頭銜，而是真正的自己。可是相反的，既然都生為神帝了，所以想做一些只有身為神帝能做到的事。
這兩種想法，都是莉法的真心。
神帝是半人半神，被廣大民眾愛戴的存在。
見到自己，傷患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抱著這樣的自信，莉法推開門——
「嗚……！」
一接觸到現實，莉法的鬥志立刻產生動搖。
她有種全身血液倒流，頭暈目眩的感覺。
此起彼落的呻吟聲，瀰漫在大廳中的血腥味。
酸液在胃裡翻滾，幾欲湧上喉嚨，莉法不由自主地用力捂嘴。
那是在書本或老師的教學中，不會出現的「現實」。
至今為止，莉法都生活在優雅潔淨的世界裡，過著與這些無緣的生活。
因此，很容易就被這種血淋淋的現實打敗。
「陛下，我們一起加油吧！」
與莉法相反，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應該說反而更幹勁十足挽起袖子的，是美月的貼身侍女愛菲利亞。
單獨前往全是陌生人的場所做不習慣的事，想必會很不安吧。基於這樣的理由，美月讓愛菲利亞代替懷孕的自己陪伴莉法，前往醫院慰問。
莉法在旅居雅爾菲德時就認識愛菲利亞了。住在西格圖那時，由於莉法經常與美月聊天，所以也有不少機會與愛菲利亞說上話。
有熟悉的人陪在身邊，莉法覺得安心多了。
「陛、陛下!?」
位於莉法附近的人聽到愛菲利亞的話，驚叫起來。
大廳中的人也因那叫聲紛紛回頭，霎時間，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莉法身上。
「哦、哦哦！這雪般潔白的肌膚和秀髮，就和傳說中的一樣……」
「不！比傳說中更美呢！」
「沒想到我們不只能在陛下的宮殿中休息，甚至有幸拜見陛下尊容……」
「多麼悲天憫人、仁民愛物的陛下啊！草民感激不盡！」
民眾們感動得淚水潸潸而下，有些人甚至雙手合十，開始膜拜起莉法。
在人民眼中，神帝真的是受到敬畏的半神人呢。莉法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嗯，這、這次的震災讓大家受苦了。你們都是妾身的子民，是妾身的子孫。今天，就讓妾身來幫大家換藥包紮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的話使大廳中歡聲雷動。
只要看著眾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有多麼喜出望外。
被現場的欣喜氣氛感染，莉法滿心歡喜，胸中萬分充實。只可惜，世道可沒那麼好混。
「唔，怎麼覺得老是綁不緊呢……」
「啊！莉法大人，這邊要這樣做——」
莉法為傷患纏繞繃帶，疑惑地歪著頭。愛菲利亞比手畫腳地演練給莉法看。
動作如行雲流水，乾淨俐落。
她的包紮技術是從勇斗設立的黏土板之家學來的，而且反覆練習過無數次。
「像、像這樣嗎？」
莉法也模仿著她的動作，重新包紮……
「好痛啊啊啊啊啊——！」
傷患發出慘烈的哀嚎。
看來這次是綁太緊了。
「哇、哇哇，對、對不起。」
「饒了小的吧，陛下……」
可能真的很痛吧，傷患眼角帶淚，語帶哭音地懇求。
莉法也學過急救包紮法，所以認為能勝任這工作，但理論和實務間的差距是很大的。
見微知著。對莉法的包紮技術感到恐懼的傷患，一個接一個
從莉法的隊伍離開，改排到愛菲利亞的隊伍里。
半刻（一個小時）之後，無事可做的莉法，獨自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大廳。
「如、如果是這工作，就算是妾身應該也沒問題吧？」
接下來，莉法得到了幫災民裝盛食物的工作。
仔細想想，對沒有經驗的自己來說，幫傷患包紮的難度太高了一點。
身為雙符文英靈戰士，莉法的力氣比一般人大得多，不容易拿捏力道。
不過，這次要做的只是把雜菜湯裝進碗裡，將碗交給災民而已。
沒有任何困難的部分。
就算笨手笨腳又沒經驗的自己，應該也能做得很好。
「哦哦，居然能接到由陛下親手裝盛的食物……活到這麼老總算有價值了呢。」
老人接過裝滿湯汁的碗，感動到渾身發抖。
「這樣一來不論什麼時候迎來大限，我都沒有遺憾了。」
「別說這種話，既然能在震災中幸運活下來，就要努力活久一點哦。」
「哈哈～謝謝陛下的金玉良言。」
「好，下一個。」
插圖p109
莉法瀟灑地點頭，朝老人身後的男性說道。
那是一名身材粗壯的男性。
勇斗的身高在攸格多拉西爾算是高的，不過那男人甚至比勇斗還要高出半個頭。
再加上勇斗屬於瘦長型，這男人則是骨架粗大又滿身肌肉，因此顯得更加魁梧。
「哦哦，你個子真高大啊，是士兵嗎？看起來很威猛呢。」
「我是做粗工的。」
「哦哦，那今後的重建工程就要仰仗你多努力啦。」
「是。所以希望陛下能多裝點湯料給我。」
「唔，照規定不可以這樣……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今後的神都重建工作需要建築工人的體力。
就算多給這男人一點食物，也不會被人責備吧。
莉法以這種輕率的心情裝盛湯料，沒想到……
「陛下！我也是做粗工的！」
「陛下，我也是我也是！」
「我直到剛才都還在搬廢棄的瓦礫哦！」
排在後面的人也紛紛開始編造理由，要求莉法多裝一點食物給他們。
時值隆冬，糧食的儲藏量原本就不夠充裕。
每天能發放的份量，是菲麗希亞衡量整體狀況後決定的。假如不照著規定裝盛——
「陛下，請給我食物——」
「哦，好……」
「咦——只有這麼一點點嗎？」
到後來，剩餘的份量當然不夠所有人吃。
拿不到充足糧食的孩子那難過的眼神，刺痛了莉法的心。
「可以再多給我們一點點嗎？一點點就好……」
「雖然妾身也很想這麼做……」
貌似孩子母親的女性向莉法懇求，莉法雖然心痛，但放眼後方，等著領餐的行列仍很長。
考慮到這已經是最後一鍋湯了，就沒辦法多給這對母子一點食物。
「剛才領食物的人，您不是都多給了嗎？」
「嗚、唔……」
莉法連幫自己辯護的話都想不出來，只好保持沉默。
身為王者，有時必須以冷酷的態度徹底追求公平，不能有婦人之仁。
她曾經學過這句話。但是她沒想過，實踐起來會如此困難。
「人民」不是一個整體，是各自獨立的生命，而且每個生命都有不同的想法與感情。
莉法也是人，而且是個女人，很容易流於濫情。要沒有經驗的她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實在太難了一點。
「喂！後面還有很多人在等著，領到吃的就快閃開啦！」
「就是嘛就是嘛！我們可是餓得很哦！」
被排在後方的人催促，母子兩人不情願地接過碗，離開了。
他們那哀怨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莉法腦海中，在她心裡留下強烈的印象。
「莉、莉法大人！您身體還好嗎!?」
當晚，莉法就寢後，法古拉培爾臉色大變地闖進房間裡。
只見她的雙肩劇烈起伏不已。
看樣子是以全力衝刺來這裡的。
「你怎麼啦？法古拉培爾。」
莉法懶洋洋地起身，瞪著同乳姐妹問道。
老實說，在意志消沉時聽到有人在旁邊大喊大叫，只會覺得頭痛，很不愉快。
「我聽說您不想吃晚餐……」
「今天發生一些事，妾身想自我反省一下，所以不想吃飯。不是因為身體有問題。」
「原、原來如此。但莉法大人居然會因此不想吃飯，可見一定是大事呢。」
「在你心中妾身到底有多愛吃東西啊？算了，以後再來好好問清楚。不過，就如你說的，是這樣沒錯。」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就算你不問，妾身也想說給你聽呢。從剛才起腦子就亂成一團，很想找人傾訴一下。」
接著，莉法把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法古拉培爾聽。
假如對象是其他人，也許說不出口，但是法古拉培爾的話就沒問題。
這就是同乳姐妹的好處。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您了。」
「不對，真正辛苦的是以宗主身份實際執政的你和勇斗閣下。和你們相比，妾身的遭遇根本微不足道。」
「沒有這回……」
「不必安慰。就連這點小事，妾身也做不好……！」
莉法用力咬住嘴唇。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眼淚好像就會掉下來。
「莉法大人……」
「夠了！就說不必安慰妾身！」
察覺莉法的模樣非比尋常，法古拉培爾伸手想把她輕擁入懷，卻被她以雙手大力推開。
真的被抱住的話，莉法肯定會哭出來。
「真正受苦的，是那對母子，還有之後那些沒辦法吃飽的人。」
老實說，在見到發放用的食物時，莉法被其粗糙程度嚇到了。
和自己平常吃的食物相比，簡直不像能放入口中的東西。在莉法眼中，就和垃圾沒兩樣。
然而，災民們卻滿心歡喜地收下那樣的東西，甚至為了多一點、少一點而斤斤計較。
莉法不是不知道這種事。
她曉得百姓中有不少人連每天的溫飽都有問題。
可是，客觀理解與實際看到是完全兩回事。
打擊非常大。
就像後腦被槌子狠狠敲了一記似地。
對災民來說，那粗糙的雜菜湯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糧食。
「可是卻因妾身搞不清楚狀況而害他們沒食物吃。現在妾身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懲罰。」
「所以才不吃晚餐嗎？」
「沒錯，當那些災民挨餓時，害他們沒飯吃的元兇卻吃得飽飽的，不是太豈有此理嗎？」
「原來如此，莉法大人的想法太高尚了，法古拉培爾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就說不必安慰我……」
莉法皺眉，不開心地說道。法古拉培爾用力搖頭。
「不，這不是安慰，我是真心這麼想的。與民同憂，這種君王實在太難能可貴了。」
「這種事，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就算莉法不吃晚餐，那對母子也不會因此有飯吃。
比起沉浸在這種偽善的感傷里，還不如從其他國家多搶點糧食回來餵飽人民，才是王者該有的作為。莉法也學過這些。
她認為這論點相當正確。
就算被拱為神帝，很現實的就是：莉法連提供那些災民最低限度的糧食都做不到。
因此覺得自己廢物到極點。
「這種事是急不來的，必須多方面累積經驗才能成功。」
「大家都這麼說，但就算累積了經驗，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不是嗎？」
這個世界上有種很殘忍的東西，叫做才能。
莉法擁有全世界找不到第三人的雙符文，法古拉培爾的《宣戰的號角》也是優異到甚至被稱為王之符文的強大存在。
其他人就算累積了比莉法或法古拉培爾多上一倍的經驗，也不一定可以得到與她們相提並論的力量。
「沒錯，經驗確實不一定全部都能成為自己的東西。但人類還是必須累積經驗，否則無法前進哦。」
「唔……」
「尤其失敗的體會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人類能從中學到最多東西的
，不是成功，而是失敗。」
「像你這種程度的人，也會這麼想嗎？」
在莉法心中，法古拉培爾是優秀到完美的姐姐。
劍術一流，身為將領的才能更是超一流。
作為政治家也同樣一流，深受『揚波之女』眾姝景仰。
不只如此，法古拉培爾甚至通曉咒歌與秘法。
這麼完美的她，居然也說要從失敗中學習。莉法實在無法對她的話產生共鳴。
因為莉法總覺得，法古拉培爾不管做什麼都能輕鬆上手，簡單完成。
「沒錯。直到最近的維格利德會戰為止，我確實不曾那麼想過。不過，父親大人的用兵實在太細緻又迅速了！讓我總算明白人外有人，自己還有太多需要學習的事。」
「勇斗閣下居然能被你說成那樣……」
毫無疑問，法古拉培爾絕對是能在攸格多拉西爾中排名前五的名將。
而徹底擊敗她的那個勇斗，美月說他一開始也是失敗連連，勇斗自己也不否認這件事。
「是的。我想莉法大人應該也在今天的失敗中體悟到很多才對。雖然對您而言，那些全是很難讓人開心的事。」
「是沒錯啦。」
「法古拉培爾向您保證，只要莉法大人好好消化、吸收那些體悟，有朝一日，像您心志如此高潔的人，絕對能成長為青史留名的名君。」
「……哼，你的保證不准啦。只要事情和妾身有關，你就會盲目地偏心哪。」
聽了法古拉培爾的話，莉法心裡暖洋洋的，覺得很開心。但是以她的個性，無法率直道謝。
於是忍不住說了反話。
正因為法古拉培爾是莫逆之交，所以莉法才更是對她撒嬌。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喂，你不否認嗎？」
莉法忍不住吐槽。
但她本來就不是真的生氣。
四目相交的瞬間，兩人都噗哧笑了。
不是說所有煩惱都得到解決。
自己仍然一樣沒用。
也仍然害怕失敗。
再也不想感受到因失敗招致的冷漠視線了。
想就此躲進深宮，不再接觸外界。老實說，腦中也不是沒有浮現這種念頭。
但是，就算如此……
只要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個人，都想繼續努力看看。
插圖p119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沒想到繁華隆盛的神都會毀敗至此。連我都無法預料。）
霍爾巴爾瑟從城市上空俯瞰地面，自言自語說道。
他的年紀已經比這個世界的人類平均年齡多上將近一倍了。
人生中當然也經歷過幾次地震，但是印象中，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強烈的地震。
（呵呵呵，還真是爽快啊。）
看著『黑者』那忙到沒時間喘息，拼命處理災情的身影，老實說，霍爾巴爾瑟感到很痛快。
都是那個可恨的小鬼，自己才會落得這般下場。
而且從頭到尾都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至今為止，在漫長人生中累積出來的信心，被活不到自己四分之一歲數的小鬼徹底粉碎。
不讓對方吃點苦頭，當然無法泄恨。
（唔，但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呢。）
為了救災，勇斗派出大量人力協助災民，宮殿裡的警備因而薄弱了許多。
趁現在情況一片混亂時行刺，應該可以拉高殺死勇斗的成功率。
（就來試試看吧。）
霍爾巴爾瑟冷笑著，融入夜晚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