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腦漿噴發俄羅斯輪盤
結束測驗的紅蓮抵達教室時，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一年七班，排名二七○四名，碎城紅蓮。入室。』
用手機碰觸感覺就算發生喪屍騷動，也有辦法躲在裡面的堅固大門後，程式便響起人工智慧的數位語音。
門在解鎖後，往一旁滑開。接著他看見以相同間隔排列的桌子，至今也不曾見過這麼多的人，同年紀的少年與少女穿著一樣的制服聚在一起──
「好棒……跟動畫還有遊戲裡一樣！」
「您在對什麼奇怪的點感動呢，哥哥？」
「唔喔！」
紅蓮才剛沉浸在感動當中，就被從旁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什麼嘛，是可憐啊──你該不會一直在等我吧？」
「當然，哥哥。從聽到您名字的瞬間，我就馬上過來等您了！」
看見以一副感覺隨時會搖起尾巴的模樣過來的妹妹，紅蓮眯細了雙眼。
光是這樣，就讓他被陰險騙子弄得心浮氣躁的心平緩下來。
「原來你這麼期待啊……先不聊這個，可憐，我們從今天就是同班同學了，還麻煩你多多指教。」
「好的，當然沒問題。哥哥，您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裡嗎？」
「這麼說來，我沒聽說我的位子在哪裡……還以為這個程式的哪個地方會顯示。」
「您不需要擔心，我都調查好了。不過還請稍待一下再到座位上。」
「為什麼？」
「嗯，這個嘛，有些事情就是。但您別擔心，馬上就能處理好了。」
紅蓮把視線移開露出微笑的可憐，交互比對程式的畫面跟實際上的教室。
學生手冊程式顯示的教室平面圖跟座位號碼上，有一個地方亮著紅色的閃爍光芒。
紅蓮猜測這就是自己的座位，便看往座位所在之處──
「────────！」
他看見不尋常的現象。
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束縛了整個教室。
紅蓮的位子在教室角落，有數名似乎是同班同學的學生聚集在那裡，圍成了人牆。待在外圍的幾個人用覺得稀奇的眼光看向他──
不過幾乎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人牆的中心。
「……不知道會怎樣呢？」
「還滿有趣的吧……嘻嘻嘻！」
「桃花同學也真可憐。」
紅蓮對這般眾人的細語有印象。展開認真賭上重要事物的對決時，經常會聽到不負責任的旁觀者──也就是觀眾不負責任地以他人危機取樂的話語。
「呼……呼……！呼……嗯！唔……噫……！」
一陣清脆的金屬聲響起。
觀眾圍起的人牆中心，站著兩個少女。
一個是焦急操作著手中金屬，吐出痛苦呻吟的粉紅頭髮少女。
「哎呀，怎麼了？──時間是有限的，還請你要好好把握。」
而另一個，是對粉紅色頭髮少女說出苛刻話語的金髮少女。
她奢華的金髮塑造成漂亮的捲髮。
不同於日本人的白皙臉頰。
她的行為舉止甚至顯露出優雅氣息，但以散發柔和香氣的扇子遮住的嘴角，無疑揚起一陣笑意。
即使穿著制服，也能清楚看出她有雙長腳，纖細的腰，以及豐滿的胸部。站著的她雙手環起如火箭般隆起的胸部說：
「你到底是要繼續這場你發起的賭局，還是放棄？能不能早點決定？」
「唔唔～～～～～～～～！」
瞧不起。
被瞧不起。
「等……等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拜託你！」
「請你快點決定吧。本小姐可不想因為這樣吃不了午餐呢。」
金髮少女假裝忍著呵欠說道，在她面前的另一名少女則操作著手中的金屬，不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喂喂，可憐。那些傢伙……在幹麼啊？」
遠遠看著，也能看出那惹人厭的金屬物體是什麼。看見那個物體的紅蓮不禁詢問。
不知不覺間站到紅蓮身旁的可憐，若無其事回答：
「當然是賭博對決啊。是很簡單的俄羅斯輪盤。」
「……啥？」
紅蓮為根本超脫常軌的一句話，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不過，這幅光景的確是現實。
站在金髮少女對面的少女用她顫抖的雙手操作的，是一把比她的小手要大上許多的大型轉輪手槍。
紅蓮不曾看過那種型號的手槍，外觀雖然就像模型玩具槍，但帶有光澤的黑色槍身卻真實得可怕。
「沒錯，會動。沒有詐，沒問題。沒問題吧？嗯，沒問題……！」
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好幾次確認手上那把槍是否能正常使用。
宛如棉花糖的輕柔雙馬尾，以及可愛的長相。這讓泛著淚水的她就好像正在受虐的小動物。
她比金髮少女要嬌小，身高矮了一顆頭的高度──卻只有胸部大得足以與之匹敵。在陽光下露出微笑想必會很可愛的那張臉，現在充滿發自內心的恐懼。
「……喂，這不是能笑著說出口的話吧，可憐。那把槍應該不會是真槍吧？」
「該說……是無牌手槍嗎？那是獅子王學園特別為俄羅斯輪盤訂作的。可以實際射出子彈。」
「哦，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沒看過那種型號……竟然打造專門用來賭俄羅斯輪盤的槍，這學園到底在想什麼啊？那些傢伙也是，為這種兒戲賭命也太蠢了吧。」
打心底感到傻眼的紅蓮說完，站在一旁的可憐就疑惑地問：
「我想她們也唯獨不想被哥哥這樣說喔。」
「就是因為我以前也是，才會這樣說。賭命的遊戲太愚蠢了。」
「她們也是有些特殊理由才會這樣賭。就算那樣真的很愚蠢。」
說完，可憐就用手碰觸紅蓮拿在手上的手機，迅速操作學生手冊程式。她連進學園內的社群網站，打開兩名學生的個人資料。
「雙馬尾的是桃貝桃花同學。她的個人資料裡面公開了她的真實資料。因為她早就賣掉隱藏個資的權利了。」
「……那是什麼意思？」
顯示校內社群網站的畫面上，刊登著她的大頭照。
照片上的表情不像現在的她蒼白而顫抖，而是掛著幸福的微笑，這點令人心痛。
她叫作桃貝桃花，左撇子。出身東北某縣，家裡是當地大富豪兼大地主。不只是三圍、有沒有喜歡的人，連擁有的內褲顏色都有──
「……原來如此。」
賣掉「隱藏所有資料的權利」，就是這個意思。
跟紅蓮自己的個資相比之下，會發現紅蓮的明顯少掉一些項目。紅蓮領悟到那些資料，大概也是輸了賭局才加上去的。
「學生的基本權利都建立在籌碼上。大家的GP會透過『賭博遊戲』流動，但籌碼實在不夠的時候，只要經過當事人同意，就能拿其他東西當籌碼。」
「聽了真讓人不舒服啊──看來粉紅色那個叫桃貝的女生應該輸了不少。」
「是的。桃花同學已經被奪走大部分的GP。似乎是有老家的支援才能撐到現在，不過應該也到極限了。」
「原來如此。把她當肥羊宰的，就是那邊那個螺旋金髮的女生嗎？」
「不愧是哥哥。您瞬間就看出她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了呢。」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個螺旋金髮，是就算會把周遭人拖下水，也要把獵物逼上絕路的類型。」
紅蓮暫時最小化桃花那份光看就很心痛的個人資料，搜尋起另一個人。
螺旋金髮女的名字，顯示在他的畫面上。
「楠木……楓……喂，這上面只寫她的名字耶。難道寫資料不是義務嗎？」
「也有相反的案例喔，哥哥。她用GP買了隱蔽權。她是C級排名二三九名──在一年級當中是頂尖等級，要買那樣的權利是輕而易舉吧。」
「這樣喔……」
紅蓮愣愣地表示佩服，並交互比對兩人的個人資料。
「她的對手桃貝是F級，排名二七○三名？什麼嘛，不就剛好在我前一名嗎？」
「哥哥……您果然胡鬧了對吧？」
「我說過了。我才不會去碰賭博。我是拿最後一名的廢物。我保持這種身分就夠了。」
「真是的，明明實際上哥哥才是第一名。」
可憐鼓起臉頰鬧脾氣。
紅蓮一邊覺得可憐很可愛，一邊把視線轉回相互對峙的兩名少女身上。
「總之，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情況
了。」
一邊是充滿自信，瞧不起人的眼神。
一邊是懷著殘破心靈，低頭看著對方的弱者眼神。
楠木楓與桃貝桃花，兩人之間的關係是獵食者與被獵食者。
獵食的一方跟被獵食的一方拿著手槍面對面，展開對決。
「她應該也很想改變個資一覽無遺到這個地步的現狀吧。反正也沒退路了，桃貝就乾脆賭看能不能一口氣逆轉，是吧？」
「沒錯。這場俄羅斯輪盤的規則很簡單。把一發子彈裝進能裝六發子彈的轉輪彈倉，再輪流朝自己的頭扣下扳機。就這樣而已。」
「轉輪彈倉是用什麼規則轉？」
「每次輪到自己就重轉一次。」
「原來如此。所以不是愈射就愈容易中彈，是每次都單純賭那六分之一的機率。」
「沒錯。這種賭局完全是看自己運氣好壞。桃花同學就像您看到的那樣膽小，腦袋也不靈光，不適合需要比計策跟才智的賭博遊戲。所以──」
「就想到利用單純靠運氣的對決，是吧。」
「就是您說的那樣。」
「運氣啊……」
紅蓮嗤之以鼻。
（──從冒出那種想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等於輸了。）
「──你那種想法，就已經確立你是只敗家犬了！」
兩人的思維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相互交錯。
代言紅蓮內心想法的少女──楓宛如女王一般站在群眾中心，挺起豐滿的胸部說：
「你以為用只靠運氣定勝負的遊戲，就能贏過本小姐？沒有智慧、勇氣，什麼都沒有，卻不斷對本小姐展開沒勝算的挑戰，也一直嘗到敗果的桃花同學。你──」
楓裝模作樣地折起扇子，挖苦笑道：
「──認為自己有辦法贏過本小姐任何一次嗎？」
「當……當然可以！這次……絕對……會是我贏。因為，因為……！」
桃花即使泛著淚光，還是出口反駁。
「桃花一直以來都在吞敗。贏不了楠木同學。所以，也差不多……！」
「你想說，也差不多輪到你贏了？」
面對拚命激動反駁的桃花，楓接著說：
「無聊。說是最後一次對決，本小姐還很提防你會多少擠出一點智慧來應戰──」
然後不把她放在眼裡似的「哼」地嘲笑一聲。
「──但你不知道嗎？勝利女神不會對敗家犬微笑。勝利輪不到沒有才智的人手中。」
「不……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明明你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贏不了。不過無妨，本小姐就好心告訴你吧。」
楓一臉非常無趣的模樣說完這番話，就從哭喪著臉的桃花手中搶走手槍，以彷佛熟練工人的俐落動作確認槍枝。
她動作流暢地輪流用左右手轉動彈倉，發出「唰唰」的聲音。
「看來是沒有動無聊的小手腳。這下我就放心了，看來你沒有連身為資產階級的自尊心都拋到一旁。」
「……這次……這次，桃花一定會靠實力贏過你……！」
說到這裡，桃花的雙馬尾大力晃了一下。
「請……請不要站在桃花的背後！退開一點，退開一點！」
桃花揮手拒絕觀眾靠近。
楓輕聲笑道：
「哎呀哎呀。你怕他們會聽本小姐一聲令下，就做些什麼嗎？」
「……！唯有這場對決，桃花絕對……絕對不能輸……！」
「這樣啊。那麼，各位可以退開嗎？本小姐也不想被她挑些奇怪的小毛病。」
楓笑了笑，揮舞扇子要群眾離開。其他學生面面相覷，配合楓的動作拉開距離。
「這樣可以了嗎？那麼──我們就開始這場遊戲吧。」
擴大的人牆，簡直就像古代的競技場。
「槍是由桃花同學準備的。觀眾也保持一段距離，沒有作弊嫌疑。勝負則是靠運氣決定……」
聽到可憐的細語，紅蓮猛力抓亂自己的頭髮。
「靠運氣？……別說傻話了，可憐。那個雙馬尾再這樣下去會小命不保。」
「咦！」
這場賭局不顧訝異得瞪大雙眼的可憐，持續進行。
楓用右手握著槍的握把，左手轉動彈倉。
唰……！喀嚓。
轉動聲一停，楓就把槍口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那麼，本小姐就先上了。」
她面不改色，扣下扳機。
喀。
清脆的聲響。那是沒有擊發出子彈的證明。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就拿下第一勝了。接下來就是桃花同學了吧？」
楓攤開扇子，遮著嘴角笑道。
桃花的臉變得蒼白如紙。
「……！輪我了……！」
桃花接過槍，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拿著，右手轉動彈倉。
唰……場上響起無力的轉動聲時，紅蓮輕身走進圍觀觀眾之中，出聲說：
「喂，那邊那個粉紅色的！」
「噫！」
紅蓮開口叫喚，讓桃花嚇得大力顫了一下。
「你……你……你這是在幹麼！那個！現在還在遊戲當中耶！竟然在這種賭上人生的對決里突然害人分心，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感覺隨時會用握緊的拳頭衝去不斷敲打紅蓮。
不過，紅蓮沒空為她這副模樣感到療愈。
周遭觀眾開始鼓譟。同學注視著介入賭博的紅蓮，眯起雙眼，覺得他很可疑。
「你誰啊？雖然會在教室裡面，應該是同班的……」
「找一下個人資料……是叫碎城紅蓮啊。碎城……？」
「什麼……！是姓……碎城……？」
（是像剛才那樣搜尋我的個人資料是吧。）
紅蓮笑了出來，覺得這樣能省下自我介紹的力氣是不壞，但也有些無趣。
接著，某人追上突然離開的紅蓮，感覺有柔軟的東西貼到背上。
「哥哥……介入別人的賭局很沒禮貌的。」
「不要黏著我說話，可憐。就算我們是兄妹，這裡可是學校。保持一點距離。」
「哎呀。您這是在害羞嗎？我好高興♪」
可憐像心情好的貓一樣用臉頰磨蹭紅蓮的背，引發周遭議論。
「姓……姓碎城，竟然是碎城可憐的哥哥喔！為什麼會在同個年級？」
「快看碎城可憐的個人資料。上面多了一句『是碎城紅蓮的妹妹喲♪』啊！」
「她還特地自己公開私人資訊嗎？」
「……大概是因為自己是B級，才敢這麼大膽吧。碎城可憐這個人，真是深不可測啊……！」
摻雜殺氣的細語聲，聽得紅蓮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喂，可憐。話說我好像忘記問你了，你的排名是多少？」
「我是B級，排名第九十八……居然允許九十七個比我強的人存在，太丟人了。」
「你這樣算很強了吧……你真的在我沒注意的時候變了很多啊……」
「不不，跟哥哥比起來，可憐我的實力依然跟小孩子沒有兩樣。」
「拜託你，不要再變得更強了。」
「您這是在宣告『我會養你』嗎？討厭，哥哥您真是的♪」
「你們也差不多鬧夠了吧？可憐同學。還有你……是紅蓮同學對吧？」
扇子發出「啪」的聲響。
楓拿摺起來的扇子拍打掌心，目露滿是殺氣的眼神狠瞪紅蓮。
「神聖的賭博遊戲才進行到一半。就算你是不曉得規則的轉學生，也不允許妨礙──」
「我想你的確是不希望有人妨礙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楓的語氣出現少許警戒。
紅蓮也有發現，同時無視於她，轉而面對桃花。
「記得你是叫桃貝吧，你不換把槍沒問題嗎？」
「咦？桃……桃花剛才檢查三次了……而且這是桃花自己準備的。絕對不會有問題！」
「呃……不，你確實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啦。可是最重要的地方──」
「你……你夠了吧！請不要打擾我們！」
桃花像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樣，激動打斷紅蓮的話。
「喂喂……」
被她氣勢壓過的紅蓮後退了幾步。
逼走紅蓮以後，桃花發出「唔……」地短暫呻吟，把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還
請不要妨礙我。輪到桃花了……我要上了！」
握著槍托的手加強了力道，雙眼用力閉上。
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的手指勾上扳機。
喀……扳機扣下的那一瞬間。
（真拿她沒辦法……唉。）
紅蓮輕輕擺動自己的腳，用腳尖輕踢桃花的膝蓋背面。
「呀哇！」
桃花的身體反射性地跌倒。
隨後傳出槍聲。拿著槍的人站不穩讓槍口偏移，子彈朝天花板方向飛去。
破裂聲響傳遍整個教室。
接著再傳出大力潑灑液體的聲音，天花板也滴下紅色的液體。
「……啥？」
看見此景的紅蓮愣在原地。
「墨水？不對，竟然是番茄醬喔？拿出那麼嚇人的槍，結果是用這種東西當子彈啊。」
紅蓮用手指沾起滴到臉頰的紅色液體，傻眼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花縮起身子蹲在地上，手上的槍掉落在地，發出「喀鏘」的聲音。
她茫然看著像線一樣纏繞槍口的淡淡硝煙，怕得不停發抖。
就在紅蓮心想捲起來的裙子會走光時，馬上就有手從後面遮住紅蓮的眼。紅蓮不用問也知道那是誰的手，直接詢問：
「喂，可憐。你不是說槍是真的嗎？」
「我沒有說子彈也是真的喔，哥哥。就算是靠遊戲決定一切的學園，會直接致死的遊戲還是無法成立。」
聽遮著自己視線的可憐如此乾脆回答，紅蓮說：
「那你一開始就講清楚啊。害我白費了不必要的工夫，唉……」
在天花板炸開的子彈。
臉上被飛濺的番茄醬染紅的紅蓮覺得無趣似的說：
「抱歉打擾你們兩位了。再來就隨你們便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慢著，碎城紅蓮。本小姐要聽你好好解釋明白。」
相對於愣得說不出話的桃花，楓則是毫不掩飾內心不快，擋在紅蓮面前。
她用摺起的扇子前端抵著紅蓮下巴，並輕輕抬起。
「你妨礙了本小姐神聖的賭博兩次。本小姐可沒辦法原諒你喲。」
「我以為才剛轉學進來就會看到腦漿撒在自己座位上，那當然會阻止啊。再怎麼說，我也實在不想坐在出過人命的座位上上課。」
「你的……座位……？哎呀。」
楓打開自己的數位學生手冊，確認程式內的資訊。教室角落的這個位子先前一直是空位，但不知何時被設定了學生編號，寫著紅蓮的名字。
「原來如此，本小姐懂你這麼做的理由了。不過，你妨礙賭局進行也的確是事實。本小姐會向學校告發，讓你受到懲處。」
「隨便你吧。沒有人在我面前送命就夠了。」
「為什麼是挑那時候妨礙？輪到本小姐的時候，你明明就沒有出手。」
（唉……我太急著動手了……）
紅蓮看著依舊狠瞪著自己的楓，暗自心想。
如果知道是訓練彈，就沒必要阻止她。雖然訓練彈也有一定殺傷力，被打到或許多少會受傷，不過應該不會致死。
「我是覺得她一定會死，才會出手。」
「……哦？」
紅蓮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但從楓不悅的神情看來，似乎無法如他所願。
想必她果然還是吞不下被人妨礙的這口氣。楓收起抬著紅蓮下巴的扇子，不快地說：
「你說『一定』……是嗎？本小姐可不能當作沒聽見。這終究只是場遊戲，也是一場在對等條件下展開的正當對決。不到最後，也看不出勝負吧？」
「對等……是吧。你自己剛剛才說過──」
紅蓮以明顯很確定事實如此的語氣，接著說：
「──靠運氣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敗家犬的思維。勝利女神不會對敗家犬微笑。」
紅蓮這番話，讓楓無法再繼續保持撲克臉。
「你有話想說的話，就好好說清楚如何？」
「真的？我把整件事情好好『說明』清楚也沒關係？」
「……！」
面對紅蓮不是在威脅，也不是虛張聲勢，只是用毫無氣力的語氣提出像大人對小孩說話那樣的提問，楓不禁說不出話來。
隨後──
「好。就看在你才轉來第一天，本小姐就先告退了……桃花同學？」
楓逃跑似的把視線從紅蓮身上移開，以有些遷怒的態度瞪向自己剛剛打倒的弱小存在。
「噫！」
癱倒在座位跟座位之間的桃花聽到楓的呼喚，嚇得身體跳了一下。
她好幾次輪流看著已經不再飄出硝煙的槍跟楓的臉之後說：
「等……等一下，楠木同學！這……剛才的對決算無效──」
「不會變成無效。我們已經定出勝負了。」
「怎……怎麼這樣！可是剛才有人妨礙我們。哪有人那樣的！」
「很可惜，你這個藉口不管用。輪到你開槍的時候射出了子彈，是不言自明之理。我想用不著讓管理AI來判定，光觀眾就能證明是本小姐贏了這場勝負。」
觀眾議論紛紛。楓環視周遭，誇耀己身的勝利，而依舊癱在她腳邊的桃花則對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投以求助目光。
「各……各位……！拜……拜託你們，那個，桃花的……這些GP，是最後的……！」
外貌天真的少女誠心祈求的模樣，極為令人心痛。不過，圍繞場邊的同學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們面不改色。
眾人全保持沉默對少女見死不救，回到座位上。就好像對她們完全失去興趣，彷佛單純是稀鬆平常的「平凡」小事──
最後，桃花變成孤身一人。
「怎……怎麼會……嗚……嗚嗚嗚……」
「你這樣很難看，桃花同學──賭上一切，也輸了這場勝負的是你。」
「嗚……嗚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你就哭吧，儘管哭。不過，本小姐還是會好好『清算』一下。」
兩人的數位學生手冊傳出機器語音。
『──已確認遊戲定出勝負。承認結果。』
『輸家：F級，排名二七○三名，桃貝桃花同學。沒收一千GP。』
『贏家：C級，排名二三九名，楠木楓同學。獲得一千GP。』
『由於桃貝桃花同學GP歸零，將剝奪玩家資格，並排除於排名之外。
若未迅速於一周內締結「契約」，將無條件退學──』
桃花的學生手冊程式冷冷啟動，圖示顏色也隨之改變。看到跟獅子王學園校徽一樣圖案的藍色標記變成紅色，楓臉上浮現殘忍笑容。
「恭喜你被淘汰了，桃花同學。」
「嗚……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
楓俯視著哭哭啼啼，不斷流下大顆淚水的桃花，以宛如由衷瞧不起她的語氣說道：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只會哭啊──太令人失望了。你就全心全力去找個願意高價買下你身體的人吧。」
楓只講完這些，就頭也不回地走往自己的座位。
同一間教室。數步之隔。沒有被分隔開來的相同空間中，現在卻存在著贏家與輸家。一人放聲大哭，一人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得意。
──真令人不快的景象，真的不快至極。所以我才討厭這樣。
「喂，你站得起來嗎？」
紅蓮在內心燃起的罪惡感驅使下，對桃花伸出手。
「嗚嗚……！呃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別這樣啊。要哭就到自己座位上哭……是這邊嗎？可憐，你也別顧著看了，來幫忙。」
「哥哥，您要幫桃花同學嗎？果然是因為她很可愛嗎？……那個，我的胸部雖然比桃花同學小一點，但是我一定會讓胸部長得更大的……！」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由於無法期待可憐協助，紅蓮便照著學生手冊程式的標示，把桃花送回她的座位。
桃花已經泣不成聲，只是趴在桌上，背部不斷顫抖。即使知道是多管閒事，紅蓮還是對她說一聲：
「到頭來我有沒有出手，結果都是一樣……不過，我讓事情變得對你來說很尷尬。抱歉，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
「那麼我就先走了。」
「…………！」
趴在桌上的她背部微微顫了一下。
紅蓮當作這就是她的
回應，回到終於無人環繞的自己座位上。就轉學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前目擊到的光景來說，實在是刺激過了頭。
他坐上硬梆梆的椅子，無力地搖了搖頭。這份負面衝擊，跟他想像的開朗校園生活相差甚遠。紅蓮很想吐出沉澱在胸口的悶氣，手肘抵著桌子，托起臉頰。
「哥哥。」
「幹麼？可憐──你的座位在我隔壁嗎？」
「我跟人交換座位了♪因為班上大多人都有欠我一些人情。」
「……這樣啊。」
紅蓮不打算問不知不覺把座位遷到自己隔壁的妹妹，具體上是用什麼方法換座位的。
反正大概就像剛才看到的一樣，是經過一些爛事情得出的結果。遠遠看著紅蓮與可憐的同學，眼中明顯帶著戒心。
「話說回來，哥哥。您為什麼知道桃花同學的第一槍就是有子彈的呢？」
「我不確定。只是碰巧猜到罷了。就這樣。」
「您別賣關子了，請告訴我是為什麼。哥哥應該不是會光靠直覺就去做那種事的人。我會一直催促您告訴我，直到您說出口為止。這樣也沒關係嗎？」
「別那樣。光想像那個畫面都覺得麻煩。」
看到可憐充滿好奇心的閃亮雙眼，紅蓮嘆了口氣。他大略確認了一下周遭狀況，確定不會被別人聽見。幸好，同學可能是因為對可憐跟紅蓮抱持戒心，並沒有接近到能聽得見對話的範圍。
──這樣的話，講出來應該也無妨。
「──那把槍有動過手腳。」
「真的？可是那把槍是桃花同學帶來的耶？而且她在遊戲開始前也有好好檢查過。」
「說是她帶來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槍。那是學校的東西。」
「哦，的確。」
「我是不知道學校是怎麼管理的，不過要借的話，應該要跟負責的人員申請吧？就像圖書室有圖書管理員，照理說也會有管理遊戲用具的人。」
「是的，借用具的流程就像哥哥說的那樣。」
「那就簡單了。在這個學園裡，可以用GP做任何交易。就像你剛才叫人把座位讓給你那樣，應該只要『特別交代』，就能把動過手腳的槍交給特定學生。」
「原來如此……GP確實不只跟學生有關，也關係到教職員的審核。整個機制是教職員給學生一些恩惠，如果學生認為值得，就會付出GP──因此對學生貢獻愈多，得到愈多GP的教職員的評價也愈高。」
說到這裡，「可是……」可憐又接著說：
「就算是楠木同學暗地操作……那她又怎麼知道桃花同學會選擇挑戰俄羅斯輪盤？」
「桃貝輸得很慘，而且看她那樣，也不是頭腦聰明的人。那種人要跟人拚個高下，當然會選靠運氣的賭博。」
「哦，的確。」
「靠運氣的對決──因為競技種類是由自己挑選而安心，反而有機可乘。楠木大概在所有靠運氣定勝負的賭博遊戲上，都有事前動過類似的手腳吧。不管對方選什麼遊戲都有辦法贏──就是因為打造出這樣的情況，才會答應決勝負。她就是這種人。」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虧您看得出來呢，哥哥。」
「那種傢伙在『黑暗對決』里隨便都找得到啊，可憐──是種很常見的類型。」
是實力堅強、聰明，而且有所自覺的菁英。
「那種人不會疲於付出獲勝的努力。既然要比靠運氣的遊戲，那她應該也不會在意自己被人說卑鄙，而是直接找出遊戲規則的漏洞，擊敗對方。」
「而她的努力，就是在槍上動手腳是嗎？那麼您認為楠木同學動了什麼樣的手腳呢？桃花同學檢查了好幾次，好像也沒有發現。」
「說到底，不是專家，根本就不會發現那種槍哪裡有問題。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這間蠢學校會有俄羅斯輪盤專用的槍。傻子才會覺得能在存在本身就有問題的東西上找出問題點。」
紅蓮說到這裡先稍作停頓，在可憐面前轉了轉右手的食指。
「一般轉輪手槍的彈倉只會往左或往右其中一邊轉。轉的方向會根據製造商而有所不同，不過用在賭博遊戲上就意外挺蠢的。」
所謂彈倉，就是有六個洞的金屬彈筒。
一般彈倉不會加上蓋子，因此──
「──從旁邊看彈倉的洞，就能一眼看出裡面有沒有子彈。要是知道彈倉會往哪個方向轉，那連猴子都知道什麼時候會射出子彈。不過，獅子王學園特別訂作的槍沒有固定的彈倉旋轉方向，彈倉也因為有蓋子而看不出裡面有沒有子彈。」
「是的。畢竟這樣才是適合玩俄羅斯輪盤的槍。」
「彈倉能往左右兩邊旋轉──重點就在這裡。」
「咦？」
眼見可憐眨了眨眼，紅蓮低聲接著說：
「楠木是右手拿槍，左手轉彈倉。桃貝則是相反。她是左手拿槍，右手轉彈倉。」
右撇子會用右手拿槍，左手轉彈倉。
左撇子當然就會是相反動作。
「看到她充滿自信的表情那一瞬間我就確定了。楠木肯定有動手腳。總之大概就是──
右撇子的人用左手轉彈倉，就不會射出子彈。
左撇子的人用右手轉彈倉，就一定會射出子彈。
──這樣子吧。」
利用道具是自己準備的預設觀念。
再利用群眾的目光跟對話削弱對手的專注力，成功避免被察覺道具上動過的手腳──
「真是無聊的小伎倆。」
「哥哥只靠那短短的一瞬間，就推測到這麼詳細了嗎？」
「對。」
「您都不會認為自己的推測有誤……」
「不是推測正不正確的問題。事實就是那樣。」
「您有根據嗎？」
「我的根據或許滿接近直覺就是了。」
面對困惑的妹妹，紅蓮抓著頭，露出些許苦笑。
「我看得出對手的思考模式。看得出對手拼湊勝利之路的工程。那些全～都會像設計圖直接寫進我腦袋裡一樣，很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這份直覺在這五年來，從來沒錯過半次。」
可憐盯著若無其事說著這番話的紅蓮，不禁咽了口口水。
「……太厲害了。哥哥果然非比尋常。」
「這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只能在骯髒世界派上用場的能力，根本沒半點價值。比起這種能力，我覺得跟人交朋友的社交能力，或是能到一般的好公司就職的學歷重要太多了……可憐，你不要到處講一些不必要說的話喔。」
聽到紅蓮小聲的強烈叮嚀，可憐輕輕笑了出來。
「好的♪這是我跟哥哥兩人之間的秘密。我會好好珍惜這份秘密的。」
紅蓮望著可愛妹妹的笑容，內心大嘆一口氣。
（才第一天而已，事情就變得麻煩起來了啊。）
不只目擊到心驚膽跳的遊戲場面，而且原本只要視而不見就好，卻忍不住介入其中。
（拜託，別給我冒出來啊。）
感覺到久違的血腥氣味、哀嘆的味道，以及獵物的氣息，讓沉睡於紅蓮內心深處的野獸開始發出低吼。
（可惡。怎能被你侵蝕掉。我可不想再遇到那種事。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要那樣了。）
鐘聲響起。
紅蓮摀著胸口，壓抑內心湧出的某種黑暗，並期待即將展開的課程。
『一年七班，排名二七○四名，碎城紅蓮。入室。』
用手機碰觸感覺就算發生喪屍騷動，也有辦法躲在裡面的堅固大門後，程式便響起人工智慧的數位語音。
門在解鎖後，往一旁滑開。接著他看見以相同間隔排列的桌子，至今也不曾見過這麼多的人，同年紀的少年與少女穿著一樣的制服聚在一起──
「好棒……跟動畫還有遊戲裡一樣！」
「您在對什麼奇怪的點感動呢，哥哥？」
「唔喔！」
紅蓮才剛沉浸在感動當中，就被從旁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什麼嘛，是可憐啊──你該不會一直在等我吧？」
「當然，哥哥。從聽到您名字的瞬間，我就馬上過來等您了！」
看見以一副感覺隨時會搖起尾巴的模樣過來的妹妹，紅蓮眯細了雙眼。
光是這樣，就讓他被陰險騙子弄得心浮氣躁的心平緩下來。
「原來你這麼期待啊……先不聊這個，可憐，我們從今天就是同班同學了，還麻煩你多多指教。」
「好的，當然沒問題。哥哥，您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裡嗎？」
「這麼說來，我沒聽說我的位子在哪裡……還以為這個程式的哪個地方會顯示。」
「您不需要擔心，我都調查好了。不過還請稍待一下再到座位上。」
「為什麼？」
「嗯，這個嘛，有些事情就是。但您別擔心，馬上就能處理好了。」
紅蓮把視線移開露出微笑的可憐，交互比對程式的畫面跟實際上的教室。
學生手冊程式顯示的教室平面圖跟座位號碼上，有一個地方亮著紅色的閃爍光芒。
紅蓮猜測這就是自己的座位，便看往座位所在之處──
「────────！」
他看見不尋常的現象。
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束縛了整個教室。
紅蓮的位子在教室角落，有數名似乎是同班同學的學生聚集在那裡，圍成了人牆。待在外圍的幾個人用覺得稀奇的眼光看向他──
不過幾乎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人牆的中心。
「……不知道會怎樣呢？」
「還滿有趣的吧……嘻嘻嘻！」
「桃花同學也真可憐。」
紅蓮對這般眾人的細語有印象。展開認真賭上重要事物的對決時，經常會聽到不負責任的旁觀者──也就是觀眾不負責任地以他人危機取樂的話語。
「呼……呼……！呼……嗯！唔……噫……！」
一陣清脆的金屬聲響起。
觀眾圍起的人牆中心，站著兩個少女。
一個是焦急操作著手中金屬，吐出痛苦呻吟的粉紅頭髮少女。
「哎呀，怎麼了？──時間是有限的，還請你要好好把握。」
而另一個，是對粉紅色頭髮少女說出苛刻話語的金髮少女。
她奢華的金髮塑造成漂亮的捲髮。
不同於日本人的白皙臉頰。
她的行為舉止甚至顯露出優雅氣息，但以散發柔和香氣的扇子遮住的嘴角，無疑揚起一陣笑意。
即使穿著制服，也能清楚看出她有雙長腳，纖細的腰，以及豐滿的胸部。站著的她雙手環起如火箭般隆起的胸部說：
「你到底是要繼續這場你發起的賭局，還是放棄？能不能早點決定？」
「唔唔～～～～～～～～！」
瞧不起。
被瞧不起。
「等……等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拜託你！」
「請你快點決定吧。本小姐可不想因為這樣吃不了午餐呢。」
金髮少女假裝忍著呵欠說道，在她面前的另一名少女則操作著手中的金屬，不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喂喂，可憐。那些傢伙……在幹麼啊？」
遠遠看著，也能看出那惹人厭的金屬物體是什麼。看見那個物體的紅蓮不禁詢問。
不知不覺間站到紅蓮身旁的可憐，若無其事回答：
「當然是賭博對決啊。是很簡單的俄羅斯輪盤。」
「……啥？」
紅蓮為根本超脫常軌的一句話，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不過，這幅光景的確是現實。
站在金髮少女對面的少女用她顫抖的雙手操作的，是一把比她的小手要大上許多的大型轉輪手槍。
紅蓮不曾看過那種型號的手槍，外觀雖然就像模型玩具槍，但帶有光澤的黑色槍身卻真實得可怕。
「沒錯，會動。沒有詐，沒問題。沒問題吧？嗯，沒問題……！」
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好幾次確認手上那把槍是否能正常使用。
宛如棉花糖的輕柔雙馬尾，以及可愛的長相。這讓泛著淚水的她就好像正在受虐的小動物。
她比金髮少女要嬌小，身高矮了一顆頭的高度──卻只有胸部大得足以與之匹敵。在陽光下露出微笑想必會很可愛的那張臉，現在充滿發自內心的恐懼。
「……喂，這不是能笑著說出口的話吧，可憐。那把槍應該不會是真槍吧？」
「該說……是無牌手槍嗎？那是獅子王學園特別為俄羅斯輪盤訂作的。可以實際射出子彈。」
「哦，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沒看過那種型號……竟然打造專門用來賭俄羅斯輪盤的槍，這學園到底在想什麼啊？那些傢伙也是，為這種兒戲賭命也太蠢了吧。」
打心底感到傻眼的紅蓮說完，站在一旁的可憐就疑惑地問：
「我想她們也唯獨不想被哥哥這樣說喔。」
「就是因為我以前也是，才會這樣說。賭命的遊戲太愚蠢了。」
「她們也是有些特殊理由才會這樣賭。就算那樣真的很愚蠢。」
說完，可憐就用手碰觸紅蓮拿在手上的手機，迅速操作學生手冊程式。她連進學園內的社群網站，打開兩名學生的個人資料。
「雙馬尾的是桃貝桃花同學。她的個人資料裡面公開了她的真實資料。因為她早就賣掉隱藏個資的權利了。」
「……那是什麼意思？」
顯示校內社群網站的畫面上，刊登著她的大頭照。
照片上的表情不像現在的她蒼白而顫抖，而是掛著幸福的微笑，這點令人心痛。
她叫作桃貝桃花，左撇子。出身東北某縣，家裡是當地大富豪兼大地主。不只是三圍、有沒有喜歡的人，連擁有的內褲顏色都有──
「……原來如此。」
賣掉「隱藏所有資料的權利」，就是這個意思。
跟紅蓮自己的個資相比之下，會發現紅蓮的明顯少掉一些項目。紅蓮領悟到那些資料，大概也是輸了賭局才加上去的。
「學生的基本權利都建立在籌碼上。大家的GP會透過『賭博遊戲』流動，但籌碼實在不夠的時候，只要經過當事人同意，就能拿其他東西當籌碼。」
「聽了真讓人不舒服啊──看來粉紅色那個叫桃貝的女生應該輸了不少。」
「是的。桃花同學已經被奪走大部分的GP。似乎是有老家的支援才能撐到現在，不過應該也到極限了。」
「原來如此。把她當肥羊宰的，就是那邊那個螺旋金髮的女生嗎？」
「不愧是哥哥。您瞬間就看出她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了呢。」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個螺旋金髮，是就算會把周遭人拖下水，也要把獵物逼上絕路的類型。」
紅蓮暫時最小化桃花那份光看就很心痛的個人資料，搜尋起另一個人。
螺旋金髮女的名字，顯示在他的畫面上。
「楠木……楓……喂，這上面只寫她的名字耶。難道寫資料不是義務嗎？」
「也有相反的案例喔，哥哥。她用GP買了隱蔽權。她是C級排名二三九名──在一年級當中是頂尖等級，要買那樣的權利是輕而易舉吧。」
「這樣喔……」
紅蓮愣愣地表示佩服，並交互比對兩人的個人資料。
「她的對手桃貝是F級，排名二七○三名？什麼嘛，不就剛好在我前一名嗎？」
「哥哥……您果然胡鬧了對吧？」
「我說過了。我才不會去碰賭博。我是拿最後一名的廢物。我保持這種身分就夠了。」
「真是的，明明實際上哥哥才是第一名。」
可憐鼓起臉頰鬧脾氣。
紅蓮一邊覺得可憐很可愛，一邊把視線轉回相互對峙的兩名少女身上。
「總之，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情況
了。」
一邊是充滿自信，瞧不起人的眼神。
一邊是懷著殘破心靈，低頭看著對方的弱者眼神。
楠木楓與桃貝桃花，兩人之間的關係是獵食者與被獵食者。
獵食的一方跟被獵食的一方拿著手槍面對面，展開對決。
「她應該也很想改變個資一覽無遺到這個地步的現狀吧。反正也沒退路了，桃貝就乾脆賭看能不能一口氣逆轉，是吧？」
「沒錯。這場俄羅斯輪盤的規則很簡單。把一發子彈裝進能裝六發子彈的轉輪彈倉，再輪流朝自己的頭扣下扳機。就這樣而已。」
「轉輪彈倉是用什麼規則轉？」
「每次輪到自己就重轉一次。」
「原來如此。所以不是愈射就愈容易中彈，是每次都單純賭那六分之一的機率。」
「沒錯。這種賭局完全是看自己運氣好壞。桃花同學就像您看到的那樣膽小，腦袋也不靈光，不適合需要比計策跟才智的賭博遊戲。所以──」
「就想到利用單純靠運氣的對決，是吧。」
「就是您說的那樣。」
「運氣啊……」
紅蓮嗤之以鼻。
（──從冒出那種想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等於輸了。）
「──你那種想法，就已經確立你是只敗家犬了！」
兩人的思維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相互交錯。
代言紅蓮內心想法的少女──楓宛如女王一般站在群眾中心，挺起豐滿的胸部說：
「你以為用只靠運氣定勝負的遊戲，就能贏過本小姐？沒有智慧、勇氣，什麼都沒有，卻不斷對本小姐展開沒勝算的挑戰，也一直嘗到敗果的桃花同學。你──」
楓裝模作樣地折起扇子，挖苦笑道：
「──認為自己有辦法贏過本小姐任何一次嗎？」
「當……當然可以！這次……絕對……會是我贏。因為，因為……！」
桃花即使泛著淚光，還是出口反駁。
「桃花一直以來都在吞敗。贏不了楠木同學。所以，也差不多……！」
「你想說，也差不多輪到你贏了？」
面對拚命激動反駁的桃花，楓接著說：
「無聊。說是最後一次對決，本小姐還很提防你會多少擠出一點智慧來應戰──」
然後不把她放在眼裡似的「哼」地嘲笑一聲。
「──但你不知道嗎？勝利女神不會對敗家犬微笑。勝利輪不到沒有才智的人手中。」
「不……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明明你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贏不了。不過無妨，本小姐就好心告訴你吧。」
楓一臉非常無趣的模樣說完這番話，就從哭喪著臉的桃花手中搶走手槍，以彷佛熟練工人的俐落動作確認槍枝。
她動作流暢地輪流用左右手轉動彈倉，發出「唰唰」的聲音。
「看來是沒有動無聊的小手腳。這下我就放心了，看來你沒有連身為資產階級的自尊心都拋到一旁。」
「……這次……這次，桃花一定會靠實力贏過你……！」
說到這裡，桃花的雙馬尾大力晃了一下。
「請……請不要站在桃花的背後！退開一點，退開一點！」
桃花揮手拒絕觀眾靠近。
楓輕聲笑道：
「哎呀哎呀。你怕他們會聽本小姐一聲令下，就做些什麼嗎？」
「……！唯有這場對決，桃花絕對……絕對不能輸……！」
「這樣啊。那麼，各位可以退開嗎？本小姐也不想被她挑些奇怪的小毛病。」
楓笑了笑，揮舞扇子要群眾離開。其他學生面面相覷，配合楓的動作拉開距離。
「這樣可以了嗎？那麼──我們就開始這場遊戲吧。」
擴大的人牆，簡直就像古代的競技場。
「槍是由桃花同學準備的。觀眾也保持一段距離，沒有作弊嫌疑。勝負則是靠運氣決定……」
聽到可憐的細語，紅蓮猛力抓亂自己的頭髮。
「靠運氣？……別說傻話了，可憐。那個雙馬尾再這樣下去會小命不保。」
「咦！」
這場賭局不顧訝異得瞪大雙眼的可憐，持續進行。
楓用右手握著槍的握把，左手轉動彈倉。
唰……！喀嚓。
轉動聲一停，楓就把槍口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那麼，本小姐就先上了。」
她面不改色，扣下扳機。
喀。
清脆的聲響。那是沒有擊發出子彈的證明。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就拿下第一勝了。接下來就是桃花同學了吧？」
楓攤開扇子，遮著嘴角笑道。
桃花的臉變得蒼白如紙。
「……！輪我了……！」
桃花接過槍，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拿著，右手轉動彈倉。
唰……場上響起無力的轉動聲時，紅蓮輕身走進圍觀觀眾之中，出聲說：
「喂，那邊那個粉紅色的！」
「噫！」
紅蓮開口叫喚，讓桃花嚇得大力顫了一下。
「你……你……你這是在幹麼！那個！現在還在遊戲當中耶！竟然在這種賭上人生的對決里突然害人分心，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感覺隨時會用握緊的拳頭衝去不斷敲打紅蓮。
不過，紅蓮沒空為她這副模樣感到療愈。
周遭觀眾開始鼓譟。同學注視著介入賭博的紅蓮，眯起雙眼，覺得他很可疑。
「你誰啊？雖然會在教室裡面，應該是同班的……」
「找一下個人資料……是叫碎城紅蓮啊。碎城……？」
「什麼……！是姓……碎城……？」
（是像剛才那樣搜尋我的個人資料是吧。）
紅蓮笑了出來，覺得這樣能省下自我介紹的力氣是不壞，但也有些無趣。
接著，某人追上突然離開的紅蓮，感覺有柔軟的東西貼到背上。
「哥哥……介入別人的賭局很沒禮貌的。」
「不要黏著我說話，可憐。就算我們是兄妹，這裡可是學校。保持一點距離。」
「哎呀。您這是在害羞嗎？我好高興♪」
可憐像心情好的貓一樣用臉頰磨蹭紅蓮的背，引發周遭議論。
「姓……姓碎城，竟然是碎城可憐的哥哥喔！為什麼會在同個年級？」
「快看碎城可憐的個人資料。上面多了一句『是碎城紅蓮的妹妹喲♪』啊！」
「她還特地自己公開私人資訊嗎？」
「……大概是因為自己是B級，才敢這麼大膽吧。碎城可憐這個人，真是深不可測啊……！」
摻雜殺氣的細語聲，聽得紅蓮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喂，可憐。話說我好像忘記問你了，你的排名是多少？」
「我是B級，排名第九十八……居然允許九十七個比我強的人存在，太丟人了。」
「你這樣算很強了吧……你真的在我沒注意的時候變了很多啊……」
「不不，跟哥哥比起來，可憐我的實力依然跟小孩子沒有兩樣。」
「拜託你，不要再變得更強了。」
「您這是在宣告『我會養你』嗎？討厭，哥哥您真是的♪」
「你們也差不多鬧夠了吧？可憐同學。還有你……是紅蓮同學對吧？」
扇子發出「啪」的聲響。
楓拿摺起來的扇子拍打掌心，目露滿是殺氣的眼神狠瞪紅蓮。
「神聖的賭博遊戲才進行到一半。就算你是不曉得規則的轉學生，也不允許妨礙──」
「我想你的確是不希望有人妨礙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楓的語氣出現少許警戒。
紅蓮也有發現，同時無視於她，轉而面對桃花。
「記得你是叫桃貝吧，你不換把槍沒問題嗎？」
「咦？桃……桃花剛才檢查三次了……而且這是桃花自己準備的。絕對不會有問題！」
「呃……不，你確實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啦。可是最重要的地方──」
「你……你夠了吧！請不要打擾我們！」
桃花像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樣，激動打斷紅蓮的話。
「喂喂……」
被她氣勢壓過的紅蓮後退了幾步。
逼走紅蓮以後，桃花發出「唔……」地短暫呻吟，把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還
請不要妨礙我。輪到桃花了……我要上了！」
握著槍托的手加強了力道，雙眼用力閉上。
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的手指勾上扳機。
喀……扳機扣下的那一瞬間。
（真拿她沒辦法……唉。）
紅蓮輕輕擺動自己的腳，用腳尖輕踢桃花的膝蓋背面。
「呀哇！」
桃花的身體反射性地跌倒。
隨後傳出槍聲。拿著槍的人站不穩讓槍口偏移，子彈朝天花板方向飛去。
破裂聲響傳遍整個教室。
接著再傳出大力潑灑液體的聲音，天花板也滴下紅色的液體。
「……啥？」
看見此景的紅蓮愣在原地。
「墨水？不對，竟然是番茄醬喔？拿出那麼嚇人的槍，結果是用這種東西當子彈啊。」
紅蓮用手指沾起滴到臉頰的紅色液體，傻眼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花縮起身子蹲在地上，手上的槍掉落在地，發出「喀鏘」的聲音。
她茫然看著像線一樣纏繞槍口的淡淡硝煙，怕得不停發抖。
就在紅蓮心想捲起來的裙子會走光時，馬上就有手從後面遮住紅蓮的眼。紅蓮不用問也知道那是誰的手，直接詢問：
「喂，可憐。你不是說槍是真的嗎？」
「我沒有說子彈也是真的喔，哥哥。就算是靠遊戲決定一切的學園，會直接致死的遊戲還是無法成立。」
聽遮著自己視線的可憐如此乾脆回答，紅蓮說：
「那你一開始就講清楚啊。害我白費了不必要的工夫，唉……」
在天花板炸開的子彈。
臉上被飛濺的番茄醬染紅的紅蓮覺得無趣似的說：
「抱歉打擾你們兩位了。再來就隨你們便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慢著，碎城紅蓮。本小姐要聽你好好解釋明白。」
相對於愣得說不出話的桃花，楓則是毫不掩飾內心不快，擋在紅蓮面前。
她用摺起的扇子前端抵著紅蓮下巴，並輕輕抬起。
「你妨礙了本小姐神聖的賭博兩次。本小姐可沒辦法原諒你喲。」
「我以為才剛轉學進來就會看到腦漿撒在自己座位上，那當然會阻止啊。再怎麼說，我也實在不想坐在出過人命的座位上上課。」
「你的……座位……？哎呀。」
楓打開自己的數位學生手冊，確認程式內的資訊。教室角落的這個位子先前一直是空位，但不知何時被設定了學生編號，寫著紅蓮的名字。
「原來如此，本小姐懂你這麼做的理由了。不過，你妨礙賭局進行也的確是事實。本小姐會向學校告發，讓你受到懲處。」
「隨便你吧。沒有人在我面前送命就夠了。」
「為什麼是挑那時候妨礙？輪到本小姐的時候，你明明就沒有出手。」
（唉……我太急著動手了……）
紅蓮看著依舊狠瞪著自己的楓，暗自心想。
如果知道是訓練彈，就沒必要阻止她。雖然訓練彈也有一定殺傷力，被打到或許多少會受傷，不過應該不會致死。
「我是覺得她一定會死，才會出手。」
「……哦？」
紅蓮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但從楓不悅的神情看來，似乎無法如他所願。
想必她果然還是吞不下被人妨礙的這口氣。楓收起抬著紅蓮下巴的扇子，不快地說：
「你說『一定』……是嗎？本小姐可不能當作沒聽見。這終究只是場遊戲，也是一場在對等條件下展開的正當對決。不到最後，也看不出勝負吧？」
「對等……是吧。你自己剛剛才說過──」
紅蓮以明顯很確定事實如此的語氣，接著說：
「──靠運氣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敗家犬的思維。勝利女神不會對敗家犬微笑。」
紅蓮這番話，讓楓無法再繼續保持撲克臉。
「你有話想說的話，就好好說清楚如何？」
「真的？我把整件事情好好『說明』清楚也沒關係？」
「……！」
面對紅蓮不是在威脅，也不是虛張聲勢，只是用毫無氣力的語氣提出像大人對小孩說話那樣的提問，楓不禁說不出話來。
隨後──
「好。就看在你才轉來第一天，本小姐就先告退了……桃花同學？」
楓逃跑似的把視線從紅蓮身上移開，以有些遷怒的態度瞪向自己剛剛打倒的弱小存在。
「噫！」
癱倒在座位跟座位之間的桃花聽到楓的呼喚，嚇得身體跳了一下。
她好幾次輪流看著已經不再飄出硝煙的槍跟楓的臉之後說：
「等……等一下，楠木同學！這……剛才的對決算無效──」
「不會變成無效。我們已經定出勝負了。」
「怎……怎麼這樣！可是剛才有人妨礙我們。哪有人那樣的！」
「很可惜，你這個藉口不管用。輪到你開槍的時候射出了子彈，是不言自明之理。我想用不著讓管理AI來判定，光觀眾就能證明是本小姐贏了這場勝負。」
觀眾議論紛紛。楓環視周遭，誇耀己身的勝利，而依舊癱在她腳邊的桃花則對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投以求助目光。
「各……各位……！拜……拜託你們，那個，桃花的……這些GP，是最後的……！」
外貌天真的少女誠心祈求的模樣，極為令人心痛。不過，圍繞場邊的同學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們面不改色。
眾人全保持沉默對少女見死不救，回到座位上。就好像對她們完全失去興趣，彷佛單純是稀鬆平常的「平凡」小事──
最後，桃花變成孤身一人。
「怎……怎麼會……嗚……嗚嗚嗚……」
「你這樣很難看，桃花同學──賭上一切，也輸了這場勝負的是你。」
「嗚……嗚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你就哭吧，儘管哭。不過，本小姐還是會好好『清算』一下。」
兩人的數位學生手冊傳出機器語音。
『──已確認遊戲定出勝負。承認結果。』
『輸家：F級，排名二七○三名，桃貝桃花同學。沒收一千GP。』
『贏家：C級，排名二三九名，楠木楓同學。獲得一千GP。』
『由於桃貝桃花同學GP歸零，將剝奪玩家資格，並排除於排名之外。
若未迅速於一周內締結「契約」，將無條件退學──』
桃花的學生手冊程式冷冷啟動，圖示顏色也隨之改變。看到跟獅子王學園校徽一樣圖案的藍色標記變成紅色，楓臉上浮現殘忍笑容。
「恭喜你被淘汰了，桃花同學。」
「嗚……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
楓俯視著哭哭啼啼，不斷流下大顆淚水的桃花，以宛如由衷瞧不起她的語氣說道：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只會哭啊──太令人失望了。你就全心全力去找個願意高價買下你身體的人吧。」
楓只講完這些，就頭也不回地走往自己的座位。
同一間教室。數步之隔。沒有被分隔開來的相同空間中，現在卻存在著贏家與輸家。一人放聲大哭，一人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得意。
──真令人不快的景象，真的不快至極。所以我才討厭這樣。
「喂，你站得起來嗎？」
紅蓮在內心燃起的罪惡感驅使下，對桃花伸出手。
「嗚嗚……！呃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別這樣啊。要哭就到自己座位上哭……是這邊嗎？可憐，你也別顧著看了，來幫忙。」
「哥哥，您要幫桃花同學嗎？果然是因為她很可愛嗎？……那個，我的胸部雖然比桃花同學小一點，但是我一定會讓胸部長得更大的……！」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由於無法期待可憐協助，紅蓮便照著學生手冊程式的標示，把桃花送回她的座位。
桃花已經泣不成聲，只是趴在桌上，背部不斷顫抖。即使知道是多管閒事，紅蓮還是對她說一聲：
「到頭來我有沒有出手，結果都是一樣……不過，我讓事情變得對你來說很尷尬。抱歉，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
「那麼我就先走了。」
「…………！」
趴在桌上的她背部微微顫了一下。
紅蓮當作這就是她的
回應，回到終於無人環繞的自己座位上。就轉學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前目擊到的光景來說，實在是刺激過了頭。
他坐上硬梆梆的椅子，無力地搖了搖頭。這份負面衝擊，跟他想像的開朗校園生活相差甚遠。紅蓮很想吐出沉澱在胸口的悶氣，手肘抵著桌子，托起臉頰。
「哥哥。」
「幹麼？可憐──你的座位在我隔壁嗎？」
「我跟人交換座位了♪因為班上大多人都有欠我一些人情。」
「……這樣啊。」
紅蓮不打算問不知不覺把座位遷到自己隔壁的妹妹，具體上是用什麼方法換座位的。
反正大概就像剛才看到的一樣，是經過一些爛事情得出的結果。遠遠看著紅蓮與可憐的同學，眼中明顯帶著戒心。
「話說回來，哥哥。您為什麼知道桃花同學的第一槍就是有子彈的呢？」
「我不確定。只是碰巧猜到罷了。就這樣。」
「您別賣關子了，請告訴我是為什麼。哥哥應該不是會光靠直覺就去做那種事的人。我會一直催促您告訴我，直到您說出口為止。這樣也沒關係嗎？」
「別那樣。光想像那個畫面都覺得麻煩。」
看到可憐充滿好奇心的閃亮雙眼，紅蓮嘆了口氣。他大略確認了一下周遭狀況，確定不會被別人聽見。幸好，同學可能是因為對可憐跟紅蓮抱持戒心，並沒有接近到能聽得見對話的範圍。
──這樣的話，講出來應該也無妨。
「──那把槍有動過手腳。」
「真的？可是那把槍是桃花同學帶來的耶？而且她在遊戲開始前也有好好檢查過。」
「說是她帶來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槍。那是學校的東西。」
「哦，的確。」
「我是不知道學校是怎麼管理的，不過要借的話，應該要跟負責的人員申請吧？就像圖書室有圖書管理員，照理說也會有管理遊戲用具的人。」
「是的，借用具的流程就像哥哥說的那樣。」
「那就簡單了。在這個學園裡，可以用GP做任何交易。就像你剛才叫人把座位讓給你那樣，應該只要『特別交代』，就能把動過手腳的槍交給特定學生。」
「原來如此……GP確實不只跟學生有關，也關係到教職員的審核。整個機制是教職員給學生一些恩惠，如果學生認為值得，就會付出GP──因此對學生貢獻愈多，得到愈多GP的教職員的評價也愈高。」
說到這裡，「可是……」可憐又接著說：
「就算是楠木同學暗地操作……那她又怎麼知道桃花同學會選擇挑戰俄羅斯輪盤？」
「桃貝輸得很慘，而且看她那樣，也不是頭腦聰明的人。那種人要跟人拚個高下，當然會選靠運氣的賭博。」
「哦，的確。」
「靠運氣的對決──因為競技種類是由自己挑選而安心，反而有機可乘。楠木大概在所有靠運氣定勝負的賭博遊戲上，都有事前動過類似的手腳吧。不管對方選什麼遊戲都有辦法贏──就是因為打造出這樣的情況，才會答應決勝負。她就是這種人。」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虧您看得出來呢，哥哥。」
「那種傢伙在『黑暗對決』里隨便都找得到啊，可憐──是種很常見的類型。」
是實力堅強、聰明，而且有所自覺的菁英。
「那種人不會疲於付出獲勝的努力。既然要比靠運氣的遊戲，那她應該也不會在意自己被人說卑鄙，而是直接找出遊戲規則的漏洞，擊敗對方。」
「而她的努力，就是在槍上動手腳是嗎？那麼您認為楠木同學動了什麼樣的手腳呢？桃花同學檢查了好幾次，好像也沒有發現。」
「說到底，不是專家，根本就不會發現那種槍哪裡有問題。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這間蠢學校會有俄羅斯輪盤專用的槍。傻子才會覺得能在存在本身就有問題的東西上找出問題點。」
紅蓮說到這裡先稍作停頓，在可憐面前轉了轉右手的食指。
「一般轉輪手槍的彈倉只會往左或往右其中一邊轉。轉的方向會根據製造商而有所不同，不過用在賭博遊戲上就意外挺蠢的。」
所謂彈倉，就是有六個洞的金屬彈筒。
一般彈倉不會加上蓋子，因此──
「──從旁邊看彈倉的洞，就能一眼看出裡面有沒有子彈。要是知道彈倉會往哪個方向轉，那連猴子都知道什麼時候會射出子彈。不過，獅子王學園特別訂作的槍沒有固定的彈倉旋轉方向，彈倉也因為有蓋子而看不出裡面有沒有子彈。」
「是的。畢竟這樣才是適合玩俄羅斯輪盤的槍。」
「彈倉能往左右兩邊旋轉──重點就在這裡。」
「咦？」
眼見可憐眨了眨眼，紅蓮低聲接著說：
「楠木是右手拿槍，左手轉彈倉。桃貝則是相反。她是左手拿槍，右手轉彈倉。」
右撇子會用右手拿槍，左手轉彈倉。
左撇子當然就會是相反動作。
「看到她充滿自信的表情那一瞬間我就確定了。楠木肯定有動手腳。總之大概就是──
右撇子的人用左手轉彈倉，就不會射出子彈。
左撇子的人用右手轉彈倉，就一定會射出子彈。
──這樣子吧。」
利用道具是自己準備的預設觀念。
再利用群眾的目光跟對話削弱對手的專注力，成功避免被察覺道具上動過的手腳──
「真是無聊的小伎倆。」
「哥哥只靠那短短的一瞬間，就推測到這麼詳細了嗎？」
「對。」
「您都不會認為自己的推測有誤……」
「不是推測正不正確的問題。事實就是那樣。」
「您有根據嗎？」
「我的根據或許滿接近直覺就是了。」
面對困惑的妹妹，紅蓮抓著頭，露出些許苦笑。
「我看得出對手的思考模式。看得出對手拼湊勝利之路的工程。那些全～都會像設計圖直接寫進我腦袋裡一樣，很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這份直覺在這五年來，從來沒錯過半次。」
可憐盯著若無其事說著這番話的紅蓮，不禁咽了口口水。
「……太厲害了。哥哥果然非比尋常。」
「這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只能在骯髒世界派上用場的能力，根本沒半點價值。比起這種能力，我覺得跟人交朋友的社交能力，或是能到一般的好公司就職的學歷重要太多了……可憐，你不要到處講一些不必要說的話喔。」
聽到紅蓮小聲的強烈叮嚀，可憐輕輕笑了出來。
「好的♪這是我跟哥哥兩人之間的秘密。我會好好珍惜這份秘密的。」
紅蓮望著可愛妹妹的笑容，內心大嘆一口氣。
（才第一天而已，事情就變得麻煩起來了啊。）
不只目擊到心驚膽跳的遊戲場面，而且原本只要視而不見就好，卻忍不住介入其中。
（拜託，別給我冒出來啊。）
感覺到久違的血腥氣味、哀嘆的味道，以及獵物的氣息，讓沉睡於紅蓮內心深處的野獸開始發出低吼。
（可惡。怎能被你侵蝕掉。我可不想再遇到那種事。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要那樣了。）
鐘聲響起。
紅蓮摀著胸口，壓抑內心湧出的某種黑暗，並期待即將展開的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