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亂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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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過隱藏房間,回到大廳,再走進尚未探索的大會廳後。

  「歡迎光臨。雖然沒有東西可以招待您──」

  眾人看見鋪著純白桌巾的長方形餐桌。以相同間隔擺設的燭台亮著赤紅燭光,照亮跟座位一起整齊排放好的銀制餐具。

  感覺只要再招待客人到這個相當氣派的大會廳,就能馬上開始一場上流社會的派對。冰涼的美酒與玻璃杯滲出水珠,各處也有各種擺飾──老掉牙的盔甲裝飾、刀劍與稀有標本、躺倒的譜架、堆積著灰塵的三角鋼琴。

  被布置得很適合貴族談笑的聚餐場地座位上,坐著一名少女──可以在修女頭巾一角窺見她美麗的金髮,而她本人坐在主座。

  「──但還是歡迎你來,碎城……紅蓮先生。」

  新興宗教泰斯塔教團的教祖兼校內排名S級第二名,也就是副會長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嘴角勾出微笑,拿起放在桌上的呼叫鈴,優雅地左右搖動。

  ……鈴鈴♪

  「搖了也不會有人來吧……你在幹麼?」

  「呵呵!我只是想試試看而已。如果真的有傭人過來,我倒打算喝上一杯沒有酒精的飲料呢──」

  「你討厭喝酒嗎?我看你不像會注重戒律的人。」

  「是啊。我不想沉迷於酒精呢。真要沉迷的話,我想享受更高級的東西。」

  「……比如說?」

  「這個嘛──就像是自黑暗中悄悄現身的不知名轉學生……從那樣具有威脅性的人物手中奪走的『勝利』。」

  紅蓮依舊站在餐廳入口,心想著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兩人分別在大會廳的兩端,中間隔著一面特大的桌子。她的聲音也不大,卻令人覺得她的存在感異常強烈。

  紅蓮輕推站在自己身後的桃花跟楓,在耳邊低語:

  「小心點……那傢伙不是正常人。」

  「什麼意思?紅蓮大人。在本小姐眼中看起來,副會長只是單純坐著而已……」

  「這場對決賭上了他們的地位跟財產,卻能那麼冷靜。而且還大方順著自己的玩心嘗試一些事情。那是打心底確定自己不會面臨不幸未來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不是太過輕敵?」

  「老實說,她跟佐賀臣、大星和由留木不是同一個等級。她的從容,是真正的強者才表現得出來的從容。」

  弗萊薇亞給人的感覺,跟就連在地下世界也是屈指可數的「真正強者」一樣。

  在「黑暗對決」的舞台上,有著擁有各種遊戲特性的一流玩家嶄露頭角。有人擅長精密計算;有人擅長謀略;有人擅長識破對手思路;有人信仰著戰場上存在著冥冥之中的走勢這種不可靠的東西,用奇怪的方式打亂局勢;有人發揮強大無比的運氣──

  眾多一流玩家之中尤其備受矚目的,是能夠掌控命運的人。

  地下世界存在幾個能夠無視於邏輯、能力等一切細節要素,直接吸引勝利落入自己手中,彷佛怪物一般的人物。

  而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已經稍微踏入了這個領域。

  紅蓮的「眼睛」如此告訴他。

  「……無論如何,都不能輕忽。別被她人畜無害的外表騙了。」

  「哎呀呀。謝謝你給我這麼高的評價。」

  紅蓮無視面露微笑的弗萊薇亞,對楓跟桃花下達指示。

  「桃貝、楠木,你們在這附近找找看。應該會有什麼線索。」

  「……直接去找……真的沒關係嗎?」

  楓無法掩藏戒心,抱緊紅蓮的手臂說道。

  S級的頂點,一如字面意義,是最接近無敵王者白王子透夜的最前線,也就是最強等級的玩家。就算在這樣的人面前探索,也只會被搶走調查成果而已吧──?

  楓沒有具體說出任何內心疑慮,只靠語氣表達。紅蓮回答:

  「沒關係。要是害怕跟敵人交鋒,弄得自己無法動彈,反而什麼事都做不了。」

  「知道了。桃花同學,我們走。去找點線索!」

  「好!呃~可是要找什麼東西啊,楓同學?」

  「本……本小姐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們就先從這裡……!」

  桃花跟楓離開紅蓮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始仔細調查大會廳。

  她們一個個拿起擺在桌上的燭台,調查雕像的各個角落,觀察擺在牆邊的物品背面跟壁紙花樣,也用戳的檢查詭異的標本──

  「我想提醒兩位……這個房間已經沒有線索了喔。」

  「哎呀。既然你會這樣誘導我們,就表示這裡有你很想隱藏的東西吧?」

  「呵呵♪你竟然會直接懷疑我呢,楠木楓同學。因為我面對的一直是一些想法會拐很多彎的彆扭對手,我很喜歡你這樣的人,太新奇了。」

  「……!還在那邊囂張……!」

  看起來打心底那麼想的溫柔笑容,反倒加深諷刺的力道。

  楓抑制自己的憤怒,咬了一下自己整齊的指甲後,便瞪著以優雅姿態坐著的弗萊薇亞。

  「你說這個房間沒有線索?──憑什麼這麼說?」

  「還請別這樣瞪我。我只是基於純粹的善意,不希望你們浪費時間,才這麼說而已。」

  「你是想要……送鹽予敵嗎?再說,這根本不構成這裡沒有線索的根據。」

  「是嗎?我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就待在這裡──卻沒有出現任何新線索,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根據。」

  「莫名其妙。你的騙術太拙劣了。」

  楓只覺得弗萊薇亞的話,是馬上就會被看穿的膚淺謊言。

  不就是因為被對手仔細搜查這個房間會造成困擾,才會在這種分秒必爭的遊戲途中,還坐在這裡嗎……?

  「桃花同學,你去調查那扇門另一邊有什麼。」

  「咦?這樣我們會變成分頭行動,沒關係嗎?」

  「沒關係。恐怕是這個房間被仔細搜查會對他們不利,弗萊薇亞學姊才會留在這裡掩飾這個事實。」

  「就算我否認,你們應該也不會相信吧……唉。」

  「你煞有其事地嘆氣也沒用。你是想故意拖住我們,拖延我們的探索時間嗎?本小姐才不吃你這套。桃花同學!」

  「啥……啥麼!那……那……呃,可以嗎?」

  「嗯,沒關係,去看看吧。」

  看桃花向自己尋求協助,紅蓮隨意點了點頭同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害怕與同伴分頭行動而一臉不安的桃花打開沒有任何標示的門,等看著她戰戰兢兢走進門內後──

  「你們不願意相信我,真是太遺憾了……我是真心奉勸兩位。」

  「身處輸了會付出無法挽回的代價的遊戲中,怎能相信敵人的話。而且,你先前是跟其他夥伴一起行動,他們去哪裡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應該是在附近探索沒錯,不過經你這麼一說,確實不見他們人影呢。」

  「……還在裝傻。果然不能大意……!」

  面對戒心加重的楓,弗萊薇亞心感意外地「唔……」了一聲。

  「──你相信天啟嗎?」

  「啊?」

  試圖打消疑慮的一問。

  弗萊薇亞以極為認真,完全不像在胡鬧的神情提出奇怪的問題。

  「我是受神眷顧的女人。我說的神不是特定宗教創造的產物──應該要說是命運那種超自然領域的事物。你懂我的意思嗎?」

  「超自然領域是吧。你怎麼可能是靠那種無憑無據的東西爬上S級第二名。本小姐只覺得你說的都是些空話。」

  「你不願意相信我,真是太教人傷心了。」

  「……不,應該不完全是說謊。」

  紅蓮肯定垂頭喪氣的弗萊薇亞所說的話。

  「時任美美的絕對聽覺──是非常超脫常軌的身體能力。只要能再多磨練一下思考模式跟遊戲直覺,大概會成長為很厲害的玩家。那種傢伙在學生會卻是最後一名,所以──就算S級里有一堆意想不到的人物存在,也不是什麼怪事。」

  「對。而且當然我也有。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能力』──」

  說著,弗萊薇亞動起手來。

  她隨意拿起擺在桌上的酒瓶,往頭上方一丟。

  「──但我有『受上天眷顧』的能力。」

  ……匡啷!

  撞到天花板的瓶子發出破碎聲響,裡頭的酒宛如鮮血一般噴濺而下。

  大會廳的天花板上,畫著大概是以聖經為主題的畫。

  被用力拋上去的酒

  瓶在敲到天花板後破裂,無數的玻璃碎片與鮮紅液體隨之四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天而降的銳利碎片,讓楓不禁大叫。

  酒像血濺到身上一樣將她以及紅蓮染紅──而直衝腦門的味覺資訊,告訴他們那香味是現實中不存在的陳年老酒。

  「命運如是說──汝不會遭受玷污,不會受到傷害。」

  即使身處中心。

  原本應該會被自己摔破的無數玻璃碎片與酒灑得滿身的弗萊薇亞──

  修女服上卻沒沾到任何一滴酒,銳利的玻璃碎片甚至沒划過她半根頭髮,接著她依舊面帶笑容,說出了這番話。

  「……這……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吧……?」

  「至少可以確定我們眼前發生了很難斷言是極端亂數的怪異現象。」

  紅蓮感覺到水珠從被酒淋濕的身體各處滴落,並這麼說。

  楓看到被淋成落湯雞的紅蓮,摀著嘴巴說:

  「紅……紅蓮大人……難道你為了保護我就……!」

  「我沒受傷。有時候會依據遊戲內容設定殺傷效果──但看來在這裡似乎被設定成會有痛楚,卻不會造成致命傷。」

  紅蓮維持護著楓的姿勢,拍掉造成輕微疼痛的玻璃碎片。

  由於觸覺異常真實,讓人容易忘記在此處的身體是透過電腦繪圖而成的虛擬化身,而不是真正的肉體。掉落下來的酒與尖銳玻璃片,也不過是單純的電腦效果。

  「原來如此。你的體質真有趣。」

  純白的桌巾沾染上鮮紅的水漬。

  彷佛兇器的玻璃碎片避開弗萊薇亞的身體刺在地上,圍成一圈。

  「嗯。老實說,我能得到S級第二名這種我不配擁有的地位,純粹是我的『運氣』夠好──就只是這點無聊的小才能罷了。」

  「你也謙虛得太誇張了……目前完全推測不出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連……連紅蓮大人也不懂嗎?怎麼會……!」

  正因為楓過去與紅蓮對決過,知道他那雙「眼睛」有多恐怖,才更感到不敢置信。

  紅蓮語氣帶自嘲地說:

  「我的『眼睛』不是萬能的。只能複製對方的思維而已。至少就我現在看起來,弗萊薇亞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確實一致,也由衷相信自己的想法。」

  真正的騙子說謊時,不會把謊言當作謊言。

  不過,就算弗萊薇亞真是那種天生的騙子或詐騙專家……只要內心存在一點點想騙人或操縱他人的想法,就逃不過紅蓮的「眼睛」。

  (……她是……真的深信自己所說的話。)

  不存任何迷惘與污穢的修女──弗萊薇亞依舊掛著笑容。

  可以從她絲毫沒有惡意的純潔笑容中,看出她深信自己是對的。

  紅蓮遇過她這樣的對手。

  ──那個人是世界最大宗教的代理人,也是地位崇高的樞機主教。

  是個無論自己身處多嚴重的劣勢,也深信神明的人。極為難纏。

  不過,跟那傢伙相比──

  「你不適合涉入遊戲。」

  沒有抑揚頓挫,語調平坦的聲音。

  紅蓮以不帶任何感情且冰冷得恐怖的語氣,如此評論弗萊薇亞。

  「你確實把一切都交付給你信仰的神──也就是你說的那什麼命運。不過,你也確實隱瞞了一些無聊的小事吧?能力很強,心眼卻很小。」

  「……呵呵♪」

  弗萊薇亞聽紅蓮銳利刺耳的聲音,露出無畏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我並沒有說謊……」

  「你是沒有說謊。但是,也沒有把所有事情都說出口。」

  紅蓮先是說到這裡,接著用他的「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修女說:

  「你說『受神眷顧的自己待在這個房間,卻沒有出現新的線索』──所以我們調查這裡也沒用。你確實是這麼說的吧?」

  「對。沒錯。你沒有誤會我的意思。」

  「沒有『新線索』──也就是說,這個房間存在著你認為是『舊線索』,但我們還不知道的新情報。」

  紅蓮以極度冰冷又輕蔑的「眼神」凝視弗萊薇亞──

  「你是個披著好人外皮的妖魔。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

  「怎麼這麼說呢……呵呵!你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件事。是你誤會了吧?」

  「這個房間是大會廳。雖然現在被拿來當作餐廳,但把桌子收拾好,應該也能拿來當作舞會會場。」

  說著,紅蓮動作粗魯地指向三角鋼琴。

  「那邊的鋼琴就是證據。然後,你仔細看看譜架,楠木。」

  「……鋼琴的譜架嗎?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紅蓮走了過去,用剛才指著鋼琴的手指順著譜架往旁邊一摸。

  舉起來展示的那根指頭上沒有半點灰塵,非常乾淨──

  「不覺得奇怪嗎?三角鋼琴本身還堆著灰塵,譜架卻很乾淨。像這樣摸過去,也沒有半點髒污──表示原本放在這上面的東西才剛被拿走。」

  「啊……!」

  聽到紅蓮這麼說,楓便連忙跑到三角鋼琴旁邊。

  它的黑色表面上蓋著很厚一層霧霧的白色灰塵。楓動手一碰,幾乎完整重現的電腦貼圖也跟著變化,使楓摸過去的手指上也沾著黑黑的髒污。

  「不可能會放著最重要的鋼琴不管,只清理譜架。那麼……」

  「……對,不愧是碎城紅蓮先生。你的『眼力』真是出類拔萃。」

  弗萊薇亞不驚不慌,輕輕拍了拍手。

  接著,她從制服口袋拿出泛黃的一疊紙。

  「我進來這間大會廳時,這份樂譜就從譜架上掉下來了。會掉在我面前,就表示這肯定是逃離這裡的關鍵,也就是前往下一步的『提示』。」

  「……我就知道。你一臉聖人樣,行事作風倒是滿恐怖的。」

  「要被稱作聖人或偉人,就必須擁有不凡的成就。以我的人生經驗……還遠遠不足以不靠任何恐怖手段,只憑慈悲心腸到達那種領域呢。」

  「但在我眼裡看來,你完全是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雖然就不會耍小伎倆跟說謊這點來說,你還不夠精明。」

  「恕我直言,紅蓮先生。能夠看出我在說謊的你,比較不尋常喔。」

  「這可不好說。是你說謊技巧太爛而已吧。」

  「反正,事實如何都無所謂。你對這份樂譜有興趣嗎?」

  「…………」

  弗萊薇亞手抵著自己的嘴唇,以有些煽情的姿勢問道。

  見紅蓮對這番舉動完全不為所動,她神情有些不滿地接著說:

  「真不識趣。你不說想看我得到的提示嗎?」

  「現在不需要。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會怎麼敲我竹槓。」

  「不會的。我會用合理的價格賣給你──但可不便宜。」

  其中一方面露享受交涉過程的楚楚微笑。

  另一方則是態度冷淡,擺出蘊藏拒絕之意的冰冷表情。

  兩人的銳利眼神正面相對,幾乎要擦出火花。

  「…………」、「…………」

  最接近巔峰的S級第二名,以及F級中的墊底人物。

  當宛如不相容的水與油那樣強烈對比的兩人持續靜靜交鋒時──

  「唔……!」

  依舊躲在紅蓮身後的楓緊張得吞了口口水。

  (這就是強者之間釋放出的沉默壓力……!明明本小姐也想要提供一點意見幫助紅蓮大人,卻完全無法介入。)

  輕微的焦躁感。

  就在她思考著是否能想辦法介入強者交鋒之間時。

  「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花同學?」

  忽然傳進耳里的大喊,把楓的思維拉回了現實。

  *

  「說真的──本來以為碎城紅蓮旁邊的小跟班都是群廢物,不過老子對你另眼相看了。你挺大膽的嘛。」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這是誤會是誤會是誤會啊啊啊啊!」

  手足無措的桃花毫無自尊心可言的叫喊響遍整個走廊。

  穿過連接大會廳的門後,會抵達兩個房間。前面是倉庫,後面是廚房,而桃花跟別的男人的談話聲是從倉庫方向傳來的。

  「……喂,桃貝!發生什麼事了?」

  一聽到尖叫聲,就立刻衝出大會廳的紅蓮馬上探頭看向倉庫──

  「啊,紅……紅蓮大人!桃花只是剛

  好跌倒了!然後就有一堆東西倒下來……桃花真的不知道有人在這裡,請相信我~!」

  「少騙人了你!竟然拿老子當緩衝墊……很痛啊,混帳!」

  倉庫里一片狼藉。

  裡頭原本應該排列整齊的鋼櫃像推骨牌一樣倒下,擺在上頭的罐頭跟不知名瓶子等各種東西都掉到了地上。

  似乎是肇事者的桃花身上完全沒有外傷。或許是因為設定成沒有殺傷效果所致,不過情況危險到無法因為沒有受傷就放心。

  「你在幹什麼……我可沒有要你佯裝意外殺人啊。」

  「這……這是意外~!桃花沒想到這麼高大的人會在柜子角落鑑定藝術品啦。請你更豪邁一點!」

  「囉嗦!雖然只是虛擬資料,可是細心對待貴重物品哪裡錯了啊,該死!」

  「你的出身確實不錯,但明明態度像流氓一樣,卻在奇怪的地方很有教養呢……」

  就在傻眼的紅蓮這麼低語過後。

  受到宛如骨牌倒塌的意外波及,就這麼夾在柜子跟地板之間的大星大成站了起來。

  他邊罵邊使力抬起壓在身上的柜子,並丟到一旁。這名壯漢隨著一道沉重地鳴起身,用手梳理被弄得雜亂無比的頭髮。

  「竟然給我把這裡搞得一團亂……原來如此,紅蓮小弟,是你幫她出的主意吧?」

  「……什麼?」

  「別裝蒜了。畢竟要在幾乎全數被設定成無法破壞的藝術品里,找到沒有被如此設定的東西,直接搞破壞比像老子這樣一個個鑑定快多了嘛。」

  (這誤會可大了。難道他的腦袋比外表看起來的靈光,所以也容易擅自斷定別人的想法是嗎?)

  紅蓮一邊心想,一邊環顧倉庫的慘狀。在啜泣著的桃花與怒火中燒的大星兩人目光注視下──

  「……你是那麼想的嗎,桃貝?」

  「這……這是意外~!而且你看,看起來很重要的東西幾乎都沒有受損喔。只是,呃,只有一個看起來很貴的壺破掉了……不過桃花從壺裡面撿到這個。」

  桃花說著,想將手上的東西拿給紅蓮看時。

  「這東西老子就收下來,當作是精神賠償吧!」

  「咦?啊,你說……這個嗎?可是,這是……呃,它是從好像很重要的壺裡面找到的,有點不應該給你……痛!好痛痛痛痛!」

  大星踩過倒下的柜子,逼近桃花。

  他抓住桃花握著東西的手,想用力把她拉近自己。結果──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哦?……哼,你區區一個女人倒挺厲害的嘛。不過……你可沒有老子厲害!」

  「唔!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出身鄉下地方的農家少女──桃貝桃花力大無窮。

  她的身材乍看肉肉的,柔嫩的肉底下卻暗藏著靠農活鍛鍊出來,主要用來工作的結實肌肉。能夠簡單扛起數十公斤重的肥料袋,也能輕鬆地把一般男人拋飛出去──這就是物理層面上擁有最強地位的少女,桃貝桃花。

  不過,就算有她有著這樣的強大力氣──桃花還是甩不開大星抓住她的那隻手。

  一開始雙方不分上下,之後大星則是面色從容地壓制住用力到臉頰鼓得像氣球的桃花。大星大成有接近摔角手的體格,力氣比她還要更大。

  「看你這樣,你應該對自己的力氣很有自信吧?真可惜嘿,你在任何方面上都贏不了老子啦。」

  「唔!……唔……這……這麼說太過分了。桃花我也是很厲害的……!」

  「你那軟綿綿的手臂怎麼可能壓得過我。好啦,你就趁被老子壓扁之前趕快投降吧!」

  大星把身體重壓在桃花身上,見桃花的手臂開始顫抖,看不下去的紅蓮便介入兩人的爭執。

  「你也該放過她了。我們是來比較誰的腦袋比較聰明的吧?」

  「哈!你意外地軟弱呢,紅蓮小弟……!」

  大星的墨鏡亮起光芒,嘴巴露出顯得狂暴的牙齒。

  「既然遊戲沒設定成完全不能使用暴力,就表示……遊戲規則上允許透過暴力解決問題。所以呢,這也是種解決問題的技巧!」

  完全不允許虛擬化身做出傷害行為的無暴力設定;以及暴力行為本身能夠施展,也沒有傷害,但具有痛覺的無殺傷設定,其實相差甚遠。

  在後者中,透過刺激虛擬化身的痛覺逼迫對方接受要求的「拷問」雖然算在灰色地帶,卻是規則上允許的行為。

  「我就大發慈悲給你們一點忠告。要是接受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的規則,吃虧的可是你們。」

  「哼,無聊。討厭暴力的永遠都是弱者。為什麼老子我得要乖乖聽弱者的話不行?……閃邊去!」

  「哇啊!」

  手突然被放開,讓桃花往前撲倒。

  桃花跌到倒下的柜子上,大星則是跨過她,往紅蓮那裡走去。

  跟葡萄柚一樣大的粗壯拳頭,以符合其重量感的速度飛向紅蓮。迅速襲來的拳頭逼近眼前,使紅蓮馬上歪頭避開。

  沉重的空氣吹向被拳頭擦過的臉頰。這道俐落攻擊靈活運用了魁梧身軀的力量。

  隨後,又立刻踢出猛烈的一記前踢。

  「你鬧夠了吧。別再繼續──」

  「先不論你在遊戲方面上的實力,打架的技巧似乎不怎麼樣嘛,紅蓮小弟!」

  ──砰!

  倒在地上的柜子被踢彎,發出巨響。

  要是吃上這一腳,被踢彎的就是紅蓮了。大星大成收回踢得太出去的腿,把歪掉的墨鏡重新戴好,狐疑地說:

  「不,老子要收回前言。外行人可躲不過剛才那一腳。難不成你接觸過格鬥技?」

  「多少涉獵過。」

  「老子就不懂了,莫名其妙。你幹麼不跟老子打?假裝自己是個軟腳蝦也沒意義吧。」

  「我只是沒有幼稚到會因為擅不擅長施展暴力就驕傲自滿。」

  這段暗藏「我又不像你」的弦外之音的一句話,使大星太陽穴冒出青筋。

  「很好。老子就給你那張還沒睡醒的臭臉一拳,讓你清醒一下,你可要好好感謝老子啊!」

  大星身體前傾,往紅蓮方向衝去。他應該也學過格鬥技。

  他的動作不像單靠蠻幹那樣滿是破綻,而是採取小幅度的動作,再靠身體重量加強力道,是充滿技術性的一擊。

  「──我警告過你了。」

  「唔喔喔!」

  拳頭揮空的瞬間,大星魁梧的身軀也飛向一旁。

  紅蓮算準大星伸出手臂的那一刻,抓住他的袖子出腳絆倒他。這名高大男子的身體就這麼背著重力往上飛出去,最後跌落破銅爛鐵之中,發出刺耳巨響。

  「痛死了……!剛才那是怎樣……老子被……拋出去了嗎……?」

  「你似乎有碰一點格鬥技,但不夠犀利。你反應太遲鈍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蓮抓起倒在地上的大星的手臂。只要扣住關節,力量差距就不是問題。

  他接著扭住手臂,用身體把大星壓制在地。大星感覺手臂受到沉重力道壓迫,關節發出不像身處VR世界的寫實嘎吱聲響。

  「混……帳東西……」

  「紅……紅蓮大人!咦,不會吧,你打倒他了?」

  「算是啦。你沒事吧,桃貝?」

  「沒……沒事……桃花沒怎麼樣。唔哇哇,連馬鈴薯的袋子都扛不起來的紅蓮大人竟然……」

  「這是技巧問題。不太需要什麼力氣。」

  「咦?可是之前桃花哭著追紅蓮大人的時候,紅蓮大人不是被桃花壓著起不來嗎?那時候為什麼不靠這種技巧脫身?」

  「我不喜歡用暴力逼迫人。而且也沒有對女人動粗的嗜好。」

  「唔!唔!唔……!你這混蛋,快給我放開……!」

  「我不建議你掙扎──但要是不介意手斷掉,我也不會阻止你。」

  「唔……啊啊……」

  紅蓮加強壓在大星身上的力道,而大星不曉得是不是受不了疼痛,不再亂動。

  仍躺倒在滿是雜物的地上的桃花整理好亂掉的裙襬,圓滾滾的眼睛泛著淚水仰望紅蓮。

  「……那……那個,真的很謝謝你……紅蓮大人。多虧你,桃花才能得救!」

  「我沒做什麼值得被感謝的事情。話說,桃貝,你沒受傷吧?」

  「沒……沒有!完全沒有受傷,畢竟桃花我很強壯!」

  「你或許很強壯,但也是女孩子吧?別做些危險的事──還是快點逃吧,傻瓜。」

  「……!」

  語氣粗魯的一段話,令桃花臉頰浮現紅暈。

  「嗯?怎麼了,桃貝?」

  「啊,沒……沒有……只是在想,這還是紅蓮大人第一次把桃花當女孩子看待……」

  「說什麼傻話?你本來就是女孩子啊,只是有吉祥物給人的那種安心感。」

  「這……這樣啊……嘿嘿,嘿嘿嘿♪」

  「你在笑什麼啊,很噁心耶。」

  「不,只是那個,剛才的紅蓮大人有點帥,看得心臟跳了一下……」

  「雖然不太懂你在說什麼,總之我就當作你是在稱讚我吧。」

  桃花面露些許喜悅,害臊地扭著身子,但紅蓮看不見她的表情。

  紅蓮的注意力從桃花身上轉移回來後,就把臉湊近依舊被自己扣著手肘的大星耳邊,以簡短又強而有力的話語警告他。

  「接下來三分鐘不准離開倉庫。你願意發誓不出去,我就放開你。」

  「……去你的……!」

  「不發誓就繼續扣著你。你的決定是?」

  「嘖……!你說三分鐘是吧?……知道了啦!發誓就發誓啊!」

  「你可別搞等我一放手就攻擊我,或是在三分鐘過去之前就動身這種小花招。這裡的狀況正被轉播給全校看,別害自己更丟臉。」

  「唔……!你這臭小子……!」

  紅蓮被如同面對殺父或殺母仇人的眼神瞪著,一邊嘆氣,一邊放開大星的手。

  而大概是手肘會痛,大星大成在被放開的同時喘口氣,用另一隻手壓著手肘,一臉像是受傷野獸般的猙獰神情,發出沉沉低吼。

  「……老子要殺爆你。之後老子會要你乖乖償還這筆債,碎城紅蓮……!」

  「我會奉陪。不過晚點再說──我們走,桃貝。」

  「好……好的!紅蓮大人!」

  「該死!」

  一離開倉庫關上門,馬上就傳出有東西被踹飛的聲音。

  紅蓮不理會似乎正憤怒得四處發泄的大星,牽起桃花的手。

  「你的手……感覺特別溫暖耶,桃貝。而且很軟很柔嫩。」

  「是……是嗎……?那個……我不是很清楚……嘿嘿嘿……♪」

  「不過,我也不是常常跟其他女生牽手啦。比較對象頂多只有可憐……但我本來以為你力氣大,手應該會更硬一點。」

  「你……你這樣講很過分耶,紅蓮大人!別看桃花這樣,我也是個少女啊!」

  「看你平常言行,實在很難把你看成一個少女。」

  「啊唔唔唔……」

  紅蓮帶著垂頭喪氣的桃花經過走廊離開。

  「要是再跟大星碰頭會很麻煩──趁現在搜索其他地方吧。」

  「桃花贊成。就算不會受傷,被他拳打腳踢也很恐怖。」

  「只有他那點程度的對手,我是還有辦法接招……哦,對了。你剛才說有撿到東西嘛。能讓我看一下是什麼嗎?」

  「好的。就是這個……」

  桃花沒有被牽著的另一隻手裡,緊握著一把大鑰匙。

  這把鑰匙不是現代又小又平坦的那種,而是接近金屬棒,用來打開古典鎖頭的鑰匙。鑰匙的質感呈現彷佛生鏽的顏色,給人感覺很像古董。

  「我是不太清楚這東西值多少,不過搞不好是重要道具……可以借我嗎?」

  「可以!桃花也很樂意交給紅蓮大人保管。畢竟我很可能會弄丟。」

  「真不曉得該說你很有自知之明,還是對自己太沒自信……」

  紅蓮牽著桃花柔嫩的手,輕嘆一口氣。

  桃花本來不是該加入這種賭局的人。她幹勁夠強,卻不適合。紅蓮依舊擺脫不了把她這樣溫柔……應該說溫和的人拖下水造成的罪惡感。

  紅蓮進入聯覺狀態的人格稍稍被壓抑,接著低下頭。

  「……抱歉,桃貝。」

  「咦?咦咦?怎……怎麼了嗎?紅蓮大人?」

  「沒怎麼樣。我只是想為把你卷進這件事情說聲抱歉。」

  「哇……哇哇哇哇……!紅蓮大人居然這麼體貼……?該不會桃花過沒多久就會死掉吧……?這就是所謂的死亡旗吧!」

  「別說那麼多了,快走吧。我們應該還是跟楠木會合,去別的地方找找比較好。」

  紅蓮牽著臉頰特別紅,顯得不知所措的桃花跑過走廊。

  雖然線索之一的樂譜還在弗萊薇亞手上,但紅蓮這一方得到了鑰匙。儘管還不知道用途,但目前情勢應該能視作幾乎不相上下。現在還無法掌握洋館之謎的全貌──

  「──差不多要有進展了。」

  紅蓮語氣肯定,如此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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