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Dice of Doom─鏡之館 17點05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紅蓮與水葉的對決情勢加劇的同一時刻。

  鏡之館方面,朝人與弗萊薇亞之間的遊戲即將展開。

  鋪著綠色呢絨布的骰子遊戲用桌轉變為特別遊戲的桌子。

  寫著發祥自美國的遊戲「花旗骰」規則的呢絨布竄出雜訊,更改表面貼圖。在虛擬空間才辦得到的迅速變更,使遊戲立刻準備就緒。

  「遊戲名稱『Dice of Doom』。步入毀滅的骰子……呵呵,還是真刺激呢。」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露出美艷笑容,把手上的水果刀丟到桌面,同時坐到座位上。

  她豐滿的大腿跟輕飄飄的裙子彎曲成迷人的角度,翹著腿的坐姿與她修女風的服裝形成對比,簡直就像是魅惑聖職者的淫蕩惡魔。

  「是啊。感覺就是你會喜歡的……跟地獄沒兩樣的賭運氣遊戲。」

  「──…………──」

  與她對峙的是白王子朝人,以及聖上院姬狐。朝人一邊快速斜著閱讀印在更新後的呢絨布上的遊戲規則,一邊坐到弗萊薇亞對面。姬狐則是站到這個男人的身後,沒有被面具覆蓋的嘴唇與下顎正因為心中難掩的不安顫抖。

  「是嗎?規則很單純,可說是簡單至極吧?」

  「就是這樣才恐怖。尤其賭金最麻煩……真是選到了一個最難搞的遊戲。」

  「敢冒風險才有回報,這可是資本主義的法則。透過資訊跟戰略摸透危險的投資,從中大賺一筆──是現代人不可或缺的資質。」

  「……哈哈!也是。對受到上天眷顧的你來說,或許是易如反掌──」

  兩人的視線在交談的同時交錯,迸發猛烈火花。

  原因在於寫在呢絨布上的,關於這場遊戲既可怕又單純的遊戲規則。

  AI朗誦出這場遊戲的規則。

  『遊戲項目「Dice of Doom」──

  參加人數為兩人。雙方將擲出一個六面骰子,點數較大的一方獲勝。

  輸家需支付贏家點數減掉自己點數的數字×一百萬圓至遊戲桌。

  支付金額並不會轉進贏家的資金。

  可獲得的獎金將累積在桌面上,待遊戲結束後一併結算。雙方點數相同時將判定平手,沒收雙方點數×一百萬圓的資金。

  其中一方資金歸零即為敗北。』

  到目前為止都很稀鬆平常。玩家沒有增加資金的手段,只能一味逼近死亡。

  不過,遊戲規則不只如此。

  這場遊戲摻入了有時會比金錢更可怕,足以置一個人的人生於死地的劇毒!

  『每一局遊戲必須交付一枚「秘密籌碼」作為參加費。

  參加者請務必告知感質系統與自己人生、隱私相關的秘密。若鑑定當事人腦波和精神狀態時測出足夠的波動,將會以該秘密作為擔保,發給秘密籌碼。在遊戲中敗北會失去「秘密籌碼」,該秘密也會透過感質系統於整個校內社群網路公開──』

  (糟透了……!)

  表面擺出撲克臉的朝人在聽到規則後暗自咬牙。

  雖然不是會造成肉體損傷的遊戲,卻是貨真價實的死斗。

  不是以物理上的死亡為賭注,而是以社會性死亡作為賭注的死亡競賽!

  每一次擲骰子都完完全全是邁向毀滅的儀式。

  『贏家的「秘密籌碼」不會變動,會留在場上,下一局以後也可繼續使用。

  輸家若無法告知新的秘密,以補充「秘密籌碼」,則會失去下一局的挑戰權與資金,遭到淘汰。平手時也不會造成籌碼變動。』

  『另外,額外支付資金,可以進行「骰子強化」。

  每支付一百萬圓,能夠使該局內骰子每一面點數加一,最多可支付六百萬圓強化成最低七點,最大十二點的骰子。

  請注意並非強化骰子的最大值,而是強化骰子六面的點數。申請骰子點數強化需在擲骰前提出,由先攻的主場玩家優先。

  雖然可以不強化就進行挑戰,但無法在完成擲骰後才強化加注,還請務必留意──』

  ──強化加注。這也是這場遊戲的特色。

  不是單純增加骰子的最大值,而是強化整顆骰子。支付最多六百萬圓,就能無條件贏過沒有強化的對手。

  可以說是種資本差距會直接影響強弱的惹人厭遊戲。

  『以下為遊戲流程。

  ①主場骰子強化階段。選擇是否宣告金額進行骰子強化。

  ②客場骰子強化階段。選擇是否宣告金額進行骰子強化。

  ③主場骰子強化階段二。選擇是否宣告金額進行骰子強化。

  ④僅限③製成完全無法勝利的骰子時,展開客場強化階段二。

  ⑤擲骰子。

  ⑥比較擲出的點數,點數大者勝利。贏家將擔任下一局主場。

  同時,輸家將會失去點數差距×一百萬圓的資金。

  用於強化的資金無關輸贏,皆會由遊戲桌沒收,不予發回。

  擲出點數相同時將判定平手,雙方皆會被沒收點數×一百萬圓。

  此時主場方會變更為客場,省略⑦~⑧步驟回到①。

  ⑦公開秘密籌碼階段。

  輸家將被沒收籌碼,公開秘密。

  ⑧秘密籌碼補充階段。

  輸家需告知感質系統新的秘密,以發給秘密籌碼。

  若無法在限制時間五分鐘內通過感質系統的精神審查,重新發給籌碼,即判定喪失資格。

  請注意這將會判定為敗北。

  ⑨參加者可在所有步驟的任一時間宣告「棄局」。

  此時將會失去所有資金並判定敗北,

  但秘密籌碼的內容會持續保密,不被公開。

  ……以上導引到此結束。』

  「呵呵呵。這遊戲感覺滿有趣的嘛。」

  聽完邪惡的遊戲規則,弗萊薇亞雙手合十,臉上浮現聖母般的微笑。

  「秘密……那是一種金光閃閃的寶箱。任何人都會在意寶箱內裝著什麼,想一探究竟。」

  「畢竟網路八卦至今還是會吸引龐大的瀏覽次數跟留言。這是人類從周刊時代就一直不變的骯髒本質。」

  「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就會有無數烏鴉沖著它的金光而來──這場會強制打開寶箱的遊戲,可以說是賭自己會不會變成烏鴉餌食的對決吧♪」

  「你挺從容的嘛。你的秘密搞不好會被揭穿喔,教主大人。」

  「如果那是神的旨意,那麼就算被揭穿也無妨。我更期待的是有機會能夠窺探你深藏心中的秘密♪」

  即使面對最棘手的賭注,弗萊薇亞依舊保持從容。

  她彷佛由衷相信自己不會輸的模樣,更讓朝人感覺到一股異常的沉重壓力,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進入「秘密籌碼」申請階段。

  請各參加者利用手機告知作為賭注的秘密。

  按下允許按鈕後,將對該段記憶進行審查。』

  朝人確認過直接顯示眼前的一串黑體字後,拿起手機。

  「唔……!」

  手指一碰到觸控板,眼前瞬間一片漆黑。感覺腦袋裡被人翻攪的同時,無數記憶也在閉上的視野中復甦。

  (強制掃描跟感質系統連線的大腦……!)

  他知道有這樣的功能,但這是第一次親身體驗。在能夠立即瀏覽人類記憶與感情的機械面前,絕對無法說謊。想必連弗萊薇亞,甚至是紅蓮都騙不過這樣的機器。身處不說出被揭發會使自己心慌、痛苦的秘密就無法解脫的黑暗中,朝人毫不猶豫地選擇閃爍燦爛光輝的其中一段記憶。

  那是他從小就一直一直壓抑著,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熾熱情緒。

  心靈放聲嘶吼。

  腦海浮現無數回憶。感覺姬狐的笑容、溫和的舉動跟深藏內心的所有感情都被掏出來的同時,眼前畫面集合成一枚籌碼。

  ……叩。

  「噗哈……!」

  視野恢復正常後,朝人忍不住叫出聲。旁邊隨即伸出了一隻手,擦拭他額頭上的汗水。

  「謝謝……姬狐姊。」

  「不客氣……──祝你平安無事。」

  乍聽很冷淡,卻讓人覺得是段滿懷各種情感的打氣話語。

  朝人接受她的鼓舞,更加深信自己的意志,抓住顯現的籌碼。

  接著把上頭沒有任何圖案,顏色雪白的籌碼猛力放到綠色呢絨布上──

  「我就賭上我的『秘密』──來一決勝負吧。」

  「好的。那麼,我也賭上我的『秘密』吧。還請多多指教了……♪」

  弗萊薇亞

  露出微笑,同樣交出顯現的籌碼。

  兩人身旁也隨之出現一疊虛擬紙鈔。朝人的資金有兩千萬圓,弗萊薇亞則是兩千萬加尾數十萬圓。

  遊戲剛開始時,弗萊薇亞的資金只有十萬圓。不過朝人在跟紅蓮分享情報時,知道她用幾近詐騙的一筆交易,從楠木楓手上奪走了兩千萬圓。

  難道她先前就預測到會有這場需要大筆資金的遊戲嗎?真相掩藏於她深不可測的微笑面紗底下,無法得知。

  「哎呀哎呀……這可不行,要溫柔對待金錢才對。呵呵,呵呵呵♪」

  虛擬的一萬圓鈔票像紙雪花一樣四散飄舞。資本主義的聖女迅速抓起十張鈔票,呈扇形攤開,暗暗竊笑。

  『確定參加。將隨機擲骰決定第一局主場方。』

  朝人這一方出現紅色,弗萊薇亞則是黑色的透明骰子,接著發出清脆的滾動聲響。

  出現的點數是紅色四,黑色五。也就是說,第一局的主場是──!

  『第一局主場,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

  ──遊戲開始。』

  賭上秘密與性命的遊戲,就此展開。

  *

  (比較有利的主場果然被她拿下了。不愧是「聖女」。)

  朝人保持沉默,也不讓自身情緒顯露在外,觀察對方要如何出手。

  這場遊戲中的主場方有很大的優勢。

  因為可以自由選擇要在一開始透過宣告強化牽制後攻,或是等待後攻做出選擇再行動。

  甚至有可能靠策略壓過骰子運勢,搶下勝利。

  「畢竟才第一局,就先觀察一下吧……不進行強化。」

  「不強化真的好嗎?不得不說你真勇敢。」

  「是啊。這樣的遊戲規則,沒辦法拿回用在強化上的錢。投資就是要看準機會審慎行事。這可是大賺一筆的訣竅喔。」

  「……你感覺還是一樣庸俗。實在不像勢力遍及全亞洲的教主大人。」

  「因為現代心靈疲累的人們,不會只為了名為美夢的果實心動。宗教就是夢想跟實際利益兩者並存,大家會一起分享內心傷痛,幫助彼此金錢上的困頓♪」

  言語上的干擾完全不管用──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自稱宗教家。據朝人收集到的情報,她從非常年幼的時期就能夠引發奇蹟。

  (──雖然情報來源是公開在社群網路那種地方的泰斯塔教歷史。)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出生義大利拿坡里,之後被雙親帶來日本。

  她在懂事之前是住在某個鄉村小鎮,並預知某年夏天會有颱風侵襲。她把預知的結果告訴雙親,要求避難,卻沒被聽進去,最後因為豪雨造成的土石流失去家人──

  (如果單純是這樣,那就只是年幼受災者的悲慘經驗而已,但……)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立下的傳說正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她自己也在受土石流波及的屋子裡面,卻毫髮無傷。那異常的光景就像是土石跟瓦礫都刻意避開她……這是當時把她救出來的救難隊員所說的話。

  還有因為雙親死亡而領到的龐大保險金。

  她利用原本應該用作學費的保險金,依循神的指引進行「投資」,把錢增加到原本的數百倍。

  (她預先察覺某知名汽車企業的回收事件跟虛擬貨幣嚴重貶值──在開始貶值之前的最高價賣出股票,不斷讓自己的資產倍數增長。這樣的資產運用手段簡直像有神明暗中協助!)

  弗萊薇亞高明的投資手腕,讓她年紀輕輕就廣受大眾愛戴。

  她以天文數字等級成長的資產曲線,讓投資家們用羨慕的眼光崇拜她,討好她,試圖以「神諭」的形式得知她的投資手法。

  當時形成的群體就是後來的泰斯塔教團──也就是以中國、東南亞、日本為中心的投資宗教團體的根源。

  (……就是大家所說的『受上天眷顧的聖女』。以前和她敵對的姬狐姊在對戰之前出現過度換氣的症狀,不戰而敗──她的「強運」是經過實證的事實,並非謊言或巧合。)

  所以,朝人的選擇是「觀察」──

  剛才用作賭注的秘密籌碼是「喜歡已有婚約的姬狐」。

  這份秘密足以撼動白王子家,以及朝人的模範生風評。

  觀察力出眾的人或許已經從朝人在遊戲中的舉動察覺到了,但想必只是一小部分人。感質系統認定這件事被正式公開在社群網路上將造成的精神負荷,足以轉換成籌碼。

  (現在是第一局。既然資金充裕,就有辦法強化出必勝的骰子……支付六百萬強化,最低數值是七的骰子。不過,對手是「強運」聖女……)

  最糟糕的狀況,是盡全力爭取勝利而強化的骰子被擲出的點數大小逆轉戰局。

  不只強化全部白費工夫,還要扣除敗北需要支付的資金。若自己投資六百萬,擲出的點數是最低的七,弗萊薇亞很可能會用支付兩百萬的──最低三,最大八的骰子取勝。

  (運氣部分要作最壞打算。必須想成我會擲出最低值,她會擲出最大值。就算這樣,應該還是有機會靠策略取勝……而且──)

  朝人冷靜地用手掌轉動骰子。

  (對我來說,擲骰子也不是靠運氣的遊戲。)

  「第二次強化階段一樣不強化。開始擲骰子吧。」

  「沒問題。那……來吧!」

  第一戰。決定命運的骰子,同時離開兩人的手!

  然後──

  「六。好像滿幸運的?」

  「哎呀哎呀。我也是六。真奇怪。」

  穿著修女服的聖女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如此笑道。

  「我本來以為肯定是我擲出六,你擲出一。你……做了什麼嗎?」

  「你是想說我作弊嗎?是的話,你不先證明我是怎麼作弊的,也沒有用喔。」

  「你說得對。是沒有注意到可疑的舉動……嗯……」

  感質系統的物理演算機制幾乎與現實一致。

  所以能夠運用自古以來就廣受研究的操作骰子點數技巧──

  當然也能使用假裝擲骰子,卻只是單純「擺」在桌上的「擺骰」技巧。但是──朝人使用的技巧沒那麼簡單。

  他不需要多餘的道具或步驟輔助。只需要很普通地直接擲骰子。不過要精準計算力道、物理上的旋轉跟丟到桌上的反彈狀況。

  「沒有作弊,只需要單純『擲骰子』,就能高機率骰出自己要的點數。如果是拉斯維加斯的高手,可以百發百中……應該是這樣吧?」

  「這可難說。畢竟我是被本家拋棄的人。實在沒能耐耍那種像奇蹟一樣的花招。」

  「這樣啊。那,我就當你說的是事實吧。呵呵呵♪」

  『判定結果,平手。將沒收點數六×一百,即六百萬圓。』

  ──轟!

  隨著系統下達平手的判定結果,六疊鈔票也如鬼火般燃燒起來。

  弗萊薇亞跟朝人都被沒收了資金。

  被蒼藍火焰照亮白皙臉頰的修女,動作優雅地對著朝人搧動十萬圓疊成的扇子。

  「我的主場沒了,接下來換你嘍。」

  白王子朝人,剩餘資金一千四百萬圓。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剩餘資金一千四百一十萬圓。

  秘密籌碼維持原狀,進入第二次投擲──

  (好,換我是主場方了。)

  朝人用手掌把玩骰子,俯視排在場上的大疊鈔票跟純白色的籌碼。

  與其相對的弗萊薇亞則是一臉從容。她就像千金小姐在餐廳等待點好的餐點,以極為放鬆的模樣檢視自己修整得很漂亮的指甲。

  (你看起來挺從容的,但這麼從容真的好嗎?)

  不仰賴作弊手法的骰子點數操作技巧,幾乎不會有變數。除非發生意外,不然朝人絕對能擲出自己想要的點數。

  不過面對天生強運的對手,或許會發生正常來說不可能發生的「巧合」,朝人考慮到這一點,決定第一次擲骰先觀察情況。

  (但結果就像剛才那樣。奇蹟沒有發生,我擲出了自己想要的點數。)

  假如弗萊薇亞的體質,也就是能力的真相是「調整機率」。

  照理說就無法干涉發生機率為百分之百的現象──

  「『強化』──我要支付六百萬圓,把骰子的點數強化成七~十二。」

  「哎呀,你已經要一拚高下了嗎?我不是很喜歡急性子的男士……」

  朝人遞到桌上的幾疊鈔票隨著他的宣言燃起。

  支付六疊一百萬圓,共計六百萬圓的「強化」。再來只要朝

  人擲出十二,除非進行同等級的強化,否則弗萊薇亞必定會輸。就算想避免落入那樣的情況而投資相同金額,擲出最大的點數──

  (──平手是再好不過了。那樣就不用被揭穿秘密,只會耗損彼此的性命。)

  沒錯,分不出勝負就是贏。學生會能夠行動的棋子只有在這裡的弗萊薇亞,以及正在跟紅蓮一對一單挑的水葉。管他是平手還是怎麼樣,只要能拖住弗萊薇亞,就可以等待紅蓮搶下勝利。平手算就是實質上的勝利,沒有損失的一場交易……!

  「你的是最低七,最大十二的必勝骰子……沒辦法,就當作該下手投資的時候到了吧。『強化』──兩百萬圓,加兩點。」

  兩疊鈔票燃燒起來,讓撲克臉的朝人暗暗感到不對勁。

  朝人交出六百萬圓,剩下八百萬圓。

  弗萊薇亞交出兩百萬圓──剩下一千兩百一十萬圓。

  在朝人與弗萊薇亞兩人身邊燃起的火焰化成光芒,被吸入手上的骰子當中。骰子隨著特效變大兩倍,刻在上頭的點數也增加了。

  朝人用手掌滾動骰子,確認大小跟重量的變化,同時──

  (用最大點數八勉強超過我最低點數七的「強化」,是吧?)

  客觀判斷現下的狀況。

  面帶微笑的弗萊薇亞毫不擔憂的眼神,代表她對自己的勝利與優勢深信不疑。

  (──她是自信過頭了嗎?)

  自己會擲出最大的八,朝人會擲出最低的七。深信會得到這種結果,才有辦法展現的從容──

  正常狀況下絕不可能如此。但正因為她有受到上天眷顧的自覺,才能夠解釋這份瘋狂的平靜態度。

  她在剛剛那一擲時沒有發現嗎?發現白王子朝人的技巧相當精準。

  明明擲出骰子就穩輸。明明朝人絕對能擲出自己想要的數字。

  (還是說……要來了嗎?)

  會像跟歌牌實力出類拔萃的姬狐交手時,姬狐忽然出現過度換氣症狀一樣──

  發生動搖朝人作弊手法確實性的意外嗎?

  (如果真會發生,又會發生什麼事?感質系統是絕對公正的。不會發生影響它公平性的意外。不會發生氣爆、墜機、卡車暴沖等任何外力介入。)

  神要讓她獲勝所需的那隻「神之手」,無法伸進來。

  (而且我的技術是反射性的動作,不會因為一時慌張就在骰子的控制上出錯。不論姬狐姊或是我發生什麼倒楣事,我的手都能正確操作骰子。)

  沒問題。沒有任何會輸的因素。

  「那,要上嘍。」

  「好,來吧♪」

  朝人與弗萊薇亞兩人一同宣告,並擲出骰子。

  「……!」

  舉起手的瞬間,朝人感到一股劇烈疼痛。

  右手肌肉傳出彷佛遭受電擊的劇痛。原因不明的麻痹症狀……!

  (原來如此,用這種方式出現是吧……!)

  他有預測到弗萊薇亞來自上天的「保佑」會發威。

  (不過,這樣也不會有問題。)

  朝人完全不泄漏右手肘傳出劇痛的跡象,擲出骰子。

  他經歷的鍛鍊沒有軟弱到肉體出了點狀況,就無法正常發揮實力。

  就算被人下毒。或是被子彈穿過頭顱。

  不論身處什麼樣的情境,都能隨心所欲擲出想要的點數──鍛鍊到如此純熟,才稱得上「技術」。

  因此,不可見的神之手,根本不成朝人的阻礙!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骰子開始滾動。

  弗萊薇亞的骰子先碰到桌子,反彈了幾次,不斷旋轉。

  朝人的骰子完美遵循他預想的軌道行動,碰到呢絨布。

  ──喀!

  「……~~~~!」

  一股彷佛刺穿喉嚨的衝擊。

  因為朝人的骰子朝意料外的方向彈開。

  (怎麼會!為什麼……不對,那是……)

  他定睛凝視,才終於發現。

  (傷痕……?)

  那是只有○.一公厘之差的世界。鋪在桌上的呢絨布,有道甚至無法用肉眼看見的微小傷痕。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感質系統內的遊戲桌竟然會有那種傷痕。)

  思及此,朝人才猛然驚覺。

  他在看見掉在視野一角的銀色物體那一瞬間,徹底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是刀子劃到的傷痕!」

  桌子的貼圖更新過後,弗萊薇亞曾不經意丟出水果刀。

  細小到看不見的痕跡。

  骰子因為碰到那道傷痕,產生預料外的動作。

  極度接近現實的物理演算機制。在完整重現現實物理學的感質系統里發生的奇蹟。

  「骰子的角碰到人看不見的細小龜裂,細小的異常……開什麼玩笑,再好運也不可能……」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機率,也無妨喔。」

  弗萊薇亞露出柔和笑容。

  「只要有一點點成真的可能性──我的願望就會實現♪」

  「唔!……」

  就算是被人砍殺的途中,也不會在遊戲裡出差錯──正因為經歷了足以深信自己辦得到這種事的訓練,朝人才能夠對抗毫無天理可言的意外,對抗不可見的神之手。

  朝人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參戰的。不過──

  「你太過自信了……是挑戰神明的叛教者會犯下的愚蠢行為。這樣的光景我看過無數次了呢。」

  「……還沒。還不知道……誰輸誰贏……!」

  骰子不斷滾動。

  最先喪失動能的,是朝人的骰子──確定擲出的點數是「七」!

  「……哈哈……!」

  朝人只能乾笑以對。

  明明有小心注意,卻被區區一道幾乎看不見,甚至不曉得是否真正存在的傷痕逆轉局勢,被迫接受最糟的結果。眼前的現實只能以「不可能」來形容。

  (不過,還沒分出勝負……!只要擲出八以外的數字,還有可能……!)

  朝人懷著飄渺的希望,看向剩下的骰子。

  即使知道現在連不可能的事情都能成真,使這份願望顯得太過虛幻。

  弗萊薇亞的骰子持續旋轉。紅色的透明骰子漸漸失去速度,開始能看到緩速轉動的骰子上的點數。朝人感覺到站在背後的姬狐默默用力握住自己的手。

  (姬狐姊……!)

  少年的祈禱,以及面具少女的小小願望──

  「擲出的點數是八,算是險勝呢。差點就要輸了。」

  ──以最壞的方式,被本應不可能實現的命運狠狠蹂躪。

  「……哈哈……!」

  不可能成真的可能性實現了兩次,只能稱作奇蹟。

  朝人茫然望著掉在場上的骰子,開始顫抖。此時,姬狐語氣堅定地說:

  「──……申請審判。遊戲台的瑕疵導致意外發生,可能有作弊情事存在……!」

  『已受理申請。開始審查。』

  接收到姬狐的要求後,監視戰局的公正裁判──感質系統開始動作。

  遊戲台的貼圖發出沉重的「嗡──」聲飄起,有問題的部分被局部放大。以微米等級精密組成的呢絨布經過審查──

  『已發現遊戲台上有極度細微的傷痕。其影響到物理演算機制,反映在骰子點數上。』

  「……──那麼,能認定為作弊嗎?」

  『無法認定為作弊。若要判定為作弊,必須證明玩家有刻意引導骰子投向遊戲台上的傷痕──本事件最終認定為亂數導致的巧合。』

  也就是說──

  『第一局贏家: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輸家:白王子朝人。

  ──將進行勝敗結算。』

  弗萊薇亞擲出的八減掉朝人擲出的七,等於一。

  朝人手邊其中一疊鈔票燒了起來。剩餘資金七百萬圓。

  弗萊薇亞的資金不變,依然是一千兩百一十萬圓──

  明確分出高下的第二擲,到此結束。

  *

  「你擲骰子的瞬間,手臂在顫抖呢。是會痛嗎?……你不需要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喔。還請你在秘密公開完畢之前,好好休息一下吧。」

  「…………!」

  「請別放在心上。這是必然的結果。你已經盡力了。畢竟你在手疼痛跟顫抖的狀況下,還是能幾近完美地操控骰子。不過──」

  她面露慈母般的微笑,說出極為殘酷的話語。

  「我的這份『運氣

  』,受到上天眷顧之人得到的保佑,比你的小動作稍稍強了一點。就只是這樣罷了。」

  弗萊薇亞的話,深深刺痛內心。

  「雖然知道會這樣……但真是不得了。完全想像不到是用什麼技巧辦到的。」

  朝人茫然舉起手。

  「你預測我最好的投擲軌道,先在桌子上弄出傷痕?……這不可能。我也可以選擇其他無數種投擲軌道,實際上可選的選項是數也數不清。感質系統會以巧合作為結論也不是沒道理。我唯一想得到的,是你有某種能跳脫絕對公正的系統監視的引導方式……」

  「哎呀。你還不相信嗎?」

  弗萊薇亞一臉非常意外的模樣,手撐著臉頰嘆氣。

  「並沒有那種東西存在,我只是順其自然而已。」

  「你說這一切都是巧合?……難道你想說你受到神明那種看不見的東西眷顧嗎?」

  「沒錯,我有某種看不見的存在的庇佑。對我來說是神明,對你來說則是惡魔──」

  她露出彷佛花朵綻放的笑容。

  「我的的確確受到那樣的存在眷顧。要提出反證的話,請你用結果來證明♪」

  「……唔……!」

  徹底否定科學概念的超自然現象。

  聖女──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確實是跳脫遊戲機率理論的存在。

  她擁有不可撼動的好運,是沒有弱點的怪物──朝人實際體會了這一點。

  (……冷靜。我知道自己贏不了她。)

  所以,朝人才會從入學時就一直保持低調至今。不用說,他敵不過哥哥透夜,也沒有能耐對抗像弗萊薇亞一樣的怪物。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時機」到來,而現在正是那個大好時機!

  (……哈哈!紅蓮。我果然只能把希望……賭在你身上了……!)

  就在朝人陷入類似放棄的嘲謔心態,露出空虛笑容的那一刻。

  『──唔哇!好像連續劇一樣,記得聖上院同學是會長的未婚妻吧?居然喜歡一個有婚約的人!』

  『咦~!雖然是看得出來有那種感覺,可是朝朝真正喜歡的人真的是姬狐同學?不要~我不要他跟紅蓮大人以外的人在一起~~!這一定有問題~!』

  『但他輸成這樣也沒轍啦。舊時代也有句俗語說,沒有比哥哥優秀的弟弟,反正,就是來了一個大笨蛋了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亡靈觀眾的聲音響起。

  無數文字以所謂「彈幕」的形式投影在遊戲間,接連竄過。

  在朝人吞敗的同時投稿到校內社群網站的情報──也就是朝人交出的「秘密籌碼」流出經過音訊化的秘密,將他不可告人的想法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

  ──白王子朝人想要搶走白王子透夜的未婚妻聖上院姬狐,為此願意不擇手段──

  真相毫不留情地遭到公開,並接收到各式各樣的反應回覆。

  至今的轉播畫面看得見朝人跟姬狐的身影,但無法聽見詳細對話。先前就算有人從兩人之間的氛圍察覺有異,卻也沒有得到證實──

  『我就覺得不對勁,原來是真的啊!可是,他們不太相配吧?朝人他除了長相以外,有什麼優點嗎?實力跟地位和未來的發展性都比不上會長吧?』

  『要交往就選朝人,要結婚的話,透夜大人是唯一選擇~!』

  『對吧,對吧~♪不過,聖上院同學好像也挺樂意的……哈哈!難道是出軌?哇,超糾結的~!這好有看頭啊!』

  「…………」

  ──無情的言語漩渦席捲而來。

  大部分是出於天真的好奇心與愛看熱鬧的性質。

  把現實跟電視裡的人的人際關係等同視之,說些風涼話。根本不會考慮到另一頭會有人受傷,可說是暗藏在社群網路背後的邪惡獠牙。

  朝人的虛擬化身沒有異狀。但顯示心理狀態的圖表發生大幅波動,而感應到心理壓力迅速暴漲的感質系統將其轉換成痛苦,傳達到大腦。

  朝人感受著彷佛被鐵釘刺進心臟的疼痛,同時──

  「……雖然不是很喜歡被人當笑話看。不過……」

  凌駕於這份痛苦,轉頭望向身後,露出清爽的微笑。

  「我也不用再繼續說謊,這下輕鬆多了──姬狐……姊。」

  「──……笨蛋……──」

  耳邊傳來略帶羞澀的一句話,脖子也被輕輕捏了一下。

  這樣的反應讓朝人感覺心情變得輕鬆,得到解脫。

  「不知道哥哥會不會生氣。雖然曝光了……但感覺他會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透夜他──……應該……會很開心。會覺得你……終於認真起來了──……」

  「會……嗎?……嗯,說不定真的會。哈哈……!」

  沒錯,就算自己丟臉,也沒關係。

  只要在這裡爭取時間,拖到紅蓮拿下勝利就夠了。把紅蓮這張王牌,拿去對付透夜那個怪物──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自己只當顆棄子也好……!

  「差不多該開始第三擲了──支付『秘密籌碼』。」

  恢復冷靜的朝人小聲說著,伸手碰觸手機。

  接著朝人的視野立刻切換景象,眼前浮現摻雜無數記憶的走馬燈,並開始掃描冰冷的記憶與感情。朝人看著如雜訊般閃爍的過往──

  『──我想打倒透夜哥,摧毀白王子家。』

  一說出口,眼前就浮現透夜的臉龐。

  心裡充斥各種覺悟,充斥各種感情。那是他自出生起就一直觀察至今,也做好覺悟自己總有一天要面對的──離自己最近,也最令人畏懼的敵人。

  朝人是第一次下定決心把這件事告訴姬狐以外的人。他感覺到心跳確實加速,無法克制,壓力大得激起胃痛……!

  『感情等級低於標準值。秘密籌碼不成立。請提交其他秘密。若無法在規定時間內提交,將判定敗北。』

  「……咦?」

  預料之外的反應,讓朝人愣得眨了眨眼。

  (該不會第二次的判定標準會提高……嗎?跟剛才的秘密相比,想推翻哥哥的想法確實顯得沒什麼……哈哈,這……標準比想像中還要嚴格呢……!)

  學園統整AI──SAI的判定既科學又殘酷。判斷標準並非社會觀感或影響,而是朝人本人會受到的精神衝擊、傷害與壓力。

  對姬狐的感情已經曝光了。這件事的曝光等同公開想推翻透夜的意圖,就算被其他人知道,也不會受到太大打擊。那麼,就必須拿其他秘密來賭。

  「……傷腦筋。其他的秘密啊……」

  經過煩惱,還是無法立刻想到其他秘密。朝人是個沒什麼私慾的人。

  他最強的欲望只有對姬狐的愛戀──也缺乏金錢、食物跟玩具等事物的經驗。也就是說,他不曾有過強烈欲望,很少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曾經因為想跟姬狐姊一起洗澡,假裝自己尿床』。」

  『……低於標準值。秘密籌碼不成立。』

  幼時的小小秘密遭到駁回。

  「──『曾故意弄壞玩具,想惹惱哥哥』。」

  『低於標準值。秘密籌碼不成立。』

  「不行是嗎……但畢竟哥哥也完全沒放在心上,這也無可奈何。」

  源於嫉妒的小小罪行,也行不通。

  「──『我看到紅蓮,覺得很嫉妒。覺得自己贏不了他……』!」

  『低於標準值。秘密籌碼不成立。剩餘時間三十秒。』

  即使依賴對方,心裡還是懷著些許對他強大無比的實力感到嫉妒的尖刺,但仍舊無法滿足條件。

  時間不斷倒數。若無法在限制時間內提交秘密,就會無條件落敗。那樣根本爭取不到時間。

  (……好吧。不過,拿這個當賭注的話,就沒退路了……!)

  真真正正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秘密」。

  朝人說出原本打算保密到離開人世的秘密。絕不能輸,而且這是秘密中的大秘密,他不想讓世上的任何人,尤其不想被姬狐知道。

  「『我……曾經殺過人』。」

  這段坦白的詳情,只有系統聽見。

  『通過感情等級標準值。秘密籌碼成立。』

  復甦的過往化作一枚籌碼,掉落在戰場之上。

  *

  「哎呀哎呀。你好像耗了不少時間──沒問題嗎?」

  弗萊薇亞像是刻意展現女皇般的從容,用鈔票朝自己搧風,換翹起另一條腿,展現她優雅的腳部線條。

  剛從感質系統重現的走馬燈,以及記憶與感情的強制掃描回歸現實的朝人感到輕微暈眩

  ,雙眼從穿著黑色褲襪的彎曲大腿上撇開。

  「……這個嘛,我實在沒辦法再輸第二次。下次就要換我贏了。」

  「說是這麼說,你的表情倒是沒什麼自信……但我也不是魔鬼。我可以接受你趁受的傷害還不大時投降喔。」

  「你大概是想動搖我的意志,但我不會上你的當。畢竟你也一樣有秘密曝光的風險。比較想早點結束這場遊戲的,反而是你吧。」

  「呵呵,還挺有活力的嘛。不過,就隨便你猜吧。」

  弗萊薇亞優雅地用鈔票扇遮住嘴邊,目露凶光。

  那簡直就像發現虛弱的獵物,準備給予致命一擊的肉食野獸。身姿曼妙的獵人像是找到了獵物的弱點,丟出手上的鈔票──六疊套著鈔票束帶的一百萬圓。

  「那麼,我就來投資一下吧。主場從你換成我了。我要在第一次強化階段支付最大值……也就是支付六百萬圓,來強化骰子的『點數』。」

  「來這招啊……雖然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朝人的資金是七百萬圓。弗萊薇亞的資金是一千兩百一十萬圓。

  目前資金差距拉大,本來就應該投資這次主場來確實拿下勝利。眼尖的投資專家沒有錯失機會,鈔票燃燒起來,紅色骰子也隨之放大!

  (我不跟著強化,就會被擲出最大點數,剩下一百萬。那樣就輸定了。屆時還剩下六百一十萬圓的她在下一回合也能投資六百萬圓,做出必勝的骰子。少少十萬圓的優勢會在這時候發揮作用。但是,跟著她強化骰子,也可能在這一回合就陣亡……被徹底逼進死路了……!)

  輸了也無妨。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至少要再多爭取一點時間。

  再多爭取一點時間,撐到紅蓮的作戰成功發動的那一刻。

  「宣告強化之前,可以讓我提議一件事嗎?」

  「提議?……你是什麼意思?刻意拖延遊戲進行可是違反遊戲禮儀喔。」

  「不是什麼麻煩的提議。下一次擲骰子攸關我的命運。可以說是攸關我的人生,甚至性命。我不想被不合常理的運氣毀了自己。」

  「運氣也是一種實力──既然身為玩家,應該懂得這個道理吧?」

  「這我無法否定。不過,要是骰子又像剛才一樣用奇怪的方式彈開,我也很難乖乖認輸……你知道嗎,弗萊薇亞?仙境之館舉辦『愛麗絲遊戲』時,學生會的佐賀臣違規了干涉感質系統。」

  朝人故意在這時候提起紅蓮透過通話告知的消息。

  「……若那是真的,想必會演變成大事吧。畢竟被發現感質系統有安全漏洞,很可能發展成國家之間,還有企業之間的大規模問題。」

  「對。而你跟他同隊。所以我會認為──剛才骰子用很奇怪的方式彈開,會不會是你用了跟他一樣,或是類似的手法導致的。這點你怎麼說?」

  「你要告發我的特殊能力,我的絕對幸運的真相……其實是違規干涉感質系統的結果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我沒有半點證據。只是──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能不能現在證明給我看?證明你擲出的點數純粹是巧合。」

  「……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那具體的證明方法呢?」

  ──弗萊薇亞很聰明,做起事來天衣無縫。

  但同時,也是一名聖職者。

  這正是朝人看準的弱點。她有著清廉的宗教人士形象,而且不只在學生之間,連在外界也有上百萬信徒,使用骯髒手段的疑慮本身就是置她於死地的炸彈。

  因此,她大概會接受新的條件,以消除這樣的疑慮。

  「不會太麻煩。只需要向感質系統申請一件事──申請使用『骰塔』。」

  骰塔是一種主要用在桌上遊戲的道具。

  主要功能是防範作弊及骰子出現異常狀況,以透明壓克力或塑膠製成,而正如其名的把骰子從這座「塔」上方丟進去,骰子就會撞上裡面的板子與隔牆,以不規則方式滾出塔外,使玩家要動手腳變得無比困難。

  (來吧,你要怎麼接招?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

  朝人露出冰冷的微笑,以和哥哥相同的銳利眼神盯著修女。

  (你說自己的特殊能力是「絕對幸運」。不過,那並不一定是事實。)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如果有什麼特殊手法,她應該會對接受這個條件感到猶豫。

  她會懷疑朝人提議使用骰塔的真正意圖,試圖推敲背後真相。

  不論是否能成功阻礙弗萊薇亞的作弊手段,她都會花時間思考。

  只要那樣就夠了,能爭取到時間就好……!

  「沒問題。」

  「……什麼?」

  「哎呀,你沒聽到嗎?那我再說一次……我接受你的提議。」

  他聽見了。

  聽得非常清楚。

  弗萊薇亞毫不猶豫,直接說出他最不想聽見的回答。

  「我接受使用骰塔的提議。原本在遊戲開始後才加上新規則不是件好事,但這也是為了遊戲的公平性,為了讓我們能正大光明地一決勝負。來,請吧♪」

  「唔……!」

  充滿自信的態度。弗萊薇亞大方地接受明顯是要對抗作弊手法的提議,隨後用符合聖女形象的柔和眼神,對朝人投以憐憫目光。

  「你接受這個條件……真的好嗎?感質系統準備的道具會在這裡即時生成,這是虛擬實境才能辦到的。這樣可沒辦法事前動些手腳喔。」

  「當然沒問題,如果這樣能讓你服氣,我很樂意接受。我的這份力量,這份來自上天眷顧的庇佑,不會因為那點小事就失效。還是說,朝人同學──」

  這次換弗萊薇亞提出疑問。她對不禁追問起來的朝人輕輕笑道:

  「──這個提議成立了,會讓你傷腦筋嗎?」

  「是不會……傷腦筋……!」

  「哎呀哎呀……你撇開視線了呢。啊,好像也流汗了。難道你害怕了嗎?」

  害怕敗北。害怕絕望。

  害怕被封印的寶箱──「秘密」曝光。

  「第一次輸,曝光的是還能承受後果的秘密。是愛上他人未婚妻的私人醜聞。不過那讓感情等級的標準值提高,下一次要通過標準值,你就必須賭上會真正成為致命一擊,賭上曝光就可能造成致命傷的秘密……對吧?」

  「……弗萊薇亞。難道你知道這個遊戲的詳細機制……?」

  「不♪但是,會選到『Dice of Doom』只是巧合。沒有外力介入的巧合,就是神的旨意,就是命中注定。那麼,這場遊戲就絕對會是我獲勝。」

  「……你是……認真的嗎……?」

  她的眼神可謂瘋狂。

  那不是只依靠靈活技巧或作弊的眼神。

  是由衷相信自己的話語,心中沒有絲毫憂慮才能夠顯露出來的──失去理智的眼神。

  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跟看見御岳原水葉時是一樣的感覺。排名超越明鏡止水的狂戰士──水葉的S級第二名,難道連那份「瘋狂的信仰」,都比她還要強烈嗎?

  「『Dice of Doom』……步入毀滅的……骰子……」

  朝人重新體認到自己乖乖被騙上鉤對決的這場遊戲有多恐怖。

  震驚到快要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正拚死命地掙扎,掙扎到幾乎要冒出熱煙。

  思考逃離這個處境的手段,思考勝利的方法。

  思考。思考。思考。

  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

  「對。我現在確定了一件事。確定為什麼神要選擇這個遊戲。」

  弗萊薇亞握緊掛在胸前的玫瑰念珠,以清純優雅的姿態祈禱。

  「這不是在比錢。這是在比試心靈的強弱,比靈魂的強弱。錢根本不是問題。最該守住的是『秘密籌碼』──也就是會撼動心思的秘密,不希望曝光的內心黑暗面。這正是盡全力保護好頂多也只有一兩個的秘密,比誰的心靈比較強韌的考驗!」

  (糟透了……!)

  被逼入絕境的朝人啞口無言。

  他無法否認自己太小看秘密籌碼代表的意義,小看感情等級的判定標準。

  他以為比較沒那麼嚴重的秘密也能通過判定,這是他粗心大意──停留在D級迴避實戰,不和學園菁英層對戰,才導致察覺危機的嗅覺變得遲鈍。

  (這就是……哥哥、紅蓮跟我的……實力差距嗎……!)

  論遊戲相關的技巧跟知識量,朝人有不輸給任何人的自信。

  因為他從小就接受白王子家的傳統教育法磨練,活過完全就是虐待的地獄。

  不可能會輸給一般的玩家。照理說不會輸。不會輸。明明應該不會輸──

  「呼……!呼……呼……呼……呼…………!」

  「……──朝……人……──!」

  「我沒……咕!呼……!姬狐……姊……!」

  胃部一陣刺痛。

  朝人汗如雨下,端正的臉龐明顯扭曲,手按壓著下腹部。

  他感受到強烈的痛苦,從來不曾有過的苦惱。

  沒錯,至今一直迴避磨耗心力的對決的他,嚴重缺乏一種東西。

  那就是御岳原水葉、白王子透夜跟碎城紅蓮都擁有的資質。

  面對磨損心力的地獄還能感到喜悅──面臨最慘烈的危機,承受著彷佛身處地獄的心理壓力,依然能繼續心平氣和戰鬥的精神力!

  「你要直接──放棄也沒關係喔。」

  「!」

  弗萊薇亞露出充滿慈悲心的笑容。

  雖然簡單,卻很有效的誘惑。這是對心靈被逼上絕境的朝人垂下的蜘蛛之絲。

  「放棄這場遊戲是規則明訂的正當權利。如果你放棄,就算輸了,至少也能守住那份秘密。可以勉強不受到致命傷……哇,真是太棒了♪」

  簡直就像歌舞劇女伶。

  她從座位上站起,像在誇耀自己的豐滿胸部似的張開雙臂,仰著天──

  「承認自己敗北──對,你只需要自知不自量力,說聲『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沒有什麼好怕的。你只需要這麼做,就能從痛苦中解脫喔……♪」

  聖女的話語像是在勸導、斥責、引導一無所知的小孩子。

  溫柔的微笑,彷佛跳舞一般伸出的手也很艷麗……成了難以抵擋的誘惑。

  ……嗶。

  背後的姬狐那裡傳出手機的微微震動,大概是來自紅蓮或其他團隊成員的聯絡。好想知道訊息內容,還要再撐幾分鐘才會贏……?

  (……不知道。到此為止了……嗎……!我的極限就在這裡……!)

  朝人自己也明白,明白自己比哥哥──S級最頂尖的怪物,以及圓桌的獅子們弱。

  朝人不過是局限於常識內的普通玩家,要他在沒有紅蓮這張鬼牌的狀況下,跟擁有類似超能力的特殊能力,還擁有瘋狂精神力的高手對決,負荷實在太大了。所以,他才──一直在逃避。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吵死了。)

  他沒有發現這陣急促的呼吸是自己發出來的。

  朝人像狗一樣不斷喘氣,透過喘氣敷衍疼痛,逃離疼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對,他很害怕。

  他害怕面對S級的怪物,害怕秘密被姬狐知道──害怕在一次擲骰中賭上多到莫名其妙的大錢。害怕把人生賭在遊戲上。當然會怕。因為那才是「常識」。

  「來,選擇解脫吧。我不會侮辱輸家,我反而會溫柔地包容輸家。只要你願意乖乖認輸,屈服於泰斯塔教團,乞求大發慈悲──」

  「……我……要放……!」

  幾乎要把話說出口了。

  那一瞬間,呼吸變得異常舒坦。很順暢。很舒服。

  對,輸是很舒服的一件事情。

  這種捨棄持續交戰的痛苦,無比放心的感覺,就像吸了麻藥一樣舒爽。

  (雖然沒爭取到多少時間,但紅蓮肯定有預料到我會輸。對,沒錯。不會有問題,我現在輸掉,根本不會構成任何問題啊。)

  逃避的思維。

  懦弱、脆弱、醜陋,又難堪──給予輸家的救贖。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臉上浮現笑容。一個窮人的救世主,輸家眼中的慈母。

  朝人陷入自稱神的代言人的她,最擅於表現的甜美溫柔當中。

  「我要……放──」

  就在白王子朝人……

  準備乾脆,而且難堪地選擇放棄的那一瞬間──

  「──……呵,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朝人你真的……是個笨蛋啊!──」

  「咦……?」

  原本依靠在身後的姬狐傳來的體溫遠去,讓朝人頓時停止呼吸。

  他回過頭,在他眼前的是稍稍移開有如面具的眼帶,多年未見的美麗眼瞳散發著無情光芒的──聖上院姬狐,並且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說:

  「你就跟透夜說的一樣,很脆弱,很容易受挫──就像是玻璃小刀,一個根本沒辦法帶上戰場的破爛東西……!」

  「咦?……咦?」

  他就像是突然被母親毆打的小孩。

  聽到忽然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冰冷話語,朝人抬頭看著拿掉眼帶後右眼發出淡淡光芒,露出魔女般笑容的聖上院姬狐──只是語氣顫抖地詢問:

  「姬狐……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你真的太笨,太遲鈍了──」

  她深深嘆了口氣。

  「透夜對壞掉的玩具沒有興趣。所以,我也不再需要你了。」

  她以彷佛監獄看守蔑視囚犯的眼神如此作結,隨後抓住朝人的後頸,把他拖下椅子。

  姬狐瞪著立刻躺倒在地的少年,用堅硬的鞋跟踩住因為事出突然,而無法動彈的他的臉頰。

  「你就在這裡……去死吧。」

  朝人愣愣看往纖細的腳踝、像長鬃山羊一樣緊實的小腿肚、豐滿的大腿到迷你裙的裙襬,然後……

  「……不會……吧……?」

  僅僅是茫然地說出這句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