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十香good end 下 第六章 星宮六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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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不久前,官人為六兒剪了頭髮。

  當然,嚴格而言,說是幫六兒修了頭髮或許較為準確。

  每當官人手中的剪刀發出輕快的響聲,六兒的頭髮便會飄飄落在腳邊。

  此種感覺著實奇妙。

  畢竟,六兒已有多年未曾剪髮了。

  此發正如地層一般,印刻著六兒的過往。歡喜之事,悲痛之事,紛繁多樣,盡皆含於此發之中。

  自然,六兒並不會因剪了頭髮而將其悉數捨棄……但若是不久以前的六兒,想必會不當玩笑地如此認為吧。那個依靠著頭髮,執著於頭髮,對失去頭髮過於恐懼的六兒。

  六兒之所以會下定決心剪掉頭髮,皆因官人。

  並無其他。只是六兒感覺到了即便剪去頭髮亦不會失去的可靠之物。

  無論發生何事皆會接納六兒的,家人。

  與六兒同甘共苦的,夥伴。

  在擁有了那些的時候,六兒想必已經成為了嶄新的六兒。

  六兒已然獲得了即便不依靠頭髮,亦能邁步前行的力量。

  理髮結束後,六兒立於鏡子之前。

  官人誇獎六兒為世界第一美女。

  姆呼,雖是顯而易見的恭維之言,然六兒並不討厭。愉快接受便是。

  然而此時,六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雖僅有一瞬間,六兒的心中確實燃起了本應斷絕的感情。

  ——六兒想讓姐姐大人也看一看,被官人誇獎的這個,嶄新的造型。

  ◇

  要阻止人的腳步,未必一定需要牆壁。

  要束縛人的身體,未必一定需要鎖鏈。

  ——因為事實上,那位少女僅需站在那裡,就能讓一排人的腳給定住,身體給束縛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遠處的雷鳴一般。

  她那一聲咆哮震動著周圍的空氣。

  接著像是在應和著這咆哮般,她的頭髮——那像是原有的顏色剝落下來了般的淡色頭髮輕輕的搖動著。

  這副樣子仿佛是在展示她的存在本身一樣。打個比方,就是枯樹。那樣子就像乾枯、褪色的樹枝被東西壓彎一般沙沙地晃動,僅存的葉子在搖搖欲墜一樣。

  從透過頭髮的縫隙所看到的臉與雙眸里沒有感覺到類似於生氣的東西。從她那玻璃球般的眼裡映照出來的既不是喜悅或是享受也不是敵意或是殺意,僅僅只是空虛。

  她背上背著的十把劍各自發散出異樣的壓迫感,但她又看起來不像是要誇示它們的樣子。不如說,她看上去甚至像是受了傷的野獸被粗魯的枷鎖給強行弄得站起來一樣可憐。

  ——識別名<Beast>。

  她是在這個精靈已經消失的世界裡出現的,本不該存在的精靈。

  這就是給沒有名字的她所起的臨時的名字。

  「什……什……」

  在她的附近響起了滿是狼狽的聲音。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畢竟她所出現的地方是位於漂浮在地上一萬五千米的空中艦<Fraxinus>正中央的作戰會議室。

  空中艦。那是被堅固的外裝和隱形迷彩(invisible)所保護的如監牢般的機械之城。是天空的霸者所坐的至高的王座。是任何人都應該無法觸及、任何人都應該無法侵犯的絕對空間。

  但是這名少女卻輕而易舉地踏進了這座聖域。

  她既沒有擊穿外裝,也沒有打破鋪滿的隨意領域(territory),而是通過在虛空中打開的「孔」這種超脫常識的方法。

  作戰會議室里現在有士道和原精靈的少女們,以及<Fraxinus>的AI鞠亞,合計12人。可以說直到剛才他們還在因討論對付精靈<beast>的對策而集中起來開會。

  他們全都表情僵硬,視線盯在<beast>身上。

  畢竟在他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有著絕對力量的捕食者。這是本能的戰慄。身體動彈不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是——

  「……喲,真不好意思啊。讓你到這種地方來接我。」

  士道用玩笑般的口吻這樣說完,向前踏出一步。

  「什……士道——」

  「——噓。」

  看到士道的行動,有人慌忙發出聲音,但一個尖銳的聲音很快就制止了那個人。

  士道朝那裡瞥了一眼,看到在那裡的是穿著鮮紅色的軍服,用黑與白的緞帶將頭髮紮成兩束少女。

  ——五河琴里。她既是士道的妹妹,也是這艘<Fraxinus>的艦長。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到對士道明確的信賴。

  士道在心裡對察覺了自己的意圖的妹妹表示感謝後直勾勾地看著<beast>那空虛的眼睛,慢慢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要說他不怕<beast>,那是騙人的。畢竟現在自己眼前的是瞬間就能讓自己人頭落地的存在。而且現在的士道還沒有了精靈的加護。就算她沒有那個打算士道也很有可能因為一點小玩笑而送了命。

  但是士道卻沒有停下腳步。

  士道深知她的力量有多可怕。但在那之上——士道更想和她對話。

  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有著那般的力量——又為何會發出那樣悲痛的嘶吼。

  士道想要知道這些的答案。

  以及,如果有自己能做的事情的話,士道想要對她施以援手。

  這和自己有沒有精靈的力量無關。

  他只是——想要拯救她。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知道這裡呢。而且你現在身邊這些劍就好像是——」

  「——你這、傢伙……是……」

  仿佛像是要蓋過士道的話一樣。

  <beast>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

  輕微的——很容易就有可能會沒聽見的輕輕的聲音。

  但像是證明自己的耳朵沒聽錯一樣,士道聽到少女們都咽了口氣。

  <beast>卻是一副一點也不在意她們的樣子,她怒視般地將視線放在士道身上繼續道。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為何我會……在這裡?」

  這句話比起是在問士道,聽起來更像是在問自己。她在疑惑。她像是不明白自己的行動的意義一般猶豫著。從圍著她的危險氣氛里可以微微感覺到那種跡象。

  「我是追著你這傢伙留下來的氣味而來的嗎……?為何……?我……對你這傢伙……究竟……我——我……」

  「……!該不會你真的是來見我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

  <beast>發出悲鳴般的咆哮後對著士道揮了下右手。(混沌聖歌:翻車區一哥五河士道,您難道認為自己還是不死身所以瘋狂作死?)

  「————唔!」

  在那隻手的周圍,像是跟著每根不同的手指一般,漂浮著五把刀刃。那簡直就像是野獸之爪。士道無法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進行反應,只能等待斬擊——

  「——官人!」

  「嗚啊!?」

  就在這時,士道的衣擺被一拉,整個人一下子向後倒去。

  幾乎與此同時,五道斬擊撕裂虛空,將作戰會議室的牆壁深深切開。

  爆炸聲響起。集聚著各種精密機器的艦船的內壁被破壞,火炎與煙霧噴發而出。艦船似乎是受到了這衝擊而變得搖搖晃晃的。

  「哇……!」

  「嗚啊!?」

  受到這震動而失去平衡的少女們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但拜此所賜,因<beast>而動彈不得的雙腳似乎能動了。大家都慌忙在地上一邊跪著走一邊與<beast>拉開距離。

  緩了一拍後,士道的背後慢慢

  滲出了汗水。他看向剛剛拉了自己一把的少女。

  「幫、幫大忙了,六喰。」

  「嗯……真乃千鈞一髮也。」

  繫著糰子頭的嬌小少女安心地舒了一口氣後說道。

  星宮六喰。她也是曾為精靈的少女之一。要不是她迅速察覺到<beast>的動作的話,現在士道的上半身肯定就會被切成碎片了。

  不過現在可沒有閒工夫能讓他慢慢為活下去而喜悅了。被<beast>的一擊所損傷的艦船內壁一直冒煙,揚聲器里在響著尖銳的緊急事態通告聲(emergency call)。並且,最可怕的,是<beast>還在艦內。這毫無疑問是處於危機狀態之中。

  然而,有個聽著極其冷靜的聲音在清澈地響了起來。

  「——在艦船內確認到爆炸。立刻進行滅火行動。請機組人員迅速避難。」

  說完,聲音的主人誇張地舉起了手。隨著她的動作,房間到處都伸出了機械臂,開始向燃燒的內壁噴滅火劑。

  這幅樣子簡直就像艦船內的設備在隨她的意思操縱著一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的名字叫鞠亞。她是這艘< Fraxinus >的AI,現在的她使用的是人形終端。

  「鞠亞,受損情況怎麼樣!?」

  琴里為了躲避從煙霧低著身子說道。然後鞠亞像是在模仿她一樣彎著膝蓋回答。當然她的身體就算在煙霧的正中央也大概沒有問題,不過這似乎有所謂的講究。

  「輕微——這個詞是很難用上了,不過航行沒有問題。只是——」

  「……只是?」

  「前提是她能就這樣老老實實的話。」

  鞠亞淡淡地說完,被煙所籠罩的房間的上部再次響起了爆炸聲。

  「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作戰會議室。看來<beast>似乎是想要吹散從火炎處噴出的黑煙和滅火劑引發的白煙在胡亂地揮舞著」爪」。

  在濃密的煙霧的深處響起了金屬被壓碎般的破壞聲和斷斷續續的爆炸聲。每響一次,< Fraxinus >的巨大艦體就會劇烈地震動。

  「嚇啊啊啊啊啊!要、要掉下去了!!!!?想想辦法啊鞠亞A夢!!!!?這是你的身體吧!!!!?」

  趴在艦橋地板上的戴眼鏡的女性淚目著發出悲鳴。——她是本條二亞,也是原精靈之一。

  看她那可憐的樣子,鞠亞用不知憐憫還是侮蔑的眼神看向她。

  「嚶嚶的吵死了,二亞。請你稍微拿出點年長者的樣子。」

  「就算你這麼說!!!!!」

  不知是不是對二亞這樣的悲鳴做出了反應,<beast>又揮了揮「爪」。斬擊在二亞頭上一點點的地方划過。二亞的臉變得鐵青,然後用雙手捂住嘴巴陷入了沉默。

  但事態卻完全沒有好轉起來。<beast>還在斷斷續續地咆哮著繼續破壞著艦船。再這樣下去即使這是用隨意領域(territory)支撐住艦體的空中艦,也免不了要墜落吧。

  「可惡……」

  士道為腦海中掠過的那個想法而皺了皺眉。<Fraxinus>的墜落。那也就意味著,搭乘這艘船的夥伴們,全員死亡。

  船員們自不用說,失去了靈力的原精靈少女們也不例外。如果不能儘早讓<beast>遠離這個地方,那等著他們的就只有死亡。

  而且問題還不止這個。她還有能在空間裡開「孔」的那把劍。就算用什麼方法將<beast>給弄出艦外,她也會再次回來所以沒有意義。

  「…………唔!」

  一瞬間。作戰會議室的地板被<beast>無數次的攻擊給破壞了。從開了口的大洞可以看到外面——下方的漫漫夜空。

  <Fraxinus>因為是覆蓋了隨意領域(territory)的空中艦,所以大家沒有被氣壓給吸到外面,但她再這樣破壞下去,士道他們被甩到艦外也只是時間問題吧。必須儘快做點什麼——

  「————」

  這時,士道微微屏住呼吸。

  理由很簡單。他在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想法。

  「……六喰。」

  士道猶豫了一瞬間。他依舊直勾勾盯著<beast>,同時呼喚了離他最近的少女的名字。

  接著士道溫柔地鬆開像是為了保護他而搭上來的那隻手。

  「嗯……?怎麼了,官人?」

  在大響著的警報聲和爆炸聲中,六喰略帶不安地這樣問道。士道低下身子,然後邊給腳部蓄力邊繼續說道。

  「……之後就……拜託你了!」

  「什……!?」

  士道將驚慌失措的六喰拋在身後,蹬了一下作戰會議室的地板。

  接著他用橄欖球的擒抱方法摟住<beast>的身體,然後順勢和<beast>一起飛撲向艦船地板上開的洞。

  <beast>要是認真防禦的話,士道的身體撞擊大概是沒法讓她姿勢不穩的吧。但可能是因為濃密的煙將她的視線給遮住了吧,<beast>像是接受了士道的擁抱一樣向後倒去。

  「抱歉,我可不能再讓你破壞艦船了啊。——稍微陪我在空中散會兒步吧……!」

  「啊——啊啊——」

  聽著<beast>的呻吟——士道向夜空落去。

  「——官(人)——!」

  士道雖然注意到上方微微響起呼喚自己的聲音,但那個聲音被猛烈的風壓抹去,士道沒能聽到最後。

  身處快要使自己的意識喪失的浮游感之中的士道為了不和<beast>分開而雙手用力。

  ——這是士道所能想到的單純又簡單的方法。能讓<beast>遠離艦船的方法。

  不過士道也不是找死。所以士道才在跳入空中之前留下了那句話。

  對。——之後就拜託你了。

  「……唔,御妹!鞠亞!官人帶著<Beast>掉下去了!」

  六喰一邊想辦法控制住要從喉嚨中冒出的悲鳴,一邊迅速地向琴里和鞠亞傳達了狀況。

  六喰的腦中現在還是一片混亂。士道在自己眼前消失這件事帶來的強烈衝擊刺激著她的心臟。

  但是,現在的六喰不能呆在那裡。受到爆炸聲、警報聲和濃煙的影響,唯一能準確掌握現狀的只有原本在士道身邊的六喰而已吧。那麼,只有儘可能快地把現狀傳達出去,才是身為被士道託付傳話之人的使命。

  「你說什麼!?」

  「——,明白。擴大隨意領域。保護目標對象。」

  像是回應六喰的話一般,琴里和鞠亞的聲音傳了過來。

  接著,在頓了一拍之後,鞠亞再次以平靜地聲音喊到。

  「……雖然因為<Beast>的抵抗沒有成功捕獲,但是使用隨意領域對士道進行臨時保護已經成功。效果的維持時間約為360秒。墜落衝擊應該是可以承受住的,但是——之後的事情就無法保證了。」

  「不,很不錯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鞠亞。——六喰也是,謝謝你。沒有你我們可能就無法及時應對了。」

  「不……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這並不是六喰因謙虛而說的話,而是出自她被悔恨所填滿的內心的真心話。她緊咬著牙關,為自己的無力而皺眉。

  沒錯。六喰能做到的事只有這點。

  如果精靈之力還在身上的話,自己就可以直接幫助士道了。——不,(如果那樣的話)甚至可以不用讓士道使用這種危險的手段。

  「…………」

  想到這裡,六喰的腦海中突然生出了一個疑問。

  本不該存在的謎之精靈<Beast>。她通過在空中艦<Fraxinus>內部的空間中打開[孔]進而入侵了進來。

  沒錯。雖然樣子並不相同,但是

  這個力量與六喰曾經所掌握的鍵之天使<封解主>如出一轍。

  那個精靈是不是和六喰有一些關係呢。是與六喰有關係的某某人把士道逼入了絕境了嗎。想到這裡,六喰漸漸感覺呼吸變得困難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

  六喰再次摒住了呼吸。

  像是要打斷六喰的思考一般,新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什麼情況!?」

  琴里抬起頭問道。

  接著鞠亞便皺著眉頭回到。

  「……,是壞消息。由於<Beast>在空中胡亂掙扎,兩個人的預測墜落地點從天宮市的街區大幅偏離。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Beast>就會墜落到非避難區域。」

  「什……」

  琴里雖然因聽到鞠亞的話而瞪大了眼睛,但很快為了恢復思考而搖了搖頭,接著發出了指示。

  「發射一號到十一號<世界樹之葉>。在防禦效果消失之前,再次把士道覆蓋在隨意領域之內!趁此時間,在士道和<Beast>的周圍構建結界來爭取居民全部完成避難的時間!」

  「了解——雖然我想這麼回答,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鞠亞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琴里皺起了眉頭。

  接著鞠亞抬起了手,把影像投影了出來。——那是簡化版<Fraxinus>的影像。上面到處都是紅色的標記。

  「由於之前<Beast>的攻擊,導致探測傳感類部件和作業系統都受到了很嚴重的損傷。所以對<世界樹之葉>的遠程操作變得非常困難。」

  「……!」

  「你說什麼……!?」

  在琴里屏住呼吸的同時,六喰也在不知不覺間愁眉苦臉了起來。

  確實是這樣。無法使用<世界樹之葉>,也就是說在不到6分鐘之後,面對那個陷入狂亂的<Beast>,這邊無法提供任何防壁來保護士道。

  而這意味著——

  「…………唔。」

  六喰仿佛要把心中浮現出的最壞的想像給壓回去一般,用手指尖把剪的整齊的發尖捲起,然後緊緊地攥在手中。

  ◇

  「……呼姆……」

  ——在<Beast>現身於天宮市的幾個月前。

  在一輛輕微搖晃的車上,坐在車后座的士道時不時會聽到這樣的低語。

  而發出低語的人,正是坐在士道旁邊的少女——星宮六喰。嬌小的身軀,稚氣的童顏。不過系在她身上的安全帶,卻沒有完全壓住她的胸口,而是變成了如流淌在雙峰之間的溪流一般的狀態……說實話,士道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才好。

  雖說如此,現在有更令人在意的事情。從剛才開始六喰就一直以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嘆著氣,手裡玩弄著紮成三股辮的頭髮的發梢。

  那是她那很長——過於長的頭髮。如果沒有像現在這樣把頭髮盤在脖子上的話,就算她站直起來恐怕頭髮也會觸及地面。

  「呼姆……姆嗯……」

  六喰將三股辮的前端一圈圈地卷了起來,然後像投擲鎖鏈的分銅一般順勢扔了出去。看到她的行為,士道苦笑著向她搭話。

  「你沒事吧?六喰。」

  「……!姆嗯?」

  士道說完,六喰便驚訝地瞪圓了雙眼。

  「何出此言?」

  「不是,因為我看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玩弄頭髮。就好像靜不下心。」

  「呼姆……」

  聽到士道的話,六喰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官人一直在看著六兒呢。但無需在意,六兒無事啾。」(翼騎:這裡六喰說話的語尾音Ja走調成了Jo)

  「啾?」

  「…………」

  即使士道歪起了頭,六喰也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話,她就這樣將視線再次轉回前方,又開始玩弄起自己的頭髮。

  嘛,既然已經說了沒事,再這樣指摘下去就是糾纏不休了。士道苦笑著看向前方。

  接著,不知過了多久之後。

  「官人,官人。」

  「嗯?什麼事?」

  聽到六喰呼喚的士道一看向她那邊,六喰便把頭髮的發梢按在自己的鼻子下。

  「鬍子。」

  「噗呼!?」

  看到這種突發情況,司機不禁咳嗽了幾聲。

  看來是坐在駕駛座的<Ratatoskr>工作人員——椎崎通過後視鏡看到了他們那一幕。車也因此稍微搖擺了一下。

  「冷,冷靜下來啊六喰。不用那麼緊張。」

  「姆嗯?六兒現在甚是冷靜哦?」

  「…………」

  怎麼看都是在說謊。……不,雖然也可能是六喰自身沒有自覺的緣故,但這明顯不是平時的六喰。她正慌亂地轉動著眼睛,又不停地抖腿,偶爾還會像剛才那樣玩一些謎之噱頭。

  ……雖說如此,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這輛車現在——正開往六喰曾經居住過的街區。

  「……姆嗯。」

  六喰每隔一會兒就把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為了按住抖動的腳一般。

  雖然六喰沒什麼自覺,但從士道的反應來看,剛才的六喰好像有些浮躁。令人擔心並非六喰的本意。六喰為了讓內心冷靜下來而做了深呼吸。

  然而一想到現在正前往的地方,六喰的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漸漸變快。

  「…………」

  ——根據<Ratatoskr>調查的情報顯示,六喰的父母和姐姐現在還居住在那條街上。

  雖說是父母和姐姐,但他們和六喰並沒有血緣關係。

  他們是收養了本為孤兒的六喰的,養父養母。

  也是給予六喰親情的,不可替代之人。

  而他們所在的地方則是——被六喰親手破壞的,曾經的住處。

  六喰現在正準備回到那個充滿許多回憶和悔恨的地方。

  「……六喰。雖然都到這裡來了,如果你沒意願的話,還是不要勉強——」

  士道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六喰說道。而六喰則輕輕地搖了搖頭。

  「無事。現在六兒身邊有官人在呢。」

  沒錯。現在六喰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六喰身邊有坦言願成為她的家人的士道,和背負著相似經歷的原精靈的夥伴們。正因如此,六喰今天才會下定決心去面對自己的過去。

  ——小時候,無親無故的六喰作為養女被星宮家收養。

  家裡有溫柔的父母和六喰最喜歡的姐姐。六喰和很棒的家人一起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然而當姐姐帶六喰不認識的朋友回家的時候……裂痕便開始產生了。

  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就僅僅只是這樣的一件小事而已。但是在當時的六喰看來,那個朋友就如同把最喜歡的姐姐從自己身邊奪走的侵略者一般。

  就在那時,<Phantom>出現在了六喰面前,並把六喰變為了精靈。

  得到鍵之天使<封解主>的力量的六喰便開始隨心所欲地對人心動手腳,天真無邪地改造自己周遭的世界,以此來讓父母和姐姐只愛自己一人。

  然而對力量的這般濫用很快就被姐姐和父母知道了。

  在目睹了六喰發揮出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之後,他們的反應——是恐懼,以及抗拒。

  現在看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個被自己當作妹妹、女兒的少女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並非人類的模樣。他們自然會產生恐懼。

  但那時的六喰完全忍受不了這種事情。

  對於當時的六喰來說,家人就是一切,而遭到家人的抗拒只意味著——自己的世界崩壞了。

  六喰用<封解主>將姐姐和父母的記憶「封印」後,逃到了誰都無法觸及的宇宙之中。

  然後六喰將<封解主>插入自己的胸口,鎖上了自己的內心,選擇了永遠的彷徨。

  什麼也不想像,什麼也不感知,什麼也不思考。

  就只是像石頭一般在地球周圍飄蕩,成為一個不說話的個體。

  真是一個自私、任性、無可救藥的精靈。這便是,名為星宮六喰的女性。

  然而——幾年後。出現了一個無藥可救的多管閒事之人,他找到了那樣的六喰,並對其強行伸出援手。

  他就是五河士道。六喰現在的新家人。

  「……所以——六兒早已無事矣。……官人還是看點別的東西啦。」

  「六喰……」

  「眉毛。」

  (混沌聖歌:「鬍子眉毛」的圖例)

  「噗呼!?」

  六喰將頭髮的發梢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面並小聲嘟囔了一句,士道則大聲咳嗽了幾聲。車輛又順便搖擺了一下。

  「你,你啊……」

  「抱歉抱歉。開個玩笑。」

  六喰微笑著說道,隨後握緊了拳頭,並望向了車窗之外。

  殘留著昔日風貌的景色從左向右流逝而去。這一帶是有很多綠地的郊外住宅區。一棟棟獨棟房子稀稀疏疏地矗立著,房子之間的間隔比城鎮裡的更寬。

  「——可否於此附近停下?」

  車剛駛上一座小山丘的時候,六喰就如此說道。隨後坐在駕駛座的椎崎便慢慢地踩下剎車,並小聲地應答道。

  「在這裡停車可以嗎?」

  「姆嗯。」

  六喰說完便解開了安全帶,然後下了車。接著士道也跟著下了車,並站到了六喰的身邊。

  「……嗯?六喰的家是哪一棟呢?」

  士道說著,一臉不可思議地環視著周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六喰指定停車的地方,並沒有六喰所說的房子。

  「在那裡。」

  六喰簡短地回答道,並指向了離自己大約有一百米遠的一棟獨棟房子。

  然而即便只是這樣一個動作也伴隨著緊張感。——那就是懷念的自家。修整得很好的庭院加上有些年代的牆壁。深藏青色的屋頂上帶有天窗,似乎能從那裡爬到外面的屋頂上來。

  啊啊,沒錯。現在六喰也能清楚地回想起小時候經常和姐姐一起在屋頂上眺望星空的往事。

  「——」

  一回憶起往事,六喰那指向自家的手指便開始微微抖動起來。同時她的呼吸也變得倉促,而盤在肩膀上的頭髮也搖了起來。

  「…………」

  接著,也許是注意到六喰這個樣子,士道靜靜地把手搭在六喰的肩膀上。感受到那股溫暖感觸的六喰總算冷靜了下來。

  「……抱歉,官人。六兒本以為已經做好覺悟的。」

  「沒關係。換作我,我也會這樣。」

  說著,士道微笑了。說起來士道跟六喰很相似,他曾經也是孤兒,後來被五河家收為養子。——嘛啊,雖然士道這邊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點就是了。

  接著——

  「…………!」

  這時六喰突然抖動了一下肩膀,將視線從士道的方向轉回自家的方向。

  ——家門剛突然一開,就有三個人影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而另一個人是一位和那個男性差不多歲數的溫柔女性。然後還有一人——是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的女性。

  「啊——」

  六喰的喉嚨里微微發出了聲音。

  沒錯。絕不會錯。

  雖然都多了點歲數,但他們的的確確就是——

  曾經收養了六喰的父母和姐姐。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姐姐……大人……」

  可能因為是假日的緣故吧。穿著私服的他們正在無拘無束地談笑風生。

  看樣子接下來應該是要去購物之類的吧。

  而他們這個樣子,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幸福家庭的模樣。

  「——啊……啊,啊……」

  六喰看著他們。

  然後帶著嗚咽聲當場跪了下去。

  「……!六喰,你沒事吧!?」

  看到六喰突然做出這種舉動,士道一臉擔心地蹲了下來。

  然而,眼淚停不下來。眼淚無法止住。從六喰的雙目湧出的淚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浸濕了地面。臉頰浮現了紅暈,鼻涕塞住了鼻子,從喉嚨中擠出了嗚咽聲。

  但這並不能簡單定義為放聲痛哭。而且也不是因為悲傷和後悔。

  沒錯。現在充滿六喰肺腑的是——

  「……太好了……」

  ——這樣的安心之情。

  啊啊,直到像現在這樣,父母和姐姐出現在自己眼前,六喰自己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對此是有多害怕。而且害怕得不得了。

  六喰曾經的家人在幾年前被六喰利用天使的權能,「封印」掉與六喰有關的全部記憶。

  六喰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犯下的錯誤會不會給自己所愛的家人們帶來了不幸。

  即便向琴里詢問現在星宮家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抹去這一擔憂。

  不過現在出現在六喰視線之中的星宮家,雖然每個人的年齡都有所增長,但那確實是六喰記憶中的那個幸福的家庭。

  「真是……太好了……」

  「六喰……」

  可能是從六喰說的話和她的表情推測到她現在的心情吧,士道溫柔地撫摸著六喰的後背。接著六喰順手抓住士道衣服的袖子,並拉扯一般緊緊握住。

  「……不好了,小六喰,士道君!再不趕緊追上去的話!六喰的家人就要離開了哦!?難得過來跟他們見面的說!」

  從六喰和士道背後,傳來了椎崎慌張的聲音。

  確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六喰的父母和姐姐正準備坐上停在車庫裡的車。——順帶一提,開車的人是姐姐。啊,連駕駛證也拿到了嗎,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六喰在心裡感慨道。

  「……無妨。」

  六喰調整了呼吸,用手背擦掉眼淚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姐姐大人他們,正過著幸福的生活。……能知此事,六兒便已滿足。」

  六喰從遠處注視著坐在車裡的家人,繼續說道。

  「——若他們這般團聚皆是因忘記六兒而得以實現,那六兒為何還要去妨礙他們?」

  隨著澪的消失,所有精靈之力也消失了。而六喰原本擁有的鍵之天使<封解主>也不例外。

  不過按照琴里的說法,被天使的力量改變的東西好像不一定會因為天使的消失而馬上恢復原狀。就像被美九的「聲音」操縱的大眾的記憶那樣,六喰的家人現在很有可能還是不記得六喰的事情。

  不過這也意味著只需一個小小的契機便能解開這道鎖。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和六喰見面,說不定在見面的一瞬間,被「封印」的記憶就能被重新喚起。

  「怎麼會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如此便好。」

  六喰如此說著,向乘車離去的家人輕輕揮了揮手。

  接著在目送車輛離去直到看不見車影之後,伴隨著誇張的動作,六喰深深地吸了口氣。

  「嗯——」

  一股全身上下充滿活力的感覺。六喰像仰望天空似地抬起了頭,並將盤在肩膀處的三股辮解開,隨後便這樣如同跳舞一般四處跳來跳去。

  ——美麗的金髮隨風飄揚,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著金燦燦的光芒。

  被姐姐誇獎過很漂亮的這頭頭髮是六喰最重要的東西。

  「……呼。」

  在六喰的眼角捕捉到頭髮的這一幕的時候,她突然露出微笑,並將視線移回士道和椎崎的方向。

  「吶,官人。剪刀亦可,其他何物皆可。汝可帶有鋒利之物?」

  「誒?」

  士道瞪圓了雙眼,接著思索了一下後,打開了車門,從汽車的儀錶盤下拿出來了一把小小的美工刀。

  「這樣的倒是有。」

  「足矣。」

  六喰輕輕點了點頭並收下了美工刀,然後咔吱咔吱地抽出刀刃——

  「——姆嗯。」

  六

  喰用手在適當的位置抓起頭髮,然後一口氣將其切斷。

  「什……」

  「誒誒!?」

  士道和椎崎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而六喰則覺得兩人的表情很滑稽而笑了起來。

  「有何驚訝之處?官人不是曾說過嗎?要幫六兒剪髮。」

  「那個是,嘛……確實是那樣沒錯。……但真的好嗎?這麼直接。」

  「如此便好。」

  六喰一臉愉快地說道,然後看向了家人離去的那條路。

  「當六兒對官人說幫六兒剪髮的時候,想必六兒的內心某處仍處於迷茫之中。……然而,現在見到姐姐大人他們之後,六兒終於下定決心了。」

  這既是成為嶄新的六喰的決意,也是為了自己不再出現在家人面前而劃清的界限。

  對於這種表現意志的舉動,除此之外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是嗎。」

  雖然士道有數個瞬間擺出了猶豫的表情,但很快便放鬆了臉頰如此說道。

  士道就是如此溫柔。雖然之前可能有想過六喰會選擇不和家人見面,但他還是更尊重六喰的意志。

  雖然是極其簡短的回答,但六喰對其中包含的士道的擔憂感到開心,她一臉笑容地面向士道。

  「呼姆……不過,果然靠自己的手甚是不便。——回家後,官人可否幫六兒修整頭髮?」

  六喰說道,士道驚了一會兒之後——

  「嗯,交給我吧。我會把你變成世界第一美女的。」

  突然微笑起來,並如此回答道。

  ◇

  ——心跳變得越來越劇烈。

  額頭和後背上滲出了汗水,喉嚨有一股黏著的感覺。指尖麻痹,用雙腿站立也變得困難起來。

  六喰的家人——士道現在正處於危機之中。光是想到這一點,六喰就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咕……!」

  六喰半下意識地準備離開會議室。

  「——六喰!?」

  從六喰背後傳來了琴里的聲音,但六喰還是毫不在意地向會議室的門口走去。

  就在六喰即將走出房間的時候,一位少女迅速地擋在了她的面前,就像是事先預料到六喰的舉動一樣。

  「你想去哪裡呢?六喰小姐。」

  一位少女用與當前這種窘境格格不入的沉穩聲音如此問道。她有著艷麗的黑髮和白瓷一般的肌膚。而她那明亮的眼神則透露出與她的年紀不符的妖艷感。

  時崎狂三。曾被稱為最惡精靈的,原精靈的其中一人。

  「……明知故問。當然是艦橋。那裡不是有傳送裝置嗎?若抵達該處,其便會將六兒傳送至地面。」

  「什……」

  六喰一說完,從她背後便傳來了驚慌的聲音。然而狂三卻只是毫不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的你又能做些什麼?不做任何準備就只身前往,你的下場就只有被<Beast>幹掉而已哦。」

  「……無妨。倘若六兒的引誘能讓官人獲得一線生機,哪怕僅有一時。倘若以此能使官人阻止<Beast>的可能性有所提升哪怕僅有一點。則六兒的性命,便有了價值。」

  「啊啦,啊啦……」

  狂三一邊用手指抵在下巴處,一邊開玩笑般地歪了歪頭。六喰對狂三的這種態度感到有些煩躁,同時為了推開狂三而準備向前邁步。

  「……勿要阻攔六兒。狂三。六兒——」

  「我還是會阻止你的哦。畢竟我們不能就這樣白白失去珍貴的戰鬥力。對吧——摺紙小姐?」

  「姆嗯……?」

  聽到狂三說出的那出乎意料的話,六喰瞪圓了雙目。

  接著像是回應這邊一般,又一位少女站了出來。齊肩的頭髮。沒有表情的面孔。

  ——既是原AST成員也是士道的同班同學,鳶一摺紙。

  摺紙雖然保持著冷靜的表情,但她的瞳孔之中卻充滿了堅毅的意志之光。摺紙盯著六喰的眼睛說道。

  「——既然你做好了這種程度的覺悟,我倒是有一個方法。」

  「方法……?」

  六喰微微皺起了眉頭,並如此反問道。

  ◇

  「——嗯嗯……」

  深夜。參加完輕易無視勞動基準法的公司在下班後舉辦的酒會走在回家路上的朝妃不由自主地伸了個懶腰。

  腰部微微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肩膀也發出了低沉的聲音。明明還只有25歲左右,身體感覺都快要散架了。朝妃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並突然看向了上方。

  夜空中……並沒有滿天的星星,不過還是能看到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僅靠這點光輝解悶的朝妃,呼地嘆了口氣。說實話也不是不會感到美中不足,但至少比起市中心的黑夜要好上不少。

  從以前開始,朝妃就一直很喜歡星星。

  要究其原因的話也不好說。倒不如問,在剛懂事的時候,看到這種鑲嵌在天空之中的燦爛光輝,有誰會不被迷住呢。——嘛啊,可能這也是自己的名字由來的一個原因吧。(註:朝妃(Asahi)與朝日諧音。)

  「……總感覺,好久沒有這樣了呢。」

  突然,朝妃開口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並不是說給誰聽。現在深夜的道路上萬籟俱靜,除了朝妃之外沒有其他人影。

  朝妃只是稍微感慨了一下。——像這樣看星星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了。明明在學生時代每天都會爬上自家的屋頂模仿天文觀測的說。

  那時候的夢想,記得是成為天文學家來著。自己指著星星的位置,描繪著星座的圖案,並一臉洋洋得意地說出了這樣的夢想。

  「啊咧?」

  這時,朝妃歪起了頭。

  看著星星說出了夢想。這個確實沒錯。但,自己就是想不起那是對誰說的。

  是朋友們嗎?還是母親呢?又或者是妹妹呢?……想到這裡的時候,朝妃便不對不對地搖了搖頭。雖然如果是妹妹的話肯定會是那樣沒錯,但遺憾的是,朝妃一直以來都是獨生女。

  「……」

  嘛啊,昔日的記憶什麼的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吧。朝妃在腦海中得出這種結論後,微微聳了聳肩。

  ——接著。

  「嗯?」

  就在這時。在朝妃的視線里,出現了一個耀眼的東西。

  「誒,難道是流星?」

  朝妃急忙看向那裡,然後像是對焦一般眯起了雙眼。

  於是便看到了在漆黑的夜空中,有什麼東西正描繪出一道光之軌跡。

  但是——那樣子很奇怪。如果是流星的話一般都會一瞬即逝,但這道光輝現在卻在一點點地增強。

  沒錯,就好像,正在慢慢地向這邊迫近而來一樣——

  「——!?」

  下一瞬間。

  朝妃的視野剛被光芒所充斥後,猛烈的衝擊波便向朝妃襲來。

  ◇

  ——爆炸聲和閃光蹂躪著士道的感官。

  「唔咕……!」

  與此同時,身體受到猛烈衝擊的士道不禁發出了低沉痛苦的聲音。

  全身隱隱作痛。視野忽明忽滅。如果稍有鬆懈自己就會失去意識。

  但士道用堅韌的意志力克服了這些,他一邊幾乎要把牙齒咬碎一般咬緊牙關,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如果換作兩年前的士道的話肯定是受不了這樣的。但對於曾經對好幾個精靈和魔術師發揮過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的士道來說,現在這個狀態並不算「最壞」。

  意識還在。眼睛還能看見。手腳也還能動。而對內臟的致命傷害——大概是沒有。

  但這樣就夠了。士道要做的並不是戰鬥。現在這幅身體所追求的,並不是打倒對手的暴力,而是擁抱對方並對其低聲私語這般的,親愛的表現。

  是的。幸好士道只是受到了這種程度的傷害。士道對此心懷感激之情。

  現在在士道的身體周圍,覆蓋著一層看不見的如膜一般的東西——隨意領域。是用顯現裝置生成的,超越常理的結界。看來是六喰準確地理解了士道的意思,及時向鞠亞她們傳

  達了情況。

  但這畢竟是從一萬五千米的高空落下的自由落體。如果沒有這個結界的話,士道的身體就算摔成粉身碎骨也不奇怪。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士道慢慢地調整呼吸,抬起了頭。

  周圍展現在士道眼前的,是並非天宮市的夜晚街道的風景。看來可能是<Beast>在空中大鬧一場的緣故,墜落位置有所偏差。此外,由於士道和<Beast>墜地時產生的衝擊,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大坑。鋪修的道路發生塌陷,路燈被壓垮,並噼里啪啦地飛濺著電火花。

  以及,在坑的正中央——

  「——啊,啊啊——」

  站著一位沐浴在月光之中的少女。

  <Beast>。目前世界上唯一的,精靈。

  「……好。」

  看到她的身影,士道微微握了握拳頭。——確信自己的直覺沒有掉線。

  <Beast>恐怕還持有像六喰的<封解主>那樣穿越空間的劍。如果再讓<Beast>使用它的話,再怎麼與<Fraxinus>拉開距離也沒有意義。

  不過,在想起<Beast>在艦內的發言後,士道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一個可能性。

  沒錯。就是士道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理由,但看來<Beast>是追著士道而來到了<Fraxinus>。若是如此,如果<Beast>跟士道一起離開艦內的話,那她不就不會再去襲擊<Fraxinus>了嗎?士道如此思考。

  雖然那可能不是出於想念,感興趣等漂亮的理由,而是不放過獵物的執念的表現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即便那不是親愛之情,只要作為獵物的士道顯得很「特別」,就有充分的意義。

  因為這意味著她至少還有「執著」這一感情。

  「你,這傢伙……」

  <Beast>輕輕搖晃著如陽炎一般的身體,並瞪了士道一眼。士道為了讓心裡冷靜下來而呼了口氣,然後直面著她那能殺人般的視線回應道。

  「別老是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地叫我啊。我的名字叫五河士道。——請多關照啊。」

  「……五……河……士,道……?」

  <Beast>用嘶啞的聲音叫出了士道的名字——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像感到劇烈頭痛似地抱著頭,發出了呻吟聲。

  「……你,你沒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道因擔心突然陷入痛苦的<Beast>而準備靠近她,然而<Beast>好像沒有想接受的意思。伴隨著咆哮聲,<Beast>揮動了位於她左後方的一把劍。

  一瞬間,劍的劍身剛發出光芒,好幾道光線從那裡放射出來,破壞著周圍的一切。

  「咕……!」

  士道馬上蹬地一跳,離開原地。儘管有隨意領域保護,自己也不能挨下天使的直擊。

  接著——

  「什……」

  這時,士道才注意到。

  從剛才士道他們落地到現在,周圍竟遲遲沒有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非避難地區……」

  士道如呻吟般地從喉嚨中擠出了一句話。

  是的。<Beast>現身的時候天宮市內及時發出了空間震警報,而這個地區卻到現在都沒有發出避難警告。

  不過所幸,士道他們墜落的地方似乎不是住宅區,但大坑的周圍還是能稀稀疏疏地看到幾棟亮著燈的建築物。如果再讓<Beast>大鬧下去的話,就會給當地造成嚴重的損失。

  「咕……!」

  士道露出了苦澀的表情,邊盯著<Beast>邊思考起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還好說。但現在這樣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決不能給當地居民造成傷亡。正如眼前所見這裡是郊外,人口沒那麼多,但是現在是深夜。避難的時間估計要比白天更長。到底要多久才能等到周圍的人都疏散完?在那之前自己能抵擋住<Beast>嗎?不,不能去抵擋她,而是要去攻略她。除此之外別無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打斷士道的思考一般,<Beast>咆哮了起來。與此同時,她的劍再次發射出無數的光線。

  剛才的思考讓士道的行動慢了一拍。白光撕裂了黑夜並擊中了士道的肩膀。

  「咕……!」

  覆蓋在士道身上的隨意領域對這一衝擊產生了反應,把強度集中到了中彈位置上。

  多虧了它,士道的手臂才免於被光線炸碎——但隨意領域似乎承受不住那股衝擊。保護著士道的那層看不見的結界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那便意味著,士道已經沒有「下次機會」了。

  「……唔!」

  但是,士道不能從這裡逃走。也不能讓士道這一目標遠離<Beast>。如果任她大肆破壞的話,就會給未能避難的周邊居民們帶來災難。

  因此,士道重新做好了覺悟。他叉開了雙腳,張開了雙手,並不惜喊破喉嚨地大聲吶喊。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要什麼!?我沒有敵對你的意思!我只想跟你交談而已!」

  「————,————」

  對於士道的話,<Beast>稍微表現出了一點反應。

  然而——就僅此而已。

  「啊啊……!」

  <Beast>發出了短短的聲音,隨後便揮動了手裡的劍。

  光線撕開了黑暗,向士道射來。

  「咕——」

  士道挺直了身子,準備迎接衝擊。

  當然,即使士道擺出這樣的姿勢,人類的肉身也還是無法承受得住天使的攻擊。然而,士道並沒有放棄。士道不想放棄自己所選的選項。

  ——正因如此,士道才沒有看漏那一幕。

  一道從天而降的光芒擋住了<Beast>的攻擊。

  「誒……!?」

  難道是剛好有隕石掉了下來?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士道睜大了雙眼,然後抬起了頭。

  於是士道便看到了,一塊散發著模糊光芒的巨大的菱形之「葉」的輪廓。

  <世界樹之葉>。是<Fraxinus>引以為豪的自律型移動單元。看來救了士道一命的並不是奇蹟,而是<Fraxinus>。

  而且不僅如此。在士道仰望著天空的時候,一個嬌小的人影降臨在了他的跟前。

  「——汝無事否?官人。」

  「!六喰!?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少女,士道不禁發出了聲音。

  沒錯。本應身在<Fraxinus>艦內的少女——六喰現在降臨在了地面之上。

  ——而且她的耳朵上還佩戴著小型的像耳機一樣的東西。

  「姆嗯。受<Fraxinus>遭到破壞之影響,<世界樹之葉>似乎變得不可操作起來。——六兒等人便須儘量充當<世界樹之葉>的『眼睛』。」

  「你說什麼……!?」

  士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像是回應這邊一般,從士道背後傳來了好幾個腳步聲。

  「……嘛啊,怎麼說呢,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庫庫,有吾等的到來汝等便無需擔心!」

  「輔助。夕弦我們來為士道開路。」

  「就是這樣哦!只有達令跟精靈小姐約會什麼的太不公平了!」

  等等,和六喰一樣戴著耳機的少女們,邊各說各的,邊向這邊走來。

  七罪、耶俱矢、夕弦、美九。

  以及緊隨其

  後的,摺紙、二亞、狂三、四糸乃。

  多達九人的少女們,每人帶著一台<世界樹之葉>,來到了戰場。

  「你們——」

  看到這般壯觀的景象,士道握緊了拳頭。

  ——這裡是極度危險的戰場。而且對手還是濫施淫威的謎之精靈。這裡並不是失去了靈力的少女們該來的地方。

  「快點逃走。」「不可以過來。」「這裡很危險。」

  士道會說出這樣的話是正常的。實際上換作兩年前的士道的話,他肯定會這麼說吧。

  但是,現在的士道是知道的。

  知道她們是做好了何等的覺悟才站在這裡的。

  知道跟士道不希望她們受傷一樣——可能程度比這更甚的——她們也十分珍視士道。

  因此,士道必須對她們說的話,無疑只有一句。

  「——嗯。拜託了,各位。幫幫我吧。」

  聽到士道的話。

  「……!」

  少女們用各自響應了起來。

  「姆嗯——」

  六喰發出了一聲嘟噥,然後誇張地擺動起雙手來。

  接著就像是呼應著她的動作一般,一塊漂浮在空中的金屬材質的巨大「葉子」,一邊發出響亮的驅動聲,一邊跟在六喰的背後飛行。

  沒錯。這就是摺紙在<Fraxinus>的會議室中所提到的秘計。

  遭到<Beast>破壞的,終究只是作業系統和傳感器這一類東西。因為<世界樹之葉>的機體本身依然健在,所以只需讓<Fraxinus>單獨運行顯現裝置的驅動,並交由人手來操控機體即可。

  然後,被選中為操作人員的便是六喰她們這些原精靈的少女。

  按摺紙的說法,就算把顯現裝置的驅動交給<Fraxinus>來運行,對沒有受過魔術師訓練的人來說,想隨意操縱單元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不過,顯現裝置原本就是以精靈之力為原型而創造出來的東西。如果是曾經擁有靈力並且發動過天使的六喰她們的話,就能理解這種用看不見的力量去操控的感覺。

  實際上,操控<世界樹之葉>的感覺就跟操縱天使差不多。——至少在出擊之後馬上能干擾<Beast>對士道的攻擊。

  「…………啊啊……」

  <Beast>依次對六喰她們瞪了一眼,並發出了低沉的呻吟聲。

  她那個樣子,看起來既像是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新敵人表示警戒——也像是對妨礙自己的攻擊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但現在情況依然不容樂觀。雖然六喰她們現在確實發揮出了超越人類能力範圍的力量,但能做的終歸只是指引<世界樹之葉>的前進方向。<世界樹之葉>的力量本來就比不上精靈,光靠力量對拼的話她們肯定會被迅速擊潰。

  對於這一點,作為司令官的琴里也是很清楚的。她通過耳機從艦橋上向六喰她們發出了指示。

  「——請分成三個隊伍!三人對付<Beast>!三人保護士道!以及——剩下三人救助和疏散附近的居民!……雖然<世界樹之葉>集合了各種秘藏技術於一體,但現在已經沒時間詳細說明了!之後的情報工作會由這邊負責,請大家盡力做好各自的工作!」

  「了解!」

  聽到琴里的號令,少女們紛紛呼應了起來。

  接著為了完成各自的職責,她們分別向不同方向跑了起來。

  摺紙、耶俱矢、夕弦包圍<Beast>。

  狂三、四糸乃、美九站在士道的背後。

  然後六喰、七罪、二亞則離開站場,跑向被破壞的街道那邊。

  這種劃分並不是事先就詳細安排好的。不過,在戴上鞠亞給的耳機,讓意識連接上<世界樹之葉>的一瞬間,她們便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的作用是什麼。

  雖然每台<世界樹之葉>之間並沒有明顯的性能差距,但它們會根據操控者曾經持有的天使和靈力的性質,讓操控著它們的少女們擁有各自對應的擅長領域。

  六喰並不是不想保護士道,而是認識到,現在各自能完成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對士道最大的幫助。六喰和二亞,七罪一起奔跑著,最後到達了一座崩塌的建築物的旁邊。

  「好嘞,去吧<世界樹之葉>!」

  二亞說著,叭!叭!地用誇張的動作擺出了特攝劇英雄的姿勢。看到她的姿勢,七罪汗顏地半睜著眼。

  「……有什麼意義麼,你那樣。」

  「你在說什麼呀阿七。機器子不是說過嘛。做這種事最重要的就是臆想。那麼就,世界樹·搜索!」

  二亞一邊喊著謎之招式名,一邊為了集中意識而閉上了雙眼。接著伴隨著尖銳的驅動聲,二亞操控的<世界樹之葉>展開了隨意領域。

  「……嗯!這邊建築的下邊有兩個人,那邊還有一個人呢!幸好全都只是受了輕傷還有意識!拜託你了阿七,六六!」

  「了解……」

  「六兒明白。」

  聽到二亞的話後,七罪和六喰分別向二亞所指示的建築物的邊上走去。

  沒錯。曾擁有全知天使<囁告篇帙>的二亞擅長利用隨意領域進行探索,而對於曾持有<贗造魔女>、<封解主>這類擅長特殊能力的天使的七罪和六喰來說,對隨意領域的精密操作則是她們的拿手好戲。

  「——姆嗯。」

  六喰集中了意識,隨後操作起<世界樹之葉>,用隨意領域包裹住倒塌的建築物。

  接著為了不讓被埋在建築底下的人受傷,六喰極其緩慢地使瓦礫漂浮起來。

  於是,在瓦礫之下便出現了一個抱頭蹲著的男性的身影。

  「汝無事否?」

  「誒?你,你是……」

  一被六喰搭話,那位男性便在微微抖動了一下肩膀之後抬起了頭。他隨後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可能是注意到剛才把自己埋在底下的瓦礫現在正漂浮在空中吧。

  「是空間震。速速避難便是。汝能否獨自起身?」

  「誒,啊……哈,哈啊……謝了……」

  自己是在做夢嗎?那個男性捏了捏自己的臉,並慢慢地站了起來,然後向避難所走去。

  「姆嗯。到下一個了。——二亞。」

  「OK,那這次就拜託你去那邊了!」

  目送那個男性離開後,六喰陸續收到了二亞新的指示,不斷地進行著對居民們的救援工作。

  接著——

  「……唔,啊……」

  「振作起來。六兒現在便來移開瓦礫——」

  不知救了多少人之後,就在六喰準備救出一位被倒下的牆壁壓得無法動身的女性的時候。

  「啊——」

  六喰稍微屏住了呼吸。

  一瞬間六喰的專注力突然中斷了,好不容易漂浮起來的瓦礫就快要掉了下來。六喰急忙維持住隨意領域,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瓦礫的掉落。

  然而六喰那混亂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因此恢復正常。剛才還保持著正常心跳節奏的心臟突然像鬧鐘一般發出了劇烈的跳動聲,體表各處同時冒出了汗水。可能就連站在<beast>面前的時候,六喰都沒有產生過這樣的動搖。

  「等一下等一下,你怎麼了六六?怎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可能是覺得六喰這個樣子很奇怪吧,位於六喰身後的二亞如此問道。

  但現在的六喰,並沒有餘力去回應二亞。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畢竟現在出現在六喰眼前的是——

  「——姐姐——大人……?」

  六喰曾經打從心底愛慕的,親愛的義姐。

  「誒——,……」

  朝妃——星宮朝妃呆呆地聽著自己喉嚨發出的聲音。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朝妃回想起了自身的遭遇。——嗯,沒錯。在從公司回家的路上,剛以為看到了巨大

  的流星,下一瞬間一股驚人的衝擊波就向自己襲來。

  難道自己真的被捲入到隕石的衝撞之中嗎?……不,那樣的話朝妃現在不可能還活著。雖然全身上下都在隱隱作痛,但這反過來則證明了朝妃的存活。

  「……?」

  隨後朝妃便注意到,剛才還壓在自己身上的混泥土牆的重量消失了。

  還以為是救援隊還是自衛隊救了自己——但不對。定睛一看,如碎餅乾似的混凝土塊就好像失去了重力一般正輕飄飄地漂浮在朝妃的上方。

  「這,這是什麼……」

  朝妃看得一臉懵逼。難道自己在牆倒下的時候撞到了頭嗎?朝妃戰戰兢兢地摸著自己的太陽穴,並皺起了眉頭。

  這時,朝妃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自己的眼前站著一位嬌小的少女。

  「————啊。」

  從長相看來,她應該是初中生吧。她那被漂亮剪齊的如絹絲一般的頭髮,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正因為她那個樣子過於美麗,朝妃一度以為是天使來迎接自己了——不過看到她的表情後,朝妃改變了這一想法。

  少女正驚訝地睜大著雙眼,微微顫抖著嘴唇。就好像看見了意料之外的東西一樣。

  而且她的視線也一直瞄準著朝妃。朝妃急忙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而,在朝妃的身上,並沒有發現能讓這位少女如此顫慄的嚴重損傷和欠缺。

  「那,那個……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非,也……」

  朝妃一臉疑惑地問道,少女聽到後突然抖動了肩膀,然後搖了搖頭。

  接著不知為何遮住了臉,並再次向朝妃搭話。

  「汝能否……起身?此處甚是危險……請速速避難。」

  「誒……啊,嗯。莫非,是你救了我?」

  「……姆嗯。正是,如此。」

  「…………」

  看到少女滿是猶豫地點了點頭,朝妃微微皺起了眉頭。

  在聽到少女那充滿個人特徵的回答的瞬間,一陣輕微的頭痛便向朝妃襲來。

  一瞬間,朝妃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跟不上事態發展了。——突如其來的流星。爆炸。倒塌。然後是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救了自己的少女。她是超能力者?魔法使?自己現在是在做夢還是產生了幻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一陣頭痛就說得通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總感覺這一陣頭痛似乎還有更根本的原因。

  進一步說的話,就是在看到這位少女的臉和聽到這位少女的聲音之後,對襲向自身的各種超常現象的好奇心,被對這位少女的好奇心所覆蓋了。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沒辦法說明清楚。為什麼自己會對初次見面的少女懷有這樣的感覺。初次見面——,對,應該是初次見面才對。而且自己的記憶之中並不存在這一位少女。明明是這樣沒錯——

  「……唔!」

  這時候,從某處傳來了驚人的爆炸聲,朝妃不禁嚇了一跳。

  「咕……開始了嗎?請儘快避難……!」

  少女看著發出爆炸聲的方向,並大聲喊道。

  「我,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看來是附近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朝妃無視了腦海中產生的所有疑問和質疑,向雙腳註入了力量。

  儘管確實感覺很奇妙,但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性命。現在最好還是聽從這位少女說的話,儘快避難。

  然而。

  「哇,哇哇!」

  是起身太慌忙的緣故嗎,朝妃失去了平衡,向前方摔倒。

  「……!姐姐大人!」

  接著少女立即抓住了朝妃的手,扶住了她的身體。

  那一瞬間——

  「啊……」

  朝妃的腦海中產生一種視野忽明忽滅的感覺。

  少女的手的感觸。以及,少女說出的那個稱呼。

  打個比方就是——一種施加在頭腦中的鎖被打開了的感覺。

  被堵住的記憶化作洶湧的奔流灌滿了朝妃的腦海。強烈的頭暈襲向朝妃。手指腳趾全部麻痹。明明被攙扶著,站立卻變得困難起來。

  啊啊,是的。沒錯。

  ——自己認識這位少女。

  自己為什麼會忘記了呢?這位少女就是——

  「……六,喰……」

  「————唔。」

  聽到朝妃的話。

  少女——六喰,稍微屏住了呼吸。

  六喰。星宮六喰。是曾被朝妃的家收為養女的女孩子。

  也是以美麗長發為特徵的,一直跟在朝妃身後的可愛妹妹。一直想要妹妹的朝妃也非常疼愛著六喰,甚至到了溺愛的程度。

  但是……啊啊,沒錯。

  不知何時——六喰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某種存在」。

  變成了用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對人心動手腳的,莫名其妙的「某種存在」。

  意外得知此事的朝妃,懼怕六喰——抗拒六喰。

  被喚醒的記憶的最後,是那個瞬間。

  流著眼淚盯著這邊的,六喰的臉——

  「…………唔。」

  在那之後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至少從那時到現在,朝妃都把六喰的存在給忘掉了。

  不,不只是朝妃。父親也是,母親也是,周圍的人都是。

  就像不存在朝妃有一個妹妹這一事實一般,誰都不記得六喰了。

  現在看來,可能是六喰對朝妃他們做了什麼。證據就是,六喰現在也在使用著超常的能力。——而且明明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六喰看起來卻幾乎沒有長大。要說外貌上有什麼變化,就只有這一頭剪齊了的頭髮而已了。

  在朝妃察覺到這些的一瞬間,消失在忘卻之海中的那股恐懼感便被喚醒了。那是一種,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在某一天取代了自己的妹妹一般的感覺。

  「————」

  注意到朝妃那個樣子的六喰膽怯地肩膀一顫,隨後慢慢地將手從朝妃的身上拿開。

  「……汝無事便勝過一切。……請儘快,前往安全之處。」

  然後六喰露出了柔弱的微笑,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啊——」

  朝妃感到了一股心臟被拉扯一般的感覺。

  確實,那個時候的六喰可怕的不得了。

  但現在,眼前的這位少女又如何呢。

  儘管被久別重逢的姐姐再次抗拒,但依舊鼓起勇氣去擔心姐姐的狀況——

  「——六喰!」

  回過神來,朝妃已經叫住了要離去的六喰。

  「……!」

  六喰微微搖晃了一下身體,並停下了腳步。

  但是,朝妃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好。

  確實六喰那個時候已經不再是人類了吧。因為朝妃她們的反應了解了這點的六喰也從朝妃他們的面前消失了。——朝妃他們甚至都沒發現這件事,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朝妃的頭腦中產生了無比的恐懼,以及不遜於此的強烈悔恨。

  啊啊,這說不定就是朝妃那被長期封鎖的感情。因忘記六喰而無法感知的情緒。因連六喰的消失都無從得知而贖不了的罪孽。

  明明有更多時間的話,說不定就能聽聽六喰的話了。

  明明再猶豫一下的話,說不定自己就能理解六喰了。

  但當時的朝妃只顧成為恐懼的俘虜——她只是抗拒六喰。只是無情拋棄可愛的妹妹。

  然而即便如此,六喰還是拯救了這樣的朝妃。

  而且現在她還準備前往下一個地方。雖然完全不知道是出於何種原因,但她現在確實在努力做她必須做的事情。像拯救朝妃那樣,她正要拯救其他人。只有這一點——朝妃總覺得可以理解。

  ——那麼,朝妃該說什麼好?對曾抗拒和背叛過一次的最愛的妹妹,到底要說什麼才好?

  既不能傷害到她。也不能阻斷她的去路。又不能拖了她的後腿。還不能讓她陷入迷茫。

  經過一番永遠都想不完似的思考後,朝妃說出了—

  —

  「……你的頭髮……剪短了呢……」

  這樣極其無所謂的日常對話。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處於混亂和動搖之中的朝妃,唯一能從口中說出的就只有這種話了。

  「——姆……,姆嗯……」

  聽到朝妃的話,六喰稍微地遊走了一下視線。

  她這個樣子,看起來總感覺好像是在害怕。

  「……抱歉。六兒本已不想出現在姐姐大人面前的。然而卻……」

  六喰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朝妃靜靜地走近六喰,慢慢地伸了出手,摸了摸六喰的頭髮。

  她那被剪齊過的長及觸腰的頭髮,被塵土和黑煙弄得又黑又髒。想必是大量出汗的緣故吧,頭髮的觸感也硬邦邦的,完全比不上朝妃記憶中的那種如絹絲一般的觸感。

  不過,從這被弄髒的頭髮中,朝妃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六喰至今走過的歷程。

  其中印刻著朝妃不知道的,六喰的人生。

  「……這比那時,漂亮多了。」

  「……!」

  朝妃微笑著如此說道,最後又撫摸了一下六喰的頭,然後拿開了手。

  「加油吧。」

  「——————姆嗯。多謝姐姐大人。」

  聽完朝妃的話,六喰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再次邁出被停下的腳步。

  接著,等著六喰的二亞便微微皺著眉頭說道。

  「……那個,六六?莫非那個人就是你的姐姐?你說過的那個?」

  「……正是。六兒本已發誓不再與其相見,萬萬不料竟會以如此方式重逢。」

  在這個誓言和覺悟里,並沒有摻雜任何謊言。六喰確實一輩子都不想再出現在姐姐的面前。

  不過此時,經歷了剛才由命運的惡作劇促成的重逢,並受到意外誇獎的六喰的心中燃起的是——

  遠比此前更加旺盛的,意志之火。

  聽到六喰的話,二亞向朝妃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噌噌地撓起了臉。

  「是嗎。真是不可思議啊。……但既然如此,如果能像剛才那樣再說一些感謝的話不是更好嘛。這可是闊別多年的重逢哦?」

  「汝在說甚?」

  聽完二亞的話,六喰簡短地答道。

  「豈還有比那更好的話?」

  「————」

  聽到她的回答,二亞瞪圓了雙眼。

  可能是注意到了吧。——六喰的雙眼,正啪嗒啪嗒地流著熱淚。

  「……這樣啊。那繼續加油吧。」

  「姆嗯。」

  六喰擦掉了眼淚,並點了點頭,然後向下一個救援地跑去。

  ◇

  「——該地區的避難情況如何!?」

  「現在大約85%!因為<Ratatoskr>也派出了用於指揮避難的機關人員,所以避難很快就能完成……!」

  「請再快一點。無論帶著多少台<世界樹之葉>,那些女孩子們現在都還只是活生生的人類哦。沒辦法戰鬥那麼久。」

  「了解……!」

  在空中艦<Fraxinus>的艦橋,交替地響著琴里和船員們的聲音。該地區的現狀,對<Beast>的應對方針,對少女們的指令——琴里一邊仔細觀察著這些情況,一邊迅速地發出指示。

  雖然搭載在艦橋正面的主螢屏上,放映著士道和少女們所在的地面上的情況,但影像總是在亂動。

  是的。現在將現場的影像傳送到艦橋的,並不是平時用的自律攝像機,而是搭載在少女們的耳機里的小型攝像機。

  正在對付<Beast>的少女們不可能只停留在一個地方不動,影像必然會伴隨著充滿臨場感的劇烈震動。

  「唔噗……的確有點像是喝醉了呢……」

  「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比起這個,趕緊修好傳感器!」

  「了,了解……!」

  聽到琴里的指示,<Fraxinus>船員——干本再次開始了作業。琴里確認了這一點之後,一晃地看向了艦長席的後方。

  理由很單純。那裡呈現著一幅非常奇妙的景象。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你很吵啊神無月。」

  「請你安靜一點。」

  「可以的話請把呼吸也停下。」

  等等。

  一邊閉著眼睛,像指揮家一樣揮動著雙手,一邊哼著鼻歌的高大男子,和一群半睜著眼盯著他的,長著同一張臉的少女,上演著這般莫名其妙的景象。

  男子是<Fraxinus>的副艦長——神無月恭平。然後坐成一排的少女們,全都是鞠亞的連接體。

  「什麼,很沒禮貌啊。這可是集中意識的最佳方法啊。而且本來把戰艦的駕駛交給我的不就是鞠亞你嗎?」

  「要不是我能力有限,我才不會想拜託神無月或者其他人的。」

  「雖然從很久之前就有想過,但這種將腦電波連接上直接駕駛顯現裝置的操作,是一種性騷擾嗎?」

  「這次事件結束後我會正式起訴你的,請你在睡覺的時候盡情瑟瑟發抖吧。」

  「咕,我怎麼能輸給你這種毒舌……!」

  神無月紅著臉戰戰兢兢地扭動身體。就像配合著他一樣,<Fraxinus>的艦體微微震動了起來。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現在<Fraxinus>的航行正由魔術師——神無月恭平來駕駛。

  這本來是艦戰時才使用的非常手段,但因為<Beast>造成的破壞比想像中還嚴重——而且鞠亞也不得不將資源分配到其他事情上,所以才會採取這樣的形式。

  整齊排列在艦橋後部的多達10名的鞠亞們一齊抱膝而坐,她們的脖子上連接著電纜。好像是在讓搭載在每個身體的演算裝置並排驅動。

  「所以——真的能解析嗎?」

  「哎呀,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呢?」

  聽到琴里的提問,鞠亞的代表如此答道。聽完她的俏皮話,琴里便突然聳了聳肩。

  沒錯。現在鞠亞正在進行的是,對<Beast>的解析。

  並不是在解析好感度和精神狀態那些通常解析的對象。而是通過在現場飛行的<世界樹之葉>,對<Beast>的力量本身——她所揮動的十把劍進行調查。

  當然,一開始船員們對此是持反對意見的。因為,如果利用鞠亞的身體的話,即使不將原精靈的少女們送往危險的戰場,也能直接運用<世界樹之葉>。

  但是琴里最後還是接受了鞠亞的提案。雖然一方面也有抑制不住六喰她們那想要去幫助士道的氣勢的原因——但主要還是琴里認為如果不了解<Beast>的話就無法攻略她。

  <Beast>。本應不存在的謎之精靈。她到底是——

  「……!」

  接著這時,琴里微微皺起了眉頭。

  從鞠亞的連接體傳來了嗶的一聲。

  「鞠亞?」

  「——解析完畢。……用一個詞說的話就是,困惑。用兩個詞說的話就是,非常困惑。大概就是這樣吧。」

  「開玩笑就免了。所以?她到底是誰?」

  被琴里一問,鞠亞便拔掉了脖子上的電纜,並回答道。

  「她的真實身份還未得知。不過,她身後的那十把劍就是——」

  然後,鞠亞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上映出的<Beast>的身影,繼續說道。

  「琴里你們曾經擁有的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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