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狼群啊,齊聚我的森林 第六章 疾風的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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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打破門衝進來的,是一個之前見過的麥克唐勾的跟班——一個肌肉結實的男人,手上提著劈刀。他震開玄關的門,叫嚷起來:

  「混蛋魔術士!」

  其他的跟班也跟在男人身後湧進來。走廊很直——奧芬對準領頭的男人伸出右手。

  他深吸一口氣,叫道:

  「看我吹出,天使呼吸!」

  魔術的疾風將爭先恐後擠進來的男人一口氣向後推走,他們嘴裡一陣臭罵。奧芬斜眼看他們全被吹翻在一起後,迅速朝房子深處跑去,碰到走不通的牆壁,他毫不在意地喊道: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指尖放出的光熱波擊碎牆壁,木牆碎裂的聲音如爆竹般炸響。奧芬衝進牆裡,朝房子深處跑去。在滾滾煙塵里,奧芬一口氣跑到了外面。幸好外面正對著的是一條細細的小路。

  「逃到外面去了!」

  被打翻的跟班們叫道。奧分聽到後砸咂舌,回頭朝房子看去。

  「麥克唐勾——」

  腦中回想起那個被粗製濫造的子彈打中,整個頭被炸掉三分之二的男人屍體,奧芬說道:

  「埋葬你屬於額外服務。」

  說完,他舉起雙手在頭頂交叉,毫不猶豫地以最大威力施放出魔術。

  「看我粉碎,原始靜寂!」

  一瞬間——以房子為中心,空間中激盪起波紋,接著一陣巨響,產生了大爆炸。奧芬躲過飛散的房屋碎片,飛速奔跑。房屋的爆炸會阻礙追兵前進,也有可能——當他們見識到威力後——會放棄追擊。雖然有些對不住那些被壓在房子下的跟班,但他們總不至於死吧。可能會因受驚過度而影響聽覺,至於這些就不管了。

  在房屋墜落髮出的噪聲中,還混有周圍村民的尖叫聲。

  想要令戰局對自己有利,有許多種方法——其中的一種,就是引起混亂,然後保持自我鎮定。

  奧芬邊跑邊把右手隨意朝旁邊一伸,看也不看就放出魔術。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膨脹的光之奔流裹挾著空氣,形成漩渦。爆炸的光波吞沒了數棟小屋。滯留的熱能發生爆炸,熊熊燃燒。

  (能順利地混淆試聽就行……)

  奧芬邊這樣想,邊朝光熱波放射的相反方向跑去。

  只不過——走了還沒幾米,前方就看見了一個個人影。

  「在那兒!」

  「在那兒!」

  奧芬立刻大喊一聲,魔術襲來。

  「看我呼喚,破裂姐妹!」

  幾發衝擊波炸裂,把村人全都撂倒。

  「……唉?」

  幾人倒下後,只剩了一個年輕男人站著,他不禁發出呆呆的疑惑聲。來回地看倒地的同胞——

  就在他看來看去的時候,奧芬靠近那個男人,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你這個——教祖大人的仇人——」

  男人操起一塊板磚就要砸上來,奧芬瞄準男人的下腹,用膝蓋毫不留情地給了一腳。身子一對摺,男人發出「嗚」的呻吟,奧芬繼續用手肘朝他的後腦部猛打了一下,徹底將他解決。男人發出一聲苦悶的喊叫,栽倒在地上。

  「真麻煩……數量太多了。」

  奧芬邊跑邊說。就算用計騙過一半的敵人,被剩下一半的人追趕,其結果都是一樣。

  (而且——怎麼說呢?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師父!」

  奧芬朝喊聲的方向回過頭,只見馬吉克在路邊,只露出臉,在向這裡招手。

  奧芬一下就生氣了。

  「搞什麼飛機啊?在這種地方!」

  「因、因為——」

  馬吉克慢慢地從路邊走出來解釋說:

  「我照師父所說的,去找她了,不過菲愛娜——不在塔的房間裡。我在村子裡找,就碰上這場騷動——」

  「幹嘛不快點逃出去啊!我一個人的話還好說,要是再帶上一個你,那還逃得掉嗎!?」

  「不過師父你說,不快把菲愛娜帶出村的話,她就會被麥克唐勾殺掉……」

  雖然沒說過這種話,但這個徒弟每次都能把理由說得很完美。

  奧芬生氣地抓住馬吉克的衣領,把他拉進剛才的路邊小道。

  「找不到的話就和克麗奧會合,儘快逃走,我應該是這麼說的才對啊。」

  總之,菲愛娜的事已經託付給薩魯了,他根本不指望馬吉克能把菲愛娜帶出來。

  馬吉克聽完困惑地歪起頭說:

  「全照師父說的話來行動總是會出差錯。」

  「受不了——你每次都圖你自己的方便來把我說的話選擇性遺忘——」

  奧芬訓斥完,擦擦額頭的汗。雖說還是早上,但氣溫已經開始上升。突然——

  「嗚哇—哈、哈、哈!」

  村里響起的鬨笑聲,刺耳難聽,使清晨的空氣都變得難聞。

  奧芬半睜著眼說:

  「你聽好,馬吉克。這個由我來收拾。」

  「……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馬吉克說著也做出類似的表情。

  鬨笑繼續。

  「快啊村民們!將邪惡的殺人魔術士就地剷除!這絕不是因為被當作了飛鏢靶這樣的私人恩怨,而是為了大義名分!」

  不用說這就是博魯坎的聲音。不知不覺村民已經開始受到煽動了。

  「是這樣的嗎……」

  同樣,還有多進的疑問聲。

  發出聲音的地方很近,奧芬朝四周觀望起來。不過,他們隱藏在小路里使得周圍的情況十分不明。

  「這樣的話……」

  奧芬打好主意後深吸一口氣,稍微蹲下一點,一揮胳膊,靠反作用力向上一跳,爬上了近旁的小房子。村里火舌肆虐,登上屋頂就能一覽無餘。

  就在近處——實際上說是在正下方的路上,博魯坎和多進領了十數個村民(基本都是小孩)慢慢地朝前走。

  奧芬反射性地叫道:

  「看我建造,太陽尖塔!」

  剎那間,沒有任何預兆,博魯坎被火柱包圍。

  「喔啊啊啊啊!?」

  博魯坎身邊的孩子們全都尖叫著四散逃跑。多進已經多少習慣了,只是不慌不忙地在遠處避難。博魯坎上躥下跳,似乎跳起了快樂的舞蹈,好一會兒,火才消失。燒得外焦里嫩的地人依然元氣十足地大叫:

  「你這混蛋!」

  他朝這裡一指,罵道:

  「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人燒成黑炭嗎!看我用黎明的軍歌展開奇襲殺了你!」

  「這句話我不太懂唉……」

  多進說。奧芬不管他,叫道:

  「煩死人了!你才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出賣了!」

  「你一個卑劣的殺人犯,當然是要給予制裁才行!」

  「這群私刑團伙那裡算得上什麼制裁啊,笨狸子!說到底我根本沒有殺人!」

  「我管你啊你這個該死的大炮男!村民們吶!他是殺人犯啊!看我誦讀寂寞的詩謠殺掉——」

  「殺得掉嗎啊啊!」

  奧芬大聲罵道,這句話變成咒文把博魯坎打飛。博魯坎淹沒在光熱波的洪流中,終於收口了——正確來說,是昏厥了。

  背後傳來驚叫。

  「嗚、嗚哇啊!」

  馬吉克喊叫著爬上屋頂。端正的容貌已經被恐懼所歪曲,看來他是被追趕的村人硬生生逼上屋頂的。風吹來,撫弄奧芬的發梢——

  奧芬立刻看看周圍。所有村民全都集合在這裡,把他和馬吉克所處的小房屋包圍起來。其實早知道會變成這樣……

  「被逼到盡頭了啊。」

  奧芬自言自語。馬吉克小心地跑過來,說:

  「師父,要怎麼辦?」

  聽完徒弟可憐的求助,奧芬嘆氣說:

  「就算你這樣說……」

  就算再怎麼申明教祖不是自己殺的,也沒有人會耐心來聽了。這樣的話……

  奧芬用力抓住馬吉克的肩膀。

  馬吉克叫喚說:

  「呃——好、好痛啊,師父。」

  「你也抓緊我,鬆開了可是會死的。」

  「……唉?」

  「我用魔術把我們轉移到村外去。至少是聲音能傳到的地方。」

  奧分說完,馬吉克安心地出了一口氣。

  「原來——可以做到這種事啊。」

  「可以是可以——只要出現萬分之一的奇蹟,我們就還可以活命。」

  「…………哈啊?」

  「轉移魔術,即

  使是高手來嘗試,成功率都是非常低的——至多只能跳十米遠。距離再加一倍的話,只有百分之幾而已。若是要移動到聲音傳達的極限,則是小數點以下。」

  「怎、怎麼這樣!」

  馬吉克發出悲鳴。奧芬不管他,只用視線看看周圍——包圍過來的村民全都手持武器,殺氣騰騰。有幾個人已經在嘗試往上攀登。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如果失敗,全身的細胞就會沸騰,徹底消失。轉移過程中如果有牆壁之類的障礙物的話,衝撞死亡的可能性也很高。不說這個,和大氣產生的摩擦會產生極高熱量,身體如果無法承受,一瞬間就會衰弱致死。」

  他又把視線投向數量成百的村民,繼續說:

  「或者,和這些人戰鬥到力氣用盡為止。你選哪一個?」

  「你的意思是無論選哪一個都是死嗎?」

  馬吉克哭喪著臉,奧芬搖搖頭說:

  「不,你錯了。」

  「啊?」

  「我在說無論選哪一個都有活命的可能。可惡……如果菲愛娜在的話,就能把她當人質來用了。」

  「我可不會讓你做那種事的。」

  馬吉克反駁道。奧芬沒理他。繼續沒意義的爭吵已經於事無補。已經有一個手持鐵鍬的男人爬上屋頂了。

  「雖然至今為止什麼狀況都見過……但這次鬧得也太大了。」

  奧芬握緊拳頭,面向這裡。果然轉移魔術還是風險太大——不過至於最後採取什麼手段,也不是沒想過。

  「吃屎去吧。」

  奧芬大叫一聲,一拳把跳起的男人自屋頂上打飛。

  ◆ ◇ ◆ ◇ ◆

  「……喲。看來有乖乖地在等著啊。」

  聽到薩魯的聲音,身披淡茶色斗篷的菲愛娜抬起頭。這半年來長長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馬尾,斗篷下也不是巫女服,而是普通的襯衫。

  這裡是村中一個遠離喧囂的角落。遠遠能聽到喧鬧和魔術爆炸的聲音。不過那些都與這裡沒有任何關係……

  她先是看看他,接著便垂下眼瞼。

  「不帶那個人走嗎?」

  「?誰啊?」

  薩魯裝作不解地問道。少女猶豫了一下,縮縮肩膀。

  「就是……麥克唐勾的傭人。我知道的。你和那個人,是戀人。」

  「我和那個女的?」

  根本不是那種關係。至少不是那種明知和兄長鬧翻還會把她帶回家鄉的關係——不過,面對菲愛娜,薩魯沒有自信能把這些說得很明白。

  (千萬別把我想成那種可以單手抱著美人,榮光凱旋的英雄。我只是個卑微而可憐的暗殺者。)

  薩魯綁緊劍帶,回答說:

  「她,因為這場混亂……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說到底她原本就是這個村裡的人,對她來說,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好。」

  正確來說,是因為沒有自信能帶著她擺脫這場騷動,才故意加快步伐和她分開的……而後半句更接近本意。

  「走吧——趁那個魔術士把大家的目光都引開的這時候。請吧。」

  薩魯又擺擺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承諾。

  「你如果還在擔心那個叫馬吉克的小鬼,放心他不會死——啊啊,他不可能會死。」

  他目光閃爍,面露喜悅地說:

  「根本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死的……特別是那傢伙。」

  菲愛娜還是放不下心的樣子——不安地眺望村子的中心。她小聲問道:

  「我……就這樣逃走,這樣好嗎?」

  薩魯的視線在她身上來回移動。他乾脆地說:

  「你現在若是被失去麥克唐勾的村民抓住的話,就不要再想會有逃跑的機會了,會被完全監禁起來。你將不再是巫女,而是教祖的身份。活命才是最要緊的——不懂得退卻,只會勉強應付。這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雖然這沒什麼錯。」

  「我……會被帶到哪裡去呢?」

  「基姆拉克。總之,你就成為我的養女,正確來說,是我哥的。雖然……不是什麼好事。」

  「我想見見,你的哥哥。」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說出這句話的。」

  薩魯微微嘆氣,輕輕拍打她的後背。

  他稍微——真的只是稍微——瞥瞥身後的方向。能夠遠遠聽到奧芬喊叫魔術的聲音。

  「不可能會死……肯定會來的。來我這裡。到那之前……嗯。」

  他輕輕自言自語。菲愛娜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到那之前,只能無聊一陣子了。」

  接著,薩魯帶上菲愛娜,去往〈森林〉深處。

  ◆ ◇ ◆ ◇ ◆

  到第十五個人時,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加上多少受了一點傷。在屋頂上,奧芬和馬吉克背靠背,深吸一口氣,說:

  「……你,還能撐多久?」

  馬吉克沒有回答,奧芬只感覺他搖了搖頭。

  (他也算是幹得不錯了。)

  沒有讓他接受任何戰鬥訓練,依然用魔術擊退了幾次攻擊。但——

  「到此為止了。」

  又有五個男人爬到了屋頂上——全都很年輕,二十歲後半的樣子。手上拿著手槍。

  「是麥克唐勾親衛隊的殘黨嗎?」

  奧芬說著諷刺性地笑了笑。五個人身後還有其他男人手忙腳亂地往上爬,手上也全配有槍械。

  剛才說話的男人繼續說:

  「罪孽深重的魔術士——我們要代替我們的心臟,我們偉大的麥克唐勾大人報仇。」

  奧芬隨口回應:

  「隨便你。我累了。」

  「師——師父!?」

  奧芬無視了馬吉克驚愕的喊叫。

  「要瞄準一點啊,如果不能一次解決的話,我的性命就會被其他人搶走。」

  「……搶走?」

  男人不解地問,奧芬笑著繼續說:

  「怎麼?不知道嗎,像這樣的小村子,能夠成功為教祖報仇的人,就是下一任教祖——充其量也就是如此吧?」

  「嗚…………」

  驚訝過後,男人們互相看了看——雖然彼此都不說,但實際上應該是有這樣的規則的。就算沒有,剛才的這番話也暗示出有那種可能性。

  (再補最後一刀。)

  奧芬接著說:

  「喂,注意點——不要在這兒發呆,你後面的人正看準機會要搶功呢。」

  「什麼!?」

  男人一回頭。後面的人立刻反射性地舉起槍——

  (就是現在。)

  奧芬心中叫道。他轉身將馬吉克的雙手反剪——接著使出渾身的力氣,叫道:

  「看我舞動——」

  轉移魔術,除此之外沒有他法——

  「天之樓閣!」

  「伊呀呀呀呀!」

  馬吉克想起剛才的那番說明,不禁驚叫起來。實際上,按照剛才所說,若是進行長距離的轉移,其成功率級低——幾乎為零。不過奧芬跳躍的只是夾了一個過道的旁邊小屋屋頂而已。唰的一下,睜開雙眼後,腳已經踩在傾斜的屋頂上了,奧芬繼續叫道: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光熱波的漩渦刺穿剛剛奧芬他們站立的小屋牆壁。木製的牆壁頓時被穿透,聚集在屋子裡的熱能衝擊波連同屋頂一起將小屋捲入大火中。男人們一個個尖叫著往下墜落。

  「成功啦——」

  馬吉克歡呼雀躍,但事態結果並沒有多少好轉——只是被包圍的房子換了一下而已。果然,村民立刻全都聚集到這邊的小屋下面來了。

  「這樣的話——」

  奧芬擦擦汗,叫道:

  「就陪你們玩到底吧!」

  擺出架勢。編織魔術構成——將力量灌注全身的時候——

  ——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傳來——

  這感覺包裹全身,非常安靜……輕柔。

  過於平穩的感覺,使人察覺不出其中蘊藏的爆炸壓力。

  咻——!

  耳中響起碳酸水噴涌的聲音。同時,刺眼的光能將視野破壞,奧芬發出尖叫。鼓起的熱風將汗水打濕的頭髮瞬間吹乾。當一切都結束時——

  奧芬睜開雙眼。周圍沒什麼變化。不……

  他抖抖霍霍地轉頭看去。在馬吉克跌坐在地的前方——村子的中心,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環形山。那裡原本應該存在的教團的塔樓……以及工廠,都在一瞬間蒸發了。

  「剛才的是……」

  奧分自言自語。在空無一物的環形山中央……噝的一聲,空中出現了漆黑的

  巨型物體。深淵之龍=芬里厄。

  噢噢……村民們發出感嘆聲。

  唰的一下,奧芬的後背感到一陣戰慄之感,他望望周圍。不知從何時起……村子的外圍,龍族站得滿滿的,它們將這裡包圍了。

  「奧芬!」

  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音打破靜寂。仔細一看,出現在村子中心的深淵之龍,它的背上站著克麗奧。不知為何在她懷裡還抱著一隻小龍族,在她背後,還有三個士兵裝束的男人身體僵直,臉色發青地顫抖著。

  奧芬和村民全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克麗奧不管這些,繼續說:

  「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說著用力搖搖劍鞘,懷裡抱的小龍族也合著她的動作搖脖子。

  「這隻龍族——怎麼說呢——非常非常地生氣!」

  「……啊?」

  「它說,要把這個村子裡的人全部殺光!」

  就像是肯定她的話那樣——深淵之龍睜大了雙眼。

  一瞬間,純白的火焰像要把一切燃燒殆盡那樣蔓延開來——光能過於巨大,連規模有多大都無從得知。還能聽到物體的蒸發聲——啾、啾的響聲,想必是金屬沸騰的聲音吧。在刺目光芒中——奧芬把雙臂擋在臉上。席捲的熱風仿佛要把皮膚燙掉,帶來劇烈的疼痛。

  這次的光芒消失後——村子的一半已經沒有了。

  沉默——接著——

  「伊呀呀呀!?」

  克麗奧發出哭喊般的悲鳴。

  (只是一瞥——就讓村子消失了!?)

  奧芬絕望地看著深淵之龍。人群中響起悲切的騷動——剛才的那一擊,不止是村子,有相當數量的村民也被卷進了攻擊中。

  「暗黑魔術——嗎?」

  等級根本不在一個次元啊……

  奧芬喃喃自語。馬吉克突然無力地將後背靠在他的膝蓋上,用哭出來似的腔調說:

  「什、什、什……」

  奧芬抓住馬吉克顫抖的肩膀,把他拉起來。接著喊道:

  「克麗奧!你為什麼會站在龍族的背上啊!」

  「因為——」

  少女快要哭出來似的喊道,示意了一下懷裡抱著的小龍族。

  「這孩子的家人,說打算毀滅村子,請我們退下——我拼命想阻止它,結果就一起被帶到這裡來——」

  「受不了——」

  奧芬本想罵一罵,但放棄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硬擠進腦子裡。

  憑本能轉移視線——很自然就和龍族對視了。深淵之龍的翠綠色瞳孔散發光輝。

  〈你們,正在侵犯禁忌〉

  對於這個聲音——不是靠空氣振動發出的——奧分有印象。一開始潛入村子時的那個夜晚,龍族對他發動的精神攻擊,感覺上都是一樣的。

  在這名為偉大心臟的村落,繼續響起深淵之龍的話語。

  〈所以要予以處決。〉

  群眾之間,無法理解的沉默降臨了——但,隨著對龍族話語理解的加深與滲透,漸漸的……混亂的波紋,沖淡了沉默。

  過於疾速的殺戮將要開始了。

  (禁忌……?)

  奧芬懷著不解,跳下房頂。龍族的視線一閃,熱量第三次噴薄而出——

  光芒中,奧芬清楚地看到,十幾個人影消失無蹤。雪白的火柱直衝雲霄,擴散在大氣中。

  「哦————」

  奧芬落在地上,抓緊胸前的吊墜。一股無望的衝動——震顫肺腑。

  「哦啊——啊啊啊啊啊!」

  奧芬扯掉吊墜的鏈子,像把它當作武器一樣朝龍族高高舉起。深淵之龍無視他,準備繼續投射綠色的視線,奧芬大叫道:

  「看我舞動,天之樓閣!」

  這是轉移魔術——不過轉移的不是自己,而是手中冰涼的銀色吊墜。銀質的龍形紋章一瞬間自他的手中消失,伴隨一聲銳利的聲響出現在龍族對面的空間中——也就是說,穿過龍族的身體,出現在它的另一面。

  雖然說是空間轉移,但並不是如文字所說的進行了空間跳躍——只是用魔朮忽略質量後,再施加強大的加速度。也就是說,即使肉眼看不見,遇到牆壁鐵定會撞上,在這樣的加速狀態下受到衝擊的話,其撞擊力度是非常之大的。而且,因為不存在質量的關係,被轉移的物體自身不會受到任何破壞,只有能量會破裂。

  爆炸在龍族的喉嚨部位發生了。或許該稱為爆沖的衝擊波使深淵之龍的身體橫著歪倒——乘在背上的克麗奧和士兵一行人,高聲喊叫著向下墜落。

  嗶咿咿咿咿——嚶——一瞬過後,跳至空中的吊墜發出尖銳的響聲。之後,黑色的龍族慢慢地……抬起頭。

  (連這招也不行嗎……)

  奧芬驚愕之下,身子不穩地晃了晃。

  剛才使用的算是一種殺手鐧。一般是不會使用的——如果對手是人類,不使其做任何抵抗或防禦,絕對會一招就置對方於死地。

  說回來,深淵之龍對爆炸都用魔術進行了壓制。

  挺起身的漆黑色野獸和奧芬緊緊對視——不過這並不表示深淵之龍的魔術威脅停止了。包圍村莊的數十頭龍族都開始慢慢採取行動。間或有時,光芒攪動空氣,地面劇烈震動……整個村子已經陷入混亂,沒有人再來理會奧芬了。村民全都四散逃離,接著便消失在爆炸的光芒中。

  奧芬身子一動不動地,緊緊地盯著龍族的雙目。大陸最強的戰士……守護〈森林〉的龍種族。

  (只要被看上一眼——我就會自世上消失。)

  奧芬害怕得幾乎要失禁。不可能會贏——

  「奧芬!」

  突然被喊到,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也不知從哪裡跑過來的,只見克麗奧自背後靠近過來。她依然抱著那隻小龍族,馬吉克也和她在一起。奧分沒有回頭,克麗奧跑到他旁邊。

  「我來幫忙啦!」

  她乾脆地說了一句,接著又困惑地詢問:

  「……現在要怎麼辦啊?」

  莫名奇妙的,奧芬只覺得想笑。真想什麼都不管,拉倒算了——另一方面,他又十分冷靜地下了決心……

  (……還沒完……!)

  克麗奧和馬吉克還相信著他能有所行動,奧芬看看他們,接著——又用強悍的眼神和龍族對視。

  和基利朗謝洛的時候不同……若是在這裡選擇放棄,意義就太過重大了。

  奧芬的視線沒有半分移動,他說:

  「和如此數量的龍種族交手,是沒有勝算的。無論什麼樣的奇襲妙策,或是虛張聲勢,都不會管用——它們能讀取我們的心。」

  「那,那要……怎麼辦?」

  克麗奧問道。奧芬嘆了一口氣。他突然用力,將少女手腕中一臉無知的小龍族的脖子一把抓住。

  「這就是人質。」

  「奧——奧芬!」

  克麗奧一聲尖叫。馬吉克也一臉驚訝地把臉轉向這裡。雖然沒想到會把對方的孩子當作盾牌來使用,但依現在的狀況來看也管不了那種事了。

  「我是認真的,你懂吧,深淵之龍——」

  奧芬乾脆地說,他知道反正自己的心聲會被讀取。

  「我不問你們突然來襲的理由——總之快從這個村里消失。」

  深淵之龍將語言理解——正確來說是讀取心聲。眼前的這隻深淵之龍,眼中出現了一抹猶豫的神色,這使得奧芬心中鬆了一口氣。為了保護克麗奧和馬吉克,就算是個孩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擰斷這隻龍族的脖子,但如果真的這樣做的話,恐怕會被克麗奧給大切八塊。

  當事人(?)的小龍族似乎並不理解現在的事態,即使脖子被抓住,心情好像還不錯。

  那隻龍族——應該是女性?好像是這群深淵之龍的首領——她的動作一停止,其他龍族的攻擊也都停下了。場面突然陷入了沉靜,空氣中充滿令人窒息的緊張感覺。

  「如果就這樣離開的話,我就放過這個小孩。快點下決定吧……我是受過暗殺訓練的魔術士,絕對說一不二。」

  說著,奧芬的手朝小龍族柔弱的頭部靠近過去。

  沒有回答……眼前的龍族,眯起雙眼。

  長時間的沉默後,她這樣說:

  〈隨你的便吧。〉

  「——什麼?」

  奧芬無法置信。龍族則平淡地說:

  〈不要小看了我們的魔術……我們能讓任何生命起死回生。我們是戰士。能給予傷痛,也能治療傷痛——〉

  綠色的眼睛睜開了。

  〈斯雷普尼爾支配虛無——即初始,諾爾尼掌管創造與配置。我們芬里厄則是有效地排除敵人。我們的

  種族並不是無意義地存在的——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只把自己變得無意義,無價值。〉

  「竟然說……無價值?」

  奧芬把牙咬得吱吱響。

  奧芬雖然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價值——但這和盲目樂天的淺薄又是兩回事。

  「殺人的人,說出這種話是不被允許的。」

  奧芬說,他想起了那些在光芒中消失的人影。他把手從小龍族的脖子上放開,然後向前伸,衝著巨大的深淵之龍擺好姿勢。

  「我來做你的對手。到我死之前,不准你對其他人動手。」

  「奧芬——」

  他無視克麗奧的發言,雖然並不討厭她這一點。

  〈我對你表示讚賞,但是,你還沒能明白。〉

  龍族靜靜地說完,用更安靜的聲音說:

  〈再見了。〉

  下一瞬間,龍族閉上了雙眼。

  和深淵之龍對視之後依然能活下來的人,目前還沒有。深淵之龍能夠切實執行殺戮,凡是進入其施術範圍,再怎麼防禦都無濟於事。因為對方可是被當作神一樣崇拜的種族。

  但是深淵之龍剛才的一瞥並沒有發動任何攻擊。奧芬立刻轉過身,開始奔跑——

  喧囂聲——

  還沒來得及逃跑的村民發出喧鬧聲。奧芬奔跑著衝進數量漸少的人群中,一個勁地朝目標奔去。

  他並不是在逃跑。

  這時如果背後遭到攻擊就完了,他已經做好了覺悟——結果並沒有任何攻擊。沒時間去想這種事了,奧芬沖入了著火的小屋。他們剛才在這裡的屋頂上遭到村民堵截,然後他使出魔術連同幾個人一起引發爆炸的那個小屋。

  衝進去後,四處觀望了一陣——在混亂的壞家具之中,找到了想找的東西。是房屋破壞時,屋頂上的村民掉落的,一把粗糙的鐵質手槍。

  奧芬一語不發地撿起它。打開槍筒,確認了子彈還裝填在裡面,沒有受熱引爆。彈倉為四連發,但是,連續射擊的話會使槍筒過熱而變形,發生爆炸。這樣的東西,王都應該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淘汰不用了。

  呼——奧芬吐出一口氣。

  「魔術不管用——這樣的武器也不管用——也不是能徒手戰鬥的對手。」

  也不是人類善用的小聰明小手段能對付的,奧芬心裡這樣說——因為深淵之龍能夠讀取人心。

  咔恰,手中的槍械一抖,奧芬將槍筒塞進位置里。不用經常使用的左手,而是用右手緊緊握住槍柄。

  〈準備好了嗎?〉

  ——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

  奧芬反射性地叫道:

  「看我編織,光環之鎧!」

  同時,左腕向上舉起。

  仿佛是高舉的手臂織出的,無數光環形成的大網,將他的身體包圍。接著,視線中的一切都被光覆蓋了——

  幾乎能讓眼球沸騰的熱量衝擊著他的身體。不過,這大概只是錯覺——皮膚沒有任何燒傷,手槍也沒有爆炸。只不過,當光消失時,他所在的小屋已經蒸發得一滴灰塵都不剩了。

  光環之網也隨即消失。

  呼……一陣風裹挾著沙粒吹來——奧芬和深淵之龍展開對峙。小屋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和他沖入小屋前別無二致的景色。目不斜視的深淵之龍——村子周圍都被龍族包圍,無路可逃的村民。在離村民不遠的地方,全身僵直的克麗奧和馬吉克——克麗奧依然把小龍族抱在胸前。還有不知何時跑來的那三個士兵。

  奧芬無言地雙手舉起手槍,按下扳機。磅,不小的反作用力通過手臂擊打在他的肩膀上。子彈瞄準的是龍族的左眼——接著——在槍口到目標的中間位置上,子彈啪的一下彈開,消失在虛空中。

  看來是龍族用魔術將其擊落的。

  奧芬毫不在意地開口說:

  「我現在,將會使出全部力量和你交手——全部的武器、全部的能力、全部的經驗——一切所有的東西。」

  〈哦?〉

  龍族只說了這一句,沒有顯示出絲毫動搖——按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奧芬將本來就很斜的眼角又歪了歪。

  「不要在我眼前殺人——我會生氣。」

  〈……不要動怒。這樣是無法戰勝我的。〉

  「…………!?」

  奧芬顯示出驚訝,龍族繼續說——聲音中毫無感情。

  〈勿憎恨我們……我們是戰士種族。奉我主之命而戰鬥。〉

  咯吱——牙齒被咬響。

  「殲滅毫無抵抗力的人類,這就叫戰鬥嗎,你們!」

  〈我們得到的命令,這個村子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回應這句話的不是奧芬。

  「沒有必要了——!?」

  夾雜恐懼的悲鳴在村民中間沸騰。

  「我們是如此崇拜你們啊——」

  〈這個我知道。我有派使魔潛入這裡。〉

  「使魔……?」

  是指運用強力的精神支配,與其共享五感的生物——通常情況下,施術者會使用在智能上比自己低下的生物——

  浮現在奧芬腦中的,是菲愛娜的臉龐。

  〈是的。是那個巫女——〉

  不知龍族怎麼了,開始說一些沒有問到的問題。

  〈我們主人需要名叫麥克唐勾的男人的情報——為了讓那個男人收留,就把她送入了這個村子。〉

  「……情報……」

  握住槍把的手很痛——他發現自己用了很大的力道將手緊緊握在這個鐵塊上。

  (這些龍族——不,它們的主人——)

  也希望得到和我一樣的情報,奧芬意識到了這點。麥克唐勾,作為原教師的麥克唐勾,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什麼——

  〈雖然菲愛娜花了不少時間,但我覺得,那個男人已經失去了這些情報。他已經變得不正常了。最後,他只是受恐懼所驅使逃到了這裡而已。〉

  奧分覺得這個判斷是錯的,但他沒有提出反駁。現在麥克唐勾已經死了,再說已無意義。

  他問了其他的事情。

  「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這當然是——〉

  他感覺龍族的眼睛亮了一亮。

  〈為了把你做成新的使魔。〉

  「————!」

  奧芬立刻朝後方跳去——他避開魔術攻擊時有種習慣,總是邊向後跳邊放出防禦魔術。不過這回,他意識到是沒用的。深淵之龍的暗黑魔術,是無法憑人類的力量來防禦的。

  向後跳開後,應該是離龍族越來越遠才對——但龍族的綠色雙目突然變得大如磐石。這是精神支配的影響。

  總之,他還是大叫道:

  「看我編織,光環之鎧!」

  這樣的東西無法抵禦深淵之龍的魔術——

  但,就在光織成的網橫隔在他和龍族之間的一瞬,龍族所帶來的威壓感一下就消散了。

  (————!?)

  奧芬一時間無法相信,他繼續放出魔術。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光網正在消失的同時,純白的光熱波穿過殘像直擊龍族的面部。但在到達龍族眼前之前就被吹散了。

  剎那間,奧芬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

  (原來如此——這些傢伙——)

  〈終於察覺到了嗎。〉

  龍族的聲音非常沉著。面對這種異常平靜的語調,奧芬已經不再急躁了。

  他在心中叫道:

  (都搞錯了——這些傢伙根本不是什麼神明——只是魔術士而已!)

  『魔術』不是萬能的。擁有萬能力量的,只有眾神持有的『魔法』才可以。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深淵之龍和自己之間的能力差距有任何縮減,但奧芬已經覺得在無盡的迷宮中找到了出口。

  就像自己的聲音魔術,在聲音傳達不到的地方就沒有魔術效果那樣——

  (它們的暗黑魔術,在視線所不及的地方也同樣沒有任何效果!)

  用壓倒性的熱量將村子毀滅,這一招還無從應對,但至少精神支配這方面,只要阻擋視線的話就可以進行防禦。

  「馬吉克!」

  奧芬叫道,他又用手槍連射了兩發。動態視力十分優秀的龍族,連子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進而破壞。只靠這樣是沒有什麼效果的,這點他心知肚明。

  「用那個!」

  「啊——要用那個嗎?」

  馬吉克突然被叫到,嚇了一跳——他不好意思似的看了克麗奧一眼,然後開始詠唱咒文。

  (嗯……?)

  看著馬吉克開始編織魔術構成,奧芬稍顯訝異。順著馬吉克的視角看去——克麗奧在慢慢移動。

  (準備幹什麼,那傢伙——?)

  這時,馬吉克稍顯高亢的聲音響起。

  「看我擾亂,光列之籠!」

  和用途相比,這句咒文未免顯得太煞有介事了,不過已經沒時間去想這種事了。在他周圍的光景,就如同金屬板被彎曲摺疊那樣,嚴重扭曲了。這算是馬吉克成功率最高的魔術——也就是說,是使用頻率最高的魔術——

  〈你這傢伙,把視線給——〉

  龍族依然用冷靜的語調說。但由於視線被遮擋的關係,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正是如此——」

  奧芬說。

  「讓光產生了折射。這招本來只是為了查看死角而使用的!」

  「啊哇哇哇。」

  馬吉克發出慌張的聲音。這些話會讓克麗奧聽到,但現在已無暇去管這些事了。

  在這時,奧芬也在編織魔術構成。他將右手——空空的右手上舉,高聲叫道:

  「看我建造,太陽尖塔!」

  咻——壓縮的物體膨脹開來,發出摩擦的聲音——

  遮斷的視線被染成不規則的深紅色。如果沒出差錯,深淵之龍應該已經被火焰包圍了。

  〈只憑這樣,是無法凌駕於我之上的——〉

  「我知道!」

  實際上,攪亂視線並不是為了阻礙對手的魔術攻擊。

  (拜託給我順利一點啊——)

  奧芬分出一點心思進行祈禱。和往常一樣,祈禱的對象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或者是被龍族盜走了魔法秘密的那些糊塗的眾神也說不定。等到得出結果——雖然是不怎麼樣的結果——只需要一瞬間。

  (不行嗎——?)

  他做好失敗的覺悟,準備放出下一招魔術,就在這時——

  磅!一聲微小的破裂音之後,響起了龍族的悲鳴。

  纏繞著火焰的碎片,混合著地鳴聲,深淵之龍=芬里厄倒在了地上。在它眼睛上方,能見到一片血污。村民——以及包圍村子的龍族都受到了很大的震動。

  「是手槍爆炸了。」

  奧芬緊盯著龍族這樣說。

  「遮斷視線,也是為了隱瞞小動作——朝你的頭部投擲手槍,那裡有利用魔術產生的火焰。發射了三發子彈,槍筒已經過熱。只要再加一點熱,剩下的子彈就會爆炸。這充其量不過是粗製濫造的模仿品,爆炸的話,就會粉身碎骨。至於碎片能不能順利擊中你,老實說,只是一個危險的賭注。」

  〈遮擋住精神支配的話,這個手段也不至於被讀取,是嗎——〉

  在近距離內被手槍爆炸直接擊中,理應不是輕傷,但龍族的語調卻絲毫不亂。

  〈但是,依然是無法殺掉我。〉

  「…………」

  這是事實。龍族的餘力還綽綽有餘。就算不是這樣,還有包圍村子的數十頭深淵之龍在這裡。

  依然沒有勝算。見奧芬沉默不語,芬里厄繼續說:

  〈我們依然,能將你消滅。〉

  「…………」

  奧芬緊緊握拳。

  但接下來聽到的話語,卻完全出乎奧芬的意料。

  〈基利朗謝洛——我知道你的名字。〉

  「……什麼……!?」

  奧芬像被人打了一拳那樣動搖起來。龍種族是不可能知道單個人類的名字,就算有聽說過,也不會特意去記住。

  〈我認識你的同伴——因為有約定,所以我不能殺你。你若是為了保護身邊的人,執意要賭下性命的話,我們在此退去也無妨。〉

  「什…………」

  奧芬看著深淵之龍,腦中已經接近混亂狀態。和我的同伴——人類會和龍族——定下約定?

  與神一樣的種族訂約。

  能夠做到這種事的——

  奧芬只能想到一個人。

  (大陸最強的黑魔術士——擁有人類所能想像到的,最強能力的男人——查爾德曼老師……是你嗎!?)

  他在心中叫道,但龍族沒有回答。

  留下這個疑問,龍族慢慢起身。即使受傷,它的動作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這座村子必須要遭受毀滅。企圖進入〈森林〉最高聖域的人,必須剷除。〉

  說完,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所有的龍族都快速行動起來。包圍村子的龍族都開始從巨大身軀的頂端放射視線——

  奧芬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在魔術的對象範圍之內。所以他感覺不到絕望的威壓,但是心中產生的絕望感卻是無法比擬的巨大。他不禁閉上雙眼。

  (再次張開眼時——誰都不會存在了——全部會死!)

  在緊閉的眼瞼深處,能感覺到膨脹的光點。

  (為什麼我的力量,對你們一點用都不管——)

  痙攣的內臟產生的悸動,使喊聲震顫。

  (看我殺了你——等我睜開眼,所有人都死掉的話,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

  激烈的感情,消磨了體力。他一下跪倒在地上。無力地將拳砸在地面上,他叫嚷起來。

  「我可是基利朗謝洛——沒有我殺不死的東西!查爾德曼是這樣和我約定的——不停下來的話,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抬起因焦熱而乾燥的臉——眼前的一切都結束了。

  村子沒有了。完全自地上消失。在烏黑的焦土上,大陸最正統的支配者們——龍種族整齊地排成一列。頭上流血的龍族排在中央。

  接著,小小的一群人,圍成一團和它們對峙著,說是對峙,看上去卻像被生氣地老師攆到走廊上去罰站的學生一樣。

  克麗奧,馬吉克,以及村民們——誰都沒有死。也包括奧芬自己。

  奧芬整個人趴在地上,呆呆地望著龍種族——在他的眼前,有一個嬌小的少女正背對他站著。

  (克麗奧……?)

  奧芬做出推斷。但不是的,這個身子顯得更小些。菲愛娜——是那個巫女。她沒有穿巫女服裝,而是很普通的農村少女裝扮。

  〈為什麼會回來?菲愛娜……〉

  龍族的聲音莊嚴地迴響在焦土上。奧芬感覺少女回答的聲音十分緊張與僵硬——但要傳達的意思卻清楚得令人驚訝。

  「因為我知道……逃不掉的。你們,對於想要侵犯〈森林〉聖域的這些村人是不會放過的,這些我都知道。」

  〈沒錯……我已經告訴你了。所以也給了你逃跑的機會。和你在一起的,那個殺手,已經逃走了吧?〉

  「是的——薩魯已經由我轉移到〈森林〉的外部去了。他也帶著一些你想知道的情報,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會把他交給你。還有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她朝馬吉克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再把視線對準龍族,伸開雙臂繼續說:

  「由於我和你共享五感,你的魔術我也可以使用——你在深淵之龍的族群中,也是少數力量強大的存在。你知道吧?我雖然無法把你們全部逐出這裡,但還是可以做到令你們全員的魔術失效。」

  〈選擇了你,看來是一個失誤——〉

  龍族說話的瞬間,菲愛娜的身體突然像觸電了一樣彈起來——恐怕是是做為使魔所受到的精神支配被解除的緣故。由於此次衝擊,使得少女朝後倒去,奧芬快速上前扶住了。她顫抖著繼續說——

  「是的——的確是個失誤。要是找一個更強的人就好了——若是強悍的人,就不會對你言聽計從。麥克唐勾就會被說服,繼而放棄這種忤逆龍族的愚蠢計劃。我只會害怕,什麼都做不了……」

  一下說了這麼多話,她開始斷斷續續地抽噎——因為支配解除,持續的緊張也斷線了。奧芬感到她陷入了混亂狀態,隨即對馬吉克使了個眼色。如果不是比較親近的人的話,是無法令過於興奮的人平靜下來的。

  馬吉克跑過來,抱起哭泣的菲愛娜。奧芬立刻站起身——

  「麥克唐勾已經死了。已經沒有人再會想去侵犯你們的聖域了。況且,你們已經展示了這麼強大的力量……」

  〈我們並不是在討論危險性的問題——而是在說罪行與懲罰。〉

  淌下一滴粘汗,奧芬說:

  「已經破壞了這麼多,足夠了吧?」

  〈正因為不知道侵犯聖域代表了什麼意義,你才會這樣說……〉

  「那到底是什麼意義——意義大到要把幾百人在一瞬間全部殺光嗎!」

  〈正是,如此——〉

  太過直白的回答,令奧芬說不出話來,這時,背後傳來說話聲。

  「

  開玩笑吧!再說,這些傢伙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不顧——」

  是克麗奧。奧芬慌忙轉身。她像是要發動奇襲那樣,從村人躲藏的陰影里跳將出來。她甩甩金髮,將抱在胸口的深淵之龍高高舉起——

  「放手去干吧!」

  她叫道。看樣子,是在對小龍族下達命令。

  剎那間,小龍族的小眼睛放射出巨大的光芒。光芒在一瞬間刺向巨型龍族群的腳邊,接著,又乘以數千倍地膨脹開來。連空間都能擠壓變形的,深淵之龍的暗黑魔術,將視線內的一切掃空。

  地鳴聲轟然作響——漸漸遠去,下一個瞬間,所有的深淵之龍都消失了。只憑那一擊不可能殺死它們。恐怕用轉移逃走了。呼——虛空中刮過一陣風,只留下冷靜的聲音……

  〈正是這樣,人類的魔術士……就像那個女孩那樣,我們一旦受到支配,唯有服從……〉

  「…………!?」

  奧芬反射性地,朝克麗奧懷裡的小龍族看去。只見小龍族不知何時已經像在對父母撒嬌那樣,把頭埋在克麗奧的脖頸里蹭來蹭去。

  〈我等戰士的力量,就是在付出如此代價之後才得到的。就算是王和王后也是一樣……人類的魔術士啊。你們在失去價值的同時,亦得到了自由……〉

  「…………」

  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份自由,得不到管理……那將是危險的。我們就會去消滅你們。我等種族,必須保護這片大陸……〉

  「所以說……為什麼,要和我說這種話?」

  奧芬傻站在原地喃喃地說。龍族給予了回答——語氣稍有些得勝。

  〈我說過了吧。是為了把你做棋子使用——不管你受不受精神控制,這一下你就不得不聽從我們的命令。你——〉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奧芬突然大叫,虛無的高空中光熱波猛烈燃燒——轟鳴中,龍族的最後一句話沒有聽到,也根本不想聽。

  於是聲音消失。奧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微風吹拂過焦土,〈森林〉的枝葉沙沙作響。

  誰都沒有說出任何具有實意的話。菲愛娜還在哭泣——她已經不是抽泣,而是轉成強烈的嗚咽。馬吉克在輕拍她的後背安慰她,獲救後得到安心感的村民也泣聲連連。最後是將撒嬌的龍族抱在胸前,一動不動望著這裡的克麗奧。可以想像,在她那通透的藍色雙目中,肯定映照著自己小小的身影。

  奧芬沒有表情地環視一切,然後把視線轉移向上。早晨的天空,十分明顯的色差變化正在一波波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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