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狼群啊,齊聚我的森林 第五章 麥克唐勾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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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得很早。實際上,事過之後剛剛躺下睡著,就是早上了。

  早上,奧芬在村子裡散步。在他確認不再頭痛之後,打開地牢的鑰匙,踹倒兩個看守,走到了塔外。雖然天剛亮,但這個村子的清晨開始得很早——大部分村人都睡醒走了出來。他們圍在一起遠遠地看著奧芬。

  中年的女性、帶在身邊的孩童、健壯的男子,以及身材柔弱的小姑娘——不必一一敘述的村民們,不停地朝這裡看過來。基本看不見年輕男子。據薩魯所說,血氣方剛的傢伙們全都成了麥克唐勾的跟班。

  龍族信仰者厭惡魔術士——誠如此,這個村裡的村民向這裡投來的視線並不友善。更何況,他身上佩戴黑魔術最高峰〈牙之塔〉的紋章,最好小心一下,搞不好會有石頭飛過來,還好,至少現在,還沒有。

  (在害怕,他們在怕我——)

  奧芬邊走邊意識到這點。從村人的表情上看,確實能看到隱藏的懼意。

  (為什麼會害怕我,卻對麥克唐勾感覺不到恐懼呢?)

  對村人來說,這個問題不值一答,但奧芬只覺得不可思議。

  他繼續行走。目的地是距教團之塔稍南的地方——麥克唐勾的屋邸。

  看到教祖的宅邸後,奧芬不知該用豪華還是簡樸來形容它——確實比村里其他的房屋要大一些,但只要憑奧芬用盡全力的一擊,照樣能將它連根拔起。和其他的小屋一樣沒有庭院,只在玄關前面放置了一個小花壇。從屋子的形狀和窗戶的數量來看,只不過是普通的木造房屋。看來油漆屬於貴重物品——幾乎所有的牆壁都裸露著木料。

  沒有敲門——因為沒有門環——他把手按在門把手上。由於天剛亮,門還鎖著,看來教祖的清晨比較遲。

  這樣終於看出和普通村民的區別了,奧芬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他趁勢舉起右手——想代替敲門直接用手打門時——

  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以及木材轉動時的吱吱聲,門開了。一個聲音說:

  「喲。真早啊……一些有的沒的我都聽菲愛娜說過了。」

  開門的是薩魯。他的裝束和昨晚相同,只是沒有佩劍。他一點倦容都沒有,繼續說:

  「那位大人還在睡覺——昨晚開會搞到很遲。」

  「我來把他叫醒。」

  奧芬說完,穿過薩魯身邊走進玄關。

  擦身而過時,薩魯放低音量說:

  「那個小鬼呢?」

  「明知故問——他有自己該去的地方。聽菲愛娜說,今天會有令村子毀滅的大事發生,我已經讓他先行行動了。」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你該不會想放跑麥克唐勾吧?讓那傢伙跑掉的話,我的人頭就會搬家——這可不是打比喻。」

  「這我不管。我才不會幫暗殺者做事。就請你張大雙眼吧。」

  屋子裡很雜亂——雖然設有玄關和走廊。奧芬在意地打開第一扇房門——這裡似乎是接待室,十分髒污。地板上散落著酒瓶,對面角落裡是一團待洗的衣物——看來這裡是跟班們過夜的地方,已經完全變成男子聚集所了。

  進入房間後,薩魯也跟進來。

  「這屋子怎麼搞的……」奧芬問道。薩魯嘿嘿笑了兩聲,說:

  「所以說,是開過會後的樣子。哇……這瓶可是大人的珍藏啊,是一等好酒啊。」

  「不管不管。」

  奧芬邊說邊把薩魯拾起的空瓶踢飛。關上門,他嘆氣地說:

  「麥克唐勾在哪裡?」

  「當然是在臥室了……不過,你見到大人後要怎麼辦?」

  「當然想和他談談了。話說回來,那些跟班呢?」

  「應該回家了吧。不過會議商討一直持續到天明,他們上午是起不來了。」

  「喔……」

  奧芬說完,朝走廊深處走去。過了一會兒,薩魯在後面發出慌張的聲音。

  「喂,喂,你要和那位大人說話!?你想幹什麼?」

  奧芬沒有回應,只是前行。看準了一道門,打開了。

  地板上到處是散落的書本和紙片,看來不是讀過後放在那的,而是單單從書架上拋出去的。從房間入口到裡面的床為止,一件件的衣服像架橋一樣在地板上延伸過去,看樣子是邊走邊脫造成的,從最前面開始,依次為夏季短毛衣、襯衣、內褲、裙子、襪子。為什麼內褲和裙子的順序是反著的呢,這一點實在弄不明白。床的一腳折損了,朝一邊歪斜。瓦斯燈倒在床上,這是十分危險的,不過奧芬覺得這和房內的氛圍倒是很搭。床單皺成一團,和毛巾被裹在一起,一個年輕女子像死了一樣睡在床上,打著呼嚕。除了頭髮蓬亂的臉部,還有一隻光腳從伸在被子外面。

  奧芬不動聲色地朝薩魯一瞥。薩魯抓抓頭髮,說:

  「別介意。我的房間。」

  奧芬關上門,鼾聲聽不見了。

  「你……真的是基姆拉克教會的教師麼?」

  「呃,所以說,那是為了欺瞞別人而做的偽裝啦。」

  「…………」

  「真的啦。我每天晚上都裝作醉漢的樣子,去牛棚牽牛出來,或是給小孩子講幽靈故事,我還跟他們說,如果想要我教給你們如何退治故事裡出現的橡膠臉男人的話,就要用糖來換之類的,為了隱藏我高貴的地位,可花了不少功夫。」

  「……隨便你。」

  奧芬不再深究,繼續查看走廊。

  「不過……那傢伙的寢室究竟在哪?你早點告訴我不就行了,這樣我也不用去看那些多餘的東西了。」

  「明明是不法闖入,架子還這麼大,你真是……」

  薩魯說著,指指自己房間對面的一扇門。

  「是這裡。寢室里沒有帶槍……曾經有一次走火讓他學乖了。」

  「原來如此……」

  (這些情報的參考價值倒是很不錯。)

  奧芬邊想邊把門打開。

  麥克唐勾的寢室,整潔得令人吃驚——或許應該說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能拿來亂放,這個模樣,和一個教會教師的形象十分吻合——姑且不去想背後的真正面目其實是邪惡的暗殺集團。奧芬朝房裡的床上看去,想起菲愛娜說過,他以前是教師。

  麥克唐勾正準備起床。睡衣十分簡樸,如果他有妻子的話,如此普通的衣裝是絕不會出現的。麥克唐勾大概還是獨身。

  「真是清爽的早晨啊。」

  奧芬做作地說了一句。麥克唐勾朝這裡看了一眼,他歪起嘴角,好像聽了一個蹩腳的笑話那樣,用手搓搓嘴邊的鬍鬚,回應說:

  「當然如此了,因為是〈森林〉的早上。」

  「這裡不下雨的嗎?」

  「即使下雨,〈森林〉的清晨依然靜謐。靜謐……且神聖。是一切的開始,也是昨日的結束。」

  「原來如此。聽你這樣說,我認為你的確曾是基姆拉克的教師。」

  瞬間,麥克唐勾的表情出現了動搖。準備拂去床單的手一下緊繃起來——同時,背後的薩魯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一陣靜寂過後,麥克唐勾終於正臉朝向他。

  「你想幹什麼?魔術士。」

  「想幹什麼?」

  薩魯以極小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奧芬沒有理他,說:

  「站在我背後的基姆拉克來的殺手說的話,請不用理會。」

  薩魯本能地發出「噗」的聲音。奧芬繼續說:

  「還有,我不管你是〈森林〉的心臟還是什麼,你偏偏選擇龍族的聖域胡亂出手,這都和我無關。」

  「喂,喂喂,你注意一點——哎呀已經遲了。你究竟想幹嘛啊,喂!」

  薩魯想用手抓他,奧芬回頭看了一眼——看準時機,閃身一躲,朝對方的後背伸出手掌。

  「看我引導,死亡椋鳥!」

  咒文過後,在觸碰到的薩魯身體內,被直接灌進了破壞性的振動波——暗殺者一個跟頭栽倒在地上。身子在地板上反覆彈了兩三次,薩魯發出絕望的喊聲:

  「你這個——叛徒——」

  「我本來就不打算和暗殺者聯手。」

  「你以為這樣就算買了我一份人情?」

  麥克唐勾說。他對倒在地上的薩魯看也不看。奧芬聳聳肩。

  「無所謂。這傢伙只會阻撓交易。」

  「交易……?」

  麥克唐勾皺起眉頭。倒在地上的薩魯已經說不出話,只發出惡狠狠的呻吟——

  奧芬繼續說:

  「把菲愛娜放了。」

  「什麼……!?」

  麥克唐勾雙眼大睜。奧芬盯著他,重複說:

  「僅此而已。我不會多

  說一句廢話。我直接來找你提出請求——放了她。這樣的話,你能避免一死。這個村子所有的人也是一樣。」

  雖然菲愛娜沒有直接說明,但從她的語氣來看可以推測到的是——麥克唐勾的計劃會利用到她,這使得某種危險會降臨,危險程度令人絕望到連十四歲的少女都乖乖做好了死的覺悟。為了阻止這件事,恐怕只有迫使麥克唐勾完成交易一途了。反過來說,如果成功的話,所有事情都能圓滿收場。

  之所以先制服暗殺者,是為了交易能有效進行下去——當做交易的時候有個暗殺者站在身後,等於是在拿生命做賭注,這是不行的。

  麥克唐勾的表情快速恢復了平靜。

  「說什麼蠢話……」

  奧芬無言地向前走近。跨過倒在地上的薩魯,走到麥克唐勾的床邊。

  原為教師的他繼續說:

  「你不會明白……我也了解這個計劃的危險性。我也知道制定出這樣的計劃,盯上我性命的不會只有死亡教師而已……但是,就算如此我也要繼續下去。」

  「為什麼?」

  「我,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你沒見過的東西。只要見識到那個,無論是誰,都會這樣去想——現在的大陸已經完蛋了。必須……要有更加強大的力量才行,要超越龍種族……」

  聽到這句話,奧芬的腦內閃過一陣電流。幾星期前見到的一個精神不正常的老魔術士,也說過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什麼東西……

  奧芬開口說:

  「我之前遇到的一個傢伙,也和你看到了一樣的東西——不過他只是害怕,什麼都不和我說。你還不至於如此吧?」

  「我……也同樣在害怕。」

  「如果你願意把情況都告訴我,我會依照情況對你加以協助。總之……麻煩你不要亂來。」

  說著奧芬又朝麥克唐勾走近一步。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了,麥克唐勾低下眉,低低地說:

  「所有的原因,都在過去(兀兒德)……」〖注1、這裡指的是命運三女神中的長女兀兒德,掌管過去。命運三女神取材自北歐神話中的諾論三女神〗

  說著,麥克唐勾動了動身子。同時——

  咯咚——頭蓋骨響起微小的嘣裂聲。眼前的景物微微震動,眼睛中央的小黑點搖了搖,消失了。接著——其實應該是同時聽到的——響起瓷器碎裂的咔鏘聲。有什麼白色的東西紛紛自眼前墜落——

  奧芬如同被硬物擊中那樣,下巴磕在地上。隨後一陣慌亂的腳步,麥克唐勾從床上跳起來,跑遠了。奧芬意識到,他已經從房間奔出去了。看樣子,自己一步步靠近他讓他有機可乘,看準機會拿花瓶之類的東西進行毆打。

  (可惡——)

  因為太過突然無法躲避。奧芬罵了一句後站起來。額頭上已經沾了血。四下里一看,屋子裡已經沒有麥克唐勾的影子了。只有地板上花瓶的碎片,和昏倒的薩魯。

  奧芬追著麥克唐勾跑到走廊上。他看到就在很近的地方——兩扇門遠處,門啪地關上了。

  「等一下,麥克唐勾——」

  奧芬聲音虛弱地說。同時打開關著的門。

  麥克唐勾慢慢自裡面現身了。左手握著一把手槍。簡單看去,這裡是書房。看來是手槍的保管場所。

  血滲進眼睛裡。

  槍口直直地指著他,麥克唐勾說話了。

  「不要太狂妄,區區魔術士——竟然說依照情況協助我?」

  「真是頑固的老頭。」

  「不是性格原因——無論如何,為了所有計劃,不能讓魔術士繼續存在下去。兩百年前,人類魔術士和曠野之龍的戰爭,你知道原因為何嗎?」

  「天人面對行將滅亡的自己,對能夠繼續生存的人類魔術士產生了嫉妒……」

  奧芬在出血的朦朧狀態下,說了很早以前在阿倫塔姆的地下聽到的事情。和麥克唐勾間的距離有五米遠——絕不是一跳就能飛躍的距離。

  麥克唐勾近乎鬨笑地說:

  「哈哈!你真以為天人已經滅絕了嗎!?那可是龍族中的女王啊!」

  叫著,麥克唐勾的手指開始扣動扳機。奧芬搶先一步詠唱:

  「看我施放,光之——」

  咔!——再一次的,鈍痛——

  後腦部遭到堅硬的一擊,奧芬差點栽倒,同時他朝後一看——薩魯滿頭是汗地拿著花瓶碎片站著。他是拿手裡的那塊碎片打的——

  「你這個,叛徒——」

  一個聲音慢慢地傳來——在倒下的過程中,視線又掉了個個兒,麥克唐勾又出現了。麥克唐勾把槍口朝向自己這裡,打算扣動扳機。手指已經在動了。有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剎那間——

  磅——

  走廊的右手邊,很近的地方,門打開了。開合方向由近及遠,打開的一瞬間,木門劇烈搖晃了一下——應該是被子彈打中了。

  開門的是一個熟悉的矮胖身影。

  「……咦?」

  一臉茫然的博魯坎身穿肥大的睡衣看過來。看樣子這裡是傭人的房間。多進也從哥哥身後探出臉來。

  沒時間說明了——奧芬神經繃緊,往下倒時就勢朝後方的薩魯掃了一腳。如果是平常很容易就能躲過,但他已被魔術打中過一次,體能有所損耗,結果只能無助地栽倒在走廊上。薩魯手裡的花瓶碎片掉在地上。奧芬撿起來,朝地上的薩魯腦袋部位一記猛打。這次薩魯是徹底暈倒了。

  背後——響起關門聲。回頭一看,只見麥克唐勾硬把開門的博魯坎他們推回房間。再一次把槍口瞄準他。奧芬打算先逃回麥克唐勾的寢室再說,背朝槍口拼命地一跳。但就在他跳到寢室入口的地方時,麥克唐勾的手指已經按下了扳機——

  眼前又有門被打開,擋住了子彈。

  「喂,怎麼啦—?」

  這次開門的是在薩魯的房裡呼呼大睡的女人。胸口往下裹著毛巾,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外面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照理說屋裡的人會被吵醒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每次這種踩得剛剛好的時機總有一種被耍弄的感覺,搞得自己好像很可憐似的。奧芬煩躁地把女人踢回了房間裡。

  「閃開!」

  邊叫邊把右手伸向盾牌一樣開著的門。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咔!——

  放出的光熱波輕而易舉地將木門打穿,碎片四散,走廊開始燃燒——轟鳴聲使得整個樓房都在搖晃。炸裂的光波消失後,走廊的地板天花板上傷痕無數,餘波在牆上刻出鉤狀痕跡。走廊不遠處的角落,麥克唐勾倒在那裡。不知為何燒成黑炭的博魯坎和多進也昏倒在附近,唯有薩魯消失了蹤影。

  博魯坎和多進無需多加操心,奧芬走到麥克唐勾的身邊。他雖然還活著,但身體各處都受到門的碎片擊打而血流不止。看不到手槍,應該是掉在其他地方了。奧芬拍拍麥克唐勾的臉,讓他醒來。

  「喂,快起來。」

  「嗚——嗚嗚……」

  他呻吟著——慢慢地眨巴眼睛,恢復意識。

  奧芬慢慢地對他說:

  「聽好——你受的是致命傷。放著不管,你必死無疑。只有我能用魔術治好你。」

  「嗑……!」

  麥克唐勾的呻吟是因為傷口疼痛嗎,還是說對於將會被自己最討厭的魔術所醫治而產生的思想抗拒嗎,這一點奧芬無法判斷。

  「若是珍惜性命的話,就說吧——你在基姆拉克看到了什麼,是什麼能讓人類如此發狂?」

  「嗚……呼……」

  麥克唐勾呼吸急促,什麼也不說。雙目顯出淒絕而又滿足的表情——

  (他竟然通過抗拒我的威脅感覺到快感。)

  奧芬意識到這點後,不耐煩地說道:

  「你這混蛋!這樣逞強只有死路一條!只是說一說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呼……呼……」

  「可惡……!」

  奧芬說完,放開了麥克唐勾。他的身子失去支撐,後腦打在牆上,即使如此,麥克唐勾的笑意仍沒有消失。

  「這個笨蛋……」

  奧芬閉上眼,再睜開,頓時感覺已經無所謂了,他快速地拔掉麥克唐勾身上的碎片。門的碎片都除乾淨後,手一伸,念道:

  「看我治癒,斜陽傷痕……」

  憑藉魔術,麥克唐勾的傷勢被快速治癒——本來就全是擦傷而已,不過若不給他治的話,萬一他真信了自己所說的,認為自己受了致命傷而死掉,只會搞得自己睡覺不踏實。

  隨著傷口消失,麥克唐勾的體力也漸漸恢復——

  「呼——呼——呼呼呼——」

  教祖發出怪異的聲音。奧芬一驚,朝後退

  去——突然,麥克唐勾自身下抬起一隻手來。只見手上握著手槍。奧芬一時搞不清麥克唐勾想要瞄準哪裡——大概是他的意志處於混沌狀態,麥克唐勾先瞄準天花板,然後慢慢向下——槍口觸碰到了自己的太陽穴——

  磅!——

  ——……

  爆發出的子彈就這樣打穿了麥克唐勾的頭蓋骨。猶如頭被拉扯的木偶,麥克唐勾的腦袋在子彈的衝擊下猛地伸長。然後——知曉秘密的男人,就這樣倒下了。

  「什…………」

  奧芬直直地站著,驚愕不語,這時響起了說話聲。

  「你的魔術直接擊中了手槍——這使得汽缸受熱。你看,握著手槍的手已經和槍柄熔在一起了。汽缸受到如此的高溫,不走火才怪。」

  是薩魯。他逃進了附近的房間。帶著自己的劍,身後是那個裹著毛毯的女人。

  走廊依然到處火花飛舞,薩魯走過來,聳聳肩。

  「不過,這樣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在村里殺掉這個男的太危險,老實說我都放棄了。但現在這種狀況,我不會被當成犯人,受不到村里人的圍攻。」

  身後的女人把手按在嘴上,驚慌地說:

  「喂,喂,我問你。為什麼人死掉了啊?」

  「因為今天早上太清爽了,是吧,基利朗謝洛?」

  薩魯向他眨眨眼睛。奧芬無動於衷。

  「怎麼了?反正人又不是你殺的,沒必要這麼愁眉苦臉吧?那我走了——按照約定,菲愛娜由我來帶走。」

  「…………」

  「喂,喂,我說你,為什麼人都死了,你還這麼冷靜啊?」

  「當然是每日修煉的緣故啊,這還用說嗎?」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朝玄關走去。快出門時,薩魯回過頭說:

  「雖然不能說是皆大歡喜。不過我還是挺欣賞你這個叛徒的,拜拜。」

  「…………」

  薩魯就這樣自顧自消失了——奧芬目送著他,茫然思索著。

  (不是走火……麥克唐勾確實先瞄準了我,再把槍口對準自己的。是他親自扣的扳機。)

  他懷著確信,回憶起最後那幾秒。

  (為什麼?……他難道這麼討厭被魔術治療嗎?不——還是說不能夠泄密……嗎?)

  「不管怎麼說,你的死法太蠢了,麥克唐勾。」

  奧芬說完,用手背擦擦額頭流下的血。

  太蠢太蠢了,以至於他露出了笑意……

  「嘿……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到頭來就只是這樣而已。我真是有哪裡不正常了——就當他是走火算了。若說有哪裡不正常,那全都不正常算了。這早上——真想不到我會被那個笨狸子救了一命。」

  他想到差點被麥克唐勾擊中的那一瞬間,嘴角不自覺地笑了笑。緊張過後,又變得難過想哭。

  「就算是只笨狸子,有時還是會有點用啊。這回就先說聲謝謝吧——」

  剛想到這裡,屋外就想起一句熟悉的聲音。

  「大家快來!——」

  房子裡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房子外想必肯定會聚集人群——這種氣氛透過牆壁就能感覺得到。奧芬朝走廊四周看了看,不知什麼時候跑走的,兩個地人都不見了——

  他回想起薩魯的話。「這種狀況下,我不會被當作犯人」——那,誰會被當作犯人呢?

  關於這個問題,從外面傳來的喊聲——博魯坎做出了回答。

  「大家快來!不好啦!邪惡的魔術士,把我們敬愛的教祖害死了!」

  「果然如此,那個傻子……」

  奧芬抱住頭,他聽到了屋外人潮的怒罵聲。

  ◆ ◇ ◆ ◇ ◆

  「……真無聊啊。」

  克麗奧躲在草叢裡說。在她旁邊,幾個滿臉怒意的男人依次應答。

  「嗯。」

  「啊。」

  「唉。」

  「…………」

  克麗奧抱著劍鞘,看了看那三個人——都是三十歲左右,身穿軍用夾克衫的男人,他們都像有什麼怨言一樣發著牢騷。

  在村子的外圍,眼前有一排小屋,所以從村子裡是看不見這裡的。小屋全部是收納倉庫一類的建築,入口全在另外一側。克麗奧就藏在前天深夜,奧芬躲藏的那片樹叢里。她遵照奧分所說,和三個叫來的士兵一起在村外待機。

  「真是毫無霸氣啊。」

  一個士兵發完牢騷,嘆口氣。他雖沒有克麗奧那樣的強力武裝,但也帶了一支護身用的鐵棒。長約五十厘米,能夠截住刀刃攻擊並反彈,這是士兵的標準裝備之一。

  「為什麼不在昨天就營救出來呢?」

  「因為……沒辦法啊。奧芬說了到早上為止不要動。為什麼會答應他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為什麼會有聽從人質命令的救援隊啊……」

  聽到士兵的這句話,克麗奧的太陽穴啪地跳動了一下。

  「你們幹嘛老是要這樣打消別人的氣勢呢。出警衛所的時候,就說什麼鞋帶斷了,喝了一半的茶杯自己碎裂,明明看不見但是聽到了貓叫,看見飛過的烏鴉長了三隻腳……」

  「出警衛所的時候,你想說是我們自願出來的嗎?不僅用刀子威脅我們,還捉了一個人做人質,我們是逼不得已啊——還有鞋帶之類的事,這麼多現象同時出現,會感到不安才是正常的反應吧……」

  「你瞎扯什麼啊!」

  克麗奧在穿了深紫色耐磨夾克的胸口上拍了一下。

  「就說我吧,自從跟著奧芬離開家之後,每天鞋帶都斷,每天茶杯都裂,化妝鏡沒碰沒嗑的,但總是會開裂——再怎樣也習慣了。」

  「——那,你們的旅行平穩無事嗎?」

  「嗚……」

  警衛的一句話讓克麗奧出現一瞬的猶豫,她沒理會這些,重新朝村子的方向看去。

  「總之,得先擬好作戰策略,哪裡的警衛比較薄弱?」

  她熱血沸騰地說,但警衛沒有被她唬住。

  「我說……果然,有哪裡不對勁吧?」

  「該不會碰上瘟神了吧?」

  「我母親留有遺言……被滿頭金髮的人騙倒可是會遭殃的——」

  「啊啊,煩死了!夠了!是我不對好了吧!」

  克麗奧小聲發脾氣,氣得臉鼓起來。

  這時——

  「咦?」

  克麗奧察覺到了什麼東西。在她的腳邊——她最喜歡的運動鞋腳尖碰觸到地面上一團黑色毛茸茸的東西。毛團的大小是剛好可用手一握的程度,克麗奧一瞬間還以為那是黑狐狸的尾巴,但她馬上就意識到這裡沒有什麼黑狐狸。毛團——黑色的尾巴在草叢裡拖行。其長度——至少以草叢外向里看到的情況來看——並不是很長。大概是狗尾巴的長度。

  「喂,這是什麼?」

  克麗奧戳戳身邊一個士兵的肩膀,問道。士兵瞥了一眼,說:

  「誰知道……不就是狗尾巴嗎?」

  士兵想都不想就這樣回答。克麗奧用手摸摸尾巴,邊摸邊說:

  「這不是狗啦……狗尾巴不會這麼濕吧?」

  「濕的……?」

  士兵的語氣變得有些震驚。

  「嗯。」

  克麗奧一邊做肯定,一邊隨手抓住尾巴。一瞬間,颯颯一聲,草叢開始搖動——

  突然被抓住尾巴,好像是要做出確認那樣,自草叢中出現的是一隻全黑的小狗。小狗身子轉了轉,交錯地去看抓住自己尾巴的克麗奧的手和臉。這個動作對於一隻狗來說未免顯得太過知性了,而且——和小狗對視之後,克麗奧不禁張開了嘴巴。小狗的眼睛是鮮艷的翠綠色。

  「深——深淵之龍——」

  三個士兵同時發出慘叫一樣的聲音——

  「深淵之龍……?」

  克麗奧呆呆地做出回應。正確來說,應該是龍族的小孩。

  小深淵之龍默默地把鼻尖碰在克麗奧的手上。這並不是在撒嬌,而是想把她的手給推開。看到這個動作,克麗奧不禁笑了——她想起奧芬說過,這個生物是個非常危險的暴君。

  克麗奧突然吃驚地發現,她旁邊的士兵正舉起鐵棒,瞄準的是——依然在為了推開她的手而徒勞用力的深淵之龍。

  「你幹什麼!」

  克麗奧不假思索地大聲喊起來,她把身體張開想要護住深淵之龍。剛抱住體液濕潤的黑色皮毛,後腦部就遭了金屬的一擊。鼻子輕哼了一聲,接著臉部也受到鈍重的衝擊——因為整個臉磕在了地上。

  「好痛……!」

  克麗奧呻吟,深淵之龍在她的臂彎里亂動。士兵的聲

  音則是十分驚訝。

  「喂,喂喂——沒事嗎?」

  「怎——」

  她突然就怒火中燒。

  「怎麼可能會沒事!」

  她抱著小深淵之龍跳將起來,拿劍鞘打在對方臉上。

  「你腦子想些什麼啊!用那種東西一股腦打下去會死人的!」

  「你不是毫髮無傷嗎……」

  以不可思議的語調說話的是另一個士兵。克麗奧啪的一下轉向他,說:

  「我在說這孩子的事啦!」

  她用下巴示意懷中的龍族小孩。龍族小孩已經沒有在掙扎了,或許它覺得非常舒適也說不定,在她的懷裡縮成了一團。

  「不,不是,稍微等一下——」

  被打後一屁股蹲在地面上的士兵,揉著疼痛的下巴說:

  「這可是深淵之龍啊——在〈森林〉里撞見它的話就沒救了,是龍族啊,非常非常危險——」

  「還是個孩子不是嗎!不要這麼大聲嚷嚷,會被村里人發現的。」

  聽到克麗奧的話,他瞬間收口了。這裡是村子的外圍,根本看不見人影,應該沒什麼問題。

  「不,不過……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另兩個人靠近過來,用手戳深淵之龍的後背,被克麗奧用肩膀制止了。

  龍族無表情地抬臉看她。

  克麗奧把下巴輕輕抵在它的鼻尖上,說:

  「龍族當然也會有小孩啊。若是住在這個〈森林〉里的話,會在這裡出現也不奇怪不是嗎?」

  「不,龍族一般是不會靠近人類的聚齊地的……」

  「這我怎麼會知道。說不定是迷路——」

  克麗奧突然不說話了。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自背後感到一種壓倒性的威懾力。她發現,自己對面的那些士兵不知何時也不看她了,而是直直地看著她的身後。

  她害怕地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非常巨大的黑色物體守在那裡。

  「嗚啊——」

  倒在地上的士兵只哼了一下就發不出聲音了。無聲無息——就如字面所說,真的是毫無聲息,巨大的深淵之龍就站在那裡。它似乎是藏在高大的樹木之間的——

  「為什麼都沒人注意到呀?」

  克麗奧自言自語地問道。士兵顫抖的聲音回答:

  「只要願意,深淵之龍可以一直隱藏自己的身影……」

  「已經完了……」

  其他兩個人也說個不停。

  「果然如此——我的家譜里的每一代祖先都被金髮的人騙倒了……」

  克麗奧靜靜地抬起頭觀察深淵之龍。

  頭有三、四米高,毛色黑亮的狼形龍種族。細長的鼻尖靜靜地指向這裡。看不見絲毫動搖的,冷靜的綠色雙目,仿佛自己要被吸進去一樣,克麗奧慌忙定定神。

  (多美麗的野獸啊——)

  克麗奧心裡這樣想。她終於覺得龍族信仰的存在也有其自身的理由。

  一直注視這裡的深淵之龍的眼神突然眯起來。巨大的龍族將鼻尖靠近過來,用嘴輕輕咬住克麗奧懷中的小龍族,就這樣把它叼著舉了起來——放在自己的旁邊。小龍族著地之後,十分興奮地翻了一個跟頭。

  大龍族並沒怎麼在意,它動動脖子,和克麗奧等人一起眺望村子的方向。

  (看來那小傢伙是這隻龍族的孩子。不過,為什麼龍族會在這裡——)

  這隻龍族就好像村裡有什麼事,在這裡等著一樣。

  「你們,在這村子裡有什麼事嗎?」

  這句提問並未經過多少深思熟慮。她只是覺得問了自然就能得到回答。

  但龍族卻沒有回答。

  「我說——」

  克麗奧突然不說話了。眼前的這隻龍族對面——又出現了另一個龍族。她慌忙地環視周圍。

  「呃…………」

  克麗奧驚愕極了。在她的周圍——無數的龍族像包圍村子一樣靜靜地站立著。雖不是每一隻都帶著小孩,但狼群中三三兩兩地夾雜小狼的身影。

  克麗奧抱著劍呆站著。她看看全身僵硬顫抖的三個士兵——看看龍族細銳的鼻尖——又看看村子,無意義地搖了搖頭。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包圍村莊的龍族總數有數十頭之多。奧分說過,僅僅一頭龍族,就能輕易擊敗人類魔術士一個軍團的數次攻擊。雖然不知道這些龍族究竟抱有什麼目的——根據情況不同,她,以及被抓到村里去的奧芬和馬吉克將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危險。

  就在她傻站著的時候——感到鞋子被輕輕戳了戳。往下一看,剛才在地面上獨自玩耍的小龍族又滾到她身邊來了。

  抱起它,克麗奧嘆了一口氣——看來確保退路這件事,就是應該兩個人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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