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者啊,清除我的過去 第五章 夜晚的散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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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讓地人出去做查探嗎?」

  「那些傢伙對一些奇怪的地方很敏感。還且還不用花錢。」

  奧芬說完,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滾在腳邊的一隻水桶。這可能是為了打掃才拿出來,結果放在這裡忘了。至於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就不好說了。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水桶上積了一層灰。

  奧芬抬起臉。

  蕾緹鑫的書房,原本是很寬敞的,但是現在的房間裡,到處是塞滿雜亂書本的書架、桌子上的文件堆得滿滿當當、箱子裡全是處理過的證券單據,還有一捆一捆隨意堆放在房間各個角落的信紙——這裡到處都被相當數量的書本紙張所占領,簡直就像偏僻的小酒館裡一樣狹窄,陰暗。在射入昏暗屋子的亮光中,能看到塵埃在空中打著漩渦。房間裡唯一的一扇窗戶雖然很大,但是窗戶外是一排防風林,陽光基本照不到這裡。她就站在窗戶前面。

  奧芬揮手清除眼前飄散的灰塵,問道:

  「為什麼家裡其他地方都打掃得那麼乾淨,自己的書房卻是這副樣子呢?」

  「不能讓清潔員到這裡面來吧?這裡有太多不能讓別人看到的東西了。」

  她說著把視線移向窗外——夜空中漂浮著一輪明月。

  「現在你腳下踩著的那張紙片,是長老的聯絡員送來的秘密文書喲。」

  「什!?」

  奧芬慌忙移開腳。

  「幹嘛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扔在地板上啊?」

  「因為早就失效了。」

  她不慌不忙地說完,望向他。長長的黑髮襯托出一張文靜的臉龐,她直直地看著他。一雙眼睛透出一絲倦意——

  「那麼,基利朗謝洛。回到正題吧。你把那兩個地人派到大街上去——有什麼目的?」

  「我不說你也知道吧。」

  「我記得我有說過吧——不要去想那個暗殺者的事。」

  「不要想!?他可是一個想取我性命的暗殺者啊。而且還自稱基利朗謝洛!」

  「所以我才那麼說!」

  啪,蕾緹鑫用手敲了自己下方的書架桌。堆在上面的文件一角散開,掉在地板上。

  奧芬一臉嚴肅地看著她——這個房間雖說東西很多礙手礙腳,但實際上是很寬敞的。呆在房裡的兩個人,離得不是很近。即便如此,奧芬還是透過灰塵的霉味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不知是她注意到了這點,還是從對方的表情上得知的——蕾緹鑫僵硬的臉部肌肉一下放鬆了。

  「對,是有一點酒精味兒。只是在睡覺前喝了一點——」

  「你有時間睡覺嗎?不是接到了暗殺者的追捕令嗎?」

  「嗯……」

  蕾緹鑫沉默了一會兒,前額的頭髮落了下來——

  「我來說明一下。他——方便起見,就讓我稱他為『基利朗謝洛』吧——他至少是在兩星期前出現在這裡的。今天早上,他出現在衛兵值班所的你的面前,從這點來推斷,他應該經常出入這座城市。他已經暗殺了五個黑魔術士,全都是在夜間。目標全是身為長老的〈塔〉內最高執行部機關成員。當然,長老們已經嚴加警戒了,身邊都配備了護衛——即使如此,還是有五人遭到殺害。有疑問嗎?」

  「……你也有些問題想要問不是嗎?」

  奧芬說完,她的臉有些不自然。她只好故作沒事地說:

  「那我就問了——問題有四個。這是自從事件發生到現在,我所整理出的疑點。我也不指望你能夠回答——首先第一點,他,『基利朗謝洛』的動機為何?」

  奧芬抱著胳膊,很自然地回答:

  「從目標鎖定長老這一點來看,可以有多種結論。摧毀執行部,或是單純製造混亂,使〈塔〉內大部分機能癱瘓。事實上,現在塔內有組織地進行『基利朗謝洛』抓捕工作的,只有查爾德曼教室而已吧?」

  這雖然是他的臆測,但也不是瞎猜——在奧芬的注視下,蕾緹鑫苦澀地笑了。

  「是的。正確來說,只有福瑞迪和我兩個人而已——可米庫隆在兩個月前遭遇事故死亡,哈帝亞遠在多多坎達,克魯肯一直就搞不清在想什麼……阿莎莉——」

  她無言地甩甩頭,一下伸開胳膊。

  「更讓人想不通的,就是老師!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老師!他已經失蹤兩個月以上了——就連福瑞迪也查不出他在哪。不過,我們終究……」

  她又沮喪地說:

  「比不上老師,這一點我們很清楚。他要是真的想隱藏自己,不管是兩個月,還是二十年,我們都不可能找到他……」

  「…………」

  奧芬一語不發地聽著她的話。大概是表示同意吧——或者只是覺得無所謂——蕾緹鑫靠在書桌上,抬起臉。

  「『基利朗謝洛』想要破壞〈塔〉的機能運作,這一點我也想到了。中樞部一遭到攻擊,馬上就整體萎縮,什麼都幹不了——無論看起來多麼堅固。組織就是這樣的東西。而且再怎麼說〈牙之塔〉也算不上是有多強大的組織。」

  「……什麼意思?」

  奧芬不懂她話里的含義,問道。蕾緹鑫打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個手心大小的瓶子——瓶身的標籤上寫著蒸餾酒之類的字。不打開瓶塞,只是放在手裡玩,然後說:

  「〈塔〉的支配者並不是那些長老,這一點就連不懂事的見習生都知道。掌管查爾德曼教室的最強魔術士,查爾德曼本人失蹤後〈塔〉內的秩序已經在飛速衰退。福瑞迪已經脫下教室長的長袍,換上了教師的長袍,這件事你還不知道吧?其他的教室——特別是年輕一代魔術士組成的教室,開始出現一些不穩定傾向。在福瑞迪的茶杯里發現過玻璃碎片——當然是塗了劇毒的。福瑞迪似乎知道犯人是誰,但他沒有把這件事上報高層。他通過自己處理這件事,藉以獲得主導權——簡直就像老師!」

  她語氣不屑地說著。奧芬回憶起五年前,曾經懷疑她和福瑞迪之間關係不和。蕾緹鑫面色激昂地繼續說:

  「開什麼玩笑!不過是懲治一個冒犯的學生而已,有什麼主導權啊!我很害怕——所以最近除了定期工作以外我從不會靠近〈塔〉半步。長袍也是能不穿就不穿——誇耀自己的力量已經形成一種危險了。在〈塔〉里,主導權之爭則是比比皆是。」

  「……若是這樣,可以推測出那傢伙說不定有另外的動機。」

  「沒錯。查爾德曼失蹤導致了〈塔〉內混亂,或者有人想要火上澆油,就策劃了這齣鬧劇。」

  「所以,擔心第二個查爾德曼抬頭的長老們,純粹地被視為礙事者,遭到暗殺者的全力清剿。若是這樣,那這個計劃可真夠粗枝大葉的……不過這和選拔舞台主角不同,一旦在〈塔〉里掌握了力量,過去的經歷和手段都能一筆勾銷。就像曾是暗殺者的查爾德曼那樣。」

  「我……不需要什麼力量。我想要的,不過是能有個安靜生活的地方罷了。所以把教室長的職位讓給福瑞迪,作為回報,我獲得了居住權和房子……」

  蕾緹鑫沒好氣地說,語調不再激烈。她把酒瓶放在桌上,靜靜地說:

  「第二個。動機先放一邊,手法又是如何?已經加以戒備,還有護衛跟隨的長老,要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殺害呢?一到早上,就會在沒有人煙的場所發現屍體——就連查爾德曼情報網,也只是在一個瞬間見過暗殺者的樣子,根本無法捕捉案發現場。」

  「事件已經實際發生,就看做是事實吧——不過,能夠躲過查爾德曼情報網的『眼睛』進行人類暗殺的人,整個大陸都是寥寥無幾。在西部,只有兩人。」

  「是誰和誰?」

  「基利朗謝洛和查爾德曼。」

  蕾緹鑫做出一個諷刺的表情。

  「我的弟弟,和我的老師——您認為犯人就在他們之中是嗎,奧芬先生?」

  奧芬也語帶諷刺地說:

  「你的弟弟因為無法殺人已經不在〈塔〉里了。你認為他現在還會專程跑回塔夫雷姆市搞暗殺嗎?」

  「……那,你是說老師嘍?」

  「查爾德曼不在討論範圍之內。他已經不會再回到這個城市和〈塔〉中了。」

  「……你回答得很有底氣啊。你知道些什麼嗎?老師為什麼會失蹤——」

  「不知道。」

  奧芬撒了個謊。他說話時,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她當然也察覺出這是謊話,但她沒再追問什麼。

  (說不定蒂西已經或多或少地感覺到老師出什麼事了嗎?)

  他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這時,蕾緹鑫問道:

  「那麼,西部的這兩個就不算了……難道是東部的魔術士入侵這座城鎮了?說到足以匹敵剛才那兩個人的,只有〈十三使徒〉級別的了。」

  「那

  樣的話,福瑞迪早就大動干戈了吧。他不是一直都在監視著王都麼。哪怕是〈十三使徒〉的見習生邁出王都一步摘了一朵花,都會被福瑞迪的情報網發現。」

  「我說,基利朗謝洛……」

  蕾緹鑫疲憊地做出一個微笑。

  「我們可是正眼瞧見了那個暗殺者吧——受到深淵之龍的攻擊,身上能隱藏的東西都沒了。就算是變裝,那也應該被燒化了才對。那個人,怎麼看都是『基利朗謝洛』,不是嗎?」

  「啊啊。」

  奧芬做出承認。

  蕾緹鑫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絕對……不是認真地在說,可以嗎?我,在今天早上看到你被他襲擊時,一瞬間想到的是——啊啊,基利朗謝洛在試圖殺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那個就要被殺掉的,一頭黑髮的男人究竟是誰……」

  「可能……那傢伙是個所有人都期望的『基利朗謝洛』吧。」

  「…………?」

  她困惑地皺眉。奧芬不帶感情地說:

  「和我不一樣——他是查爾德曼想要培養的,理想中的『基利朗謝洛』……只要聽到基利朗謝洛這個名字,大家的腦海中都有一個統一印象,都會去承認他,那個『鋼鐵後繼者』……」

  「基利朗謝洛!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仿佛要踢到桌子那樣繞開障礙物,向這裡走來。奧芬伸手制止她,如同使用了魔術,蕾緹鑫的動作停止了。

  奧芬靜靜地看她,說:

  「問第三個問題吧。」

  「……先不把他的身份認定為『基利朗謝洛』,只考慮他是個單純的暗殺者。那樣的話在他背後肯定有協助者。」

  「這樣就和動機有牽連。若是使用自稱『基利朗謝洛』的暗殺者對長老實施殺害的人……的話。」

  奧芬嘆氣。

  「最有嫌疑的就是福瑞迪。雖然不太想往這方面想。」

  「是啊……實在不希望是自己人。第四個問題。」

  「啊啊。」

  奧芬做出反應後,蕾緹鑫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憂傷。

  「你討厭我了嗎?」

  「……?不懂你在說什麼。」

  奧芬眨眨眼,不明所以。她就像限制被解除一樣,迅速靠近過來。

  「我……只為了我一個人住,會選擇買這麼大的房子嗎?我在這五年裡,一直在等你啊。」

  她先指指自己的胸口,然後是書房,最後是書房的窗外,繼續說:

  「想到總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我把大家的住所都安排好了……也準備了阿莎莉的房間。雖然那孩子可能不太喜歡這樣……你若是有自己傾心的女孩,想要和她單獨住的話,可以再建一個獨棟小樓也可以。說實在的,聽我這麼說你可能會以為我瘋了,但是我——我覺得我接下這個任務也沒什麼不好。」

  「像這樣討好人,一點都不像蒂西——」

  「那要怎麼才能做到『像』!」

  咚!無人觸碰的牆壁發出巨大的響聲——蕾緹鑫自以前開始,只要一興奮就會就會無意識地發動魔術。當然,威力並不強。剛才就是她在無意識間發出衝擊波,撞擊到了書房的牆壁。她有一個對外保密的名號——死之絕叫,正是來源於此。

  她神情激昂,雙目熊熊燃燒,抓起奧芬的胸口。

  「你剛才說——所有人都期望的『基利朗謝洛』!?因為照顧到你,我沒說什麼,你倒越說越沒邊了!你在五年前是這樣說的吧——堅信名字里存在意義!我也這樣想,但是和你想的有點不同。名字對於被叫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意義存在於叫的那一方。不管你自稱自己是誰,對我來說我的弟弟就是你,你始終都是基利朗謝洛!」

  握力之大,以至於上衣都絞成了一團,她的音調稍稍回落。

  「還有——克麗奧?在那孩子眼裡,你就是表面上的你,你就是奧芬。」

  「…………」

  奧芬驚訝地看著離自己只有十五厘米不到的她的雙眼。不由得聲音顫抖地說:

  「簡直就像說教啊,蒂西……」

  「當然,就是說教。」

  她手指的力道加大。

  「我在該說的時候就是要說——你可知,這幾天來我都是什麼心情!五年來你一點消息都沒有,兩個月前,在哈帝亞帶來的報告書上記載了阿莎莉的死亡。你呢,你差點就被判定為反叛同盟罪。你或許不知道!為了消除這個罪名,我花了多少功夫!?這以後,查爾德曼又行蹤不明——〈塔〉里的氣氛又怪異得不敢隨便靠近。兩星期前,又有一個自稱基利朗謝洛的暗殺者不停地殺掉長老!剛才討論動機的時候我沒說,我在當時,直接確信你是為了給阿莎莉報仇才回到這裡來的!」

  蕾緹鑫不管不顧地說話的同時——

  作為聽者的奧芬腦子裡,突然一閃。

  但她沒管這些,繼續說:

  「福瑞迪對我發出『基利朗謝洛』的抓捕,亦或抹殺命令——我接受了,因為我相信就是你沒錯。如果是我的話應該能阻止你行兇。如果不行,就殺了你,然後我也自殺算了。每晚每晚都做著這樣的打算,難以入眠。就這樣幾乎達到疲勞界限的時候,昨天突然從郊外的衛兵值班所得到聯絡——說你被拘留了!?我雖然一頭霧水,還是慌忙出門,結果看見和五年前別無二致的你,正在和長大成人的你戰鬥——救了你後,回家一看,一群莫名其妙的地人捉了一隻貓做人質,剛整理好的圍在花壇邊的石子被帕特翻亂了,又在書房裡被你奚落,還嫌我身上有酒臭!?就算是我也會喝酒啦——你現在又嫌我吵了是吧!?反了你了,老娘還沒說夠吶!」

  她一邊叫一邊把臉湊近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奧芬感覺要咳嗽,他身子僵硬,只有眼神在對她的話做出聽懂的反應。

  她還在不停地說著。在她背後,嘭的一聲,一座文件堆起的山翻了。

  「還說什麼『不像我』,你也沒臉來說別人。被那個『基利朗謝洛』左右說了一通,就把你搞得糾結得要死!這還是五年前,連那個查爾德曼都敢違背,獨自離開〈塔〉的你嗎!」

  聽到這句,奧芬一下緩過勁來。

  「你……你看到了?他到這裡來找我——」

  「這是我家!有入侵者我會不知道!?」

  聽著她的叫喊,奧芬一下笑了。

  「我直到看見他的樣子為止,一直都沒注意到他……」

  「所以你要說什麼!你想成為玩躲迷藏的高手嗎!?」

  被這樣一吼,奧芬退縮著,不由得一屁股坐在滿是塵埃的地板上。灰塵如雪花般起舞,抓著他胸口的蕾緹鑫也被拖著,雙膝跪在地板上。

  奧芬弱弱地說:

  「不過,要在五年前,我肯定能注意到——」

  「哦,是嗎!你不希望別人叫你五年前的名字,卻希望得到當時那份羨煞旁人的力量,對吧!?」

  聽著她從剛才就一直持續的怒斥,奧芬總有些在意——這個口氣,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她仍然在說著。

  「你沒搞錯吧!?你覺得相對於那個『基利朗謝洛』,自己處於劣勢是吧!?那你覺得你到底哪一點比不上他呢?是彼此廝殺方面不如他?還是沒辦法說話說得像他那樣欠扁呢?」

  「我——」

  「是的,正如你所說的——說不定那確實是查爾德曼想要培養的『基利朗謝洛』。如果是他,也許三兩下就能殺掉變成怪物的阿莎莉——但如果他是查爾德曼想要培養的理想中的『基利朗謝洛』的話,你也是能夠反抗老師的理想的你啊。」

  漸漸的,蕾緹鑫的語調語速放慢了。她就像趴在奧芬身上那樣,奧芬坐在原地,朝上看她。塵土中,她的黑髮宛若白霧中一條漆黑的瀑布,閃著光芒,飛流直下。

  她的眼神,和以往不同——這麼說,是因為喝了酒嗎……

  「這五年,你變了。你得到了很多東西。也因為時光的關係,作為交換,你的力量有些退步,但其餘的都一點沒變。這條街不會消失。我也會一直在這裡。你沒有這樣想過嗎?」

  「我……我……」

  奧芬如半夢半醒,呢喃著。無力組織語言——在強烈的注視下,他動彈不得。

  不知何時蕾緹鑫的手離開了他的衣領,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太向著你才會那麼說……」

  待他反應過來,她的臉已經近到無法再近的程度了——

  (等一——)

  他正想這樣說的時候。

  「師父啊啊!」

  嘭磅!

  從聽到聲音直到門被打開,大約歷時四分之一秒。

  不過就在這段時間

  里,奧芬從坐著的地方一下跳起兩米高。一頭栽進未整理的文件箱中,他拼命想要站起來。

  「痛,痛痛,你小子——馬吉克!」

  他抬起上半身,對闖入書房的徒弟吼道:

  「你搞什麼飛機——咋咋呼呼的!」

  「啊,不,就是……」

  金髮少年把手撐在門上,為難地說:

  「我忘了敲門也有錯,不過師父,你也沒必要這麼臉通紅地訓斥我吧……」

  「煩,煩死了!誰臉紅了!」

  「還問是誰……」

  「怎麼了?馬吉克同學。」

  ——一句冷靜的提問響起。

  只見蕾緹鑫優雅地坐在書桌上,笑著看他。

  (這種情況下,反倒是女性這一邊比較沉著啊……)

  內心出著冷汗,奧芬這樣想。

  (嗯,也可能是已經習慣在別人面前裝樣子了。)

  想到這,他看見馬吉克驚慌地揮動胳膊,喋喋不休起來。

  「所以說,現在很緊急。這個地方現在有那個殺手潛伏著,很危險是吧?特別是晚上。」

  「……是沒錯。」

  奧芬抑制內心的悸動說。馬吉克啊啊地叫了一聲,說:

  「克麗奧不見了——看樣子,好像是跑到外面去了。」

  ◆ ◇ ◆ ◇ ◆

  「——所以說,我也來一起找。」

  「雖然我搞不清是什麼情況……」

  「總之,也可以。」

  多進說著抬頭看著把黑色的小龍族放在頭上的克麗奧。她低頭看著多進,豎起食指用一副毅然決然的表情說:

  「什麼情況不情況,奧芬現在總是很頹喪的樣子。我作為一名強有力的夥伴當然要出一把力了。」

  她如是說。身上穿的T恤好像是借來的,尺寸不和,下擺全露在牛仔褲外面。除此之外,還套了一件深紫色的耐磨夾克。沒看到她平常拿的那把劍——算了,能不顧忌旁人眼光帶劍走在大街上的人,整個大陸除了哥哥多進不想再看到第二個。

  「連武器都不帶就想參加搜索,真是沒腦子。」

  博魯坎乾脆地說。

  克麗奧看了他一眼,反駁道:

  「因為弄掉了啦,那把劍。那在父親的所有收藏品里我還蠻中意的呢。」

  「弄丟了?那可是戰士的靈魂啊……你充其量也就這樣了,這就是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和一個調皮小丫頭的區別。」

  「……你知道比用刀砍還痛的滋味是什麼樣的嗎?」

  「啊嗚嗚嗚嗚嗚!」

  克麗奧用拳頭在博魯坎的兩鬢使勁擠壓揉搓,多進這時說:

  「不過,說真的。沒有一個保護自身的手段的話,很危險的。」

  「你們不也一樣沒有嘛。」

  「這麼說,倒也是……不過,沒有人會真的想殺掉像我們這樣的人的。」

  「嗯……這樣的話怎麼說也不是壞事……」

  克麗奧半睜著眼把博魯坎隨手一扔。她指指頭上閉著眼,耷拉下兩隻前腿睡得正香的小龍族。

  「有雷奇在呢。沒問題啦。自從這孩子來了之後,奧芬再也不敢在出門前不通知我了。」

  「借別人威風——」

  博魯坎小聲說了一句後,被克麗奧一腳踩扁。

  多進一聲嘆息,環視四周。這裡是夜晚的街道——

  夜空中灑下星星點點的亮光——於暈染的黑暗中泛起青白色的光。星星、月亮的光明被雲層吸走,隨風遊走。塔夫雷姆市整齊劃一的街區,依然有三兩個行人在走動。

  大概是從別的街道傳來的,咚、咚的單調鼓音,以及隨之而起的誦經的聲音……

  克麗奧有些在意地抬起頭,說:

  「這是什麼聲音?」

  多進撓撓眼鏡下方的臉,回答:

  「應該是阿烏達托雷斯·甸珀哩絲·阿庫提。」

  「阿烏達托——啊?什麼?」

  克麗奧眨眨眼問道。她的腳仍然踩在博魯坎的後背上。多進兩手一攤,說:

  「就是龍族信仰。若用剛才的我們的語言來說,意思有點不一樣……」

  聽到這句話,克麗奧很是吃驚。她警戒地望了望聲音傳來的方向,說:

  「為什麼這裡會有龍族信仰!?偏偏是在這座城市。」

  被稱為龍族信仰者的人和魔術士是對立關係,這一點少女很清楚,她會緊張也並不奇怪,只不過,這座城市稍微特殊一些。

  「這座城市,不是有天人——曠野之龍=諾爾尼的建築物嗎?」

  多進簡單地加以說明:

  「世界圖塔——是被視作偶像來崇拜的。不管怎麼說,那是大陸上留下來的唯一一座,諾爾尼為人類而建造的東西……除此之外,黑魔術士們實在是有氣度,在城市法律中對信教的自由予以承認。不管你信仰的是龍族還是魔王瑞典波立,甚至是命運三女神,都無所謂。所以,這座城裡也有基姆拉克教會。」

  「哦……」

  她放心了。腳下的博魯坎用誇耀的口氣說:

  「哼……無知的小丫頭的無知傻樣,看了就想笑。」

  「反正你肯定也不知道吧!」

  「哇呀呀呀!不要這樣揉搓啊!」

  對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的多進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們,這時踩在哭喪著臉的博魯坎身上的克麗奧突然神采奕奕起來。

  她突然說:

  「喂,去看看吧?」

  「啊?」

  多進不知所以然地說。

  克麗奧不等對方同意,就扔下博魯坎向前走去。

  「所以說,那個叫阿烏達什麼的,不是很有趣嗎?」

  「呃,那個……」

  多進說著快步跟上她。抓住她的耐磨夾克下擺。

  「當、當然,只是去看看的話確實沒什麼危險,不過正在舉行儀式的信仰者總會有點神經質……」

  「什麼嘛。令人在意的東西不去看一看的話,過後會後悔的。」

  「如果是你的話——當然沒針對你——搞不好會幹出什麼多餘的事來,令你後悔……」

  「別管她,多進!」

  咚的一聲狠狠摔倒在路上的博魯坎站起來。博魯坎抖抖毛皮斗篷,做舞台狀擺了一個華麗姿勢,說:

  「這個注意力集中力都如此散漫的任性又難看的小丫頭,沒時間和她窮耗!雖然事先沒想到,不過我們最大的天敵竟然信任我,還下跪委託本大爺,這個天真的高利貸魔術士。我們要向他透露虛假情報,引他到設陷阱的地方,然後一口氣解決他,嘲笑他。我們身負如此重大的責任啊!」

  「呃,你讓我聽到這些話是想鬧哪樣……」

  克麗奧說了這一句。

  一陣沉默。博魯坎咬著手指做思考狀,過了一會兒。

  「啊。」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那樣說:

  「這麼說來這小丫頭一直和我們一樣在扯那傢伙的後腿,所以不知不覺就忘記她是那邊的人了。」

  「雖、雖然這個我沒法反駁……」

  克麗奧像是有點慌亂。

  「不過,你們啊,為什又在搞這種沒意義的計劃?偶爾也不要繞彎子,好好幫個忙啊!」

  「哼。小丫頭不知在自言自語個什麼勁兒,多進——」

  「我是在跟你說話!」

  克麗奧毛髮倒豎地叫道。博魯坎一點教訓都沒有地呵呵笑了兩聲。

  「愚蠢的角母猴!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的波魯卡諾·博魯坎大人,怎麼可能會做出討好那個高利貸魔術士的舉動呢!」

  「…………角母猴……?」

  「也就是,我想說的是小母猴……」

  兩個人終於開始拳打腳踢,多進把手按在額頭上,只剩嘆息。

  (這樣搞下去,根本沒辦法進行搜索……說到底,從偌大的街市中去找一個人這種行為本身就不可能嘛……)

  這時。

  咚、咚、咚——不經意間,太鼓的聲音遠遠傳來。多進注意到,在道路對面有一隊類似葬列的人群正朝這裡走來。

  形成集團的人群走在街上是很讓人不舒服的——特別是到了晚上。其餘的行人也都避開他們走路。隊列中的人全都把白頭巾蓋得很深。這是這座塔夫雷姆市的龍族信仰者特徵,可以蒙上臉來參加。

  走在隊列前頭的一個人不停地敲擊太鼓。鼓槌是木製的,很普通,隨便找一個玩具店就能買到。隨著鼓音響起的,是呆板的祈禱,或是毫無意義的低語,大家都各念各的,以至於聽不清他們都在說什麼。有人認為這裡

  面含有對聲音魔術施加的詛咒的意思,但多進不這樣認為——因為這根本毫無意義。只不過是雜七雜八的人雜亂集結在一起,自然就會變得雜亂無章。

  受到彈壓的信教,大抵就是這樣——即使依法得以繼續保存,但是一些無聲的彈壓(根據情況不同,也有非無聲的)是不可能斷絕的。龍族信仰的話,因為是和基姆拉克教會差不多,自古有之,所以情況還好,若是新興的東西的話,受到的彈壓則極盡毒辣。即使打著『監視』的名義被侵犯隱私權,也不能有怨言。

  總之——彈壓的存在並非完全消失,從這一點看,世上的事物都不能一概而論。

  (奇怪……?)

  當隊列走近之後,多進感到些許異樣。

  (這裡離世界圖塔很遠,這些人幹嘛要走到這裡來……)

  ——在他背後的那場架,差不過打完了。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克麗奧說著站起身。她指著破破爛爛躺在地上的博魯坎說:

  「被一隻狸子說成猴子,誰受得了!」

  「就為了這種事嗎……?」

  背後的多進說了一句。克麗奧轉過身來。

  「當然了。面對別人的中傷,必須予以反擊。我以前被奧芬說改改這種暴躁性格的時候,真的有點動怒。」

  「無法戒菸的人組成小組,互相提醒香菸造成的傷害,這種戒菸療法雖然也有……」

  「你想說什麼?」

  「沒說什麼……」

  多進目光轉移,很自然地看向近旁行走的隊列。裹著白頭巾的隊列依然念念有聲地前進著。唱著獻給大陸正統統治者,龍種族的祈禱。

  (…………?)

  多進眨眨眼。走在隊伍前面敲鼓的人影,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隊伍的詠唱並未消失。只是太鼓的聲音停止了,領頭的那個人把太鼓交給了自己後面的人。

  然後取下頭巾。

  「啊——!」

  克麗奧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出現在頭巾下的,是一個黑髮黑目,沒有什麼明顯特徵的少年臉孔——

  少年說了什麼。這從他嘴唇的動作可以得知。但至於說話的內容則混在隊列的詠唱中聽不清楚。

  接著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哎……?)

  反射性地朝背後一看——克麗奧的尖叫就在這時發生了。少女按住頭,蹲在路上。克麗奧用尖細驚慌的嗓音叫道:

  「————雷奇它!」

  她喊叫的內容多進不是很明白。雷奇——如果是那個小龍族的話,依然在克麗奧頭上趴著。只是在克麗奧面前,剛才消失的少年靜靜地站立著……

  他從動彈不得的克麗奧頭上,抓起雷奇。雷奇無力地垂下身子,在它的背上,插著一根針。這根針足有自行車的輻條那麼長,看樣子,針從小龍族的背後插入,一直貫穿到了肚子裡。

  少年抱起一動不動的龍族,重新戴上頭巾。

  「首先從最棘手的棋子下手——可不要怪我啊。」

  說完,他返回隊伍。

  「啊…………」

  克麗奧抱住自己顫抖的肩,搖晃著站起來。臉色蒼白,她咬咬嘴唇說:

  「等——等一下!你要把雷奇怎麼樣!?」

  她朝幾米遠處的隊列前方的少年奔去。少年沒有回頭,他離開隊列,抱著小龍族迅速閃進最近的小路里。克麗奧追在後面,也消失在小路中。

  「出——出什麼事了?」

  多進茫然地說。隊伍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前進。夜空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寒冷清澈,塔夫雷姆市的街道上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是——有什麼事即將開始了。

  克麗奧已經去追了。總之,自己能做的事就是——

  多進遲遲地做出判斷,轉身跑起來——但被睡在路上的哥哥給絆了一跤。

  「你——你還在幹嘛啊,哥哥!」

  「沒什麼,只是被那小丫頭的一記強力摔搞得身子動不了了而已……」

  「啊啊,真是的!」

  多進受不了地叫道。他扛起哥哥的身子,然後全速奔跑起來。

  「……不用啦多進,不用這麼急著去找醫生,哥哥我的身板吃得消。」

  「誰會去在意這種事!」

  多進乾脆地斷言。他頭上的博魯坎有些不滿地問道:

  「……那你這麼急著要去哪?」

  「你以為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在夜裡巡邏的啊!不是看到了嗎——剛才的那個是殺手啊,要向魔術士報告才行!」

  在多進身後,由那個被交付太鼓的人所發出的單調鼓聲,繼續迴響在暗夜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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