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後繼者啊,速來我的高塔 第三章 午休還沒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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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之塔〉,實際上並不是塔。

  從設施的整體形狀來看的話,更像是「城寨」。建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基準——最外圍是一圈高大的城牆,正門只有一個(城牆上也開有小門)。窗戶很小,且都開在較高的樓層。這座共九層的高大建築——全部是用堅硬的巨型壓縮磚瓦造成。

  外壁的內側廣場四角,分別建有眺望塔。開闊的廣場足以容納一個軍團。再往裡,就是那座城寨般的建築。

  從外部看的話,整座〈塔〉顯得如此堅固和無趣,走進內部的話,見到的也只是雜亂的走廊罷了。每一層的構造都是一樣的,一層大致有十幾個房間。一樓是〈塔〉執行部的末端組織——也就是負責接待等事務的房間。如果想在〈塔〉處理簡單的事務手續,只在一樓就可以解決了。事實上——〈塔〉內真正的執行部在最高的一層,所以經常有聯絡疏忽的情況發生,這已經成為一個問題。

  二樓主要是置物室和保管室——有了這一層做緩衝,可以緩和三樓運動室之類的地方發生的震動和噪音。剩下的樓層全部是教室或者實驗、實習室。學生們的宿舍做為別館建在其他地方,若是要去那裡,需通過小門——那也是通向公共墓地的出口。

  此時是正午時分——故事的主角們都聚集在四樓的某個房間裡。

  「這裡就是休息室。」

  蕾緹鑫支起手肘說道。在每層樓的正面樓梯最近的位置,都設有這樣的休息室。同時也作為等候室來使用。

  奧芬對著她笑了一下,說:

  「是蒂西最討厭的,是吧?」

  「嗯。這房間,我最討厭。」

  面對她的不悅,站在旁邊的馬吉克一臉不解地問:

  「為什麼呢?」

  她沒好氣地說:

  「你覺得在這種地方真的能好好休息嗎?」

  說完隨手示意了一下這間屋子。

  木製的長椅——斑斑點點的桌子上放著一台咖啡機,若是手邊有熱水的話倒是可以使用。掛在牆上的鐘咯咯嗒嗒地走著,令人急不可耐,而且這裡連個窗子都沒有。

  (不過,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

  奧芬無奈地順著她的手勢看了看整個房間。

  「但是師父怎麼好像很愜意的樣子啊,你看。」

  馬吉克看著奧芬——

  見蕾緹鑫一臉詫異地望著自己,奧芬愣了愣說:

  「我……看上去很樂在其中嗎?」

  「是啊。」

  馬吉克直白地說。蕾緹鑫一言不發地趴在桌上,只把臉抬起來看他。

  「…………」

  奧芬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盯著天花板——木材裸露在外的屋頂,道道紋路好像某種詛咒一般吸引著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去看它——但是視線卻被牢牢吸附了一樣,深邃如星空。

  奧芬瞬間陷入沉默,連自己下一秒是怎麼動起來的都沒有感覺了。這時——

  咔嚓一聲,房門突然被打開。室內所有人的視線都一齊看向門口,只見那裡站著一位年輕男人。

  他的出現令室內陷入沉默——這個男人本身並沒有多特別,只是個魔術士見習而已,連黑色長袍都沒穿。但他全身還是以黑色為基調,只有襯衫下穿的高領內衣(?)是白的。右手戴著戒指——那或許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大惡趣味,一枚簡單的骷髏戒指,不過和此人意外地相襯。

  年齡大約與奧芬相仿——在那件白色高領內衣的領口處,別著一枚襟章。那不是〈塔〉的紋章,是秘書的印。

  他靜靜地,發出夢囈般的聲音,緩緩說道:

  「福瑞迪師補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只不過…」

  他的眼神中浮現出笑容,除此以外什麼都看不出來。他面朝蕾緹鑫和馬吉克說:

  「只不過,蕾緹鑫女士和這位少年,還請再稍等片刻。」

  簡單來說,福瑞迪·白金漢是個唐突的男人。

  奧芬就是這麼想的。做任何事都很唐突。說任何話也很唐突——

  就比如說這個唐突的男人,對已經五年沒見的他說:

  「剛才的男人——是間諜。」

  想要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需要一點時間——在這之間,他開始觀察對方的臉。長長的黑髮綁成一束,隨意地垂在腦後。這種做法包括蕾緹鑫在內都是違反〈塔〉內頭髮規定的行為。沉著的黑色雙眸毫無光澤。上下嘴唇很少分開,幾乎不怎麼說話。他身著教師代理的長袍,這表明他是查爾德曼教室的教室長。

  這間教師專用的準備室——在幾年前還是查爾德曼教室,還留有一些印象。不過——自從福瑞迪把這裡作為自己的房間使用後,房內的布置進行了不少改換。

  也說不定是自己記不清了而已——這一點無法自己判斷。

  「…………」

  一段時間後,奧芬才若有所思地說:

  「剛才的男人……你是指剛剛的秘書嗎?」

  「正是。」

  福瑞迪點點頭,坐回椅子裡。他抬起頭繼續說:

  「文比·斯托克阿爾——大概是假名吧,肯定是的。他沒有〈塔〉的在籍記錄,所以便僱傭了他。通過調查,發現他在七年前曾在多多坎達的教室因行為不端被開除。這種事其實沒什麼值得在意的。但在他無所事事的時期,曾和華爾·凱倫有過接觸。」

  「你說華爾·凱倫……」

  奧芬欲言又止。福瑞迪輕笑了一下。

  「就是華爾教室的華爾·凱倫。你不會忘了他吧?」

  (怎麼可能忘記呢……)

  奧芬半著睜眼自言自語。之所以會問他,是因為福瑞迪忘了加上對方的教師稱號,直呼其名。

  (看樣子蒂西說的不假。福瑞迪這傢伙,真的打算攀上〈塔〉的教師職位……)

  福瑞迪繼續剛才的內容:

  「會受到華爾教師的注意,想必是個力量不俗的魔術士吧,應該受過暗殺訓練……」

  說著朝他對視了一眼——奧芬不動聲色地轉移視線,小聲地說:

  「你怎麼還這麼悠閒?」

  「?」

  福瑞迪眉毛動了動,表示不解。奧芬深呼一口氣,抬起頭說:

  「你說華爾教室在背後送來了暗殺人員!?沒錯,華爾教室我根本不可能忘記——那是〈塔〉唯一的暗殺者教室!忘記這點的該不會是你吧——在我十歲之前,一直都待在那所教室里!」

  福瑞迪依然是一副輕鬆的表情。奧芬靠近他說道:

  「無論在這座塔里做什麼,都不能干涉到華爾·凱倫教師——難道不是這樣嗎!」

  「正因為如此,他也是個必須在一開始就給予擊潰的角色。」

  福瑞迪不帶任何停頓地說。奧芬不由得呆了一下,只聽他繼續說:

  「見到『消火栓』了吧?」

  「…………!」

  奧芬的動作一瞬間停止了。受到這一提醒,他想到了什麼——

  他咬緊牙關,慢慢地說:

  「這麼說,那傢伙好像也是在配屬到〈塔〉執行部之前,一直都在華爾教室里的人。我還在想為什麼那個人會跑來迎接我們……」

  福瑞迪點了點頭。奧芬半睜眼看著他,語氣不變地說:

  「昨天晚上,有個〈塔〉內的暗殺者侵入了蒂西的房子。若身份屬實,只可能是華爾教室派來的。」

  福瑞迪再次點頭。他面無表情地說:

  「早就有幾個華爾教室的工作人員在暗地展開行動了。」

  「是為了摧毀你啊,福瑞迪。」

  他語帶諷刺地說。但——

  「實際上,並不是那樣。」

  福瑞迪晃動肩膀,伸了個懶腰——他就勢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氣呼出。

  他把兩手撐在桌上,自言自語似的說:

  「他們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有一些可疑的舉動——似乎是和龍族信仰者有關。」

  「龍族信仰者……?」

  「早在上周——在塔夫雷姆市郊外的住宅有數十人遭到殘忍殺害。」

  「這種事司空見慣了。」

  奧芬說。福瑞迪笑了一下。

  「也是。不過這和之前的『基利朗謝洛』騷動不同。是打破住宅的正面玄關闖入的,各式家具器物都被毀壞,屍體也遭到嚴重損傷——即是說並非一擊斃命。不是刺殺也不是毒殺,死因是毆打致死或驚嚇過度……」

  「真是不一般啊。」

  奧芬不由得想像了一下場景,感到厭煩。

  「那時我正在住院——這麼說來記得克麗奧那傢伙好像很亢奮地說過一些傳聞。」

  「對外看來也就是這樣。你有注

  意到什麼動靜嗎?」

  「注意到一些,不過我不會告訴你。」

  奧芬突然生硬地來了這麼一句。福瑞迪驚訝地問:

  「為什麼?」

  「你肯定會偷偷打分的。要是搞錯什麼被你給扣了分,我會很不爽。」

  「……真像你的風格。」

  福瑞迪說著苦笑。

  「算了。說到奇怪之處還不止這些——比如說那間屋子在幾年之前就已經廢棄了,卻被人秘密加以改造,真不知道被害者們聚集在那裡幹什麼。最讓人覺得納悶的,是這個事件本身。十九名被害者全被毆打致死這一點。要想把人打死的話,至少需要同等人數的實施者才做得到——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上。被這麼多人找上,並且破門而入,最後所有人都慘遭殺害的話,到現在為止竟然一個人都沒抓到,這可能嗎?」

  「你是想說,這是一名偽裝成常人的暗殺者犯下的事件嗎?」

  「這樣才比較自然吧。我總覺得——說實話,這只是我的直覺——華爾教室非常可疑。於是我開始調查,我早就拜託總務幫忙物色一位秘書,結果很快就來了。就是那個文比·斯托克阿爾。」

  文比——奧芬在腦中思索著這個不常見的人名。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說:

  「……你剛才說華爾教室的人在找龍族信仰者的麻煩是吧。」

  「這起事件的受害者——也就是聚集在廢棄房子裡的十九個人。從他們的所有品以及集會的內容來看,可以判斷全都是龍族的信奉者。」

  「難道……是因為這個?」

  「你指什麼?」

  福瑞迪反問。他的表情帶著笑意,看來已經知道對方想要說的話了。是一種滿足的笑容。

  奧芬看著他說:

  「我們在來〈塔〉的途中,遭到龍族信仰者的襲擊。說同伴遭到魔術士殺害,從這點來看,你的推測應該是正確的。然後,消火栓那個混蛋掐好時機現身了,肯定一開始就在附近監視——」

  說到這裡,奧芬停了下來。他發現福瑞迪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他用同情的視線看著自己……

  「福瑞迪?」

  奧芬問道。福瑞迪輕輕嘆氣,從桌子抽屜里取出一張紙。

  「實際上,我之所以沒把蒂西一起叫來,是覺得這個只給你一個人看比較好——」

  福瑞迪說著將紙遞到他手上。說是紙——倒不如說是一份文件,墨水還沒有干透。奧芬往下看著——

  他的手指一松,紙落到了地上。

  福瑞迪表情深刻地說:

  「他們沒有刻意阻止我拿到這張紙,這樣看來華爾教室是沒打算讓我活得太久。不過我也不會那麼簡單就死的。」

  奧芬根本沒有聽他在說話——他的耳朵深處開始隱隱作痛。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紙,一動不動地站著。

  製作文件的,是消火栓。這點毫無疑問。

  「……如果讓蒂西看到,按她的尿性,肯定馬上就會去那些人的教室找茬——」

  磅!

  奧芬朝地上踹了一腳,一口氣奔出房間。已經無所謂了——就算敵人是暗殺者軍團,也不關我事!

  待奧芬衝出房間,福瑞迪才慢慢地說了一句——

  「……但如果是你,結果也差不多。」

  奧芬沒理他,離開屋子,一邊在走廊上跑著,一邊回憶華爾教室的位置。

  文件上籤有消火栓的署名——是他的本名,米蘭·托拉姆。

  內容很簡單——是一則報告書。

  關於剛才發生的小騷動的詳情——

  在〈塔〉附近的街道發生的襲擊事件——

  受害者為,上級魔術士蕾緹鑫·麥克雷迪及其同伴——

  襲擊者為,二十三名覆面龍族信仰者——

  存在消火栓的證言。我能作證,上級魔術士蕾緹鑫·麥克雷迪及其同伴的行動當屬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

  報告書上寫著,襲擊者們在戰鬥結束後,全員死亡。

  磅!門被就勢踢開——

  奧芬衝進教室。腳踏在地上,擺好架勢。門在他身後關上。

  教室里空無一人。

  「可惡……」

  仔細想想,只要不是上課,很少會用到教室。

  (這個時間的話,體術室嗎?)

  也就是進行技能對應訓練的場所。奧芬想到這裡,轉身正準備離開,這時——

  他面對著門,突然停下腳步。

  「…………!?」

  奧芬驚恐地回過頭。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感到背上一陣惡寒。

  無人的教室,明明還是上午,卻掩蓋在一片昏暗中。髒髒的桌子。凌亂放置的椅子。彎了一支腳的留言板歪斜著,上面布滿圖釘的痕跡,卻什麼都沒貼。窗邊積滿灰塵。

  在窗戶旁邊,站著一個老人。

  (什麼時候……?)

  他腦中顫慄。明明在一瞬間之前,那裡還什麼人都沒有。

  他的表情寫在了臉上——老人笑了一聲說:

  「我只是站在你的死角里而已。」

  聲音低沉,冷靜。雖說是老人,個頭卻比奧芬還高——當然體重還是奧芬較重。老人裝束幹練,身著繡了銀線的漆黑長袍。奧芬認得眼前的老人。

  「華爾·凱倫教師……」

  「你還記得我啊,基利朗謝洛同學。」

  老人說著往窗口瞥了一眼——

  「我聽說你回來了。你會主動來打招呼我很高興,不過還是說完你會這樣突然衝進來的理由再走吧。」

  「我在找消火栓。」

  奧芬簡短地回答,同時緊盯著老人——華爾教師的眼睛。當然對方不會因為這樣的舉動而動搖。

  華爾笑著說:

  「米蘭已經不是這裡的學生了。你闖進這裡來也沒用。」

  「……你是〈塔〉里最強的暗殺者。」

  奧芬突然說起毫不相干的話來——他說出這句話後,終於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了。他語速加快:

  「這間華爾教室培育著許多危險的暗殺者。消火栓那傢伙,恐怕是你最出色的門生吧。」

  聽到這句話,華爾諷刺般地撇起嘴角——像開裂的柏油路一樣,薄薄鬍鬚下的皮膚顯露出來。

  「的確就像〈塔〉里最強的暗殺者查爾德曼教育出來的,的確就像身為他的最出色門生的你一樣。」

  「別說這些假話。我想說的是你有必要負責!」

  奧芬揮舞著手臂叫嚷起來。

  「你這裡,應該有提交到執行部的所有文件的備份吧?」

  「我只看到昨天為止提交的文件。」

  「那我現在就和你說!剛才——」

  「不用了。你為何會這麼生氣——以至於會衝著我大喊大叫的原因。嗯,我都知道。」

  華爾輕描淡寫地繼續說:

  「你說的是龍族信仰者的襲擊事件吧。」

  「報告書上說信仰者全員死亡——」

  奧芬控制住自己想沖向前去的衝動。

  「我一個人都沒殺——是消火栓那個混蛋趁我們不在了之後,將無法行動的那些人殺掉的!」

  「確實——回收屍首的工作是我們教室完成的。他已經被徵召進執行部,和我沒關係了。現在卻還要幫他處理善後,真讓我意外。」

  老人說到這眯起眼睛,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不見。

  「米蘭會受到相應處罰的——大概是減薪吧。不過,我覺得也不能一味地責怪他。在他還很小的時候,雙親就被瘋狂的信教集團虐殺了。」

  「……這種事,我還第一次聽說。」

  奧芬懷疑地看著華爾——對方卻不當一回事似的,表情平淡。

  奧芬的視線從老人身上移開,環視教室。他這樣做只是下意識。既然華爾教師唐突地出現在這裡,那會不會還有其他暗殺者身份的人藏在這裡,只是自己沒注意到呢?

  在他到處看的時候,只聽見華爾說道:

  「再說了,不用這樣生氣吧,基利朗謝洛同學。受到那些龍族信奉者襲擊的受害者,不正是你們嗎……」

  「……他們說有同伴被魔術士殺掉了——就在消火栓殺掉他們之前。」

  他再次看著華爾說:

  「上周,龍族信仰者的集會所被襲擊,所有人都被毆打致死,我聽福瑞迪說了。他懷疑是你們幹的。」

  「……你不事先知會他就把這件事說給我聽,這樣好嗎?」

  「福瑞迪早就知道你們在留意他了。別小看他,不然幾天之內就能看到福瑞迪的新秘書慘死在這間教室門口

  ——這種事他做得出來。不過這種事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愛搞什麼爭鬥或內亂都隨你們便。」

  奧芬義憤填膺地繼續說:

  「我也不管你們對龍族信仰者在打什麼鬼主意——我在意的事只有一個。」

  他豎起手指指向對方——這次沒能控制得住自己。

  「有人偷偷潛進了蒂西的家裡——毫無疑問是暗殺者。〈塔〉里所有的暗殺者幾乎都受你控制。今後要是再敢碰蒂西還有我的同伴一根手指試試看。到時我會讓你嘗嘗被暗殺者盯上的滋味。你別忘了我是誰!」

  他說完這些,調頭就走。

  只聽見身後的華爾語氣輕鬆地說:

  「我不會說我什麼都不知道——畢竟再裝下去也是於事無補。但如今,足以暴露出你還沒有把握住事態。」

  走到門口的奧芬沒有對這句話表示任何回應。華爾自顧自地繼續說:

  「還有,關於誰是最強的問題——我沒有說假話的意思。確實消火栓還不及你。當時,我心裡就想——不該把你讓給查爾德曼的。」

  奧芬打開門。走廊上沒有人影。連左右延伸的油氈地板上,人走動時產生的震顫腳步聲都聽不到。

  華爾最後說的話,是一句警告:

  「但是,奉勸你還是不要把我當敵人的為好。再怎麼說,查爾德曼現在不在這個〈塔〉里——」

  門關上了。

  走廊上,奧芬感到一陣脫力感——他用右手蓋住臉頰,陰鬱地嘆出一口氣……

  已經晚了,華爾教室已經變成敵人了。

  ◆◇◆◇◆

  她沿著一條緩緩的坡道,慢慢地跑著——

  這附近的街道上,建築物變少,空地和灌木叢占了主體。遠處有一棟在建的房屋,看上去占地非常之大。克麗奧想起奧芬說過,能在這裡蓋房子的都是上級魔術士。聽到這句話後,她腦子裡始終在盤旋著一個疑問。

  在她腳下,雷奇一顛一顛地跑著。克麗奧一邊注意不踩到它,一邊做慢跑。

  跑在坡道上,能望見只露出屋頂的蕾緹鑫家——好像比我家都大吧?——她想著,跑著……

  涕費斯慢慢地跟在後面。在跑步中途,他有些落後的樣子,不過還是跟隨克麗奧的腳步,不緊不慢。

  涕費斯突然加快腳步,一下就和她齊頭並進了,以至於差點踩到雷奇,慌忙移開腳。然後他開口說:

  「那個——」

  「?」

  克麗奧用視線作答。邊跑邊說話這種事,換誰都不太擅長。當然,魔術士的話,做過邊運動邊說話的訓練。

  只見涕費斯絲毫不費力地說:

  「我有點在意。可以問個問題嗎?」

  「可以啊……」

  (這麼說我……已經在這住了兩星期,除了奧芬和蒂西以外都沒怎麼和其他人好好說過話……)

  她想。這時涕費斯故意用劉海遮住視線,有些害羞地說:

  「克麗奧,不是魔術士吧?」

  「呃——嗯。」

  她覺得這還用問嗎,看就知道了吧。涕費斯做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問這個做什麼?」

  克麗奧反問他。他就像等著這句話一樣,立刻張口準備說話。克麗奧倒是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果然,涕費斯說的話和她猜的一點兒不差。

  「那,我很奇怪你為什麼會和奧芬、馬吉克他們在一起呢?」

  (真是受不了——)

  克麗奧不由嘆了口氣——呼吸被打亂,速度也降下來。涕費斯也慢了下來,只有雷奇沒注意到,往前跑了一段才左右張望起來。它一扭脖子,身子沒平衡好,當場滾了個跟頭。

  「那個……?」

  涕費斯一臉不解。

  克麗奧沒等他說下去就立刻答道:

  「奧芬從來沒和我說過這件事。」

  也許口氣有點憤恨——這讓涕費斯吃了一驚。

  其實克麗奧也沒有生多大氣——這點他知道。只是有點驚詫。

  口氣緩和下來,她繼續說:

  「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我問你,這整個一片全都是魔術士的房子吧?」

  「是的……這裡是從前由大陸魔術士同盟買斷的場地——很久以前曾是〈塔〉的建設預定地。」

  「關於這些我不太清楚……不過按常理來想的話就很奇怪了。在有魔術士的地方,大家都是魔術士,而且每個人都視其為理所當然。就像你剛才問的問題一樣。」

  「是……」

  「我看你還是不明白。」

  克麗奧停下來,緊緊盯著他——涕費斯在她的注視下,好不容易討好似的擠出一絲笑容。

  她慢慢斟酌詞語。並不是在說教,相反她自己也是邊考慮邊說:

  「在我長大的城市多多坎達,那裡的魔術士同盟也是只有魔術士才准許進入。哪怕你朝裡面張望張望,都會有看門的人跑出來。〈塔〉也一樣,奧芬唯獨不帶我去——像剛才的世界圖塔,有魔術士在把守。這就形成了一種既定事實,說明這裡是魔術士的專屬領域。也就是說,一旦禁止入內的禁令解除,能進去調查的只能是魔術士,對吧?」

  「呃嗯……的確如此……」

  他吞吞吐吐的語氣,像是在爭辯說: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不過克麗奧可不管這些。

  「結果,有魔術士的地方,大家都是魔術士,除此以外沒有別人。比如蒂西的家裡——不是魔術士的,就只有我。」

  她聳聳肩又說:

  「搞得好像我不能和你們一起似的。有我不是挺好嗎。」

  「話,話是這麼說……」

  聽著涕費斯語無倫次的話,克麗奧停了下來。她「呼——」地吐出一口氣,用手揉揉膝蓋。

  「邊跑邊說,搞得我好累。」

  「啊——對不起。」

  涕費斯連聲抱歉。克麗奧擺擺手。

  「沒事沒事。只是慢跑而已。其實走路也可以——」

  「那個……」

  涕費斯看著前方語氣困惑地說道。雷奇沒注意到兩人停下來,還在往前跑。

  「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而是像你這樣,和一個討租金的人一起旅行這件事本身就比較奇怪——我只是好奇……」

  「哈?」

  這回輪到克麗奧一臉不解了。她把手擋在嘴上說:

  「這事兒有這麼稀奇嗎?」

  「普通來說是沒有的吧……」

  「…………」

  前方,總算注意到他們停下來的雷奇,又跌了一跤。

  「呃——也就是說,奧芬也沒覺得有多麻煩,馬吉克也說要做奧芬的徒弟,似乎蠻有趣的。媽媽和姐姐也沒有阻止……還有就是——」

  她斷斷續續地說。此時他們回到了房屋前的街道上——

  克麗奧不停晃動跑著雷奇的手,努力做著說明。

  「我上的是普通的民間學校,所以請長期休假也沒問題。畢業考核也通過了,啊,這也不是可去可不去的意思——」

  她突然不說了。因為走在前面的涕費斯停了下來。

  「……怎麼了?」

  她問。涕費斯一臉茫然地指指大門。

  「這是……」

  他呆呆地嘟囔。克麗奧往他指的地方看了看。那是蕾緹鑫家的鐵柵欄門,還很新,十分堅固——不過現在,卻被鎖鏈五花大綁。不僅如此,鎖鏈還被幾道木板牢牢地扣住。木板的另一頭是舊桌子——還有非常笨重的沙發,全都緊緊地靠在一起——

  「這是……路障吧?」

  整個看完,克麗奧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她懷裡的雷奇正驚奇地看著屋頂——克麗奧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也朝那裡看去。只見屋檐上出現了人影。

  人影就像回應她的注意一樣發出鬨笑。

  「嗚哇—哈、哈、哈啊!」

  「啊。是博魯坎啊。」

  「正是!」

  一頭蓬亂的黑髮,一身破舊的毛皮斗篷——還是一樣裝束不變的地人,挺起胸大聲回答。

  他豎起粗短的手指,指向天空。

  「這聲吶喊誰都無法忘記!我的喊聲將貫穿人民大眾——」

  他的手指慢慢降低,繼續說道:

  「只有愚昧的井底之蛙還一無所知!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的波魯卡諾·博魯坎,將遵從天命,把這些愚民用色拉油炒死!」

  待他說完,博魯坎的手指前方展現的景象是——

  克麗奧正在除去門口的路障。

  「啊,涕費斯。你去幫我撐住板子的

  那一頭。」

  「這還挺好拆的啊。」

  「喂喂喂喂喂!」

  博魯坎大叫起來。

  「等一下,可惡!怎麼能隨便拆卸別人辛苦建造的要塞——啊啊!那架沙發好不容易才立起來的說!」

  「吵死了!有怨言嗎!」

  克麗奧讓雷奇趴在頭上,也豎起指頭指著他說:

  「雖然搞不清你想幹嘛,我這邊一直跑步已經很累了!」

  「哼!——就是不肯老老實實認輸啊,小姑娘!」

  博魯坎抖抖斗篷,像演戲一樣叫喊起來:

  「身體的管理是戰士的守則!在這戰場上,沒做好萬全的準備就來挑戰,可見你的不成熟——」

  克麗奧沒理他那一套,直接說:

  「搞不懂你了,玩耍也不要給別人製造麻煩啊!」

  「誰在玩耍了啊啊!」

  屋頂上的博魯坎雙手顫抖起來。

  「我說,聽好了——給我認真聽好了,喂喂——」

  「不聽。涕費斯,這鎖鏈能解開嗎?」

  「嗯。只不過是繞起來的罷了……」

  「啊啊,混蛋!那個那個——啊,對了。聽著!那個……路障,如果強行拆除的話,內藏的機關就會啟動哦!嗯!這個好!」

  「受不了那些傢伙,真會製造麻煩。盡幹些沒大腦的事……啊,抬抬桌子試試。」

  「這還挺重的。」

  「那個——那個就是就是——嗯,人質的性命我們可不保證哦!等年老了還是很擔心,對腸胃也不好!所以說不要再搬桌子了——不要搬啦!」

  「真的有夠煩人!」

  克麗奧把桌子推到角落裡——這樣路障就基本上清楚乾淨了——她終於喊道:

  「再不給我老實點,小心我把這棟房子蒸發掉!」

  「那個……這件事還請三思而後行……」

  身後的涕費斯侷促地說。屋頂上的博魯坎也有點嚇到了的樣子說:

  「哈啊-哈、哈、哈啊!正是這樣!可以的話請不要這樣做!」

  「……真搞不懂你這是逞強還是賣乖……」

  克麗奧說著穿過大門。蕾緹鑫的家院,和中庭、後庭比較起來,前庭非常狹小——這樣做似乎是為了防止別人窺伺宅邸內部。房屋窗戶面向前庭的那一部分也只裝設了花紋玻璃而已,形成正面朝北的奇特格局。

  走入前庭,克麗奧就把雷奇放到地上。

  房頂上,博魯坎還在不厭其煩地叫著:

  「啊啊!最終還是恬不知恥地進到老子的要塞里來了!」

  「到底是誰在恬不知恥啊!」

  克麗奧雙拳按在膝蓋上,半蹲下身子叫道:

  「還有,什麼叫你的要塞啊!」

  「還搞不清狀況!就在剛才這棟屋子已經被我占領了!就是說這裡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你在亂扯什麼鬼東西!」

  「沒在亂扯!我說占領就是占領!你們再往前非法入侵的話,我的特別四號是不會保持沉默的!」

  「特別……?」

  說話的是涕費斯。他感覺接下來會發生麼已經能猜到了,開始不安地左顧右盼……

  克麗奧隨意拾起掉落在腳邊的鎖鏈頭,低下腦袋等著。

  然後——

  「目標確認……」

  這聲細小的聲音沒能逃過克麗奧的耳朵。她抬起臉,移動視線——在稍遠處的花壇陰影里,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把身子縮了縮,低低地說著什麼。她一頭黑色麻花,大約十歲左右。

  咔啦——克麗奧手中生鏽的鐵鏈響了一下。

  少女繼續說:

  「目標確認——捕捉任務完成。帕特將開啟下一封命令書。」

  說著把手裡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單展開。

  「命令確認。複述一遍。呃……環保回收材料家具大減價……不對啊。命令寫在反面。呃,『大膽的奇襲作戰!需屏息隱蔽不氣餒,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從背後解決敵人,務必成功執行。另,戰死者無人收屍』……總覺得有點不太對頭——複述完畢。下面處理命令書。」

  少女將命令書埋進花壇的土裡後,一臉安心的樣子。

  「處理完畢。下面帕特將開始作戰行動。吃點心時間還沒到啊……」

  少女——帕特一邊嘟囔,一邊抬起頭……

  只見克麗奧雙手舉起鎖鏈,站在帕特身邊低頭看她。

  「…………」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經過數秒之後,帕特的臉上出現笑容,說:

  「帕特致野戰司令部——我,執行奇襲失敗……那麼再見。」

  說完立刻躺倒在地。

  「……我說啊……」

  克麗奧半睜著眼說。帕特急忙搖頭說:

  「不要和死人說話。」

  「那好吧……」

  她抬起臉看涕費斯。涕費斯苦笑著撓撓頭。

  「那孩子十分鐘後就會膩了,自己會起來的,別在意。」

  「我知道了。」

  克麗奧無奈地離開帕特。拖著沉重的鐵鏈,重新注意別的方向。

  「反正下一個肯定是……」

  這時從頭頂上傳開窗子打開的聲音。

  抬頭一看——一名戴眼鏡的地人從開著的窗戶里伸出頭。和他很親近的那隻黑貓羅拉也吊在他的肩膀上。

  多進一臉沒幹勁的樣子。此時從他上方傳來喊聲:

  「去吧多進!」

  波魯坎大聲宣告。他手揮一把古舊的劍,指向高空。

  「經過剛才的奇襲,敵人已經折損了大半!」

  「我可不這樣認為……」

  多進小聲說。但波魯坎就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說:

  「只要在這裡實行我們究極的破壞作戰,就可以把他們帶進夢之王國,輕易地幹掉他們!」

  「你到底哪來的自信可以這麼確信鑿鑿地斷言啊……」

  「快!前進吧多進!母親就是為了這一天才生出的你啊!」

  「…………」

  多進話都懶得說了。他嘆一口氣,從腳下抬起一隻水桶——

  自抬頭仰望的涕費斯頭頂上,一盆透明液體臨空而降。

  「哦呀呀啊啊啊啊啊!?」

  被澆了一頭的涕費斯,驚叫著滾倒在地上。看著他在地上不停地掙扎,克麗奧不由得後退幾步說:

  「熱水!?」

  「哼!——金色小型暴力娘終於也注意到了嗎!」

  分明自己什麼也沒做,卻在那趾高氣揚的波魯坎。克麗奧叫道:

  「誰是小型暴力娘啊!」

  波魯坎無視她說:

  「你那如同耐用消耗品一般的生命力,不用別的,就用這熱水一口氣消滅掉!我會挖個深坑埋掉你的,盡情享受煮雞蛋的感覺吧!」

  「嗚嗚嗚嗚……」

  涕費斯哭喪著臉站起來。看來水的溫度還真不小,臉已經全紅了。

  「沒事嗎?」

  克麗奧問道,同時朝雷奇的方向看了一眼——龍族幼子已經退到多進再怎麼潑都不可能潑到的位置上。克麗奧放心了。

  屋頂上,波魯坎繼續嚷嚷著:

  「哈啊—哈、哈、哈啊!老子的深謀大略沒有死角!作為千古一遇的智謀家和無敵的鬥犬!波魯卡諾·博魯坎征服世界的日子就要來了!膽敢在我主導的時代潮流中反抗的傢伙,一律用除蚤梳子梳到死!快,多進,不要停下,繼續攻擊!」

  「哥哥……」

  多進理所當然似地說:

  「熱水已經沒了。」

  「……哎?」

  波魯坎的動作一瞬間停止了。多進繼續說:

  「只有一個小水壺。等燒開還需要很長時間,等一等。」

  「…………」

  一陣風吹過,涕費斯濕漉漉的頭髮無法在風中蕩漾,只有克麗奧用臉感覺得到。

  風靜靜地吹過……多進關上窗子。想必他是去廚房燒熱水了吧。裝死的帕特沒有動靜,克麗奧表情不變,手裡的鎖鏈響了響……

  「波魯坎♪」

  克麗奧高興地笑著,跟波魯坎打招呼。

  波魯坎就像被凍結了一般。只聽她繼續說:

  「下一個攻擊是什麼呀♪」

  「…………」

  「沒有的話,我想到一點事情,想去距離你一米遠的地方♡」

  「…………」

  「這根鎖鏈有三米,用兩米就可以把你綁個結

  實呀♡」

  「…………」

  「我想奧芬也是時候該回來了,必須在鎖鏈的一頭拴一個鐵啞鈴,放到水流湍急的很深的河谷里去找他一下,不然就糟糕啦♡」

  「我說……你們這到底算是什麼性格呢……」

  涕費斯說著,臉色有點青。

  「不要用『們』,搞得好像是同類一樣。」

  說著克麗奧手提鐵鏈正要進房屋,突然——

  啪颯一聲,背後有什麼東西落下來。

  她驚詫地回過頭——只見從房頂上栽下來的波魯坎,整個頭都埋進了地面里。

  「哎呀。不用這樣放棄抵抗選擇自殺啦,我會好好把你沉到河裡去的……你要做也隨便啦。」

  「不——我看……不是這樣。」

  說話的是涕費斯。這次他的臉色變得相當緊張,抬頭望向屋頂。

  「唉……?」

  克麗奧有些不解。她順著涕費斯的視線看向波魯坎剛才站的地方——

  在那裡立著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克麗奧感覺好奇怪。

  (為什麼把可愛的小克麗以下省略假面2號會站在那裡……)

  當然,她不會知道那全黑的打扮就是〈塔〉的暗殺者標準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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