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後繼者啊,速來我的高塔 第四章 疾馳而過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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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還是沒在我眼前出現啊——膽子不小嘛,福瑞迪那傢伙。」

  蕾緹鑫把手繞在後腦勺上說。

  已經能看見她的屋子了。一行人悠閒地走在斜坡的街道上。

  「畢竟他也很忙嘛。」

  奧芬用勸解的口氣說。蕾緹鑫遠望街道。到一天的這個時候,這一片基本沒什麼人經過,十分寧靜。

  她的手在後脖頸上撓了撓,說道:

  「也很忙,嗎……不過算了。文件的審批也比想像中的快。啊——說到審批,馬吉克那件事。」

  她邊說邊看看走在一旁的馬吉克。

  「有關你要在〈塔〉入學的事——已經提交申請了。」

  「……哦哦」

  走在後面的奧芬簡單地應了一聲,馬吉克自己也做什麼表態。

  「說真的,我其實不推薦這樣……」

  蕾緹鑫說著朝自家的紅色屋頂望了望。她視力不是很好,所以需要眯起眼。她覺得屋頂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

  瞬間,那個物體消失了。

  (從屋頂上……跳下去了!?)

  同時,從房屋的方向傳來克麗奧的驚叫聲。

  蕾緹鑫一下擺正了姿勢。奧芬也驚覺事態有變,看著她。

  「家裡出什麼事了——趕快!」

  她喊道,並迅速奔跑起來。

  穿著〈塔〉的長袍並不是很好行動——不過即便如此蕾緹鑫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衝進家裡。在前庭,聚齊著所有應該在家的人——也有不應該在家的。涕費斯(不知為何是落湯雞形態)、帕特(不知為何是臉貼地形態),還有波魯坎(不知為何是倒栽蔥形態),多進不在這裡——最後,是克麗奧。

  不知為何,金髮上染滿鮮血。

  「克麗奧!」

  奧芬大喊,他和馬吉克飛奔到她身邊。克麗奧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抬起朦朧的雙眼。

  「奧……芬?」

  她呢喃著,慢慢抬起按住傷口的手。她好像不相信自己流血了似的搖搖頭——頭的晃動令她感受到了疼痛。她又緊緊地閉上眼,趴在地上。

  雷奇用一副不安的表情在她周圍來回走動。

  「餵——喂!」

  奧芬一邊呼喚一邊將少女抱起。蕾緹鑫慢慢地靠近她——從奧芬背後觀察,在克麗奧臉上的一道血痕中,混雜淚水淌過的印跡。傷口在太陽穴的位置,只是普通的擦傷。應該可以不留痕跡地癒合。

  但是,傷口十分奇怪——首先肯定不是刃器,也不是鈍器在一擊之下能夠造成的。因為如果是這其中一種的話,克麗奧十有八九會當場斃命。傷口呈一條直線狀——就像是鉤住哪裡之後產生的一樣,沒有刀刃的鋒利感,就好像是被尖頂的棍棒戳到的一樣。

  蕾緹鑫順勢看向涕費斯。只見他心驚膽戰地回答說:

  「我也搞不清楚——發生得太突然了。」

  他繼續說明道:

  「就是……屋頂上突然出現一個暗殺者模樣的人。她問了一句『是誰』之後,對方就跳下來……用手指,點了一下,對她。」

  「手指?」

  蕾緹鑫不禁反問。若是這樣,本身就不帶殺傷目的——再說,如果那個不明底細的暗殺者一開始就想取走這個少女的性命的話,就不可能只留下這樣的傷口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怎麼會知道啊。他戴著面具把臉也擋起來。不過,從他的穿著來看,像是〈塔〉的配給品戰鬥服。」

  「〈牙之塔〉的……暗殺者……」

  蕾緹鑫慢慢地自言自語。

  「那傢伙跑掉了?」

  「嗯。朝市中心街道的方向——」

  「給我等下!」

  蕾緹鑫用餘光看著涕費斯伸手指出的方向,大聲喊道——涕費斯吃了一驚,後退幾步。就連出什麼事都不會有反應的帕特,也抬起頭想看個究竟。

  蕾緹鑫發怒的對象不是以上提到的任何人——而是站起身來的奧芬。

  他回過頭目光嚴肅地看她。

  「等不了。我要追——」

  「我說叫你不要去追!」

  蕾緹鑫叫著,擋在奧芬前面。他抱著克麗奧,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她也緊盯著他——好像稍微放鬆一點就會被他跑掉似的。蕾緹鑫說:

  「看你好像有什麼頭緒——我之前說過了,你如果再在這條街上引發什麼問題的話,長老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哪管得了這麼多。我——」

  「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

  蕾緹鑫的怒斥讓奧芬一時沉默——趁此機會她繼續說道:

  「聽好……那個暗殺者我來追。你就好好看著克麗奧,明白了?」

  「但是,敵人可是〈塔〉的暗殺者。就算是蒂西也——」

  「別小看我了。一個在光天化日下打了女孩子就跑的三流暗殺者,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說著,蕾緹鑫將寬大的黑長袍脫下來——本來在長袍裡面應該穿專用的內衣,不過因為從外面看不到的關係,更多時候圖省事就直接穿外套。像今天就是如此,可謂萬幸。

  蕾緹鑫以一身最常見的黑襯衫加駝色細腰褲的裝扮,前往大門方向。她一邊快步走著一邊想:

  (受不了。基利朗謝洛這人,一有什麼事就會失去自製……)

  她將礙事的長髮束起,走過大門。不清楚這裡為何堆了這麼多沙發桌子一類的東西。

  (如果是我受了那樣的傷,他絕對不會這麼激動。真是討厭。還說這麼『就算是我』之類的。)

  自言自語的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奧芬為了擦掉克麗奧的血,正讓馬吉克去打濕手巾。

  (再者說,要追蹤時間也過了有一會兒了——現在怎麼可能還追得上那個暗殺者——)

  這時,她猛然停下動作。

  她感覺到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只見剛剛穿過的大門旁邊,圍牆下——

  一個小個子黑衣男子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無聲地注視著自己。視線隱藏在面具里,連表情都看不到。男子身上的穿著全都是〈塔〉的配給品——毫無疑問是暗殺者。

  「…………!」

  蕾緹鑫無聲地擺好姿勢。男子一瞬間行動了。他將瘦小的身形收了收,朝她跑來,接著——

  與她擦身而去。

  她連一句等等都來不及說。蕾緹鑫回頭看向暗殺者,發現他走進了無人的小道里……

  (是要讓我跟他走的意思!?)

  若不是這樣,根本沒有理由特意在門口等我——也不用在我面前亮出身份再逃跑。

  (雖然不應該一個人去追——)

  蕾緹鑫行動了。朝小個子的暗殺者追去。

  昨天晚上潛入房子裡的暗殺者男子——

  毫無疑問,現在跑在前方的就是那個暗殺者。

  在大白天看見暗殺者,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這已經超脫常識,匪夷所思了。當然,就算是夜晚,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

  (到底是想幹什麼——偷偷進到我家裡來,找尋什麼東西。這次又打傷克麗奧逃走……)

  這不可能毫無意義——但是,這確實看不出什麼意義。

  (若是〈塔〉的暗殺者的話,下達命令的只能是長老們——但是長老的話,為什麼要做這種繞圈子似的行為呢,直接對我傳達命令不就好了嗎?我從來沒有故意違背過長老的命令啊。)

  她一邊前進一邊思考。

  (如果不是長老的命令……難道是暗殺者他們自發的行動嗎?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為什麼把我家當作目標呢?看現在的情況,他們的目的也不是基利朗謝洛……)

  蕾緹鑫拼命地回憶奧芬說過一些隻言片語。暗殺者,似乎在尋找某樣東西……

  (好像……叫白朗寧家的什麼……)

  完全沒聽說過這樣的詞。

  在思考的當兒,暗殺者一直以不快不慢的步伐奔走在前方,指引道路。

  推理毫無進展。

  (我的家裡不存在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那真的是〈塔〉的暗殺者,就是華爾教室的人?)

  在〈牙之塔〉中,擁有眾多暗殺者的華爾·凱倫的教室。這在某種意義上,比起那些長老更能帶給蕾緹鑫真實的恐懼感。

  (但是——)

  她停止無意義的思考,把注意力全轉移到腳的動作上。

  (沒關係。那座房子是我的家。只有那裡才有我所有的安寧。這一切……我必須全力守護)

  真相還不明了。她繼

  續奔跑著。

  突然,跑在前方的暗殺者消失了身影。

  蕾緹鑫停下來。一直跑動的關係,她的呼吸稍顯劇烈——她撫平汗水打濕的頭髮,仔細觀察……

  當然,暗殺者不可能憑空消失。

  在整潔的塔夫雷姆市街道,存在著一些避人耳目的死角,看樣子對方應該是跑進這種地方去了。蕾緹鑫在腦海中展開地圖,回憶剛剛走過的路和街角。記得這附近好像被稱作——

  「迷宮街路……是的。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在重建市區的時候,這裡被劃定為建造者的臨時住宅地。在塔夫雷姆市的建設計劃上,這裡是與街道分離的一片小巷。但是,當戶籍受理即將終了時,發現希望在市區居住的人口比預想的要多。結果,在當時沒有被划進都市建造計劃的這片區域周圍,也被連片的建築物填滿了。在這樣的密集形態下,巷子還是想辦法建造完成了,但由於土地面積的不合理利用,使得這裡的小巷路線十分複雜。

  ——想到這裡,蕾緹鑫朝手掌中打了一拳。她在短時間內調整好呼吸,仔細觀察幽暗的巷口。

  那個暗殺者知道我跟在後面。這麼說,跟上去的話也會有陷阱。

  (他消失了,意思是說他已經沒必要再帶路了嗎?)

  她慢慢踏進眼前的小路。這裡很乾燥,不要說人了,連生命的氣息都感覺不到。左右的四層樓建築里一丁點響動都沒有。這一帶的建築已經都被廢棄了。

  左邊房子的二樓窗戶上,有一個空空的花盆,這裡原來應該是公寓。

  (就算求救……也沒有任何人能聽到。這很明顯是一種引誘。也很明顯是一個陷阱。)

  她停了一下——做好打算後,繼續向前走。

  (老是被弟弟輩的人看扁,也不行啊。)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思考——

  (即使對方是暗殺者,只有一個的話還是沒事的。感覺不到埋伏——不用擔心被包圍。)

  她呼出嘴裡的氣,做好了盤算。

  小巷七扭八拐,並不筆直。樓與樓之間非常狹窄,到處都有岔路,不過以一個成年人都是無法通過的。考慮到暗殺者身材較小,他有可能藏身在這樣的場所,但要想通過那裡逃到別的巷子裡是不可能的。

  「至少……帶點武器來就好了。」

  空手戰鬥還是有些勉強。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逃避不安。

  「說起來,還是基利朗謝洛比較拿手——還有老師也是。用那麼怪異的拳法,竟然還打得贏。」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拐過牆角——

  她又站住了。

  路沒有了,巷子到頭了。展現在眼前的是廢棄樓房的入口,毫無防備地對外洞開著。

  採光良好的建築內,沒有任何警告標識,就這樣敞開著,空氣在向里流動。

  裡面感覺不到任何異常。但剛剛的那個暗殺者,無疑是走進了這裡。

  蕾緹鑫默默地走進樓房裡。

  進去一看,這與其說是方便進出的入口,不如說是一個緊急逃生口。一扇可以從內部打開的帶鎖的鐵門大大敞開,時不時從鉸鏈處傳來金屬摩擦的慵懶聲響。入口直接通向走廊,盡頭是正門入口。不過,正門被封了個結實——木質把手被鎖鏈牢牢纏在一起。

  在正面入口旁邊,有一扇管理室的窗戶——當然沒有人。那裡有一條向左轉的道路,如果不在那裡轉彎的話,就能到達蕾緹鑫現在所處的逃生口。就現在能看見的範圍內沒有通向房間的門,除了走左邊那條路別無可去。樓梯似乎也在那個方向。

  走廊就像經歷過大掃除一樣,被收拾過。在眼見的範圍內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能夠掌握到對手的動向的話,就能發動奇襲了……)

  蕾緹鑫摩擦著衣領,皺起眉頭。她現在只能朝前走。

  只一次,她用後腳跟在地板上狠狠地跺了一下,咂咂嘴。她深呼一口氣——接下來慎重地邁出步子,不再發出腳步聲了。

  向左的那條拐彎,她先看了一下,再走進去。樓房中光線充足,因為這條走道上有窗戶。在窗戶對面的牆上,有幾扇門。在走道盡頭看見了樓梯。

  她一邊注意著門,一邊慢慢前進。這時——

  嘎啦!

  「————!」

  傳來玻璃破掉的聲音——不是這裡,是樓上一層。

  「畢竟約會場所還是要按照對方的指示啊……」

  蕾緹鑫說著,用拇指指甲碰碰嘴唇。接著跑了起來——一口氣衝上二樓。

  正當來到二樓的瞬間,聲音再次響起。

  ——嘩啦!

  這次又是樓上。

  (哼,服務還挺周到……)

  她繼續上樓。上到三樓,又從樓上傳來玻璃打碎的聲音。

  (在頂樓……)

  蕾緹鑫想到這,已經衝上樓梯。到頂後,就在沖入的那一刻——

  突然從背後有了感覺。

  「…………!」

  她連叫喊都來不及,只顧朝前撲去——差點摔倒似的猛踩地板,後退中改變身體方向。一陣疾馳的風穿過她剛才站的地方。

  風中裹挾著一把銀色刀刃。是一支細瘦的長劍,伴隨著尖銳的鳴響。

  持劍的便是那位暗殺者——小個子的黑衣人。臉就不用說了,就連眼睛都看不清在哪,也不知道那把劍是藏在哪裡的。暗殺者重新擺好姿勢,面具後傳來冷靜,低沉的聲音:

  「一個人追來的麼……真是悲哀。」

  「……你說什麼?」

  蕾緹鑫說著擺好架勢。她不打算空手和刀劍進行周旋,開始做魔術的準備——就單從魔術規模來說的話,即使在查爾德曼教室里也無人能敵。不考慮她那位已經不在世的妹妹——阿莎莉的話,和克魯肯差不多等級。

  「我是說你一個人追來這件事就意味了不幸。」

  「——唉!?」

  蕾緹鑫被這突然的聲音嚇得驚愕萬分——這句話不是眼前的暗殺者說的,是從她背後傳來的。

  在視線不離開眼前男人的同時——自然也不能無視身後的情況。她退到沒有窗戶牆邊。背靠牆,查看通路左右的情況。

  左邊,是黑色的暗殺者——

  而右邊是……

  「消——消火栓!?」

  〈牙之塔〉最高執行部年輕的幹部候補——他站在那裡。臉上的面具不是〈塔〉的配給品,這是為了藏住臉上過於大片的傷痕而一直戴著的東西。身上穿的是黑色長袍。他的裝束和平時沒有絲毫改變。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緊張:

  「本來是計劃把基利朗謝洛引出來的——然後把他抓起來,和你做交易。算了,角色互換也無所謂。」

  「米蘭。」

  黑衣人直接叫消火栓的本名。

  「不要亂說話。」

  「反正都是要審問的吧。」

  「…………」

  蕾緹鑫無視他們的對話,低聲說:

  「怎麼會……明明任何異常都沒感覺到……」

  「太依賴自己的能力會遭殃的。隱藏氣息誰都能做到。」

  消火栓得意地哼鼻子。

  「到底有……什麼目的?」

  蕾緹鑫神色冷峻地問道。從消火栓面具的縫隙里,能窺見他嘴邊划過一抹曖昧的笑。

  他很輕鬆似地說:

  「白朗寧家的……『世界』。」

  「世界……?」

  蕾緹鑫皺眉。她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消火栓晃晃肩膀,無所謂地說:

  「即使你不知道……你們中的誰也肯定會知道。」

  「我們?——你是指查爾德曼教室嗎?」

  「嗯……沒錯。」

  說著消火栓稍稍靠近了點。

  蕾緹鑫擺正姿勢說道:

  「別想我會乖乖就範。」

  「我們沒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說話的是黑衣人。可能是一直在注意消火栓的關係,她突然覺得黑衣人的氣場陡然變大——

  這是,殺氣。

  (會死!?)

  蕾緹鑫預感到了什麼。她快速縮起身子,朝對面牆——就是窗戶的方向跳去。沒有提煉魔術的時間,為了保護要害,她用胳膊護住身體跳開。

  但殺氣——還是追趕了過來。

  ——!

  沒有聲響。

  也就是說沒有像剛才那種揮空的聲音。

  揮劍的黑衣人——他手中的劍上,沾到了血。

  刀刃確實劃開了肉體。

  身體的

  某處,傳來激烈的痛感——到底是在哪個確切的位置還不能很快知道。立刻,幾乎使人昏厥般的劇痛侵入大腦。

  「呼啊……嗚!」

  蕾緹鑫在疼痛中呻吟,背靠牆壁跪下。痛感的源頭在哪——就如同依據雷聲判斷閃電的位置一樣,她開始努力尋找。

  傷口在左手。剛才的一擊肯定是衝著左手護住的腹部來的——左手的小指和中指受傷嚴重,差點斷掉。看來至少也是骨折,兩根手指上的皮肉也搖搖欲墜。看著這些,她意識到——必須立即用魔術治療,否則只有一死。傷口流出的血就像水龍頭裡流出的水一般。

  (死——死了的話,你會哭嗎?基利朗謝洛——還是說會憤怒?會像阿莎莉的葬禮那樣嗎——)

  在她提煉治療傷口的魔術的同時——視線中再次映出銀色的白刃。

  (不躲開的話腦袋就沒了!)

  因為跪在地上的關係,她無法做出很大的動作。即使這樣她還是一個側翻躲開了。還在提煉中的魔術頓時化為烏有。她的血順著她逃開的軌跡潑灑在地板上。

  「嗚……!」

  劇痛再次襲來,她的身子縮成一團——按住左手的傷口,蕾緹鑫抬起頭。她已經滿身鮮血。消火栓踮起腳尖站著——不知何時,他的手上也出現了一把劍。看來第二次襲擊不是黑衣人所為,是他幹的。

  「很好的判斷。」

  他笑了笑。彎下身從血泊中撿起一樣東西。

  「但是手指斷掉了。就因為你亂動。」

  蕾緹鑫看見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根血淋林的細長物體,驚恐異常——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手指,在她的視線里,消火栓的身影開始暗淡。

  (快要喪失知覺了……)

  她抱住因失血已經使不上力的左手,咬緊下唇。必須儘量延長意識的清醒——但是體力和氣數都已經見底了,連緊咬嘴唇都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讓她死掉就沒有意義了。」

  她聽見黑衣人在和消火栓說話。就連聲音她聽起來也很吃力了。

  消火栓說了什麼,但是聽不清楚。

  「老……師……」

  蕾緹鑫艱難地靠在地上,接著臉朝地板直直地落下。

  在朦朧之中,有某個巨大的壓倒性的東西直逼而來——

  仿佛記憶的斷片中傳來一些聲音,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夢囈。

  「只是斷了一根手指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死——」

  「但是放任不管的話必死。交易——」

  「哼。只為了一本書就——」

  「這是對老師說的話嗎?你這個——」

  「老師的事情又怎麼了——我受的傷害可是比——」

  「要報私仇就去找本人。」

  「是你不去找那傢伙而是把這女的給找來的吧——」

  「只是斷了一根手指——」

  「——只為了一本書——」

  「私仇的話——」

  記憶消退,時間也開始混亂。蕾緹鑫在黑暗中啜泣,環繞周圍的只是一些隻言片語。

  「我受的傷害可是——」

  「不可以把她交出去。」

  「不去找那傢伙——」

  (…………!?)

  蕾緹鑫不由得驚詫了——話語裡混進了一個女聲。

  「你——是!?」

  不知是消火栓還是他的同伴發出了驚愕之聲——

  「本來的話即使交出去也沒什麼用——只不過在這種待遇下……」

  聽著這個聲音,蕾緹鑫的意志在一瞬間短暫恢復了——不過她還是倒在地上,無力起身。

  (怎麼……會……!?)

  蕾緹鑫發出無聲的叫喊。

  (真對不起——我當時——沒去參加你的葬禮——)

  恍惚中迎來了黃昏。

  黑色的霞光淹沒了半個房間。

  昏紅的光芒射進窗子。一輪紅果般的夕陽正在漸漸遠去。她注視著窗外——仿佛要被這一切吸走——

  終於,她感覺自己已經恢復意識了。

  她枕在硬梆梆的枕頭上,頭左右搖了搖。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消毒用肥皂,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花。沒有花紋的花瓶。無人的床。清潔的床單。牆頂的掛簾滑軌。水壺,以及——

  站在窗邊,一直看著外面的男人。

  一瞬間,她分辨不出那是誰。

  (老師……?)

  不,不是的。他沒有查爾德曼教師那麼高,也不是長發。身材和那位大陸最強黑魔術士相比小了一圈。不胖不瘦。眼神不是很友善——或者說,整體給人一種桀驁不馴的感覺。這個男子——

  (呀……這不是基利朗謝洛嗎。)

  蕾緹鑫發出感嘆。他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醒了,還在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

  她也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就像平常那樣自然地開口:

  「謝謝。」

  她說完,他猛地回過頭,急忙走過來。

  「蒂西——」

  他說到一半就停了。蕾緹鑫想坐起來——但沒有這個力氣。她只好枕在枕頭上說話:

  「謝謝。救了我的,是你吧,基利朗謝洛。」

  「唉?啊——嗯……」

  他結結巴巴,點點頭。

  蕾緹鑫輕輕笑了——

  「我真笨啊。竟然把你的聲音和阿莎莉的搞混了。」

  想到這——她話題一轉:

  「克麗奧她沒事嗎?」

  「嗯,只是擦傷罷了。還有腦震盪。那傢伙表現得太誇張而已。她已經完全好了,本想……一起來這兒的,不過還是我一個人來了。」

  他很快地說完這些,忽然擺正了姿勢看著她。

  語調也陰沉下來,說:

  「那個……蒂西。有關……蒂西的傷……」

  「我清楚。」

  她平靜地說。從毛毯下伸出被繃帶整齊包住的左手。

  他悄悄轉開了視線。雖然做得很自然,蕾緹鑫還是注意到了。

  「手指沒事。已經做了應急處理——呃,我想,應該沒有化膿的危險。不過……」

  接下來比較難說,他咳了一下,繼續說:

  「神經被完全切斷了,這個就算是魔術也治不好——只能做到將手指接上去而已。神經的復原,只能……依靠自身治癒了。傷痕無法消掉,時間經過太久了。」

  「是嗎……」

  她聽完嘆出一口氣,看著他的臉說:

  「這次犯蠢的是我。沒辦法。這就叫自作自受。」

  蕾緹鑫說到這,忽然注意到了什麼。

  「你在想什麼?基利朗謝洛。」

  他一直面無表情地看她——和剛才看向窗外是一樣的表情。

  他語帶顫音,馬上回答道:

  「把他們全殺光。」

  「不要這樣!」

  蕾緹鑫叫著——就這樣坐了起來。沾血的外套已經換成了醫院的病服。她在床上儘可能地朝奧芬靠近。

  「不要這樣——別去想那些傻事。」

  「這事哪裡傻了?」

  他靜靜地反問——語帶怒氣。蕾緹鑫搖搖頭說:

  「簡直傻到家了——不許你那樣做。」

  「那些人已經對蒂西你出手了啊!」

  「即便如此,拿我的兩根手指和和你的人生做交換,這也太奢侈了吧!」

  蕾緹鑫像發脾氣似的說了一通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把右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

  「就算你那樣做,我也一點都不高興。」

  「那……你要我怎麼做?」

  「和福瑞迪聯絡。」

  蕾緹鑫用右手感受著奧芬的心跳,慢慢地說。

  「雖然不清楚華爾教室的目的為何,但他們把我綁架,繼而失敗這點是事實。只憑這一點就足以摧毀他們了。福瑞迪會和長老們聯絡,將消火栓開除,華爾教室也會遭到相應的處置。該高興才對啊——現在是難得的機會,可以一舉殲滅華爾教室。」

  她又聳聳肩膀。

  「我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要是可米庫隆還活著的話,馬上就能治好——沒辦法啊。因為他死了的關係,克魯肯受了很大打擊,離開了〈塔〉。也不知他跑到哪裡去了……」

  蕾緹鑫停了停,笑了一下。

  「不知不覺,大家都不在〈塔〉里了。大家……」

  說著說著,她的手開始顫抖。

  「你要是真的為我著想,拜託答應我——以後不要再胡來了。不要一個人和暗殺者決鬥,不要離開〈塔〉

  ……」

  「…………」

  他沒有回答。她臉上的笑慢慢平緩下來。

  「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座城裡……」

  蕾緹鑫喃喃地說著,將額頭靠在扶在他胸前的右手上。

  就這樣靠著奧芬,她哭了一小會兒——雖然找不到哭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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