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七章 基利朗謝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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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是?)

  (你知道的吧。他叫基利朗謝洛……)

  只有一瞬間。

  溺水所需的時間只有一瞬間,真正的一瞬間。落水時的衝擊,以及冰冷徹骨的黑色水流使他無法動彈。他還沒來得及掙扎就沉入了水中。在一片漆黑的水裡——連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狀態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上方——究竟什麼方向屬於「上方」也不知道——被黑乎乎的水牆完全遮蔽……

  (總之現在能夠更換教室的,只有這個孩子……米蘭…)

  (我覺得用不著那麼固守己見吧……)

  一旦吞入大量的水,掙扎就變得毫無意義。實際上,奧芬他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活動。他只是冷靜地試圖理解自己正在下沉的事實。與其說理解,不如說承認……或者是,期望。

  感覺漸漸麻痹。睏倦感壓倒性地支配了一切。他閉上眼睛,用強烈無比的思緒與睡魔擁抱——就讓我睡吧。

  (我知道……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夠了快讓我沉睡吧!——

  (就把這孩子托給你如何?不想托的話,你也就沒用了……)

  衝擊、冰冷的水、水中的無重力狀態、理解、承認、期望。

  使他發出吶喊。

  ◆ ◇ ◆ ◇ ◆

  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看著他們。

  來自古代種族的鎧甲守護著他粗線條的巨大身軀,在他的手裡握著一件黑色金屬的塊狀物。虛無的槍眼中飄起一道白色硝煙——這是一把手槍。名叫庫歐的男人把槍像玩具一樣抓在左手上,對準他們。從他的雙眼中看不到任何感情——除了拼命遏制的憤怒,就像從槍口無法看到裡面的子彈一樣。

  阿莎莉一語不發地看著他。

  (…………)

  就連心中也說不出任何話來。她只感覺自己全身緊繃,胸部肌肉很緊張,肩膀在抖動。劍——握住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的手在積蓄力量。

  足以用壯麗來形容的迴廊,被她釋放的魔術破壞得一塌糊塗。破碎的地板、牆壁、屋頂,以及……遮擋〈詩聖之間〉的大門,這些都被她破壞了。她利用劍的「變形」力量使無數的柱子從地板上拔地而起,直逼天頂。在那些柱子的頂端,那些神官士兵在無力地顫抖。他們顫抖的原因很明顯不是柱子的高度——雖然足有數米之高。神官士兵恐懼的對象,在於被她打破的〈詩聖之間〉大門對面的光景……

  地底湖黑黝黝的水面無邊無際。迴廊的地板剛好處於死角位置,不過她還是感覺到湖面泛起了一圈漣漪。靜靜的水面上,一道孤獨的漣漪——那是她的弟弟墜落在黑色湖面上造成的波紋。那是一道將她弟弟吞噬的波紋……

  接著,在更遠的地方,在地底湖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個綠色長袍的女人高高地吊在半空中。一隻虛空中伸出的手腕緊緊地抓住她的脖子——她的四肢無力地垂盪。即使從這麼遠的地方,也能看出這個吊掛的女人無比的美麗,美麗到任何形容詞都相形見絀的程度。地底湖上空多少有一點氣流,使她長長的綠色頭髮隨風搖擺。抓住她脖子的手腕紋絲不動,就像握著一支花束一樣緊緊地抓住女人的脖子。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女人的脖子已經折斷了。

  「……女神……」一句茫然若失的聲音打破沉寂。這不是她的聲音。阿莎莉感覺到一種無法理喻的驚訝,看著那個發出聲音的人。那是一個呆呆地坐在牆邊的金髮少女,她把深淵之龍的幼崽抱在膝蓋上,茫然地眺望地底湖的方向。

  少女只是在重複別人的話,也就是幾秒鐘之前庫歐·巴迪斯·帕泰爾說出的話。

  這名叫庫歐的死亡教師,在看到那名吊在空中的女人後,誠惶誠恐地說了幾句話。女神。罪過。

  ——請饒恕——

  這句話他說了還不到幾秒鐘。在這幾秒之間……

  阿莎莉感覺自己的臉繃得很緊,牙齒也咬得咯吱作響。她把劍丟在自己腳下,對庫歐發出詛咒般的喊聲:「你竟然!……殺了那孩子!」

  她事後才覺得,這句話真是夠蠢的。

  庫歐面無表情地朝前踏出一步。死亡教師身上的深紅鎧甲,再度伸展出光之翼——

  這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了。

  她把腰放低,伸出雙手,用最短的時間編築出最大的構成式。她大叫一聲:「光啊!」

  膨脹的光芒筆直地朝庫歐發射而去。

  她的身體承受著強烈的反作用力,全力地釋放魔術。劇烈的衝擊使她的胳膊和腹部發出啪啪的聲音——庫歐繼續扇動翅膀,用鎧甲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擋下她的魔術。這些她不可能看不見,但她還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力量的釋放上。爆炸聲震懾整個神殿。

  光芒消失了。

  包圍住庫歐的熱波一時間沒有完全消失,紅色的陽炎中,烈焰翻飛。阿莎莉好不容易使自己的呼吸恢復平穩,拾起腳下的劍。受到她的意志影響,劍身上的魔術文字發出白皙的光芒。

  她毫不猶豫地把劍立在地上,然後喊道:「下沉吧!」

  天人鍛造的劍在她的命令下,像沉入水裡一般融入地板中,只用很短的時間,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就被地面淹沒了。

  她抬起視線——

  庫歐依然被火焰包圍。只要熱波還存在,他應該就不會張開翅膀行動。至少在剛剛的戰鬥中就是這樣。但是反過來,只要他關上翅膀,自己的魔術就徹底對他無可奈何。

  (只要那傢伙穿著鎧甲,就不可能打倒他——)

  阿莎莉極不情願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箱子。

  是一個黑色的小箱子。如果稍微裝飾一下的話,說是寶石箱或許都有人相信。她盯緊一動不動的庫歐,將手指滑過箱子的表面,按照一定的規則,描繪魔術文字。

  (利用這個天人的傳送裝置,雖然無法從外面入侵神殿……)

  描繪的文字越是複雜,箱子的重量就越會不斷增加。想要去的地方越遠,需要描繪的文字就越多。以人類拿在手上可以承受的重量範圍來說,無法去到一百公里以外的距離。如果是天人自己使用的話,是不會特意用手去拿著它的。

  箱子的重量到達某種程度之後,阿莎莉停手了。

  (但是……說不定可以從裡面逃到外面去……)

  剎那間——

  她感受到一陣無聲的風吹來,意識到這突然而來的危險信號,她向後跳開了。

  庫歐扇動巨大的翅膀,包圍住他的熱波隨即消失了。

  阿莎莉狠狠地咂了咂舌。

  (太快了……他不僅能防禦,還能將某種程度下的魔術強制排除!?)

  她焦躁地解放了下一個構成式。

  「精靈啊!」

  令人汗毛直豎的寒氣和燃燒般的恍惚感,她放出了在一般的戰鬥中從來不會使用的魔術。

  在她伸出的手心位置,具現出一個巨大的、直徑三米的光球。光芒瞬間轉移,在庫歐的正前方炸裂。

  錚!——

  和爆炸聲不同,一種很不徹底的轟鳴聲震動耳膜。面朝向自己壓下的光球——庫歐的翅膀也發揮自身的威力與之抗衡,最後總算阻止了光球,將它反推回去。

  「連光速移動的模擬球狀閃電都能防住……」

  如果是編築好構成式就直接釋放的光熱波的話,只要目睹到擴散在空間中的構成式,想要防禦還是可能的。但是和這些不同,出現之後能夠根據施術者的意識進行移動控制的模擬球狀閃電,以人類魔術士來說是絕對防不住的。

  庫歐的鎧甲連這一招都能防住,難道連防禦反應都被添加在了魔術之中嗎?

  自己的殺手鐧之一被防住,使她不禁發出一聲呻吟。

  但是,翅膀只能最低限度地阻擋光球的前進,無法消滅它——至少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還能撐上一段時間。阿莎莉迅速行動,向自己身後跑去。

  在她的後面,她弟弟的徒弟——好像叫做馬吉克——還沒有醒來。他身上的重傷剛剛治好,離清醒還要花一點時間。阿莎莉抱起體重意外很輕的少年,把他扛在肩膀上,瞥了一眼還在和模擬球狀閃電拼力氣的庫歐。

  她下定決心,再次向前跑去。她繞過庫歐,一直跑到躺在地上的那個年輕男人身邊——雖然很臉熟,但是他的名字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他全身傷痕累累,爛泥一樣躺在地板上。庫歐可能好幾次在她的面前叫過這個男人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臉,把馬吉克放在這個男人的旁邊,急促地喊道——

  「克麗奧!」

  她不記得有從誰的口中問過她的名字,但是卻記得很清楚。

  少女依然癱坐在迴廊的牆邊一臉茫然,可能還沒能理清整個事態。阿莎莉對那個少女提高音量:「快來這裡!」

  她又看了一眼庫歐——模擬球狀閃電還沒有消失——

  她把視線轉回到克麗奧。她還是沒有動。

  「快一點!基利——呃,奧芬他說不定真的會死啊!」她幾乎已經不管不顧,聲嘶力竭。

  所幸還是看到了效果。克麗奧的身子震顫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她把差點掉落的龍族幼崽緊緊地抱起來,慌慌忙忙地朝這邊跑來。

  阿莎莉把拿著的黑箱子遞在跑過來的少女手裡。轉移裝置中已經輸好了轉移指令,在少女的手中多少有一定的重量。

  她飛快地說道:「拿著這個,儘可能離這兩個人近一點。還有三十秒就要發動了。」

  球形閃電的形狀開始扭曲變形——

  阿莎莉握緊拳頭,繼續對她發出叮囑。

  「然後,儘快離開這座城市。你的龍族,再加上這孩子的魔術,應該可以辦到——就算把這座該死的城市全部化作廢墟,也絕對要逃出去。那個大塊頭…」她指指庫歐,「要趁那個大塊頭離開神殿之前……他應該一時半會兒出不去才對……」

  「等,等一下——」少女感到很疑惑,欲要爭辯。

  阿莎莉已經沒有再看她,而是注視著即將消失的模擬球形閃電,以及庫歐。

  克麗奧說:「你在說什麼啊?奧芬他,不是掉下去了嗎……」

  少女一邊說一邊指著一片陰鬱的地底湖。黑暗的深淵,加上黃塵的漩渦,傳遞出單調的噪音。黃塵似乎比地上還要更加濃厚。

  她好像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可能對眼前的事實還無法接受——總之克麗奧不停地說:「救……救救他,快點……」

  「那孩子的事,就交給我吧。」阿莎莉言簡意賅地說。

  沉默——短暫的沉默,帶來的是冰冷的質感。

  「你——」克麗奧好像才反應過來一樣,發出疑惑,「你,是誰?你是奧芬的,什麼人?」

  「你說我嗎。」阿莎莉說著舔舔乾燥的嘴唇。阻止庫歐的模擬球形閃電突然縮小——消失了。

  「我是……」她站起來,面朝庫歐向前邁了一步。

  差不多到時間了。傳送裝置發動——

  「我是——那孩子的……」

  瞬間。

  空氣中發生了小小的波動,傳送裝置將克麗奧和另外的兩個人轉移走了。

  沒有了等待回答的人,也失去了繼續回答的意義,她閉上嘴巴,靜靜地看著庫歐。

  庫歐的鎧甲大大地張開翅膀,像是要籠罩一個比人還要大得多的東西。左手的手槍收在褲子口袋裡——恐怕裡面藏著槍套吧——然後抱住胳膊。

  他閉著嘴巴,發出腹語術一樣的聲音。實際上他的嘴巴是在動的,但是幅度實在太小太小……

  「你想,和我一對一……?」

  然後。

  唰——

  飛動的光之翼,對準距離他站的位置相距數十米遠的地方發動了攻擊——也就是那些把神殿士兵高高舉起的柱子。

  斷裂的圓柱慢慢地傾倒。

  在柱子倒地之前,柱子上進退兩難的神殿士兵全都摔在地面上。他們都是從七、八米的高度垂直落下的。

  頭部著地,神殿士兵全部不動了。

  「…………?」就在阿莎莉一動不動地驚訝過程中,庫歐又重複做了兩三遍相同的事情。每一根柱子倒下時,上面的神殿士兵都會摔落在地板上。也有些人摔下之後還尚存一口氣——但這時都會遭到庫歐另一邊翅膀的攻擊。就在她茫然的工夫,那些人競相斃命。

  「……到底想幹嘛?」阿莎莉發出不理解的聲音。但是庫歐只是瞥了她一眼,沒做任何回答,就好像在說,你根本不需要知道。

  接著——

  庫歐的翅膀安靜下來。用一種絕非伶俐的冰冷視線,像鋒利的刀子一樣看著她說:「……有一種行為,叫做無法挽回的事。一旦犯了罪,再怎麼補償都無濟於事。唯一的辦法,只有結束生命,來消除罪的存在。」

  他說話的語氣非常悠閒。

  「這些都是不能看見的——包括你在內。」

  阿莎莉回過神來,迅速朝後一跳。光之翼從她剛剛站的位置一掃而過。

  在她的腦中做出了好幾個用於反擊的構成式。

  (那些孩子已經逃出去了……既然這樣,也沒必要繼續在這裡和這種傢伙耗時間了……)

  而且——還有一些必須的事等待她去完成。必須的。

  她向後一跳,轉過身,完全背對庫歐。

  她眼前的景象變了。

  在她的眼前,有一扇崩壞損毀的大門和牆壁,還有廣大的地底湖。

  還有在地底湖之上,被吊在高空中的女人。

  黑色的湖。黑暗和黃塵組成的漩渦,〈詩聖之間〉……

  (基利朗謝洛……拜託,一定要趕上啊……)

  她使出全力向前跑去,奔向她弟弟落入的湖中——

  就這樣投入了基姆拉克神殿最深處的〈詩聖之間〉里。

  ◆ ◇ ◆ ◇ ◆

  「……這孩子是?」

  「你知道的吧。他叫基利朗謝洛……」

  基利朗謝洛茫然地看著那兩個對話的人——他感覺到了自己意識,像在發燒一樣輕飄飄的。

  不僅僅是意識,他的身體也是輕飄飄的。沒有地面,那冰冷的地面不知哪裡去了。

  他沒有試圖尋找地面。

  因為他知道自己溺水了……

  「總之現在能夠更換教室的,只有這個孩子……米蘭已經被執行部的菲那·托蘭要走了。塞因現在的歲數也晚了,即使更換教室也不會有多大的訓練效果。嗯……這樣不是挺好嗎?這孩子和你教室的兩個人都認識。」

  「現在已經夠多的了。」那個男人看著自己說。

  基利朗謝洛任自己的身體飄蕩著,並一直注視著那個男人。

  「我不需要新的學生……至少現在不需要。」

  「我覺得用不著那麼固守己見吧……」回答的那一方語氣很冷靜,接著又非常嚴肅冰冷地說,「我知道……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就這一句話,讓基利朗謝洛感到了氣氛的變化。

  「就把這孩子托給你如何?不想收下的話,你也就沒用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之後——男人首先嘆了一口氣,然後看著他說道:「我會把……我所有的戰鬥技術都傳授給你,試著學會吧。」

  聽到這句話,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只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全大陸最強的魔術士。

  在他即將失去意識之時——男人說:「如果……沒有辦法超越我,那我做你老師的意義,又何在呢?」

  基利朗謝洛聽見了這句話,但是卻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樣的訓練到底有什麼意義?怎麼可能會碰見白魔術士呢?」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別等到你無法阻止某個人時,才為自己的無能感到後悔,就像我一樣……」

  ——這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然後……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中。

  (這是夢……)

  奧芬茫然地思索著。

  (呃,這麼說來……死掉的話,都會這樣嗎……?)

  如果是的話,早知道自己就不要死了。

  他下定決心,張開眼睛。

  周圍是一片黑暗。不同於夜的黑暗——沒有那麼溫柔。是一種冷徹的,斷絕了任何光明的黑暗。

  (我還以為,死掉的話就什麼都不存在了……)

  他對神明很失望,在心裡發牢騷。

  (就以這種不著調的感覺,一直站著嗎……怎麼辦啊?已經死掉了的話,再死一次也不可能了吧?……受不了,太糟糕了……)

  但是——

  他感覺到了什麼,於是停下來。

  並不是動作停下來——他本身就沒有在動。是思考停了下來。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但是在他感覺到什麼東西的瞬間,他就停止了思考。雖然意識很混沌,但感覺非常敏銳。

  幾秒鐘之後。

  在他的眼前出現一個女人。

  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美麗女人。明明沒有風,她身上的綠色長袍卻在輕輕搖擺。還有她的長髮——一頭綠色的秀髮也隨之飄動。女人用一副安詳的表情看著他。看她的眼睛似乎在微笑。綠色的雙眸微微垂下,在黑暗中閃爍出陣陣光輝……

  (……她是……)

  不一會,他就想起來了。這是他臨死之前看到的女人。就是那個在地底湖上空,被空氣中伸出的手腕抓吊起來的女人。她的脖子被狠狠地抓住,明顯已經斷了,卻還在看著他們。

  那個死亡教師……稱呼她為女神。

  (女神?)

  他盯著她,把她的樣子和這個單詞作比對。

  (基姆拉克教會信奉的是……命運三女神……)

  編織出人類命運的女神們。

  「不——不可能……因為…」他說話了。他的身體沒有動,喉嚨和嘴巴也都沒有動,但是他還是感覺到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他感覺很不安分,腦子裡出現一個想法,「我……難道還活著?」

  奧芬基本確認了這個很突兀的想法,雖然不是很肯定,他感覺死人應該是無法說話的。

  「我——」他想重複自己的問題,但是沒有說下去。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她的嘴唇太薄了,如果不做一個標記,簡直找不到她的嘴在哪裡。

  她試圖要說什麼,奧芬心裡一緊,等待她說話。

  她張開口:「曾經——」

  「…………!?」光是聽到這幾個字,就使他感到一陣戰慄。奧芬汗毛倒豎,仔細地——他感覺自己必須仔細地,聆聽她的話。

  女人有些面帶憂傷地說:「曾經……世界就是如此。世界就是世界,什麼也不多,什麼也不少,沒有為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物體提供任何東西。在那時,居住在世界上的,只有不死的巨人們。對巨人來說,哪怕沒有大地,沒有海洋,沒有風,沒有星辰太陽,也能永遠生存下去。但是,地上發生了變化,虛無被填滿了。將虛無填得滿滿當當的……就是……諸神。」

  「…………」奧芬有點失望——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不就是……老生常談的那些神話嗎……)

  他皺起眉頭。在他小孩的時候可能聽過這些話,但是沒有太當回事——早就忘了——這些無所謂的神話,現在正從她的嘴裡娓娓道來。

  「諸神降臨的這片土地,沒有名字。巨大且虛無的洞穴,空虛的山谷——這就是世界的全部。或許也有人稱其為金倫加鴻溝。但是諸神殺掉了巨人,巨人的遺骸不斷堆疊形成了大地。從此再也沒有人用虛無來稱呼這一切了。」

  「你……到底是誰?」奧芬低聲發出疑問。女人沒有回答,也不見她有任何聽到的跡象。

  她只是一個人絮絮自語:「諸神發揮力量,殺掉了所有的巨人……但是唯獨無法殺掉世界上最大的巨人,一條蛇。那條蛇實在太過龐大,沒有人能接觸它,也沒有人能看見它。世界上惟一的蛇。唯一的真正的龍=銜尾蛇。當諸神意識到無法殺掉它時,萬般無奈,只能在那條蛇盤繞的內側創造了世界。那是不再虛無的真正世界。生命在大海中誕生,又移住到了大地上。在沉睡巨蛇的內側——世界就這樣被創造了。從此世界不再虛無,有了蛇之中庭這樣的稱呼。巨人遺骸所形成的大地,被稱作巨人大陸。」

  這時——女人第一次移開了視線。她向斜上方抬起下巴,用縹緲的眼神看向無盡的黑暗,面色微妙地皺了皺。

  「……有誰在呼喚……?」她自己發出問題,又自己回應問題,「諸神全知……全能。對諸神來說,不需要給事物命名。諸神毫無商量地統治全世界。需要給世界命名的……就是我們。我們是——諾爾尼一族……」

  說出這句話後,她可能放心了,重新把頭低下來,看著奧芬,繼續說:「當時,世界上有六種卓越的生命形態——」

  啪——

  突然,奧芬的視線中出現了白色的波紋,他驚訝地眨眨眼。

  「他們各自建立起不同的文明和社會,追求探索世界到底是什麼這一極限的命題——」

  啪啪——

  波紋再次出現,比剛才更強烈。

  「怎麼了……?」奧芬揉揉眼睛,看看周圍。黑暗……漸漸變得稀薄。注意到這一點,他感到非常焦躁。在遙遠的方向,連續發生了幾次閃光。

  之所以出現波紋,就是因為那些光。那些光化作細長的光帶,穿過他的眼前,消失在黑暗中。

  突然間——奧芬感覺全身汗如雨下。他回頭一看,背後燃起了熊熊火焰,並向他襲來

  「看我編織——」正要詠唱咒文,卻感到強烈的頭痛在大腦中翻滾。他喊了一聲跪在地上,火焰已將他重重包圍——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發出悲鳴。他在火焰中來回打滾,感受到皮膚被燒灼的劇痛。他翻來覆去,在地板上又錘又挖,他的指甲在石頭地板上全部開裂,紛紛脫落。地板……?

  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板。

  他回過神站起來——面前站著一個高身材的男人,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這是很自然的狀態,不過他的右拳是緊握的,他一直都是這樣。

  (〈牙之塔〉……的……體技……室?)

  這是建在室內的技能對戰訓練場。他身處其中。除了眼前的另一個人,沒有別人。

  (查爾德……曼?老師……)

  他慢慢地審視自己的身體。發現是穿慣了的——不,是以前穿習慣了的〈塔〉遠動服。布料很柔軟很吸汗,這使得他內心迸發出一股懷舊之情,身體隨之顫抖。

  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教師的戰鬥狀態還沒有解除,必須儘快站起來才行。奧芬試圖踩著地板站起來,但是身體卻怎麼也動彈不了。想伸直卻無法伸直,手臂也在顫抖。就在這時,查爾德曼行動了。

  奧芬做好了承受老師攻擊的覺悟,但是……

  「……基利朗謝洛,站不起來嗎?」查爾德曼只是靜靜地向他問話。

  (我站不起來。)

  奧芬已經無法正常回答。他的脖子好像也受傷了,連頭也抬不起來——查爾德曼似乎嘆了一口氣,聽他的呼吸便知道了。

  除了聽到這句嘆息,還有他的話語。

  「你還認為,輸給我是無可奈何的事嗎?」他又嘆了一口氣,「如果……沒有辦法超越我,那我做你老師的意義,又何在呢?」

  意識,漸漸遠去——但是…

  (不是的……我……不是的!)

  奧芬咬緊牙關,簡直要把牙齒全部咬碎。他猛踢地板,至今不能動的身體簡直像一場夢一樣,輕而易舉地就站了起來。他就這樣緊緊盯著老師——

  查爾德曼不見了。

  不,在的。只不過不知為何看上去好像變了一個人。穿的不是訓練服,而是黑色長袍,身子也小了一圈,表情很複雜。在那雙黑色瞳孔中——在那雙從來沒有流露過一絲感情的雙眸中,映射出乾涸的悲傷……

  (…………!?)

  看著他眼中的自己的倒影,奧芬皺起眉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並大為驚駭。

  (這不是我的身體……?)

  投射在查爾德曼眼裡的,是一個綠色頭髮,綠色瞳孔的女人。

  和剛才站在這裡的女人很相似,但也不盡相同——雖然穿著一樣的綠色長袍,但這個人和剛才的女人相比要稍許年輕。不過並不是同一個人,很像,但是樣子不同。他曾經見過這個女人。

  (這是……?)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查爾德曼。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

  這是個熟悉的場景。一間牆面如大理石一般潔白的寬敞大廳。天花板很高,需仰視才可見。在自己的背後有一座祭壇——不知為何不用回頭也可以看到。

  在祭壇上,有模仿龍種族的形象建造的馬、狼、獅子、熊、犀牛——還有立於正中間位置的美麗女子的雕像。在雕像的後面,掛著現在他所變成的女子的肖像畫。

  畫家是個騙子。肖像畫上的她是如此年輕,如此精神飽滿。就憑這一點,這幅畫就喪失了所有意義。

  (…………?)

  奧芬覺得不對勁,現在的這份感想,並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是這個身體——也就是她在想的事情嗎?和我的意識混雜在一起……)

  「汝也陪伴了我很長時間了,真是罪過……」

  他意識到自己發出了這句話,是自己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在說話。查爾德曼的臉上變得痛苦,浮現出斷腸般的表情,抬起頭看著高高的屋頂。

  有關這個女人的名字,以現在這具身體來說是知道的。但是奧芬自己也在記憶的角落想起了這個名字。伊絲塔席巴修道士。

  那是在巴基里科庫遺蹟,殺戮人偶掛在嘴邊嘲笑的名字……

  (到底有什麼……要開始了?)

  他腦子錯亂地自言自語。沒有任何人回答他。就在這一剎那——

  ——快起來!——

  有誰在喊他,使他的意識模糊了。

  ◆ ◇ ◆ ◇ ◆

  (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千萬不能這麼想。這是她長年所接受的教育,但是這一次卻使得她不得不這麼想。

  水很重。黑暗的地底湖的水像針刺般寒冷——如果時間能再充裕一點的話,至少可以脫掉衣服下水,真是麻煩。

  阿莎莉不知道自己到底潛了多深。雖然是為了追尋落水的弟弟跳下水,但是水中的視線幾乎為零,水溫極低,一個弄不好連自己的心臟都會停止跳動——也不知道是幾分鐘之後,還是幾秒鐘之後。

  (如果基利朗謝洛完全暈厥了的話……不會沉得很深。肯定會往上浮才對……)

  若是這樣,潛得太深反而沒有意義。

  她主意打定,改變姿勢——把頭朝向水面的方向。她儘可能不活動手腳,保持身體靜止,在黑暗的水中仔細凝視。

  他遲早會浮上來,但是不會浮出水面。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現在肯定也在地底湖的上面監視著……

  (沒關係,基利朗謝洛,我——)

  稍微大意一點就有可能溺水,她把自己的意識保持在岌岌可危的生死線上,在心裡像咒文一樣自言自語,全神貫注。

  (我會守護你的……)

  不能往下沉,但是也不能上浮。她靜靜地等待著他自己浮上來,雖然沒什麼根據,不過她相信——他肯定會來到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里。

  ——終於……

  在混沌的黑暗中,近處的黑暗緩緩地搖晃了一下。

  (不對……這是眼睛的錯覺。)

  她做出冷靜的判斷,克制自己不輕舉妄動。她知道,如果隨便行動的話,自己的體力馬上就會被耗盡。

  在水中無法使用魔術這一點,更加攪亂她的心神。即使如此她也決定慢慢地等待。焦躁感在經過某個節點之後就會被無限拖長。絕對不能受其影響——不能夠自我控制的人,根本沒資格做魔術士。

  剎那間。

  唰地一下……正面有什麼東西碰觸到她。那個東西慢慢漂流而來,無力地抱住她的脖子。她差一點把嘴裡的空氣吐出來——阿莎莉穩住自己,緊緊地抱住環抱著她的物體。她用手摸了摸,確實是一個人。

  但是這個人一動不動,處於完全脫力狀態。不用試就知道,連呼吸都是停止的。

  (基利朗謝洛!)

  阿莎莉心中喊叫,緊緊地抱住他的身體,撥動腳下的水流——以潛水的狀態水平向前移動。

  考慮到地底湖的面積,就算再怎麼站在外面監視,也不可能有把所有水面都照亮得一覽無餘。從她入水的地方稍微移動一段距離,庫歐·巴迪斯·帕泰爾應該是不可能發現他們的。就這樣一直游到對岸,就可以休息了。

  (問題就在於——)

  她不情願地思考著一個問題。

  (到底存不存在對岸呢?)

  從那個迴廊看到的地底湖——可以看出所謂的〈詩聖之間〉是一個積水的地下洞窟。看過之後能得出三點事實。面積規模非常之大;地底湖的邊緣可能是斷崖絕壁;還有,水面的上方有一個被吊住脖子的女人。

  在刺骨般冰冷的水中潛行,要說有沒有任何光明的徵兆——哪怕是保守來說——也是一個都看不見。

  (基姆拉克……教會總部的世界之樹神殿……最深處……秘義。還有這裡,〈詩聖之間〉……)

  她預想過一些危險,也做好了覺悟——但是卻沒想過會溺水。

  拖著明顯比自己重的身體游泳,這種事情是正常人的話根本想都不會去想。徹底冰涼的手腳在水裡遊動過程中越變越重。她知道只要保持冷靜就不至於沉下去,但是一股壓迫心臟的不安感還是時時折磨著她。

  (再不快點的話……再不快點給他暖和身體的話,就算是他也會體力不支……)

  實際上這在她也是一樣的。

  終於——

  划水的指尖碰到了堅硬的東西。

  (到了!)

  她的指尖碰到了比水還要冰冷的岩石,她的腳最後一踢,臉撞在岩石上,感覺已經麻痹了,所以不會有痛感。

  她一邊茫然地思索自己潛了多深,一邊開始上浮。黑暗中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依靠直覺向水面前進。

  (從開始……跳進水裡……過了多長時間了?)

  一分鐘,也可能是兩分鐘——不,在這種水溫中是游不了那麼久的。她覺得頂多只有一分鐘不到,這時背在肩膀上的他的身體突然恢復了自身的重量。

  她從水面上露出了頭。

  「…………」她劇烈喘息著吸入空氣,確認一下自己游到了哪裡——往上看,在頭頂上很遠的位置能看見光。在她面前是一道幾乎垂直的峭壁,在十米左右的高處,有一個巨大的橫洞。光就是從那裡照在這片地底湖上,當然,光量很不充足。

  那個洞就是一分鐘之前她所在的位置。她跳下來之後,順著跳的方向游到了距離最近的牆壁旁,這麼一看也是理所當然。她眯起眼睛,不知能不能看見正在監視湖面的庫歐的腳尖。大概是因為疲勞,又或是在冰冷的水中潛行了太長時間導致的混亂,使得眼睛無法很好地對焦,不過——

  拖在肩膀上的他的那張臉,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非常清楚。

  (基利朗謝洛……)

  她發出無聲的呼喊。他已經完全失去意識,雙眼緊閉。濕透的頭髮緊緊地吸在額頭上。他面色蒼白,應該是由於體溫過低,加上還在出血的原因——他在降落之前被庫歐的手槍打傷了。又或者子彈其實沒有擊中他,他只是受到了驚嚇才落水的。但還是不要這麼樂觀為好。

  阿莎莉重新調整了一下他的身體,看看四周,找尋能離開水面讓身體得到休息的地方。如果再不回復體溫,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沒命。畢竟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就跳入了冰水中。而且他還受了重傷。

  但是到處都是峭立的岩壁,連一點可供進入縫隙都看不到。

  (不能被那個死亡教師發現了……不知能不能成功?)

  她內心忐忑地在水面上遊了一會兒,舉起左手,右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身體,擊中意識——

  「……退後……」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觸碰岩壁。

  就像是氣泡被戳破一樣,牆壁上開了一個小洞。小洞漸漸擴大,越變越深。幾秒鐘之後,剛才還什麼都沒有的岩壁上,出現了一個十米深度的洞穴。高度離水面幾厘米。雖然大小和高度都和想像中有差距,不過還是可供一個大人站立並行走。

  (受不了……要做到讓物質消失,還真是費勁。)

  她拼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他的身體放進那個洞穴里。不可能做到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上面似乎也亂成了一團。就算發出一點聲音,庫歐也聽不見的。阿莎莉自從跳入水中到現在,第一次有了樂觀的想法。

  把他的身體完全推上去之後,她自己也爬進那個洞穴里。離開水面感覺到自己的體重後,她一點力氣也不剩,當場跌倒在地。隨之然來的是身體透支的痛楚,和強烈的睡意——

  (……還不行。)

  她緊咬嘴唇,搖搖頭。現在還不能睡。

  她靠近一動不動仰躺在地上的奧芬,以近乎爬著的姿勢(她不由苦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心臟可能還在跳動,但是沒有呼吸。

  阿莎莉咂咂舌,抬起臉來。他肯定喝了水。不過既然有浮上來,證明喝下的水並不是很多……

  自己的感覺已經麻痹,這種狀態下無法確認他的心臟是不是還在跳動,但是至少要把他的呼吸恢復過來。她按住他的鼻子和喉嚨,嘗試做人工呼吸。

  無論怎麼向他那冰冷的嘴唇里吹氣,他都沒有反應。

  最糟糕的可能性,在她的腦中閃了一下……

  (從他被手槍擊中到現在——至少經過了一分鐘以上……的時間。說不定已經休剋死亡了……?)

  可能性是有的。如果在被打中的瞬間心臟就已經停止了的話,那就已經沒救了。

  「別開玩笑了。」阿莎莉抱怨道。順便把從他嘴裡吸出的湖水吐掉。

  沒時間觀察他的臉,她只顧不停地重複人工呼吸。但在這個過程中,不知為何她有一種一直在注視他的臉的錯覺。就算在她閉上眼睛吹氣的時候,她依然會看到自己弟弟那一動不動的臉。

  弟弟的臉冰冷白皙,宛如在寒冰中沉睡。

  明明沒有多少亮光,但卻能清楚地看清他的臉。在至今為止的全部生涯中,從來沒有在如此近的距離看過他,想到這點,她又要苦笑了。

  在她記憶中的弟弟和現在的他,外表上似乎沒有

  什麼改變,但其實變了很多。

  幾次人工呼吸均以失敗告終,使她更加焦躁。她抬起臉,身子抖了一下——想到,必須要溫暖身體才行,這也包括她在內。

  (再繼續增加疲勞……不知身體……還撐得撐不住……)

  雖然存在擔心,但是不得不這麼做,猶豫也沒有用。阿莎莉向上張開右手,張開了嘴巴。為了實現她理想中的世界,輕聲細語地說:「……夏天啊……」

  呼——無光的一團熱量從她的手掌上生起,雖然看不見,但是能痒痒地感覺到冰冷的皮膚漸漸增加了熱度。這樣一來,至少不會有凍死的危險了。

  「…………嗚!?」她不知不覺已把眼睛合上,身子一震又睜開了。一瞬間感覺到意識產生了朦朧。

  (還……不能睡著……)

  她咬緊牙關嘟噥著。看了一眼弟弟的臉,再次按住他的鼻子。

  (快起來……基利朗謝洛。求求你……快起來!)

  阿莎莉咬住他的嘴唇,拼命地向里吹氣。

  瞬間……

  「嗚咳!」他的身體彈跳了一下。

  像嗆到了一樣吐出一口水,他開始呼吸了。

  (……太……好了……)

  她意識渙散地呢喃。雖然他還沒有回覆意識,但是身體在輕輕地彈跳,並不停地吐水。

  她再次吸住他的嘴唇,將他吐出的水清乾淨。很快,他的呼吸漸漸地趨於平穩……

  「然後是被擊中的傷口……」

  大腦至少有七成已經進入了睡眠狀態,她努力保持自己的意識看著他,動手尋找槍傷。

  (……是……這裡)

  阿莎莉眼皮打架,在他的下腹部位置找到了血的感觸。她湊近一看,發現一個很小的傷口。非常非常小,卻非常非常深。

  這是明顯的槍傷。她把手移到後背上,這道傷完全貫穿了身體。可以肯定,子彈沒有留在他體內。

  她把纏繞在臉上的頭髮理順,傾注所有的力量編築構成式——用喑啞的嗓音念出咒文,他的傷口消失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現在只要止血就行了,再多的也做不了了。

  (沒問題的……你不會死的。基利朗謝洛……)

  他的呼吸已經恢復平穩——她想伸出手撫摸他的臉,可是已經抬不起胳膊。

  極度疲勞,已經無法思考。阿莎莉撐不住了,倒在弟弟的身體上。她不想直接睡在岩石上。他的身體雖然還很冰冷,但是並不僵硬——因為他已經起死回生了,不會那麼硬。她的腦中迷濛地想著這些事情。

  在她沉入夢鄉之前的一瞬間,她的視線正好投射在上方。在視界的中心位置,能遠遠地看到那個吊在空中的女人,像一面綠色的旗幟般搖動著。女人的眼睛好像在看著她——

  但是她對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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