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四章惡毒的怠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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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當昴的意識回歸現實的時候,最先聞到的是濃烈的焦臭。

  就像是烤肉時將肉烤焦的氣味,就像是鋪在鐵網上的蔬菜變成焦炭時的氣味,是那種從裡到外都過度加熱,光是聞起來就令人不適的臭味。

  【————】

  開口,試圖發出聲音。卻聽不到聲音。並非聲音沒有傳到耳膜,而是因為之前衝擊耳膜的聲音過於巨大。名為耳鳴的惱人響聲在腦海里迴蕩,無休無止,昴只得先放棄等待聽覺恢復的想法。

  【————】

  繼續憑感覺發出聲音,昴開始動用其它感官。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這也不行了。嗅覺完全被焦臭味覆蓋,口中的鐵鏽味分外濃烈。自己正以大字狀仰躺在地上,基本能感覺到自己的身下是泥土。

  【——啊】

  在確認手腳能夠活動的時候,自己的嗓音穿透耳鳴聲,依稀傳來。接著耳鳴漸漸褪去,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了。與此同時,昴仿佛還聽到了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視野中的黑暗也緩緩散去。

  五感恢復了。視力和聽力都回來了,世界再次被納入自己的感知。然後——,

  【——!!——!——!!】

  聽覺恢復的同時,湧入耳中的是面臨危機的某人的怒吼。鬼氣森森的某人的聲音,孩子們哭泣的聲音。悲鳴。房子,燃燒的臭味。——一瞬間,腦海沸騰了。

  【——!是什麼!?】

  滯後於五感的思考恢復過來以後,昴立刻坐起身來,環顧四周。全身的燒傷與擦傷都在訴說著苦痛,但眼前的光景卻讓昴將這一切全都無視了。

  ——在昴的眼前,燃燒著的龍車殘骸與眾多地龍的屍體散落各處。

  【爆、炸……】

  演變為眼前景象之前的狀況在記憶中復甦,昴準確把握住了狀況。

  爆炸,沒錯,正是爆炸。如此誇張的破壞力,只能以爆炸來表述。

  要說這究竟是怎樣的威力——它把整列龍車炸了個片甲不留,將阿拉姆村一角的地形完全改變。與廣場相鄰的民居也被捲入爆炸之中,熟悉的風景完全被火焰所吞噬。

  散落周圍的焦黑物體,想必是龍車的殘骸或者地龍屍體的碎片。因為被炸的不成原形,就連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無從分辨。但是,霸占著鼻腔的濃烈焦肉氣味,毫無疑問是犧牲在爆炸中的地龍帶來的。

  地龍被炸得灰飛煙滅的光景讓昴不禁戰慄,同時緊咬著牙,

  【伊婭!出來,伊婭!在的吧!】

  紅色的准精靈立即回應了敲著自己胸口,拼命呼喚的昴。眼前的紅色光芒對三番五次需要自己出場的昴毫無怨言,只是靜靜地散發熱量,宣示著自己的存在。

  ——昴記得就在爆炸的瞬間,伊婭展開結界保護了昴。

  若是沒有準精靈的防護,昴應該也會和周圍的地龍一樣被炸死。然而,在龍車裡的不僅僅有昴。只有自己得救也沒有任何意義。

  【伊婭!和我一起的……菲利斯在哪裡!?菲利斯在哪裡……】

  【——在這裡、啊】

  微弱的聲音,傳入雙膝跪地的昴耳中。這正是昴所希望聽到的人的聲音,昴連滾帶爬地跑向那邊。聲音是從民居的廢墟那邊的陰影處傳來的。

  【菲利斯嗎!?沒事嗎,菲……】

  【沒事……要這麼說似乎也很勉強喵】

  半爬著過去以後,昴所尋找的菲利斯從黑煙中現出了身形。

  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昴,對菲利斯的現身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但是,在安心以後旋即注意到了異常。菲利斯安然無恙固然讓人開心,但真的毫髮無傷也太奇怪了。

  【伊婭的屏障沒能趕上……是用超強的魔法防禦住了之類的、這樣的嗎?】

  【才不是那樣啦。……只是死了一次而已】

  閉著一隻眼睛,如是說道的菲利斯,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勢。明明他與昴不同,並沒有受到准精靈的保護,卻連頭髮和皮膚都整潔依舊。

  只是他的穿著,卻並非近衛騎士的制服,而是拿了塊破布直接卷在身上。那塊布似乎原本是龍車的車帳,情急之下才套在身上的。

  【你,這個樣子是……?】

  【沒辦法吧!衣服又沒法用治癒魔法恢復呀!比起這個……】

  伸出手打斷昴的詢問,菲利斯目光嚴厲地望向另外一邊。順著他的視線,昴對著出乎意料的糟糕局面不由咋舌。

  在龍車爆炸,把菲利斯和昴卷進去的時候,他就很清楚會變成這樣了。

  ——阿拉姆村在一瞬之間,化作火光與刀光飛舞的戰場。

  【別退縮,向前推進!開闢道路!優先讓村民避難!!】

  叫喊著的是身在廣場另一邊,與襲擊者交戰中的一名騎士。

  廣場上的人,包括那名騎士在內都在叫喊著。但是,其中大半都是稱不上戰力的村民與行商,此刻討伐隊正為了保護他們組成圓陣,對抗外敵。

  襲擊者們身著黑色裝束,手握狀似十字架的十字劍——是魔女教徒。

  【那群傢伙,從哪裡進村的……】

  【這還用說嗎。——是躲在龍車的貨物里啊】

  【可惡!】

  保險的隱患全部爆發了出來。昴詛咒著自己的糟糕運氣與粗心大意。

  會被魔女教利用,正是因為對於進行避難協助的行商來者不拒。昴深刻體會到了【魔女教徒無處不在】這句話的含義。

  ——更何況,這還是大罪司教【怠惰】的其中一隊部下。

  【昴親,讓你失落的時間現在可……】

  【我知道!避難計劃已經泡湯了!總之,現在先讓村子裡的人去宅邸——】

  只能轉而實行被視作下下策的守城戰。就在做出這個判斷之後,昴看到了。

  騎士們的圓陣被不斷使用魔法的魔女教徒擊潰,抵抗的戰力正在敗退。黑衣人們就這樣突入廣場,手中的十字劍揮向毫無抵抗之力的村民。

  【快住手——!】

  看著反射火光的短劍,昴竭盡全力大吼起來。然而,他的聲音並沒有阻止兇器的力量。騎士們也已經趕不上,無法阻止這場悲劇了。

  十字狀利刃,刺向保護孩子的母親,刺向保護妻子的丈夫,刺向挺身老人身前的年輕人——。

  【頂級·虹彩領域(1)——】

  詠唱聲在慘劇發生前響起,與此同時,昴看到空中綻放出光芒。

  憑空出現的光芒捲成螺旋,膨脹的極光轉換為彩虹,籠罩廣場。

  艷麗的極光描繪出優美的曲線,將廣場上的騎士、村民和魔女教徒一視同仁地染上了色彩。但是,雙方的結局卻是有天壤之別。

  彩虹柔和地包裹住騎士和村民,化為了壁障。魔女教徒將短劍刺入那道虹光的瞬間,受到了難以想像的衝擊,被震飛出去。

  踏入廣場的魔女教徒,被彩虹色的光芒完全壓制住了。

  而做到這一切的,正是躍入廣場的白衣美少年。

  【虹色的光輝,其美麗不會被任何事物所掩蓋。——這便是世間的真理】

  釋放極光的【最優】騎士,將騎士劍舉向空中,華麗地放話道。

  將魔女教一掃而空,騎士劍上准精靈環繞——由於少了借給昴的伊婭,只環繞著五種顏色,握著那柄劍的尤里烏斯,以與其稱號相符的戰果讓場面從絕境起死回生了。

  看到這裡,昴拍著手跑到尤里烏斯身邊。

  【好厲害!幹得好,Good Job!只有現在,我發自真心地覺得有你在太好了!】

  【這個稱讚有些地方讓人很在意啊,不過我就收下吧。你和菲利斯沒事真是太好了】

  回歸廣場戰線的尤里烏斯,看到跑過來的昴而安心了下來。但遺憾的是,現在已經沒有讓他們為彼此平安而喜悅的時間了。

  【抱歉,行商里有一個【怠惰】,沒能處理好。這是我的失誤】

  【只是敵人的計策比這邊更高一籌造成的結果。我並不打算責備你。——在你和昴進入的龍車爆炸之後,進入村子的魔女教徒也紛紛暴動。爆炸與奇襲造成的傷害不小,不過已經讓傷員跟隨緹碧和拉姆女士一同去宅邸避難了】

  【但是,敵人的數量眾多。避難也進行得並不順利吧?】

  尤里烏斯雖然沒有明說,不過劣勢的原因毋庸置疑就是【怠惰】的權能吧。那個權能有著足以憑一己之力顛覆整個戰場的力量。對抗的方法,只有昴的眼睛。

  若是昴不能做好這件事,等待他們的就將是全軍覆沒的命運。

  【總之,把剩下的【怠惰】全部除掉!我來看!尤里烏斯,借我一臂之力!】

  【當然的

  。菲利斯,你去和避難的友軍會合以及進行治療。你可是我們的生命線】

  【不管少了誰都是一樣。小菲利,已經不想再目送誰走了喵】

  昴握起拳頭,尤里烏斯點著頭,菲利斯則是眨了眨眼。

  三人像這樣確認了各自的任務,然後立刻解散了。昴和尤里烏斯去討伐【怠惰】。菲利斯則是去鼓舞抱團的村民和騎士,以及在宅邸那邊構築防線。

  【來吧,站起來!先回宅邸然後固守!跑起來跑起來!】

  背後傳來菲利斯振奮人心的聲音,昴把注意力轉向四處傳來的刀劍交擊聲。戰況遠比先前要激烈,這也能說明魔女教的認真程度。

  【進到村子裡的魔女教徒有多少?】

  【具體的數量不清楚。不過,在襲擊途中數量也在增加。恐怕,剩下的【手指】也全部都到村子裡來了。很明顯,這次的敵人很難對付】

  剩下的【手指】有三處,每處有十個人的話敵人的數量就是四十左右。

  既然兵力不相上下,那麼狀況就對有對象需要保護的討伐隊十分不利。然而,還有希望。——因為敵人的總戰力還沒有全部聚集到村子裡。

  【如果能把剩下的三名【怠惰】也全部處理掉,一口氣取得勝利的話……啊!?】

  在看到逆轉劣勢的希望的瞬間,昴正前方的天空被黑色填滿了。

  那是在火舌升起的村子正上方,鋪天蓋地的無數黑色手掌。這個數量簡直如同噩夢。

  【——【不可視之手】!!】

  看到昴抬起頭喊叫的模樣,尤里烏斯的表情也瞬間嚴峻起來。

  但是,即便定睛凝視,他也看不到同樣的噩夢。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幸運。因為那種數量的致命暴力,哪怕只是看到就嚇破膽都不奇怪。

  【大概,在那些手的根部……!】

  有著昴不得不面對的【怠惰】,以及正在與怠惰抗衡的某人在。

  這是直覺帶來的確信。

  從天而降的黑色手掌把樹木,房屋,大地以壓倒性的力量拍碎。

  仿佛發泄怒火一般,不停地重複著破壞、破壞、破壞——這個重複的舉動,將無法解決敵人的憤怒清晰地傳達了過來。

  【趕緊!維魯海魯姆先生正在那裡戰鬥!】

  然後,在沒有昴幫助的情況下,以【怠惰】為對手還能進行戰鬥的,只有一個人。

  (1)アル・クラウゼリア:別怪我腦洞開太大。突然發現似乎招式名字是從英文變形過來的。於是腦洞開著開著就覺得這個發音感覺和【(カラーズエリア)colors area】有點像不是?於是……

  潤色補充:其實這裡不算腦洞,只是根據效果進行的合理推測,另外異世界的發音方式畢竟不太一樣(比如ringo和ringa,動畫SP1里吐槽過),很可能是以替換方式故意轉換成這樣的。

  2

  從天而降的不可視攻擊,被維魯海魯姆以超越自身極限的敏捷身手突破了。

  軌跡左右變換,速度時快時慢,儘可能做出誇張的跳躍,看穿敵人所有的動作,接近,再接近,千鈞一髮的攻擊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被稱作【不可視之手】的權能發出的攻擊,即便不再「不可視」也很棘手。變換自如的攻擊距離與攻擊角度,難以估量的破壞力只需一擊便能帶來死亡。

  這些特性放到戰鬥中,都將是絕對的優勢,強到極致的能力將會把敵人逼入死地。

  ——現在,維魯海魯姆能夠應付,只是因為戰鬥經驗上存在差距罷了。

  【所以,就給我止步於此吧,魔女教徒——!】

  【居然居然居然居然居然!能頑抗到現在!!】

  在正面與維魯海魯姆對峙的,是一個身材瘦長的男人。他的脖子和腰部不自然地彎曲,仿佛被人手所操控的玩偶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實際上,這個狂人的身體的確失去了自由,而相應地,他正在用權能抓住自己的身體進行控制,而這本就不在劍鬼的考慮範圍內。

  所需考慮的是,眼前的人是敵人,是第三名【怠惰】這一事實。——在將行商集合起來的這個男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掩飾自己真身的意圖。

  劍鬼對他混入昴所準備的保險措施的惡趣味感到厭惡。與此同時,也在意著當時身在爆炸了的龍車旁邊的昴和菲利斯是否安全。但是,這份在戰鬥中浮現的憂慮隨即被拋至腦後,劍鬼專心面對自己的戰場。

  不安的心情並非沒有。若是菲利斯沒能平安返回,他將無顏面對克魯修。然而內心的另一角落,卻在告訴他無須擔心。

  只是那種程度的險境,昴和菲利斯一定能夠突破的。劍鬼對此甚至有著稍顯過頭的信賴。

  【唔唔唔唔啊啊啊!!】

  揮劍,斬開大地,利用掀起的土之雨,看穿看不見的攻擊軌跡。面對這道幾乎將敵我之間的道路完全封死、充滿殺意的壁障,劍鬼以非同尋常的躲避技巧突破,前進。

  無需擔心昴和菲利斯的安危。自己只能去做自己該做的事。那麼,自己該做的事情,從握劍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個。

  【面對增加到如此數量的我的寵愛!仍舊糾纏不休的這份執念!信念!作為勤勉的使徒尊敬之情難以抑制呢!嗚呼,啊!愛!大腦在顫抖抖抖抖抖!】

  不同的外貌,不同的臉,不同的聲音——即便如此,為瘋狂所侵蝕的表情卻是相同的。

  即便變成了外貌截然不同的他人,【怠惰】卻一如既往地執著於維魯海魯姆。維魯海魯姆利用他的特別關照,將他從戰場引開,與之單獨對決。

  能與那份瘋狂面對面的,現場除了自己以外再無他人。能夠把傷害減少到最低限度,並在此基礎上將其解決的人,在這裡的人之中就只有自己了。

  維魯海魯姆緊盯著眼前發狂的男性,進一步加快速度。劍鬼如離弦之箭飛馳,甩開糾纏不休的不可視攻擊。

  【————】

  【怠惰】無視從空中落下的土之雨,不計後果地持續發動不可視的攻擊。仿佛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了這一件事。不僅僅是瘋狂,就連戰術也是一成不變。那麼自然,結果也不會改變。

  【——!——!!——!!】

  狂人似乎叫了一聲什麼。但是,以直線全速飛奔的維魯海魯姆置若罔聞。將不需要的事物全部置之度外,化身為劍,為了用這柄利劍斬開邪惡而突擊。

  理所當然的,隨著距離的接近,障礙也會隨之增加。擦傷的數量不斷變多,身體傳來刺痛,維魯海魯姆抬起劍,揮出一擊。

  大地被縱向切開,狂人的身形傾斜。劍鬼的劍尖直指對手的身軀,隨後貫體而過。

  【——得手!】

  劍尖傳來微微的遲滯感,劍鬼感覺到了無數次體會過的,將生命撕碎的手感。

  寶劍貫穿狂人的左胸,將其心臟完全破壞。用即便是菲利斯也無法挽救的死亡,毫不留情地為其生命劃上了終點線。

  【……果然,是你的話】

  被刀刃刺透身軀,尚未死去的狂人吐著血說著什麼。對於瀕死之人最後的妄言,維魯海魯姆正打算充耳不聞地拔出劍。

  然而狂人,在維魯海魯姆的耳邊,如是說道。

  【就會只顧注視著看不見的手進行戰鬥,而疏於防範看得見的東西……這是怠惰呢?】

  【————】

  一瞬間,思維出現了停滯。

  為了思考這句話的意義,劍鬼的戰意出現了不必要的空隙。

  靠在維魯海魯姆身上的狂人用顫抖的手臂抬起短劍。之後,毫不猶豫地,用短劍刺入了自己的左眼。

  劍尖穿透眼窩刺入大腦,攪動腦髓,也斷絕了自己的生機。

  【什——】

  在劍鬼的視線被那自殺的刀刃奪去的瞬間,光芒大盛——。

  3

  繞過崩塌房屋的轉角,來到遭到破壞的街道上的瞬間,大地開始震動。

  【————】

  腳下傳來的衝擊以及空中傳來的震顫令人不禁屏住呼吸。隨之而來的暴風與火焰,向著奔跑過來的昴撲面而去。

  【哦啊——】

  【待在那兒別動!艾蘿!伊庫!】

  尤里烏斯跑到全身僵硬的昴身前,舉起了手,綠色與黃色的精靈在他的呼喚下綻放光輝。

  拔地而起的砂石擋住了破空而來的風刃。正面襲來的熱浪全部被攔截,土牆保護住兩人,將一切都抵擋下來。

  【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在爆炸之前,好像看到大路上有人……】

  爆炸的餘波過去後,兩人越過崩塌的土牆,奔向爆炸的中心。巨大的凹坑

  ,將爆炸的慘烈呈現眼前。

  然後,躺倒在凹坑正中央的那個身影,讓昴的聲音僵住了。

  【維魯海魯姆先生……!?】

  昴發出顫抖的叫聲,跑到蹲伏在地的白髮老劍士身邊。全身都是爆炸產生的火焰與暴風留下的重傷,這個狀態還能四肢俱全,反而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還有微弱的呼吸。昴確認了這一點後,長出了一口氣。

  【但是,再這樣放著絕對不行!不帶到菲利斯那邊去的話……】

  【——但是,事情似乎不會這麼順利呢】

  昴正單膝跪地,努力支撐起維魯海魯姆,站在他身邊的尤里烏斯卻如是說道。感覺到這句話中含有的戒備與緊張感,昴抬起頭來。

  尤里烏斯不斷改變著已經出鞘的騎士劍所指的方向,對周圍進行牽制。這麼做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為敵人不止一個,眾多的敵人正從四面八方逼近。

  魔女教徒手持狀似十字架的十字劍,從各個方向接連現身。但是最大的問題並不是他們,而是其中一位放下了兜帽,帶著四個人出現的人。

  ——是一位深茶色短髮,身材嬌小的女人。

  赤手空拳,站姿毫無防備,全身都是破綻。然而,她雙眼充血,正咬著自己的指甲,這樣的自殘行為,正是她才是最該警戒的對象的鐵證。

  女人咬著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然後用力一擰,扯下了那顆指甲。看到裸露在外的血肉滴落鮮血的樣子,昴因為厭惡與想像出來的疼痛皺起了臉。

  【在這種時間點接二連三地……到底,有多少人啊,你們這群混蛋!】

  【為何,為何,為何,為何,為何……你,還存活在此呢?都已經受到了那種攻擊為何!還不屈服在我的勤勉面前呢!】

  【這是我想說的話啊!差不多,該給我結束了吧!又一次又一次地給我重生!你是對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恐怕,以想要痛罵對方的心情而言,兩人半斤八兩。正在昴與那女人相互吐露著憎恨與敵意的時候,昴攙扶著的維魯海魯姆動了起來。

  是對外界刺激產生反應了嗎,劍鬼保持著無意識的狀態,嘴唇翕動。他痛苦的喘息讓昴對敵人越發痛恨,但是他的表情卻讓昴感覺陰氣逼人。

  就仿佛,在無意識地傳達著什麼——。

  【維魯海魯姆先生?】

  【同一個……實……得】

  細若蚊吶,仿佛隨時都會消失的聲音完全聽不清。而且,魔女教徒也沒有仁慈和善解人意到會讓他再把那句話聽完整的程度。

  【你!只要除掉怠惰的你和勤勉的你!結局就板上釘釘!事情就塵埃落定!就能迎來它應有的命運!所以殞命於此吧!殞命即可!!】

  女人說得唾沫橫飛,將手探入自己的法衣。然而,卻找不到想找的東西。她抽出手,一副恨不得咬碎牙齒的模樣。昴能想到她的憤怒與懊悔的由來。然後這份靈感,讓昴明白了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情。

  四周都是魔女教徒,這邊卻只有重傷的維魯海魯姆與疲憊的尤里烏斯。再加上敵方有身為第四名【怠惰】的女人在,菜月·昴作為誘餌能起到的作用已經微乎其微。

  但是,哪怕作為魔女教徒探測器已經沒用了,他也應該有其他能做到的事情。

  【——尤里烏斯。在保護維魯海魯姆的情況下,對付得了【怠惰】以外的人嗎?】

  【——昴?】

  尤里烏斯保持警戒僅將視線轉向昴,對他的詢問微微皺起眉頭。然而,已經沒有時間詳細說明了。昴盯著他黃色的雙眸,再次開口。

  【能做到嗎?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也,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

  【現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如果,你也願意把事情交給我的話……就交給我吧】

  【交給你,說的是?】

  「這還用說。」聽到尤里烏斯的話,昴伸手指了指【怠惰】。

  【我來牽制住那個白痴。你把你的命,託付給我這邊的戰鬥上。相對的,我也把我的命,託付給你那邊的戰鬥。——所以,能做到嗎?】

  自己去做大罪司教【怠惰】的對手——昴對僅有的同伴尤里烏斯宣告著自己的覺悟。這句話,讓尤里烏斯收回了劍。

  一秒的沉默與猶豫。尤里烏斯閉上眼,再度睜開的時候把劍架在了身前。

  【若在這種時候說做不到的話,身為騎士可是終身的恥辱呢】

  【好——!!】

  沒能挽回不利的局面,也深刻了解這是無謀之舉。但是,昴的戰鬥向來就是如此。所以這次也只是蒙上眼睛,踩著這條不利與魯莽的鋼絲,直線飛奔罷了。

  把維魯海魯姆的身體輕輕平放在地面上,昴伸手探入自己懷中。魔女教徒們漸漸地縮小著包圍圈,但只有【怠惰】絲毫沒有行動的跡象。她並非在輕視敵人。而是因為對她來說,攻擊距離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這也只是在她以菜月·昴以外的人交手時的情況。

  【來吧,差不多該結束了呢!在這比一切都要偉大的愛面前!在這比萬物都要尊貴的愛面前!在我們回報寵愛的勤勉面前!只有當你們獻上一切的時候,你們的價值才……】

  【喂,女的培提爾其烏斯。——看好】

  對狂亂中的【怠惰】喊了一聲,昴輕吐了一口氣。然後,把手從懷中抽了出來。

  ——那隻手裡,握著黑色封皮的書本。

  這是昴從死去的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那裡回收的福音書——。

  【你在找的東西是這個吧?這本從最喜歡的魔女大人那裡得到的禮物】

  【——小賊!!果然,是你拿著了嗎!】

  【怠惰】凝視著昴手中的福音書,瞪大雙眼尖叫起來。

  ——她那總是在摸索懷中的動作,讓昴感覺到了違和。

  第二名【怠惰】也做過同樣的舉動。尋找本該在懷中的東西,因為沒找到而產生的焦躁,對於被奪走的憤恨。一切的一切,其根源都在這本書上。

  【挖出被埋起來的培提爾其烏斯的屍體,也是為了回收福音書吶。寧可挖墳也要取回來,文字中毒也要適可而止啊?】

  【吵死了!荒謬之言不說也罷!現在馬上把那本書……】

  【別這麼怒吼嘛。要是發太大火的話會那個啥。——大腦在顫抖的】

  【——!去死吧,死吧!!】

  要比挑釁與刺激他人的能力,在場沒有人能勝過昴。

  【怠惰】的怒火徹底爆發,女人腳下的影子膨脹起來。影子在她的頭頂無數次分裂,鋪天蓋地的漆黑手掌的指尖同時指向昴。

  但是,要想這樣就殺死昴,只能說是選錯了手段。

  【我的寵愛!我的愛的體現!屈服在我的愛面前即可,背棄道義之人——!】

  【怠惰】嘶吼著,黑色的手如雪崩般壓下。這堪稱破壞化身的存在,以海嘯般的壓迫感向昴襲來。

  只是,這種攻擊對昴以外的人來說可謂悄無聲息。而與此相反的是,在昴的眼中這樣的攻擊清晰可見。

  【哈,啊——!】

  魔手數量眾多,但動作緩慢。在至今為止雖然只是旁觀,但也算是目睹過眾多超常戰鬥的昴眼中,就像是靜止的蒼蠅。說過頭了。並不是靜止的蒼蠅。即便如此,它們的速度卻絕對沒有快到昴無法避開的程度。

  對於猛撲過來的那團【不可視之手】,昴跑了一個大圈將其避開。劍鬼的話,或許能直接看穿其中的空隙,但是昴辦不到這麼高難度的事。只能靠體力來彌補了。

  用大範圍壓制的力量去瞄準一個點,終究會出現漏洞。所謂「無敵」的權能是很厲害,不過這麼一看,也很難說是無敵了。

  【居然避開了我的權能……!?那麼,就藉由信徒們的手——】

  【——很遺憾,這個選擇我已經拜託別人去刪除了】

  當失去冷靜的女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態,想要命令部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尤里烏斯提著劍攻向魔女教徒,不給他們攻擊昴的機會。不僅如此,甚至有個逃向昴這邊的教徒悲慘地踏進了魔手的浪潮之中,身體四分五裂。

  【啊嘞啊嘞啊嘞!?自相殘殺?不分敵我?這不就是沒救的壞人範本嗎!?】

  【咕……嘎,啊唔……!還真敢還真敢還真敢還真敢還真敢!把我愛的信徒!】

  【明明是你自己把他卷進來的別吼我呀!視野也太狹隘了!你是【怠惰】嗎!?】

  豎起中指,昴將【怠惰】的經典台詞自行改編以後,奉還給了對方。

  如他所料,女人氣的說不出話,氣勢洶洶地追向逃走的昴。

  【——尤里烏斯!你那邊快想辦法

  解決!這邊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這指示也太模糊了吧。不過,了解】

  昴將拳頭舉向空中,大喊道,對此尤里烏斯將騎士劍在空中一揮作為回應。

  相互把背後交給對方,昴和尤里烏斯把戰場完全分成了兩塊。

  尤里烏斯那邊有重傷的維魯海魯姆,以及三名魔女教徒。另一方面昴這邊則是一名怒髮衝冠的【怠惰】——適才適用,尚可一戰。

  因為昴打不過任何一位魔女教徒,唯一能有勝算的只有大罪司教。

  【稍後見!!】

  【期待你的勝利——!】

  立誓再會之後,昴甩下尤里烏斯,脫離戰場。波濤般的魔手貼著地面,涌動而來,然而卻沒法命中能看見魔手的昴。他一躍而起,逃出範圍。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給我停下!你這,卑劣愚昧又不敬的罪人!】

  尤里烏斯以寡敵眾繼續戰鬥,昴把狂人引向其他地方。

  沒想到正如維魯海魯姆做過的那樣,昴也為了防止【怠惰】的攻擊傷及無辜而將他引開。為此,昴壓抑著自己心臟的狂跳,全力奔跑。

  適合的地方,正好有一個。雖說不至於光是引到那裡就能取勝,但只要到了那裡,就能為勝利爭取足夠的時間。為此,昴向著那個地方不停奔跑,奔跑。

  【——!打,不到呢!真是沒用啊,你個廢柴!】

  背後,糾纏不清的狂人也同樣撒腿狂奔著。但是,速度很慢。而且不知為何,在奔跑時候發動的眾多【不可見之手】的攻擊十分的散亂。多虧了這點,讓昴即便是在奔跑中也能勉強避開攻擊。她完全被自己的能力拖累了。

  魔手的數量將近六七十,顯而易見是至今以來的【怠惰】中最多的一個。但是,在熟練程度上卻是最低的,能力的掌握很不平衡。

  這樣看來,最開始的培提爾其烏斯或許是對權能的使用最熟悉的。

  【果然,培提爾其烏斯的怠惰的主體……這種事情無所謂啊!】

  把思考什麼的先放到一邊。只要全部消滅了,【怠惰】的本體是哪個根本無所謂。現在沒時間去管別的事情。敵人不是最佳狀態,不如說正如自己所願。

  繞過轉角,穿過大路,再轉個彎,奔跑。

  【到了——!但是……】

  到達目的地,昴環顧四周。四處都是戰鬥的痕跡,倒在地上的屍體難以計數。其中除了魔女教徒以外,也有許多騎士和獸人,這讓昴的心裡再次因為自己的無力而浮現自責。

  閉上眼,把情緒壓下。之後,向旁邊跳開,一個翻滾避開魔手。大地被魔手撕開,塵土飄揚。呼吸急促,怒不可遏的【怠惰】正在自己的身後。

  她背後伸出來的魔手數量大大減少,現在只有二十左右。

  【吃到苦頭了嗎,因為沒法用好】

  【你讓我發覺了這個事實,我對此表示感謝呢!但是,你的退路也到此為止了呢!還是說,你有別的什麼能反抗的手段嗎!?】

  【反抗的手段……】

  話說到這裡,昴眨了一下眼。視線指向的是,狂人的背後——。

  但是,昴立刻為了掩飾自己的視線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愛和勇氣了吧】

  昴伸展雙臂,舔了舔嘴唇,開口對滿臉殺意的狂人說。這句話讓【怠惰】瞪大了眼,臉色不佳的她扯著聲音嗤笑了起來。

  【好吧!那麼,就用這份愛!來試著挑戰,我的寵愛吧!!】

  【說了,是愛和勇氣啊!】

  喘著氣的昴,從彎著膝蓋的姿勢猛地直起身,跑了出去。之前專心逃跑的身軀,這次直衝向女人的懷中。大概是沒想到昴會蠢到直接衝過來,【怠惰】一時間目瞪口呆,隨即陷入了憤怒。

  【這就是愛!?這種程度的覺悟就是愛!?如果毫無想法,就這麼愚蠢地筆直衝過來就是你的愛的話,這是何等的無腦!無能!無謀!即為怠惰!】

  【哦哦哦哦——!】

  仿佛要壓過女人因失望發出的狂吼一般,昴竭盡全力發出大吼。

  吼叫著,吼叫著,用連喉嚨都嘶啞的聲音吼出【愛】,喚來【勇氣】。

  【那麼此份怠惰,以命相抵——】

  【趁現在,帕特拉修——!!】

  【——!什麼,東——!?】

  她驚愕的聲音才發出一半,就被隨之而來的衝擊打斷了。

  正在耀武揚威的【怠惰】的矮小身軀,在下個瞬間被從側面衝過來的某個東西撞飛了。

  毫無準備地遭受數百千克的巨軀撞擊,女人的身體就像樹葉那樣飄飛出去。

  【————】

  徑直砸在廣場的地面上,翻了幾個跟頭之後,一頭栽進了損毀大半的房子。伴隨著玻璃窗破碎的聲音,那棟房子承受不住衝擊而崩塌,頓時塵土飛揚。

  這一擊比想像的還要有力,昴跑向漆黑的地龍,一把抱住她的頭,摩擦起臉頰來。

  【幹得好,配合得好!實在是太棒了啊,帕特拉修!】

  【————】

  對於昴毫無保留的表揚,帕特拉修抬頭高聲嘶吼。

  昴之所以引誘女人回到最開始的廣場,是因為能讓自己順利逃走的帕特拉修在這裡。但是,回來之後卻一時間看不到她的身影,預想落空的時候昴的內心焦躁地都快燒成炭了,但是——,

  【你繞到那傢伙背後的時候,真的像是鬼一樣啊】

  轉過頭以後的昴,在【怠惰】身後看到地龍出現的時候,心臟在瞬間重重跳了一下。

  之後,昴與地龍以完全沒有商量過的配合,得出了這種戰果。這全都是將希望寄托在愛與勇氣上的結果——只是,愛上面標註著【虛張聲勢】,勇氣上標註著【援軍】的小字而已。

  【然後就是,如果能就這樣解決的話倒是輕鬆多了……】

  跨上帕特拉修的背,昴目不轉睛地盯著【怠惰】撞入的房屋殘骸。如果她能就這樣被房子壓死的話,不止心情上會輕鬆,情況也會好轉很多。

  不過——世界上可沒有這麼好的事。

  【……似乎,是有點自滿了呢】

  成堆的瓦礫崩塌,被壓在殘骸下的無數影子一口氣涌了出來。蠢動的漆黑魔手仿佛觸手一般扭動著,其中有一道嬌小的身影逐漸浮起。

  那是渾身浴血,半死不活的瘋狂女人。

  頭部的傷口出血量驚人,左眼被玻璃碎片完全刺瞎。右半身因為房屋的崩塌而染成鮮紅,令人不禁懷疑那纖細的手臂與腳是否還能活動。那副模樣,毋庸置疑,已經遍體鱗傷。

  ——但是,明明拖著那樣的身體,她完好的那隻右眼中,卻寄宿著前所未有的生氣與瘋狂。

  【你是……對,你的確是勤勉的人類呢。是的,是勤勉呢!面對如此這般,利用一切前來挑戰我的敵人,我是何等的迂腐!自甘墮落!大意!不足!太過自滿了呢!嗚呼,真是怠惰呢!】

  【————】

  態度和發言上,與以往的狂人相比並無二致。而且就算思考方式煥然一新了,只要攻擊方式沒有極端變化,那麼自己的應對方式依舊不變。

  乘著帕特拉修,它的速度比自己跑步的時候要快得多,也更容易進行躲避。

  爭取時間,打倒【怠惰】,給她來個就算是昴也可能打出來的致命一擊。——在目前,雙方都欠缺一錘定音的手段,這是場看誰先能找到突破口的戰鬥。

  但是,面對昴的覺悟,女人以那副悲慘的模樣嗤笑出聲,

  【你能看到我的寵愛。首先,我必須接受這一點了呢。若是因為不願承認這一點,固執於愛的唯一,而導致了怠惰的話,對我來說才是最大最重的罪惡……因此,最正確的解決辦法是】

  【……可惡】

  不停嘀咕著的狂人,讓無數的魔手活動起來,舉向空中。看到這一幕,昴壓抑著內心的恐懼,罵了一聲。

  眼下,女人所釋放出的所有魔手上,都抓著房屋崩塌後的殘磚碎瓦——,

  【——最佳答案啊,可惡】

  恨恨地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攻勢到來。

  ——房子的碎片以霰彈的形式被擲出,徑直砸向昴。

  4

  【怠惰】得出了結論:對付昴最合適的手段,就是不使用【不可視之手】。

  說白了也就是放棄直接用【不可視之手】攻擊,轉而用魔手以間接方式進行攻擊。【不可視之手】本身的攻擊速度,比直接揮拳攻擊還要慢些,雖說數量驚人,但只要努力去躲還是能躲開的。

  但是,如果是把物品用魔手扔出去,那速度卻非魔手本身可以比擬的。只看臂力的話,魔手遠超常人,既然如此,投球的

  速度自然凌駕於職業球手。

  然後,飛過來的石頭,尺寸最小也有人的腦袋大——意味著只要被直接擊中,後果就是死亡。

  【帕特拉修!離開村子跑到森林裡去!要是沒有東西擋一下的話就死定了!】

  【——!】

  昴死死地抱住帕特拉修的頭,地龍在昴發出指示的同時開始提速。她恐怕在聽到昴的命令之前就自行做出了判斷,而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房屋的殘磚碎瓦,在漆黑的魔手中會變成危險的殺人武器。幸好,對方的投擲技巧不怎麼樣,軌跡控制得不太好。然而糟糕的是,磚瓦正鋪天蓋地而來。就算準頭不好,在如此龐大的數量面前,形勢依舊嚴峻。

  【————】

  磚塊飛過身邊,砸倒一片樹木,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剛剛跑過的地面爆散開來。砸在地面上的磚瓦仿佛炮彈那樣炸開,森林的入口處轉瞬間化作戰火連天的原野。破壞,衝擊,破壞,衝擊,如此往復。

  【咕,哦哦哦哦!】

  壓低頭,儘可能地減小靶面。昴在此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緊緊抱住帕特拉修。疾飛的瓦片划過地龍黑色的表皮,堅硬的龍鱗被剝開,噴出鮮血。但是,帕特拉修的速度絲毫不減,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哪怕路況如此糟糕,她依舊全速奔馳,正如之前聽說的那樣,如履平地。昴被帕特拉修出乎意料的出色表現給救了一命。但是,如果始終只是趴在她背上的話,眼下的狀況將永遠得不到解決。

  轉頭望向身後,將追過來的狂人身影納入眼底。哪怕她得出了新的結論,改變了戰鬥方式,只要沒能把握這邊的動向也將沒有任何意義。至少,如果對方追不上帕特拉修的話,狀況也會顯得輕鬆——,

  【——這也得到最佳答案了啊!】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昴衝口而出的話語,被重複而高亢的惡毒吼聲蓋過。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從正上方——狂吼聲的來源從林冠的高處傳來。

  女人的位置,此刻位於森林上方遙遠高處。

  遍體鱗傷的她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那嬌小的姿勢正是俗稱的「體育坐」。女人保持著那個姿勢,用【不可視之手】把自己的身體扔向空中——就像是丟手球那樣,用不同的手接力般將自己扔向前方,追向昴。

  這種不要臉的追人方式快得非比尋常。帕特拉修的速度,即便在森林裡面都能有七十碼以上。然而,人肉炮彈一般飛過來的【怠惰】,若是無視準確度以及只能直線前進的缺點,速度可以穩定在百碼以上。

  形式雖然還不算很嚴峻,卻也拉不開距離。

  繼續像這樣被對方居高臨下的話,自己很快就會變成活靶子。話雖如此,昴也沒有能夠攻擊正在高空移動的狂人的手段。

  【不能回村子。現在絕對不能把那傢伙帶回去】

  而且若是遇上魔女教徒,狀況只會對昴更加不利。即便被逼迫到這種絕境,昴的能力依舊對【怠惰】有著克製作用。

  【但是,再這樣下去,早晚會吃上一發——】

  【——】

  話音剛落,他所說的【早晚】就到來了。

  扔過來的飛石——磚塊直接命中帕特拉修的頭部,砸飛了戴在地龍的皮革頭盔。地龍的頭部流出血液,身體大幅度傾斜。昴咬緊牙關壓下慘叫,拼命抓住幾乎脫手的韁繩。

  【帕特拉修——!!】

  叫聲並不能帶來力量。雖然不能帶來力量,但是帕特拉修卻以驚人的氣勢踩穩地面避免了側翻,令人不禁有種昴的呼喊真的帶來了力量的錯覺。只是這份頑強都足以令人讚嘆。但磚頭仍在飛來。血還在流。依然沒有任何勝算——,

  【好不容易撐過來了,就算現在繼續往森林深處去……】

  拉鋸戰繼續下去也只會越來越糟,但是若不爭取時間的話,就真的沒有反擊的機會了。不能再繼續奢求保持現狀了。機會只有現在,若是還沒有想到什麼靈感的話。

  【——剛才的是】

  正因為棘手的狀況而憤怒咬牙的時候,昴在經過的森林景致中發現了一絲違和。意識被其原因吸引,並在相應的情報浮現於腦海的那個剎那,昴拉動了僵繩。

  若是一切都如同昴的記憶那樣,便有放手一搏的價值。作為通往勝利的手段,已經足夠讓昴賭上一把。

  【帕特拉修,左轉!】

  【————】

  血流不止的帕特拉修在聽到昴的指示的瞬間,用黃色的眼眸瞥了昴一眼。那是在試探昴的思考是否還正常。是問:「這樣真的好嗎」。

  會被這麼問也很正常。然而,既然正常無法帶來勝機,那麼瘋狂就是必然的了。

  用力拉動韁繩,昴對自己愛龍的詢問點了點頭。

  【沒錯!帕特拉修,追上森林的光!!】

  再一次,喊出了同樣的指示。帕特拉修直盯著前方,眼中的迷惘與腳步的遲疑全都消失了。看起來,她決定尊重昴的判斷了。把自己的性命,完全託付到了昴的手上。

  地龍猛地蹬腳,來了個急剎車,腳底板摩擦地面,然後轉向。【避風的加護】解除之後,昴咬牙忍受著已經許久未曾感受過的,試圖甩落自己的離心力。忍受著,忍受著,一直忍受到地龍開始加速為止,他們轉向左邊,順著陡坡馬不停蹄地向下奔馳。

  【不管逃到哪裡,都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呢!】

  對於轉變方向,明目張胆地跑下斜坡的昴他們,狂人不可能看漏。改變了投擲的方向後,森林中的破壞之路也隨之改變。用樹木砸倒樹木,破壞衍生出破壞,【死亡】在昴的身後步步緊逼。

  【————】

  破壞的洪流從身後追來,昴卻鎖定著視野角落掠過的光芒——如字面意思所說,那說不定只是被誤認為光的光芒,昴追著它,對帕特拉修下達了指示。

  地龍左右來回,以Z字型奔跑,難以拉開距離卻也不容易遭到鎖定。想到她在斜坡上拖著帶傷之軀高速移動時承受的巨大負擔,昴覺得自己恐怕一生都抬不起頭了。

  【老老實實放棄吧,就算繼續逃下去逃下去逃下去!逃到最後又能做什麼呢!你的行動純粹只是垂死掙扎……不對!絕非如此!】

  【怠惰】從上而下俯視著抱頭鼠竄的昴他們。然而,女人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仿佛在提醒自己一般,用手指刺向自己的左眼。

  刺入之後挖出肉來,血液再次湧出,隨後扯開嗓子,似嗔似喜地說道。

  【不能大意也不能自滿。只有在無法顛覆的結果——在真正死亡的時候,我才能與疑念、因緣、執念訣別呢!】

  【怠惰】通過自殘來打消自己的輕敵之心,毫不留情地繼續投擲。

  大地炸裂開來,磚塊破空,擦過肩頭擊傷肩骨。昴仰起身,壓下想要大喊的衝動,默默忍受著刺骨的疼痛。自己怎麼能比帕特拉修先叫苦。

  不過,這段逃跑劇情,也終於迎來了結束——。

  【嘎——!】

  衝擊傳遍大地,腳下的地面突然間消失了。下一刻,地龍的身體浮了起來。回過神來,昴連發出慘叫都來不及,身體就順著疾沖時的勢頭在空中打轉,就這麼抓著韁繩翻了個大跟頭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全身受到猛烈的衝擊。

  【啊、咕……】

  翻滾的身體在斜坡下停止的時候,昴已經眼花得分不清方向了。

  全身發疼,但奇蹟般地沒有致命的創傷。手腳感覺上都還完好,脖子也沒有摔斷。

  只是若不打破眼下的狀況,這份幸運終究也只是給自己稍稍延長呼吸的時間罷了。

  【經歷了種種挫折……似乎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了呢】

  【————】

  仰躺在地的昴的視野里,【怠惰】的身影從天而降。

  在落地之後,她放開了搬運自己的魔手,走到動彈不得的昴身邊。然後,她染血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嗤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

  【來吧,把我的【福音】還回來吧。那不是你該拿著的東西呢】

  【呼、唔……】

  昴發出略帶嘶啞的聲音,聽從了女狂人的要求,將手探入懷中。手指感覺到了封面的觸感。在半路上被追的那麼慘,居然還沒掉下,實屬僥倖。

  【想要的話……自己,來拿……】

  抓住書本從懷裡抽出來,昴仿佛在垂死掙扎一般地將其扔向草叢。女人伸出的手撲了個空,她鬆開拳頭嘆息道。

  【在談論對待寵愛的態度以前,首先就不懂為人處事應有的態度呢】

  女人搖搖頭,惋惜般地說完之後,昴咳嗽了起來。他實在沒想到,居然會被狂人以失望的語氣來教導常識和道理。

  女人就這樣走向那邊,拾起了昴的書本。在這期間,昴轉著頭,開始尋找帕特拉修的身影。找到了。雖然呼吸的樣子很痛苦,但是性命應該無礙。

  而且,位置十分理想。

  【嗚呼,我愛的引導,寵愛的證明……!終於回到手中了……令人心潮澎湃呢!】

  且不論昴的想法,女人將取回的【福音】抱在胸前,淚水盈眶。狂人抱著稱其為愛的體現的書,回過頭,對瀕死的昴發出了狂笑。

  【姑且稱讚你的勇敢,你的努力吧!你、以及你的地龍已經反抗地很不錯了,是為勤勉!我稱讚你的行為,予以你慈悲!】

  【……慈悲?】

  【是的!是慈悲!若是有什麼遺言,你的話語將會刻入我的靈魂永生不忘,永遠緬懷!來吧,盡情說吧!】

  昴感到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個狂人也會對激戰後的對手產生敬意。雖說想必是取回了書本,勝利近在眼前才讓她有了這份閒情,但這一面的確令人意外。

  面對狂人表現出的慈悲,昴聽著她的話語,抬起手來。

  這是與扔福音書的時候不同的一隻手——左手。那手心裡,握著東西。

  【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對於昴的詢問,【怠惰】露出了訝異之色。昴給人的感覺與自己所想要聽到的話語不同,不過女人依舊望向昴的掌心。那手中握著的,是一塊尺寸不大的魔石。

  綻放著白色光芒的魔石,是如同強大的底牌般,能夠反敗為勝的武器——也並非如此。只是這東西的話,是沒有改變戰局的力量的。況且說到底,這個森林裡本來就有與它相同的東西。

  只是,這是個原本,不應該出現在昴手裡的東西。

  【這是……】

  【結界用的魔石啊。森林裡,四處的樹上都有設置。沒注意到嗎?】

  【————】

  她的沉默,究竟是因為沒注意到,還是因為無法理解昴的話語呢。

  無論答案是哪個都無所謂。因為,陷阱早就布置好了。

  【你,到底想要——】

  她毫不掩飾對昴死前態度的疑惑,就這樣伸出了手。

  【——!!】

  然後女人發現了什麼,吃驚地匆匆回頭。

  卻來不及了。

  ——從森林裡竄出的魔犬,從女人身後深深地將牙齒埋進了她的脖子。

  5

  這份疑問始終存在。在行軍的過程中,這種可能性數次地掠過腦海。

  在和尤里烏斯以及菲利斯的對話中,他們聽到宅邸和村子周圍棲息著魔獸群的時候,露出了仿佛在懷疑自己耳朵一般的表情,那時昴心中的疑問達到了最高潮。

  魔獸,是所有生命同仇敵愾的對象。其恐怖,昴在白鯨戰中已經刻骨銘心。但在同時,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無論是白鯨,還是森林裡的魔犬烏魯咖魯姆,都厭惡昴的體質,敵視著昴。那麼,將自己視作同伴的魔女教徒在魔獸看來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呢。

  ——然後這個想法,就在眼前得到了完美的證明。

  【嘎,啊啊啊啊——!】

  狂人還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就在咬傷帶來的劇痛和衝擊下發出了慘叫。

  牙齒深嵌後頸,女人的矮小身體被撲來的魔獸撞飛出去。在身形巨大的黑毛魔犬面前,女人的嬌小身軀就像是當車的螳臂。

  女人被野獸咬在口中,上下揮動,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地上。全身無力的女人癱倒在地,魔犬鬆開牙齒,毫不猶豫地打算送上最後一擊。

  張開血盆大口,瞄準了喉頭。它究竟是想讓獵物死透了再食用呢,還是說這只是無關食慾的殺戮本能呢,沒人知道。

  雖然沒人知道,但狂人也不會老實到束手待斃。

  【區區一頭野獸……!【不可視之手】——!】

  被壓倒在地的女人大吼著,剎那間,蠢動的影子化作魔手將魔犬抽飛了。

  受到不可視的攻擊,魔犬當場發出幼犬般的慘叫,重重摔向地面。但是,它迅速爬起身來,再次發出咆哮,試圖撕碎獵物——,

  【——等一下!到此為止!】

  不過它的攻擊,卻因為手握結界石的昴的介入而停止了。

  準備躍出的魔獸低吟著,恨恨地盯著昴手中的白色魔石。這塊石頭所擁有的威懾力非比尋常,讓魔獸步步後退。

  昴和狂人,這對魔犬來說應該是最不捨得放過的組合。

  即便如此魔犬也沒有飛撲過來。只是磨著牙,低吼了一聲,然後垂著涎向後退開。就這樣竄入樹叢,魔犬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它不可能就這樣放過兩人。恐怕,是打算一直盯梢到昴放下結界石為止。

  眼見魔獸逃走,昴長出了一口氣,轉過頭去,俯視著狂人。沒讓魔犬烏魯咖魯姆送她上路,並非因為一瞬間的惻隱之心。

  內臟幾乎就要從腹部冒出的女狂人也應該明白,昴壓根沒必要這麼做。

  【是,這樣……啊。居然,是魔獸的……】

  【事前調查得不充分了吧。這附近是魔獸的棲息地。只是用結界隔離開來了而已】

  後頸被撕咬,受到多處致命傷的女人動彈不得。她雙目無神,甚至已經沒在看著昴這邊了,或許她已經失明了。

  要說作戰成功,恐怕也不太合適。這是靈光一現與偶然因素所帶來的,千鈞一髮的勝利。實在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還會需要因緣匪淺的烏魯咖魯姆出場。

  【不是說過已經全部殺光了嗎……羅茲沃爾那混蛋】

  說著那位隱瞞了很多事的靠山的壞話,昴在女狂人身邊跪倒下來。他撿起落在滿臉鮮血、即將死去的女狂人身邊的福音書,收了起來。

  即便「昴餌作戰」不再好使,在其他地方還能用這本書釣魚。與這個女人戰鬥後,昴深刻感受到了它作為誘餌的價值。

  【凱提怎麼樣了我不知道,不過手指最多也就剩下兩根……我會除掉的】

  【不,不,不……】

  【你是想說不可能還是不實際?你以為我已經幹掉幾隊人了。差不多該吸取點教訓了吧。不過,說不定我這句話才是說了也白說】

  【————】

  聽到俯視著自己的昴說出的話,瀕死的女狂人嘴角扭曲起來。湧上喉頭的血液不住地從嘴角流出,女狂人染血的臉龐在死前露出了微笑。

  看到她的表情,昴感覺到了凜冽的寒意。

  並不是因為感受到了危機。而是因為察覺到了無法接受的存在,本能的厭惡感帶來了惡寒。

  【現在,就……讓你,拿著,吧……一定,一定……】

  【————】

  【愛,會奪回來,的呢】

  最後,明確地留下這句話以後,女人的笑臉鬆弛下來,生命跡象完全消失了。這是無可置疑的死亡,無法挽回的終結。

  昴見證了第四個人,又或者說第三個【怠惰】的死亡。

  見女人死透了,昴低下頭,粗暴地撓著頭髮。

  在緊張與焦躁之下昴感覺口乾舌燥,但除此之外,更多感覺到的是自己那劇烈跳動的脈搏。

  緊張與焦躁令人口乾舌燥,但除此之外,昴還感覺到自己的脈搏跳動異常劇烈。

  第一次,昴沒有藉助他人的力量,在戰鬥中為敵人送上了死亡。這個事實讓他膝蓋發顫。昴咬著牙,長長地呼一口氣。

  女人在最後,死亡的前一刻給昴留下了詛咒。而且,還是無法立即解決的詛咒。

  【……打倒了一個人,還有【怠惰】留著啊。不能再在這裡逗留了】

  甩開迷惘,昴將視線從屍體上移開,跑向帕特拉修。地龍摔得很慘,看起來全身是傷。

  然而在注意到昴接近的時候,她依舊堅強地站了起來。

  【抱歉,帕特拉修。真的很想讓你休息,但是,現在還需要你】

  【————】

  聽到昴要求她強撐著繼續戰鬥的宣言,帕特拉修無言地露出背脊作為回應。昴跨上了龍背,在這半天的時間裡,他已經接連欠下了這頭地龍數不清的人情。

  昴拉緊韁繩,指示沒戴頭盔的帕特拉修返回村子。手中的結界石散發熱量,不停地警告著昴魔獸的存在。

  魔犬到現在都還在樹叢虎視眈眈嗎。不能被纏上。他們跑了起來。

  【剩下的【怠惰】,大罪司教的手指……大概,就剩一根!】

  在村子裡的戰鬥,昴和尤里烏斯兩人跑向【不可視之手】源頭的時候。

  在那爆炸地點的中央,發現了倒地不起的維魯海魯姆。如此看來,爆炸前與【怠惰】戰鬥的就是維魯海魯姆不會有錯。劍鬼肯定打

  倒了對方。

  昴推測那場爆炸和龍車的爆炸一樣,是凱提持有的物品帶來的爆炸。很有可能就是被劍鬼打倒的凱提,為了同歸於盡而自爆的結果。

  若是如此,剩下的手指便只有一根——那應該,就是最後的【怠惰】了。

  【只要把那傢伙也解決,之後再把一般魔女教徒一網打盡就贏了——!】

  已經能看到通往勝利的道路。但是,昴的內心卻與這光明的願景不同,十分焦急。

  為了躲避狂人的攻擊,昴逃到了森林的極深處。現在的位置距離戰火中的村子很遠,爬上斜坡的一分一秒都是如此的使人焦急。

  【——!?可惡!果然出現了嗎!!】

  咬著牙,瞪著空中的昴,對眼前的光景發出了比想像中更加焦躁、更加憤怒的吼聲。

  森林彼端的空中,再次升起了黑色的手臂。方向在村子那邊,距離十分遙遠,昴的叫聲,無法傳達到被那條手臂鎖定為目標的人耳中。

  若是那隻手揮落,就會有人死去。或是騎士,或是獸人,或是村民。

  ——昴所認識的,某人的性命會被碾碎。

  昴發出不成聲的呼喊,祈禱著黑色的魔手會突然消失。

  遍體鱗傷的帕特拉修仿佛在回應昴的呼喚一般,速度不斷攀升。飛一般地越過斜坡,穿過森林,奔向此刻正面臨蹂躪的村子。

  【——[[怠惰]]——!!】

  疾馳向前,扯破喉嚨般地嘶吼著。

  破壞痕跡進一步擴大的村子裡,四處可見倒地的人體。火舌躍動,人們的哭聲混雜交錯,在這充斥著刀劍交擊聲的世界裡,昴第一時間發現了狂人的身影。

  第五名狂人,是個禿頂的瘦削中年人,此刻正撓著滿是鮮血的臉,狂笑著。

  【————】

  直覺告訴昴,這就是最後的狂人。對方仿佛注意到了昴的確信一般,轉過身來。

  在視線相交的同時,他們也認識到了彼此是敵非友的事實,然而最關鍵的首次攻擊機會,卻落在了他的手中。

  【嗚呼——大腦在顫抖抖抖抖抖——!】

  抬起的無數魔手遮天蔽日,伴隨著瘋狂的怒吼揮落而下。這一擊化作死亡的瀑布碾過村莊,將一切粉碎殆盡。

  昴下定決心要阻止而發出的吼聲,最終卻只化作無能為力的慘叫。

  狂人的蠻橫行為,眼看就要讓村莊化作人間煉獄——就在這時。

  【——到此為止了,惡黨】

  ——聽到了,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呆住了之後,就這麼保持呆滯抬頭望向天空,一動不動。

  要說為何——,

  【不能放任這滿目瘡痍的狀況繼續下去了啊。——到此為止了】

  比蠢動的無數黑手更加鮮明的淺藍色光輝,以絕對零度覆蓋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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