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回歸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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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同伴的遺體一同回歸的昴他們,讓留在陣地的騎士們大吃一驚。

  幸好,陣地並沒有發生變故,不過在聽過森林裡的戰鬥以及傷亡報告之後,待命人員的臉上也現出憂鬱之色。對於自己沒能參加戰鬥的這份懊悔,無論是誰都是感同身受的。他們也和其他的同伴一樣,再次發誓為昴提供協助。

  於是,他們與會合後的同伴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然而,新出現的問題和阻礙,無論哪個都非常棘手。大罪司教【怠惰】成為了難以跨越的屏障,擋在了討伐隊的面前。

  【首先,報告第二位【怠惰】屍體的調查結果。——正如所料,與其他的魔女教徒的屍體有著些許不同。有奇怪的術式痕跡】

  最開始舉手報告的,是完成了對女狂人屍體的調查的菲利斯。

  在他的報告內容里,「術式」這個詞讓昴面露疑惑。

  【也就是說,和設置在魔女教徒身上,用來自殺的魔石不一樣嗎?】

  【就是這樣。因為混在一起所以很難看出來,不過在事先知道的情況下去看的話,就一目了然了。……想必,其他像是【怠惰】的教徒身上也有相同的術式】

  【這個術式感覺像是用權能做的嗎?】

  【那就不知道了喵。不過,既然這種特殊處理是出現在教徒裡面,就只能懷疑和大罪司教使用的奇怪力量有關了喵】

  關於存在多個【怠惰】的可能性的情報,已經與討伐隊的人共享過了。再加上菲利斯的調查與迄今為止的考察,可能性也就進一步增加了。

  【那麼,問題就在於除了那兩名【怠惰】以外,還有多少【怠惰】了,嗎】

  【現在是只出現了兩個,但是就這麼認為只有兩個的想法是很危險的。最壞的情況,被稱作【手指】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怠惰】,要做好這種心理準備】

  【……再怎麼說,這也太跳躍了吧?如果所有人都能使用權能的話,在反擊的時候就該用了。應該沒有那樣的人吧】

  【但是這只是在被稱作【手指】的存在,僅僅表示大罪司教的部下的情況下吧】

  尤里烏斯的回答讓昴不明所以。取而代之地,菲利斯和里卡多兩人反倒露出了理解的樣子。

  【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尤里烏斯是想說那啥。【手指】裡面會不會也有代表大罪司教的左手右手的意思在裡面】

  【——?不管左手還是右手,不都是身體的一部分嗎?】

  【不是那樣啦,是更加類似於心腹啊、得力助手之類的意思。原本,【手指】在魔女教的地位就只是昴親的推測吧?】

  【……啊!】

  說到這份上,昴終於理解了三人的想法。

  就昴所知,培提爾其烏斯曾數次將部下稱為【手指】,但其具體意義卻更多出自於昴的推測。實際上,昴過去還以為【手指】的名稱只是培提爾其烏斯用來區分部下隊伍的。

  不過,如果說真正被冠以【指】的名字,得到特殊對待的教徒只是其中的幾個,而他們都擁有與培提爾其烏斯同樣的權能的話。

  【【怠惰】的數量和手指數量一樣,培提爾其烏斯也不過是那些手指中的一根嗎】

  【一共有十根,假如說每個據點都安排了一個【怠惰】的話,說不定至今為止都只是碰巧沒有留下反擊的機會,所以就解決掉了而已。雖說這種思考方式恐怕也太樂觀了呢】

  【剩下的據點有三個,【手指】還有三根……最好當做還有三個人比較好喵】

  尤里烏斯的推測自不用說,菲利斯的話也有著無法忽視的分量。

  無論什麼情況下,都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隨便低估敵人的威脅,將會付出高昂的代價。這正是,昴支付了數次昂貴的學費最終學到的東西。

  然後,現在應當考慮的最壞的可能性是——,

  【——該開始讓宅邸和村子裡的人們避難了。越快越好】

  【說實話,你不說的話我都想這麼建議了】

  昴壓低聲音說出的提議,尤里烏斯閉上一隻眼睛表示贊同。

  【在不確定是否排除了最大的威脅【怠惰】的現在,最應該提防的就是那群傢伙本來的目的——加害艾米莉亞大人和村民了吧】

  【他們的數量也減少了大半。咱這邊的敵意已經完全暴露了吧。這樣的話,最怕的就是他們來個魚死網破】

  尤里烏斯和里卡多意見一致,昴也點了點頭,擔憂浮上眉梢。魔女教無疑已經注意到討伐隊的存在了。先前的奇襲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第二位【怠惰】是撒網等著我們過去的。我們是在哪裡被發現的呢。如果暴露的只是我們的存在那還好說。但是,要是連我們的目的都暴露了的話】

  戰術方面的優勢消失了的確令人惋惜,但最大的問題在於討伐隊「救出艾米莉亞等人」的這個目的有沒有被敵人察覺。現在,魔女教應該還不清楚與他們敵對的昴一行人是出於何種目的進入梅瑟斯領的。

  若是知道相互的目標都是宅邸和村子的話,毫無疑問戰場就會轉移到村子那邊去。

  【現在,魔女教還沒注意到平原的防線已經被突破了。讓艾米莉亞她們坐上龍車的話,應該可以直接逃掉】

  【讓艾米莉亞大人她們逃走,沒有後顧之憂就能集中精神討伐魔女教。帶著弱點戰鬥很吃虧喵。尤其是小菲利和昴親這樣的】

  【真刺耳啊。……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聽到菲利斯那刻薄的贊同,昴轉而向討伐隊的眾人徵求意見。目前來說,時間是勝利的關鍵,所幸無人提出異議,於是昴當即拍板定案。

  【太好了。——那麼各位就帶著行商去村子。一個都別留下呢? ,可以吧?】

  【在這之後,不知道會在哪裡受到【怠惰】的襲擊。你的雙眼是必要的】

  有了尤里烏斯繞著彎子表達的贊同,討伐隊的方針由此確定。

  【哦哦。終於有我們要做的事了嗎。沒有工作都安不下心來啊】

  然後,對於終於到來的出發命令,待命的行商們意外的有熱情。

  大概是按兵不動不合他們的脾性。但是,和魔女教有關這件事依然隱瞞了下來。因為,若是現在就讓他們的腳步沉重起來,很可能會重挫他們好不容易等到機會的熱情。

  【也讓你久等了啊,帕特拉修。……怎麼了嘛,這麼生氣】

  【————】

  被留在陣地里,沒能一起去森林裡的帕特拉修對昴心懷不滿。背過高貴的堅毅面孔,漆黑的地龍對於昴的呼喊故意充耳不聞。

  【不,因為那可是森林裡面哦?要是摔倒骨折了的話,不就完了嗎】

  【它是一種被稱作戴亞娜種的地龍,在地龍裡面也是最優良的。有些種類只能適應沙漠或是冰原,但是戴亞娜種是無論怎樣的地形都能適應的優秀品種】

  【誒?無論怎樣的地形,也包括森林?】

  【不管是森林還是沙漠,河灘還是冰山都一樣】

  維魯海魯姆的斷言讓昴瞠目結舌。

  完全是憑第一印象選擇的地龍,似乎比想像的還要優秀的樣子。回想起帕特拉修的聰慧程度與能力,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也說不定。

  【這孩子的價錢差不多能買下一棟房子喵】

  【別說價位!別這樣!我都想賣了啊!】

  看到光是坐在地龍背上局促不安起來,如是回答的昴,菲利斯笑了。但是,比起平時的他,這副笑容似乎莫名地蒙有一層陰影。

  原因大致也能明白,昴讓兩條地龍並行,壓低聲音說。

  【抱歉。儘是我在受你們照顧】

  【——。突然怎麼了?是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需要治療嗎?】

  【別岔開話題嘛。你說過的吧。不想讓任何人死去的不僅僅是我】

  【————】

  昴似乎一語中的,菲利斯露出糾結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會為同伴的死而感到強烈自責的,絕對不只是昴一個人。倒不如說,擁有直接救助手段的菲利斯,恐怕一直都比他更加失落。

  能夠不表現出來,而是藏在自己心裡,或許是因為菲利斯的堅強,但是。

  【由我來說或許也沒什麼用,不過有你在真是幫了大忙了啊。真心的】

  【別這樣喵。自己沒派上用場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了。讓這邊死了十一個人,還沒能阻止敵人的自裁。……只有嘴巴說的漂亮】

  【不過,救到了一個人。多虧了你,他能夠不用死去】

  面對自責的菲利斯,昴指了指躺在後面龍車裡的傷員。他的體力消耗嚴重,意識尚未恢復。但性命已然無憂。這就是菲利斯的戰

  果。

  救下一個人。昴很清楚這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你的存在,比你想像中要重要得多呢。不,說真的,這是真心話】

  【……這算什麼啊。因為小菲利很可愛所以來耍貧刷好感嗎?你是要彎?】

  【沒彎也沒耍貧啊喂!?我可是在說很嚴肅的事情哦!?】

  雖然清楚說出口的話很不像自己,但是受到超出想像的狠辣反擊,還是讓昴一陣錯愕。不過,菲利斯說完這句話,嘴角便露出笑意,長嘆了一口氣。

  【既然是很嚴肅的事情,那我就嚴肅地聽進去吧。我沒有在煩惱自己的存在意義,所以不用擔心啦。我早就已經過了會煩惱那種事情的時期了喵】

  【是,是嗎?】

  【不過,嘛,聽你這麼說或許稍微安心了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因為和之前聽過的話相似,所以有點安心了】

  用手指筆畫著【一點點】的量,菲利斯惡作劇般的斜視著昴。這個反應,讓昴覺得自己多少為他的心情好轉做出了些貢獻,這才放下心來。

  【那麼,小菲利也順便說一句話吧……昴親,還是早點和尤里烏斯和好比較好哦。真的】

  菲利斯回復的這僅僅一句話,就讓昴瞪大了雙眼。

  【說什麼早點不早點……比起和好,不如說已經把決鬥的事情一筆帶過了,你也看到了吧?】

  【只是姑且帶過,對吧。內心還是下意識地留著反抗之心。所以,在涉及到一些事情的時候,就會把尤里烏斯完全排除到選擇之外】

  【————】

  【多依靠點尤里烏斯吧。我承認這事很難開口,他也讓人很難理解喵】

  菲利斯揮著手結束了對話 ,然後集中精神解析魔女教的魔石去了。

  與菲利斯相對,昴這邊則被剛才的對話擾亂了心神。

  【無意識間,針對那傢伙了……嗎】

  想到的地方,也不能說是沒有。至少自己的內心,還是能感覺到對尤里烏斯的牴觸的。當然,至今為止昴下的判斷並未夾雜私情。但是,若是說是否控制住了潛意識,昴可沒什麼自信。

  【————】

  昴一臉難色地往前走去,突然間,甜蜜的花香鑽入鼻腔。

  道路兩旁盛開的藍色小花在隨風飄搖,昴對那種香氣與可愛的外觀有印象,他想起了銘刻在記憶里的花田。——那是在過去,和艾米莉亞一同觀賞過的花田。

  【本來的話,因為那種氣氛沉悶的分別,還想要更加光鮮地凱旋的啊……】

  在昴的心裡,急切和畏縮的情緒相持不下。就這樣順著這條路回到阿拉姆村的話,就能開始引導村民們避難了吧。

  當然,其中會包括宅邸的人們,也就是說會與她們再會。

  【如果是在完美解決一切以後的再會,就能耍點帥了】

  結果還是不上不下,做什麼都不上不下。

  魔女教的討伐不上不下,在王都被交託的任務也完成得不上不下。最重要的是,昴對前去見面的心理準備也是不上不下,心情和數小時前說出口時相比毫無變化。

  昴還沒能挽回在王都時搞砸的局面。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法挺起胸膛去與艾米莉亞見面。這讓昴,內心很是疼痛。

  當然,昴的尷尬與她們的安全,是根本無需比較的事情。

  【——我的罪有三條,嗎】

  這句話,是在被染成潔白的世界裡,臨死前聽到的話。

  這是對踐踏約定、糟蹋心意,甚至奪走性命的愚蠢者的宣判。

  這也是在第三次的循環,將昴殺死的帕克所留下的詛咒。

  【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為什麼我非得帶著這樣的心情回去啊。既然是回去幫助的就應該像個白馬王子吧。雖說地龍是黑的,身份也不是王子什麼的,不過也該更堂堂正正地……】

  去戰。維魯海魯姆不是這麼說過了嗎。這樣的意志,並不局限于于戰場上。在人生的種種場面下,讓飽受挫折的內心重新振作的力量是很重要的。

  【是這樣的吧,維魯海魯姆先生】

  【姆?……是的,正是如此】

  昴向著走在稍前方的維魯海魯姆尋求回答,劍鬼在一瞬的躊躇後點了點頭。

  然後,在一旁看著他們對話的尤里烏斯嘆了一口氣。

  【別讓維魯海魯姆大人太困擾了啊。心裡有自己的想法是理所當然的,但你難道不該表現得再鎮定一點嗎?】

  【……說到底,這個想法和你也不是完全無關吧?】

  【關於這件事,不是因為你承認錯誤而達成和解了嗎】

  【道理和感情是兩回事!真是的,就是啊。結果,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

  聽到昴的大聲自嘲,尤里烏斯費解地歪了歪頭。

  在此時的對話中,昴發覺了剛才菲利斯所說的、對尤里烏斯的反抗心。道理上的理解,和感情上的接納,是完全的兩回事。

  但是,若要因此判斷失誤可就本末倒置了,菲利斯也這麼說過。

  【啊——,這個,那啥。說不定,我還有其他,不得不對你說的話】

  視線避開與自己並行的尤里烏斯,昴結結巴巴地斟酌著字句。

  為了儘早除去心裡不和的根源,昴費盡心思尋找著合適的話語。

  前方,林間小道向著遠方延伸,從路程上計算,本應進入視野的阿拉姆村似乎也還很遠。就仿佛在特地為他們提供談話的時間一般。

  【在街道會合的時候,應該已經相互說好,把之前的事情一筆帶過了……但是,抱歉。我這邊,還沒法完全消化這個事實】

  【————】

  【並不是說不相信你。只是,該說是覺得很合不來嗎,就因為這個,會影響做出指示時的判斷……菲利斯對我這麼說了】

  【————】

  【不,也不是說因為菲利斯這麼說,我才會怎麼樣啦,只是,在必須團結一致的這種狀況下,我也覺得在心裡存有芥蒂是不行的。所以……】

  【————】

  面對保持沉默的尤里烏斯,昴繼續著始終無法踏入核心的會話。雖然自己的態度不干不脆了點,但是到現在都不回一句話的對方也有問題吧。

  覺得氣氛尷尬的只有昴,這樣也太不講道理了。

  【你,剛才在聽嗎?就我一個人在喋喋不休——】

  因為尷尬而一直盯著前方,說得口沫橫飛的昴,此刻才把頭轉向尤里烏斯。「狠狠瞪那裝模作樣的美少年一眼,然後用力揍上一拳」,正在昴幾乎像這樣迷失對話的原本目的之時——,

  【——!?】

  怒吼的瞬間,昴因為突然吹來的暴風用手捂住了臉。

  出乎預料的強風混雜著花香,吹動劉海,昴一瞬間驚訝於這莫名的狀況,然後注意到了。

  ——排成長長一列的地龍隊伍消失了,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2

  【什——!?】

  昴注意到了情況的異常。但是,卻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握著韁繩,昴凝神環顧。周圍的景色與先前沒有多大變化,他也仍在兩旁都是森林的道路正中央。唯一和剛才不同的,就是友軍的身影蹤影全無,只有自己留在這裡。

  【不,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

  拽了拽韁繩,身體僵硬的昴仍舊坐在帕特拉修的身上。現在仍舊能通過龍鞍感覺到帕特拉修的偏低體溫,也就是說這場異變沒法隔離接觸到的存在。

  【這樣的話,是干涉空間的瞬間轉移……嗎?】

  眨眼間就把自己和同伴分隔開來。想到的方法只有這個。昴眼前的景色沒有變化。那就是說,被轉走的是昴以外的人。

  而且,把昴孤立出來之後,能從中受益的自然只有魔女教。

  【可惡!不是呆站著的時候了,帕特拉修!】

  後悔著自己的反應遲鈍,昴甩了甩韁繩,讓地龍跑了起來。帕特拉修嘶吼一聲,邁開健壯的四肢,一口氣加速——昴試圖用破風般的速度逃脫眼下遭到孤立的狀況。在奔跑的期間,昴一直緊盯著周圍的景色,警戒著攻擊。

  如果昴的推測沒錯,現在隨時都可能會出現新的【怠惰】,用【不可視之手】攻擊他。

  【————】

  但是,現實與昴的戒備相反,絲毫看不到【不可視之手】出現的跡象。心生疑念的同時,昴對帕特拉修的移動方式產生了不安。而不安的原因和那份懷疑相同。其原因,正是在於全力奔跑了幾十秒,卻完全沒有出現任何變化的景色。

  這個狀況,僅僅用空間轉移是無法解釋的。昴想起了過去的相似經歷。

  【和貝阿特麗絲的無限迴廊的情況差不多……?但是,這裡又沒有門!?】

  以前,昴有過一次與之類似的體驗。那是生活在羅茲沃爾宅邸的少女——貝阿特麗絲用魔法讓走廊的空間形成循環的時候。那個時候,昴憑著直覺打開了正確的門,於是循環立刻就解除了。

  然而,這次卻沒這麼簡單。現在是在野外,先不管正不正確,周圍根本就沒有門。也就是說作為破解工具,昴的直覺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惡啊,才剛說完不再一個人煩惱了就來這套嗎!】

  一同面對困難。才剛剛統一過意見就淪落到這種地步,著實令人哀嘆。昴環視周圍,毫無變化的景致讓他焦躁地咂舌。

  【餵——!有人嗎!沒有人在嗎!給個回答呀!有人嗎——!!】

  昴重振精神,全力喊出聲來。就算發生最壞的情況,敵人聽到這個聲音趕過來了,那也無所謂。哪怕只能減少趕往同伴那邊的一個敵人,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得多。然而,昴的這個想法也落空了,沒有任何同伴或是敵人對昴的呼喊有所反應。

  好奇怪。這太異常了。難道是只有昴一個人被轉移到了不同次元嗎。雖說昴並不熟悉這個世界的魔法常識,不過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停下,帕特拉修。冷靜下來考慮一下……要保持cool】

  聽從昴的指示,帕特拉修放緩奔跑的步子,最後停了下來。在那個瞬間,昴有些害怕對方會在自己停下的瞬間發動襲擊,但這種跡象也完全看不到。

  森林安靜得瘮人,只能聽到風聲與蟲鳴。如此龐大的部隊,生命氣息卻在一瞬間消失,僅僅如此,就足以讓人感到無比的寂寞了。

  簡直就像是,全世界都處在魔女教支配之下的狀況——。

  【……不對哦?這個感覺,不一樣】

  想到這一點的同時,昴因為心中實實在在的違和感而猛地抬起頭。景色沒有變化。然而,豎起耳朵的話,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帕特拉修的呼吸,還能聽到蟋蟀的叫聲。——而這個聲音是不該存在於魔女教的支配之下的。

  【不是空間轉移。那這又是什麼,這是什麼情況?】

  這不可能是魔女教使用的轉移。更何況,要製造出不斷重複相同景色的街景,即便是超高級別的魔法使也不可能做到。既然如此,前提條件就錯了。

  回想起來,最開始發生過什麼。在察覺自己遭到孤立的瞬間,發生過什麼。首先是吹來了強烈的風。而這,就已經疑點重重了。

  【帕特拉修的【避風的加護】應該還在起效。本來的話,不管是搖晃還是風都不可能感覺到的,那麼,那個風是哪裡來的?】

  【————】

  【那陣風吹來的瞬間,發生了什麼。不對,中某種陷阱的時機應該是在那之前。如果不是攻擊的話,最明顯的就是……花香嗎?】

  花香,那股甜蜜的花香。濃郁的花香混在狂風中,沖入昴的鼻腔,滲入大腦。然後那道香味,如今仍然充斥於昴的肺部,惹人厭惡。

  【——!?唔,誒,什麼啊】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無視至今的花香開始入侵嗅覺。身體從本能上拒絕著這份異常的芬芳,危險的香味令昴屏住了呼吸。

  【我就一直在這麼危險的花香味里,若無其事地走動嗎?】

  在無意識間攻其不備的未知力量,讓昴渾身一寒。同時也直覺地意識到,這個氣味,正是造成目前狀況的緣由。

  那麼,只要找到散發出香味的源頭——,

  【是在道路兩端盛開的,這些花嗎】

  爬下帕特拉修的背脊,昴走近盛開在道路兩旁的花朵。在風中微微搖擺花瓣的花朵,與原本世界的三色堇十分類似。然而,在確定元兇就是這些花朵以後,蹲下身來的昴卻無從著手。

  就算原因出在花上,只要拔了就可以了嗎。還是說踩死比較好嗎。想不到脫離這種狀態的方法,昴還是決定先把花折了再說——,

  【咕……!?】

  碰到花的瞬間,它卻反抗般的發生驟變。

  ——纏繞在花朵根部的花藤抽了出來,如同鞭子一般捲住了昴的脖頸。纖細的花藤以驚人的力量將昴向上吊起,昴因為這股出乎意料的力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啊,唔……啊嘎……!】

  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撓著緊緊纏住喉頭的花藤。

  好硬。花藤以完全不像植物的硬度抵抗著昴的指甲,帶著野獸般的殺意,試圖將昴化作亡者。昴仰起身子,伸出了手。向背後的帕特拉修尋求幫助。

  黑色的地龍站在昴的身後,平靜地望著與花搏鬥的昴。它毫無動靜。只是看著。絕望涌了上來。但是,違和感在絕望之前出現了。

  【————】

  對昴忠心耿耿的帕特拉修,會對這種狀況坐視不理很不自然。為什麼,會這樣呢。可能性有兩種。被帕特拉修捨棄了,又或者它沒有看到。前者自然排除,那就能斷定是後者。沒有看到。花香,幻覺——。

  【沒,有……這樣的,花……!沒有的啊……!!】

  否定了。否定了眼前這帶來【死亡】的花。沒有這麼危險的花。菜月·昴現在,所看到都是這個世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這些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啊!!

  【——啊呼!嘎哈!咔吼,誒咳,哈!】

  就在得出結論的瞬間,昴脖子上被花藤絞住的感覺消失了。昴終於得到了呼吸的許可,一邊咳嗽著將氧氣吸入肺里,一邊用帶著淚光的雙眼確認狀況。

  讓昴經歷了恐怖體驗的花朵,正在眼前燃燒。花瓣花藤花根,全都淹沒在赤紅色的火焰之中,燒成了灰。而做出這一切的,正是在燃燒的花叢上方隱約飄搖著的紅色光芒——微精靈。

  【你,又……】

  在昴先前被女狂人困住的時候,救出他的也是這個紅色的微精靈。微精靈把昴從生死險境中救出來之後,來到了大口喘氣的他面前。

  昴連忙伸出手,接住落在掌上的溫暖光輝。

  【——!這是……!】

  感受到這份熱量的時候,藍色的花朵也幾乎被火焰燒盡。花朵全部化成了灰,甜蜜的花香也被焦味一舉替代,然後世界發生了變化。

  無限延伸的街道模糊起來,左右的森林與天空混成一體。世界仿佛溶於水的顏料那樣擴散扭曲,然後一瞬間倒帶般地恢復了。

  世界重生了——不對,是昴從幻覺中逃脫,回到了現實世界。

  【——昴!】

  聽到了人的聲音。聽到刺耳聲音的昴抬起了頭,原本的世界出現在眼前。

  呼喚著昴的,正是肩上乘著赤紅色精靈,站在他身前的尤里烏斯。

  3

  【是你啊……】

  【聽這可恨的語氣,看來就是你沒錯了呢。它總不可能把我印象里的你,再現到這種程度吧】

  看到昴對回來之後看到的第一張臉感到沮喪的模樣,尤里烏斯心情不錯地回了句諷刺。不過,他立刻拉著昴的手腕,讓昴站了起來,用下巴指了指周圍。

  昴轉頭看去,吃驚地發現討伐隊的成員們正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排著整齊隊列的討伐隊全員,無論是人還是騎獸,全都靜止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是蓄意的攻擊。用幻術系的術式,使人失去數秒的意識。現在只有我和你兩個人恢復了。你是怎麼恢復的?】

  【數秒?我感覺在那邊過了好幾分鐘哦?是因為只是幻想的關係嗎?】

  【沒想到你居然對這種魔法有抵抗力。是怎麼恢復的?】

  【這個,所有人都中招了嗎?如果像這樣在這裡被耽擱幾秒甚至幾分鐘,可不是什麼好事,必須做點什麼!】

  【所以我在問你是怎麼恢復的啊!】

  尤里烏斯對這種以近似對話的方式互相提問,卻無法弄清任何事實的狀態發怒了。昴對他罕見的反應瞪大了眼,並且察覺到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於是切換了心情,

  【在幻覺裡面,把造成這一切的花燒掉了。不,雖說是燒掉了但不是我的功勞,總之關鍵就是花。把那個毀掉了】

  【花,花嗎。原來如此,以花香為媒介施展了暗示的術式嗎。——但是】

  話說到這裡,尤里烏斯環顧著深陷術式中的同伴。然後,在瞪大眼睛觀察的昴眼前,他慢慢伸起了一隻手臂。

  然後,尤里烏斯朝水平方向伸直手臂,數道光芒從中顯現。繽紛的光芒共有六種,救過昴性命的紅光也存在其中。

  【你!這是……!】

  【這是我的花蕾們的光輝呢。現在我要向全員傳達破解幻術的方法。——茵,涅絲!】

  尤里烏斯回答著反應劇烈的昴的話,攤開伸出的那隻手。滑向他指尖的光芒,是黑白兩種顏色。兩道光芒混合起來,光芒劇增,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世界被光輝籠罩。

  【發,發生了……】

  「什麼」,就在說出這句話之前,昴的腦中先出現了異變。

  [[嗯——!等一下呀——!等一下呀——!一個人也沒——有!這裡是哪裡——!]]

  【哈?】

  昴所聽到的是,沒能理解狀況,仍舊雲裡霧裡的少女的話聲——不對,嚴格來說並不是話聲。因為那不是聲音,而是思想。不成聲的情感,沒有通過耳膜,而是直接在大腦之中迴響,將她的想法傳達給昴。而且,這樣傳達過來的想法不止一個。

  [[走散了……不對,是被隔離了。糟糕,這樣下去的話]][[不妙,這可糟糕了啊。不管咋破壞森林都沒咋動靜啊]][[這種時候耍這種手段……!克魯修大人……!]][[姐姐!姐姐!在哪裡!?]][[緹碧說不定要哭了啊!]]

  【嘎,啊……!】

  信息湧入。信息不停湧入。思想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將無法處理的大量信息一口氣塞進昴的耳朵,壓向頭部,壓向頭部的大腦。大量的疑慮與思緒就仿佛帶刺的球一般在大腦內部翻滾,讓昴發出痛苦的呻吟。

  好痛,好難受——似乎也不是這種感覺。不痛。也不難受。但是好沉重。

  【——親和性也太高了吧?抱歉,稍微深呼吸,忍耐一下】

  【你,這,混蛋……】

  【現在沒有閒情只為你一個人去調節波長了。把所有人的意識都拉回來才是當務之急】

  說完,尤里烏斯就閉上雙眼集中術式,不再動作。

  知道了痛苦的原因似乎是這位美少年,昴悶悶不樂地板起臉來。就算聽他的話深呼吸,情況也完全不見好轉。現在大腦仍然處在被大量思緒撐爆的狀態。再這樣下去的話,腦髓都要被從耳朵里擠出來了。為了不被這些思緒給淹沒,昴思考起來。

  思考會混亂,意識會混雜在一起,都是尤里烏斯的行為導致的。為了傳達打破幻覺的手段,所以運用某種方法造成了這個狀況。思考著。某人的幻覺里有藍色的花。有幾個人從幻覺里脫離了,從思想的漩渦中抽身了。還有很多,被困在幻覺里的人還有很多。思維波不斷地交錯。但是,漸漸地,仿佛刺被拔去一般,雜亂無章的思維波數量在減少。人們逃脫幻覺的魔掌,回歸現實。

  【只要這樣,救出所有人的話……】

  昴擦著汗,忍耐著甚至蓋過了耳鳴的混亂波長。他粗暴地拭去掛滿額頭的冷汗,仰望天空喘著氣。就在這之後。

  【——!】

  昴聽到了輕微的呼吸聲。聲源在空中,在昴他們的頭頂上。昴抬頭望向森林邊緣,太陽高掛在街道的空中,背對著太陽的白色影子著陸在他身旁。

  影子就那樣,完全無視正在解除幻覺的尤里烏斯,拉起了昴的手臂。

  【哦,哇……!】

  正在專注術式的尤里烏斯毫無動作,昴被白影抓住差點被拽倒。

  頭披著白色斗篷,看不到臉的白影不問青紅皂白就打算把昴帶走。這一瞬間,昴直覺地斷定眼前這位就是使用幻覺的術士。當然,也就是魔女教。要是昴在這裡被帶走的話,討伐隊就會失去對抗【不可視之手】的手段了。

  【可惡啊!等下啊,誰會如你們所願……!?】

  站穩腳步,試圖抵抗的瞬間,支撐腳被踢開,昴連狠話都沒能說完就被放倒了。體術遠弱於常人的昴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白色身影打算就這麼拉著倒地的昴離開——,

  【斬————!】

  但就在這時,被破空襲來的銀色劍光所阻止。

  猛衝過來,斬出一劍的是最早從幻覺中掙脫的維魯海魯姆。

  劍鬼仿佛將被困幻術的憤怒全部注入了這一擊中,向著對手放出神速的一劍。攻擊繪出一道弧線,毫不留情地刺向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然而——,

  【哇唔!?】

  白影迅速把昴扔向草地,以驚人的動作堪堪避開了這一擊。以最小動作完成的迴避,讓確信此擊必殺的維魯海魯姆瞠目驚嘆。

  【——弗拉!】

  人影豎起魔杖釋放了魔法,炸飛了這份驚訝。目標是接近中的維魯海魯姆的腳下,地面被炸出了一個凹坑,劍鬼被迫減緩速度。

  在這時敵人不退反進,伸手就對維魯海魯姆的身體打出一擊。

  【咕……!】

  經歷千錘百鍊的腹肌被擊中,嬌小的身體釋放出難以想像的力量,將維魯海魯姆的身體打飛起來。然後敵人舉起魔杖對準劍鬼,魔杖前方的空氣開始扭曲。就此產生的暴風氣流劈中劍鬼——之前,就被斬出的劍所切斷,魔力爆炸了。

  【————】

  剎那間的攻防,相互施以致命的攻擊後,維魯海魯姆和白影之間拉開了距離。中等距離是敵人能夠使用魔法的距離。需要接近的距離,將會相應地成為對維魯海魯姆的不利因素。但是,劍鬼的不利被其他的因素——數量上的優勢給彌補了。

  【看招!!】

  以一字形橫揮而來的大砍刀從背後攻向飛退的白影。里卡多這伴隨咆哮的一擊,威力足以貫穿白鯨那堪比巨岩的體膚。如果吃上這一招,很可能會被直接打飛,白影就那樣毫無防備的撞了上來,纖細的身體被重重擊飛——,

  【這啥情況啊!?】

  然而,理應做出了決定性一擊的里卡多,卻發出了並非勝利的錯愕叫聲。

  原因自然就是被打飛的白影——不對,是自己轉動身體,彈飛出去的敵人。白影以驚人的判斷,配合里卡多的攻擊轉過身子,抵消及錯開衝擊,避免了傷害。

  這是要怎樣的水平才能做到的事情啊,簡直可謂是奇蹟。

  【這個技術,很漂亮——但是】

  【如果以為,能繼續像這樣肆意妄為就大錯特錯了,看招!】

  劍鬼的稱讚與巨狼的咆哮從兩面夾擊,敵人使用手中的短杖進行應戰。

  大刀揮舞,銀光縱橫,製造出了攻勢錯綜複雜,隨時可能一擊定生死的空間。白影舞蹈般地在其中穿梭,而且時常看準空隙釋放魔法,與兩位戰士戰的不相上下。

  面對討伐隊的兩位主要戰力,敵人的善戰程度令人難以置信。

  但是,這超越常識的強者對決,由於第三把利刃的介入決出了勝負。

  【————】

  【雖說是敵人,水平之出色著實奪人眼球。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白影屏住了呼吸,其脖子上,架著尤里烏斯的騎士劍。

  討伐隊的幻術在戰鬥的途中全部解除了。被拖延了腳步,從而失去逃脫機會的白影停止了抵抗。牽制住他行動的不僅僅是尤里烏斯,還有站在左右的維魯海魯姆和里卡多。無路可逃。對手也看穿了這一點。

  【勝負已定,嗎】

  【……殺了我吧。士可殺不可辱】

  渾身散發著敵意的白影,用無情到極致的嗓音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她的聲調很高,披著白色斗篷的雙肩也很嬌小。在對方詠唱的時候就能夠得知,她是位少女。

  這毅然的態度讓維魯海魯姆目瞪口呆,也讓尤里烏斯和里卡多面面相覷。終於回到現實,把握住狀況的討伐隊裡也開始出現動搖。

  【等,等一下!等會兒等會兒!給我稍等一下!】

  這時候舉起手,喊出聲,連滾帶爬地靠過來的,是渾身沾滿了草的昴。

  被扔進草叢之後,一直束手無策地看著戰鬥的昴,在聽到少女承認落敗的話語以後,不假思索地跳了出來。

  這麼做並非因為對方是少女。而是因為他對那個聲音有印象。而且,對方也是認識跳出來的昴的。

  【——巴魯斯】

  【啊啊,這個叫法還真是懷念。話說,真的是你啊】

  襲擊者出乎意料的真實身份讓昴渾身無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面對昴的反應,身著白色斗篷的人也放下了戴著的兜帽。

  出現的是桃色頭髮,眼瞳淡紅,面容可愛而又嚴肅的少女。

  【——拉姆】

  正是羅茲沃爾邸的女僕,拉姆。

  4.

  【於是,這到底是想做什麼,能給我說明一下嗎,巴魯斯】

  將討伐隊逼入前所未有的險境,以維魯海魯姆為對手上演了一出動作大戲的拉姆拍拍身上的灰塵,用充滿不悅的目光刺向昴。

  【說什麼想做什麼,我們這邊才想問好吧……】

  在這道嚴厲的視線下打了個趔趄的昴環視著路上的慘狀。

  現在森林裡和大路上有剛

  才戰鬥的痕跡,以及剛剛擺脫幻覺,得以喘息的友軍們。幸好,術式的後遺症也就只是輕微的頭痛,包括拉姆在內無人受傷。只是,若要說只要不出現傷者就沒有任何問題,卻也並非如此。

  為什麼會這樣呢,昴壓下嘆息望向拉姆。

  【大致上不就是你先攻擊過來,這才反而被制服了嗎。如果變成自相殘殺的情況就真的完了啊……維魯海魯姆先生,沒受傷吧?】

  【風魔法造成的擦傷而已。之後會拜託菲利斯治療的。比起這個,沒有先斬後奏實屬萬幸。差點就無可挽回了】

  維魯海魯姆抬起手臂,苦笑著展示出被切開一道小口的袖口。多虧了他的寬廣胸襟,昴拍著胸口鬆了口氣。

  【維魯海魯姆……維魯海魯姆·梵·阿斯特雷亞?】

  雙臂抱胸聽著昴他們對話的拉姆,低聲念出老劍士的名字。被稱呼全名的劍鬼聞聲轉頭,拉姆【呼嗯——】地點著頭。

  【沒想到對手居然是【劍鬼】。那拉姆會輸也情有可原了】

  【比起全盛時期,現在這個稱號已經名不副實了。雖然每天都在盡力鍛鍊防止退步,但還是敵不過歲月。比起過去的水平要低了兩個檔次】

  【作為被所謂低了檔次的水平打得落花流水的人,聽上去只覺得是諷刺呢】

  拉姆乾脆地諷刺了維魯海魯姆的謙遜。劍鬼對拉姆的態度很寬容,昴卻沒法就這樣接受。帶著剛才的事情,昴語氣粗暴地逼近拉姆。

  【你啊,對維魯海魯姆這都什麼態度。對我的態度從前就這樣,所以聽過就算了,但是對外人應該更有禮貌……好痛】

  【你說你們是外人,所以應該以對待客人的禮節去接待?原來如此,說得沒錯呢。這還真是再三失禮了,十分抱歉,客人】

  拉姆一彈湊近過來的昴的鼻尖,然後當場優雅地行了一禮。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做出完美傭人的舉止的她,人偶般的美麗容貌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對數度的無禮我表示萬分抱歉,但前方正是羅茲沃爾·L·梅瑟斯邊境伯爵大人的宅邸。現在,奉主人之名,要求儘量避免無關人員的接近,若是可以的話,請直接右轉打道回府】

  【最後本性還是露出來了啊喂,而且……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眼下,正在嚴密戒備宅邸周邊。無關者的接近可是敬謝不敏……不過,這就算跟不知感恩的巴魯斯說了也沒用吧】

  【不知感恩……?】

  沒法聽過就算的評價讓昴沉下了臉,拉姆對此【是的】點著頭。

  【因為事實如此吧?羅茲沃爾大人施與了莫大的恩情,你卻眼看沒有可利用之處,就立馬跑到別的主人那裡去搖尾巴。還是說,從最開始就只是為了打入這邊的演技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真是被狠狠擺了一道呢】

  【等下啊!總覺得對話哪裡接不上!狀況完全對不上啊!】

  【吃裡扒外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聽我說話啊!】

  拉姆苛刻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但眼中包含的敵意卻是貨真價實的。被令人心驚膽戰的冷酷視線刺入內心,昴抗議起來。

  為什麼她會變得如此固執。為了不讓她繼續固執下去,為了解開誤會——,

  【……對了,親筆信!不就是為了這個才寫的親筆信嗎。應該已經送到宅邸了吧】

  【——親筆信】

  昴打出了或許能讓混亂的事態明朗化的手牌。然而,聽到這幾個字以後,拉姆卻意味深長地眯起來了雙眼。從這樣的反應來看,她是知道這件事的。

  但是,這絕非善意的反應。

  【……拉姆,為什麼生氣了?】

  【的確有人從王都送來了書信。但是,要把那種東西叫做親筆信也太勉強了吧】

  拉姆的嗓音毫無感情波動,卻帶著心頭湧現的憤怒的灼熱。面對摸不著頭腦的昴,拉姆以完全無法信任的態度哼了一聲,說道。

  【還想著來了一位大有來頭的使者,送到的信——卻是一片空白的親筆信,還真夠有興致的啊。這是想幹什麼呢,巴魯斯】

  得知出乎意料的事實,昴大吃一驚。拉姆狠狠瞪著動搖的昴,眼神滿是憤怒。

  【仔細用蠟封上的封口處,印著著卡魯斯坦家的家紋【咧牙的獅子】。也就是說,這是敵對候補者,克魯修·卡魯斯坦公爵的宣戰公告……這邊是如此理解的】

  【這,怎麼可能!為什麼要把結論下得這麼武斷……】

  【送去白紙書信,通常用於暗示對方【沒有對話意向】。她會這麼理解也無可厚非】

  拉姆的結論讓昴吃驚的同時,維魯海魯姆插了話。他的眉間皺起,面露難色地對昴搖搖頭。

  【說實話,若是我收到了一片空白的書信,想必也會做出與她同樣的判斷。認為是敵對的意思】

  【那,如果是不小心把白紙塞到信封里送出去了,那該怎麼辦啊!要是就因為這樣爆發戰爭了的話,要在歷史書上寫【一個不小心】嗎?】

  【屆時就無可奈何了,只能怪自己家裡供奉的靈牌不對了吧。話雖如此,就算是拉姆也不會僅憑一封信就確信敵對的啊。只是,狀況層出不窮】

  【狀況層出不窮……還有其他的狀況嗎!?】

  壞消息已經有這麼多了。除了這些,居然說還有其他麻煩嗎。

  【從昨天開始,宅邸周圍的森林就安靜得詭異。詭異到連拉姆的眼睛都沒法捕捉到任何異狀呢。而結果,武裝集團出現了,還是送來了白紙作為宣戰布告的卡魯斯坦家的士卒……拉姆小鳥般的小心臟都差點跳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唔誒……】

  被拉姆淚光盈盈的眼神望著,昴跳蚤般的小心臟才是差點跳出來。

  看到維魯海魯姆臉上的憂慮神色,昴舉起雙手,面對這噩夢般交錯的狀況詛咒起命運來。最糟糕的巧合。

  也就是說,雷姆把【親筆信】【魔女教】【討伐隊】全都錯當成是敵對陣營的行動了。而且認為昴是背叛艾米莉亞,轉而投奔克魯修的罪人。

  【這個誤會大了啊!說到底,我看起來有那麼奸詐嗎!?】

  【吃裡扒外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你又說!?】

  【怎麼說都說不夠呢。不過,算了呢。大致情況已經把握了】

  拉姆嘴上不饒人,但似乎也在對話中掌握了大致事態。說不定也是因為看著做出回答的昴的模樣,覺得他並沒有能想出這種詭計的智力。

  【空白的親筆信只是因為出了什麼差錯,巴魯斯還是艾米莉亞大人的狗……這樣就對了吧】

  【雖然不太對不過算了。狗也是家人的一份子,如果是艾米莉亞的話,就算讓我當狗也可以】

  【再怎麼說,這樣的志向會不會太低了點】

  維魯海魯姆指摘著昴的志向卑微,但害怕談話會進行不下去的昴甩了甩頭沒有答話。總之,誤會已經解除了的話,就該說正事了。

  【包括維魯海魯姆先生在內,這些人都是援軍,是友軍。就是為了把讓你不安的那群傢伙全部打飛,我才把他們聚集到這裡來的喲】

  差點就要因為最糟糕的誤會,讓好不容易結成的同盟都崩潰了。感到後怕的的昴對拉姆昂首挺胸地說著「準備工作已經搞定了」。

  這句話讓拉姆皺起了眉頭,此時昴才終於說道。

  【留在王都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艾米莉亞,和克魯修小姐已經是對等的同盟了。在這裡的這些人,就是結成同盟的證據】

  5

  在拉姆的陪伴下,昴他們隨即出發,前往向阿拉木村。

  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本來,和拉姆之間的戰鬥就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具體的就在去村子的路上由昴進行說明,

  即便是同一陣營的夥伴,也攢了很多要說的話。討伐隊同伴的關心讓昴心懷感激。

  至於剛才發生的事,面對昴的低頭道歉與拉姆的感謝,他們也表示完全理解。「幸好全員無傷」,就這麼一句話帶過了。

  【也給維魯海魯姆先生添了很多麻煩……結果,還讓他隱瞞了自己受傷的事】

  【了不起的人物呢。和傳聞的一樣】

  【對吧?吶——!是的吧——?】

  【為什麼巴魯斯會這麼高興。感覺好惡】

  聽到誇獎與自己同行的劍鬼的話,手握韁繩的昴做出了過度的反應。拉姆對此表露出露骨的厭惡,用沒有抱著昴的腰的那隻手捅了昴的肋部下方。

  現在,昴正和拉姆兩人同乘漆黑的地龍。轉頭望著側坐在自己身後的拉姆,昴回想著先前的戰鬥。

  【話說起來……那個幻覺攻擊是什麼?你使用的應該只有風魔法

  吧。沒聽說過有這個啊】

  【這是把風系統的魔法與產生幻覺效果的藥物組合使用。本來的話,是想就那樣把所有人都固定住,然後只抓走指揮官的……只是沒想到巴魯斯居然已經破除幻覺了】

  說到這裡,拉姆點了好幾次頭。

  【大概,是對藥物產生抗性了吧。畢竟藥的原材料就是一直在喝的茶的茶葉】

  【每次讓我喝的都是那種毒嗎!?】

  【開個玩笑哦】

  完全聽不出來是玩笑,但是昴也沒再進行追問。不是因為自己害怕確認真偽,而是因為感覺到她碰到自己身體的部分正在顫抖。

  昴認為這是她的緊張感解除之後,無法完全抑制的情緒表露出來的結果。

  【抱歉,刺激到你讓你緊張了。不管是什麼原因,你可是相當認真地在戒備的啊】

  【是的呢。認真到已經做好了捅錯人的覺悟呢。——後面的先生們真的可以信任嗎?】

  【擔心他們趁此良機攻擊宅邸嗎?那地方可是被一群麻煩的傢伙盯上了啊。就算是克魯修小姐,也不會太想要這種地方吧】

  【……因為藏在森林裡面的那些,以艾米莉亞大人為目標的宵小之徒麼】

  【本來的話,這些事情應該都是寫在親筆信里的啊】

  拉姆從言外之意嗅到了魔女教的存在,昴則哀嘆著產生誤會的根源。

  好不容易加上的保險,最後卻化作了最大的陷阱。然而,送到的親筆信是白紙這件事本身,卻意味著另一個問題。

  ——把親筆信換掉,試圖挑撥離間艾米莉亞與克魯修之間關係的人是誰。

  【送親筆信到宅邸的使者怎麼樣了?】

  【正作為「貴客」,被我們留在宅邸款待呢。一旦出了狀況,打算以此來交換人質】

  【交換人質是……】

  與克魯修陣營交換人質——假使真到了那個地步,艾米莉亞陣營能夠換回的人選也就只有昴和雷姆了。

  回想起最開始的奇襲,拉姆完全不顧自己會暴露身形,一出手就想把昴帶走。這強硬的策略,說不定也是為了救回被俘虜的昴。

  關於這一點,就算問了拉姆,她也絕對不會回答的吧。

  不過,最大的嫌疑人已經被軟禁了。如果是那位使者在從中作梗的話,只要從他那裡逼問出情報就可以了。

  【而且,藏在森林裡的敵人就放心吧。姑且,已經摧毀他們的七成戰力了。剩下的敵人還有三成,用來引誘他們出現的方法也已經準備好了】

  【……摧毀了七成敵人?巴魯斯,這已經說得上是把他們殲滅了哦】

  本是為了改變話題,所以才把戰果告訴了拉姆,但是聽到這個消息的拉姆卻是一臉驚訝。

  現代戰爭里,聽說失去三成戰力就已經能用【全滅】來表示了,即便是在沒有後方支援部隊的時代,失去七成戰力也已經是相當大的打擊了。魔女教已經近乎被摧毀了。

  【不過,他們的話,只要不是殺得一人不剩就沒有用啊。而且數量減少以後,要找到也更花時間了。若是他們自暴自棄起來也很頭痛】

  【所以,才聚集避難用的代步工具嗎……在宅邸固守是下策?】

  【放火之類的手段簡直就是必然的啊,對他們來說。我不想要自己有很多回憶的宅邸被燒掉,很明顯逃走比較好吧】

  帶來的援軍,以及隨行的行商的龍車。在昴說明其各自的作用之後,拉姆閉上眼陷入沉思。大部分都是昴的獨斷專行。她會感到困惑也是自然。——即便如此,

  【擅自這麼做了很抱歉,但這就是我的判斷。決定權……羅茲沃爾現在不在宅邸吧?】

  【——是的。現在,羅茲沃爾大人出門去了卡菲的……【聖域】那邊。現在的拉姆奉命聽從艾米莉亞大人的指示】

  【把靠近村子的傢伙用幻覺打倒也是艾米莉亞的指示嗎?】

  【那是拉姆的獨斷】

  【想來也是呢】

  即便是迫不得已,艾米莉亞也不會下這麼亂來的命令的吧。

  想到這裡,昴安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會對這種事情感到安心,就是巴魯斯的天真之處呢】

  【啊?】

  【拉姆是說,已經看到村子了】

  對於沒聽到她的低語而反問的昴,拉姆用手指著前方。在她的催促下,昴向路途前方望去,確實已經能看見阿拉姆村的入口了。

  在幻覺中仿佛無限的街道走到了盡頭。昴平安回到了這對他來說既懷念,又遙遠的場所。

  【終於回來了嗎……】

  回到了一次又一次化為人間煉獄的村子。在慘劇前回到村子的那個輪迴里,昴的精神已經千瘡百孔。所以,這確實是第一次。

  昴保持著完好的精神,也真正有了重回故地的感受。

  【但是……感覺不像是受到盛大歡迎的氣氛吶】

  穿過入口進入村子廣場的討伐隊——以及在那森嚴的氛圍下,從周圍的村舍中露出臉來的村民們。然而,他們的表情絕對算不上開朗。這也是當然的,浮現在他們臉上的,是不安和混亂。畢竟,村子裡突然出現了武裝團體,這也不能怪他們。

  【拉姆,你對村民們是怎麼說的?】

  【……只勸告他們不要隨便外出走動和進入森林,僅此而已。具體的事情沒有提及】

  【好,nice判斷】

  哪怕是臆測導致的魔女教名號的出現,想必也會給村子裡帶來混亂。說不定,正是拉姆以為敵人是克魯修陣營這點,反而在這裡起到了作用。

  【喂,那個……不是昴大人和拉姆大人嗎?】

  【真的啊。昴大人,回來了嗎……】

  村民們竊竊私語著,開始注意到乘在地龍身上的昴和拉姆。

  作為率領這個集團的人,昴吸引了村民們的視線,不過他覺得這樣反而更好,於是從帕特拉修身上爬了下來。就目前的狀況來說,也應當由昴來說明才最為合理吧。

  【巴魯斯……】

  【由我來說。稍微等下哦。——維魯海魯姆先生,尤里烏斯,里卡多】

  伸手制止拉姆,昴把三位主力從討伐隊中叫了出來。

  選擇他們,是為了在對村民進行說明的時候增加說服力。帶著看起來就很可靠的三個人,昴抬頭挺胸走進廣場正中央。

  【昴,看來他們還很不安。請別忘記顧慮他們的心情】

  昴對著在自己耳邊低語的尤里烏斯點點頭,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拍響了手。看到熟悉的昴做出的動作,村民們一同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通過他們的反應,昴確認自己的動作引來了足夠的注意之後,為了解除他們的不安而開口道。

  【好,大家注意!集中注意力!各位,好久不見。雖然時隔數日,不過各位都還精神嗎?】

  【————】

  【雖然這次回來的很突然,不過今天我是有事想要拜託各位】

  再會的招呼打得差不多了,昴切入正題。看到大聲說明的昴,在遠處悄悄圍觀的村民們相互對上了視線。

  所有人,都是認識昴的人,也都是昴認識的人。在理解他們的不安與混亂的基礎上,昴儘可能地溫柔地,卻又迅速而不停地說道。

  為了順利避難,迅速的傳達狀況,急促到不給他們留下任何思考的時間。

  【實際上這附近的森林,還有些魔獸在作惡的樣子。雖然我帶了驅趕魔獸的專業人士過來……但是,我希望各位能在我們工作期間離開村子。當然,交通工具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雖說坐起來可能有點不舒服就是了】

  用謊言隱藏真相,昴斟酌著不會刺激到村民的字眼,推進著對話。

  魔獸的騷動發生在兩個月前,對他們來說應該也還記憶猶新才是。現在魔獸仍舊棲息在結界的對面,所以這套說辭的說服力應該也很充分。

  身後有看起來就身經百戰的討伐隊,以及作為代步工具的眾多商人的龍車。雖然感覺有點強硬,但昴認為自己能把魔女教前來襲擊的事實隱瞞過去。然而——,

  【避難的時間只有半天,就算再長一點也就一兩天。對各位來說可能會有點麻煩,但是出於安全考慮,我還是希望各位能夠接受……】

  【——請問,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謊?】

  ——這充其量,也只是昴想當然地做出的判斷。

  【誒?】

  半途插進來的話讓昴瞪大了眼。他看了過去,發現出聲的是一位留著平頭的年輕男子。他是村子裡青年團的人,和昴之間也有過數次對話。

  【帶著一大批外人回來,討伐魔獸?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這個嘛,你看,因為魔獸

  很危險啊。之前發生過魔獸的騷動吧?這次是打算在變成那種情況之前進行處理,所以……】

  【請不要在這裡掩飾真相!】

  昴試圖緩和殺氣騰騰的氣氛,但年輕人對昴的話充耳不聞。他樸實的臉上浮現出愁苦之色,緊盯著昴,握著拳頭的手顫抖著。

  那表情里飽含了壓抑著的憤怒與失望,以及無法抑制的恐懼。

  【昴大人,或許是不想讓我們不安,所以才說得這麼輕鬆……但是就算你這麼做,我們村民,依舊沒法停止害怕!想著該不會是魔女教做了什麼吧,一直在害怕著!】

  【唔……】

  年輕人怒氣沖沖的喊叫,讓昴一時間語塞了。

  年輕人的聲音傳遍了村子,村民們自不用說,行商中也出現了動搖。討伐隊裡雖說沒人動搖,但是面對這危險的話題趨勢,他們也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果然,沒有否定呢】

  年輕人無力的低語著,仿佛從昴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看著昴的反應,村民們忽然騷動起來,鬱積心頭的不安感頓時湧出。

  【果然,就像昨天宅邸的人說的那樣,是魔女教的……為什麼會來這種偏僻的山村……!】

  【這很明顯,原因不是很明顯嗎!不都是領主大人做了那樣的事情!】

  【為什麼要支持半精靈……支持半魔什麼的……】

  聽到他們七嘴八舌訴說的不安,昴深刻覺得自己若是隨意出言補救,只會取得反效果。

  早在很久之前,村民們就已經明白了。無論是眼下這種會把村子卷進去的危險事態,又或是與住在領主宅邸的艾米莉亞並非毫無關係的事實。

  他們並沒有無知到能讓昴隨意糊弄的地步。昴的計劃被這理所當然的事破壞了。

  【稍微等一下!抱歉了!是我的錯我道歉!但是……】

  【————】

  昴承認自己說服的用詞失敗了,開始道歉。同時也注意到了。

  在那些村民之中,有人在悲嘆,有人在發怒,有人露出憎恨的表情。

  他們這些負面的思想,並非指向讓他們恐怖地不能自已的魔女教。是的,他們的負面情緒所指向的並非魔女教,而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半精靈。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這和半精靈,和艾米莉亞沒關係吧!】

  【不可能沒關係吧!?和半魔扯上關係,魔女教就會出現。這種事情村子裡的小鬼都知道啊!然而領主大人卻偏偏藏起半魔,甚至還推薦她成為這個國家的國王不是嗎!請別給我開玩笑了啊!】

  【——!】

  年輕人那悲鳴般的怒吼,讓昴大受打擊,說不出話來。看到他的反應年輕人也轉開目光,低下了頭。但是,他並沒有訂正自己的發言。

  昴望向周圍,在其他村民的眼中,也或多或少能隱約看出相同的情緒。

  【各位,也是這麼想的嗎?全部,都是宅邸里的半精靈的錯】

  沒人回答。這份沉默想來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他們是與自己關係親近的村民。在過去的短短兩個月里一同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昴認為自己和他們已經是關係足夠好的朋友了。所以,才會這麼拼命想要救他們。

  並且也相信這份心情,會被他們不帶半分懷疑地接受。

  【這也只是我在自顧自地多管閒事,是這樣嗎……?】

  魔女教的恐怖——已經深植於這個世界的人心,而昴看輕了其紮根的深度。這是連昴認定內心善良的人們都無法抵抗的,歷史的陰暗面在他們心中抓出的一道傷痕。

  現實讓昴無力的垂下了頭。——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人走到昴的身邊,與他並肩站著,嘆了一口氣。

  【把頭,抬起來。——「不要低下頭」,如果是克魯修大人,肯定會這麼說的】

  【你……】

  【你認為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情,是錯誤的嗎?如果不認為是錯的,就沒有必要低頭】

  站在身邊的菲利斯斷然說道,沒想到會被他鼓勵的昴驚訝不已。在此之上,更讓昴吃驚的是,他對菲利斯所說的內容有印象。

  實際上,這正是在前幾次的輪迴里,克魯修對昴說過的話。

  【還是說,在這裡抬起頭比在城堡里大放厥詞還要難嗎?】

  【……我說啊】

  菲利斯挑釁般的說法,讓昴不合時宜地無奈垂肩。昴到底,要因為那件事被人揶揄到何時啊。但是——,

  【——說的也是。比起那個時候,現在這些連屁都不算】

  哪怕此刻自己的話語同樣不會有人聽進去,但是如今,自己的正確性卻是毋庸置疑的。

  昴理解村民們對半精靈抱有忌諱的理由。這件事在昴的內心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也是事實。

  不過,雖說這是真真切切的事實,也絕不是現在做點什麼就能馬上改變的。

  所以才需要通過接下來的行動,由艾米莉亞、以及艾米莉亞身邊的昴來進行改變。

  【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別說什麼不可能改變啊】

  對於有失偏頗的評價,就只能展示出足夠的成果來覆蓋這份印象。然後,正是為了騰出為此需要的時間,才會有昴他們現在的行動。

  ——菜月·昴堅信,這正是自己回到這裡的意義所在。

  【各位的感受,以及想說的話我已經完全了解了。我不會說想要讓你們現在如何如何。各位會有自己的想法也是當然的。雖然很心痛,但我懂】

  【昴大人】

  【但是,現在先把這些想法放回心裡。真的,我真的理解你們有各種話想說的心情。所以為了好好說出那些話,現在就先聽我的。現在,這個村子很危險,這一點是真的】

  聽到昴以真摯眼神說出的這番話,村民們一言不發地沉默了。整個村子陷入了沉默,這樣的反應讓昴感到悲傷,時間就這樣無謂地流逝著。

  【——當家的傭人說的話,就是領主羅茲沃爾大人的命令哦。原本,你們領民就是沒有拒絕權的呢。請儘快服從指示】

  然而,嚴厲地打破了停滯的,是在一旁觀察情況的拉姆。

  她從討伐隊的隊伍中走了出來,來到昴的身旁,與村民們對峙。拉姆充滿威懾力的目光與強硬的發言,讓村民們驚愕地交頭接耳了起來。

  【等,等下啊!我知道你的說法方式一向苛刻,但是也不帶這麼說話的吧。他們也有他們的生活。會覺得困擾也是當然……】

  【對身為領主的代理人這件事,昴的認識程度也還不夠深呢】

  昴對她高高在上的態度提出反駁,拉姆無奈地瞪了昴一眼。

  【這次避難造成的任何損失,都會在領主的責任下予以補償。若是有不滿意的人請報上名來。——這是,羅茲沃爾的判斷】

  【————】

  說法很苛刻,內容也很嚴苛。但是,她以不容反駁的姿態說出的內容,卻讓領民們更覺不安,無論是昴還是村民們都目瞪口呆。

  但是,昴和村民們也都理解。拉姆正站在贊同昴的意見的立場上,利用領主的權限,讓村民們接受他的話。

  【啊——,抱歉拉姆的說法有點不太好。但是說白了,我的意見也是這樣的。希望各位離開村子去避難。我也知道事情來得太突然,也沒法有什麼充分準備】

  【————】

  【所以,損失的賠償這方面,我會負起責任和羅茲沃爾談判。希望各位能夠相信這點,然後乖乖避難。拜託了啊】

  聽完拉姆的意見以後,昴放棄了感情論,開始理性地再次訴說。冷酷的拉姆與誠懇的昴,在這樣的兩人面前,村民們在短暫沉默後,無可奈何地點了頭。

  以這種強迫的形式,距離讓他們理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便如此,如今終於取得了他們的同意。可以開始避難了。

  這樣就告一段落,昴安心地鬆了一口氣,而佇立在他背後著的同伴們也同時長出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緊張,所有人都在不安,但終究是跨過了這道障礙。

  【話說回來】

  【什麼?】

  與同伴們分享完安心的情緒後,昴望向身邊的拉姆。拉姆面對他的視線露出訝異的神色,但她的話無疑是促成這份結果的臨門一腳。

  昴知道這是拉姆一貫的,令人費解的嚴厲溫柔,不過。

  【你會說出「服從我的指示」這種話,感覺還真是新鮮啊。這也就是說,已經認同我了?】

  【哈】

  像這樣以哼聲回應的拉姆的態度,讓昴多少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6

  避難時間最長也就兩天,只能帶上最低限度的隨身物品,準備好

  了以後,就開始避難。

  這就是讓村民們勉強答應避難的昴下達的指示。

  【龍車一共有十五台。大致上,每台七人就能讓所有人乘上去了】

  清點村民的數量之後,為防疏漏又讓青年團們點了一次名。

  他們也不想等到真正開始避難的時候再出現多餘的問題吧。所以他們雖然無法與討伐隊融洽相處,但也老老實實地服從了指示。

  之後,不得不解決的問題就是——,

  【要對宅邸里的艾米莉亞大人和貝阿特麗絲大人進行說明呢】

  目光望著從村子通往宅邸的道路,拉姆雙手叉腰如是說道。

  讓村民準備避難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之後就是如她所言,宅邸那邊的問題。而且,這對昴來說,也正是最大的問題。

  【村子這邊都騷動得這麼厲害了,艾米莉亞現在在做什麼呢?】

  現在才剛過清晨,勉強稱得上是早上。雖說在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人應該都還在睡夢中,但是考慮到這幾天梅瑟斯領的狀態,實在很難想像艾米莉亞會睡得安心。

  拉姆已經給出過明確的證言,她的攻擊與艾米莉亞沒有關係。但是,也正因如此,昴才會很在意為何艾米莉亞對村子和森林裡的騷動毫無反應。

  對於昴的疑問,拉姆垂下了略帶憂慮的目光。

  【因為一直忙到了早上,現在應該還在休息。這幾天,自從以失落的狀態從王都歸來之後,就一直沒有放鬆的閒暇,以致身心俱憊】

  【唔咕……】

  【簡直,就像是在王都受到了男人過分對待的樣子呢】

  【不要進行惹人厭的補充說明啊!……雖然,無法否定】

  拉姆客觀的意見讓昴的罪惡感猛增。王都發生的事,肯定也讓艾米莉亞很受傷吧。面對拉姆輕蔑的視線,昴無話可說。

  【羅茲沃爾大人出門期間,只能由艾米莉亞大人來處理宅邸與村子的異變。但是,村民們對艾米莉亞大人的反應,看到他們剛才的態度就能明白了吧?】

  【想倒是想到了,不過實在不想說出來啊……拒絕了嗎】

  【拒絕?還真是溫和的想像呢】

  拉姆對昴的回答冷哼一聲,表情之中透出一股寒意。

  【——是否定了,呢。如果只是被拒絕,那還有再次伸出手去的餘地。畢竟伸出的手會被撥開,還能說明對方願意碰到自己呢。但是,否定又如何呢】

  【————】

  【如果連觸碰都感到厭惡的話,究竟要怎麼做才能縮短距離呢】

  對於拉姆似問非問的說法,昴無法給出答案。拉姆似乎也沒指望他能回答。她隨即嘆著氣說「說了些壞心眼的話呢」。

  【在察覺到森林異變的時候,艾米莉亞大人就嘗試勸說村民們去宅邸避難了。然後,被村民們否定了。不過,艾米莉亞大人並非受到否定以後就會識時務地退縮的大人,這點巴魯斯也知道吧】

  【但是,我也知道她並非被冷漠對待之後還不會受傷的女孩子哦】

  原來艾米莉亞也以她自己的風格,對魔女教的危險採取過措施的啊。只可惜沒能打開對半精靈抱有固執偏見的村民們的內心。

  又或者村民們現在過激的反應,正是與艾米莉亞對話過的結果。

  【在那之後,艾米莉亞怎麼了?】

  【連續幾次被拒絕了之後,因為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所以又去鞏固了一遍森林的結界呢。因為無法確定異變根源就是魔女教,所以也防備著魔獸那邊的可能性】

  【這個判斷本身,倒是不壞……】

  【再就是昨天晚上,因為拿到了白紙的宣戰布告,所以一直煩惱到了早上】

  拉姆這揶揄般的說法,讓昴對【親筆信】造成的各方面影響發出了呻吟。沒能報告王都發生的事情,沒能進行避難準備,給艾米麗婭他們造成了不安,也導致拉姆獨斷專行——副作用不勝枚舉 。只是簡單地換掉了一封信,卻造成了相當沉重的打擊。

  【無論如何,避難方面都已經準備到這種地步了,艾米莉亞大人也不會反對了吧。只要去宅邸進行報告,應該立刻就會點頭同意了】

  【————】

  【巴魯斯?】

  【不,我知道。只是心臟有點痛】

  昴對訝異的拉姆搖搖頭,感覺自己的心跳愈發加快。眼看就要與艾米莉亞再會,昴的緊張感漸漸達到了最高點。

  正如拉姆所說,艾米莉亞絕對不是會拒絕如此龐大助力的孩子。

  所以,昴的不安與緊張純粹是昴自身心理的問題。

  【尤里烏斯,和我一起去吧。去宅邸向艾米莉亞和蘿莉進行說明】

  【我?】

  在下定決心的同時,昴把正在周圍巡視的尤里烏斯叫了過來。對於被指名這件事,尤里烏斯一臉意外,而昴只是點了點頭。

  【是啊。你在和不在我的身邊,說服力完全不一樣。乖乖地,充當我對自己在城堡惹出的事端有所反省的證明吧】

  【原來如此,了解了。若是這樣就能讓對話順暢地進行的話,無需顧慮,儘管利用即可】

  美少年表示理解,對昴的提議華麗地行了一禮。這個舉動讓昴臉頰抽搐,而在一旁看著這番對話的拉姆嘆息著說,

  【還像是巴魯斯會有的小聰明呢。真小心眼】

  【別說小心眼啊。說我行事謹慎啊。——啊啊,還有啊尤里烏斯】

  【怎麼?】

  【把精靈擱在我身上的是你吧?給我好好說明一下】

  聽到這種「順帶一提」式的發問,就連尤里烏斯都顯得措手不及了。

  看到他的反應昴偏開目光,一臉尷尬地續道。

  【那個啊,被兩次從那種生死一線的狀態下救下來,就算再不願意也只能理解和接受事實了吧。你就是那個精靈使吧】

  【確切地說,希望能稱呼我為精靈騎士呢。精靈術自然是會一點,但是從未懈怠過劍術的修行】

  尤里烏斯目不轉睛地看著昴的臉,如是回答。

  【出乎意料地冷靜啊。我還以為,你知道我是精靈使以後會覺得很不愉快呢】

  【就算是我,也會看實際場合事件和對象的。雖然也有不看的時候】

  昴就這麼移開目光,苦笑著,尤里烏斯向前伸出右手。

  從他手腕中旋轉出現的,是在拉姆發動襲擊時看到過的數個微精靈。飄搖著的精靈共有六種顏色,全都親近地貼在尤里烏斯的手臂上。

  無論哪只精靈,在其美麗虛幻的外表之下,都隱藏著超常的力量。

  【正如你提到的,她們是我和契約的精靈——是在成為精靈之前,被稱作準精靈的花蕾們。終有一天,我要成為配得上美麗而耀眼的她們的騎士。立下這句誓言後,我從她們那裡借到了力量】

  【所以,那個紅色的孩子就是一直監視著我的那個嗎】

  停在尤里烏斯手背上的微精靈,是在幻境中從昴的頭髮里飛出來的那一隻。這麼想起來,在被女狂人抓住的時候,那隻紅色的微精靈也現身幫助了昴。

  全部都要感謝尤里烏斯採取的措施。昴被他救了兩次性命。

  【居然說成監視,還真是讓人意外啊。只是拜託她暗中保護你而已】

  【……順便問一下,打破幻覺的時候用的那個是什麼?】

  為了讓所有人共享擺脫幻境的手段,尤里烏斯使用了某種魔法。結果導致昴的大腦里混入了眾多的意識,吃了很大的苦頭。

  【那是藉助她們,茵和涅絲的力量,把陰和陽的魔法結合起來……高等魔法的一種【鏈(1)】。可以把一定範圍內的人們的「門」聯繫起來,從而使想法互通成為可能。只是,對你來說似乎效果有點太強了】

  【是啊,我都差點以為我不是我了】

  【實際上,這的確是很難控制的魔法。簡單點說,就是讓他人與自我意識的界限變模糊的術式呢。要是混合得太深,不僅僅是意識,會連五感都混雜起來。自己被他人侵蝕的恐怖,你已經有充分的親身體會了吧?】

  【這不是超危險嗎!】

  知道自己經歷了比想像中還要危險的事情,昴感到後怕,不由戰慄了起來。但是,尤里烏斯卻懷著濃厚的興趣望向昴,

  【但是,花蕾們會調律失誤還真是少見。說不定,你和精靈之間的親和性相當高呢。有什麼頭緒嗎?】

  【真不巧,和我關係不錯的精靈就只有灰色(2)的小貓而已哦】

  題外話,現在昴就連能與那隻小貓如常相處的自信都沒有了。

  【若是有機會,可以試試從艾米莉亞大人那裡接受一下精靈術的入門。若是覺得對於讓女性教導有所牴觸,我也樂意為你點

  撥一二】

  【真不知道你哪來的心情,擺出一副跟我關係很好的樣子,不過看起來沒法速成,下次再說吧】

  昴不否定這個提案讓人心動,但是對於尤里烏斯說出的話,昴條件反射式的婉拒了。昴的反應讓尤里烏斯露出遺憾的表情,就此作罷,這時候昴想起來了。

  菲利斯也這麼說過。昴無意識間,一直懷著對尤里烏斯的反抗心理。而現在,這種心理表現了出來。

  【怎麼了嗎?】

  之前被拉姆給礙事打斷了,不過這次,不是應該好好地解開心裡的芥蒂嗎。

  對于思考著這些的昴投來的視線,尤里烏斯露出了詢問的神色。昴看著等待話語的美少年,眯起眼苦苦思索該怎麼說比較好。但是——,

  【……我明白你不想暴露自己底牌的心情,但現在就忍一下吧。若是相互間不知道對方能做到什麼的話,配合會出現問題吧】

  【——唔姆,了解了。那麼,還是讓伊婭跟著你。這次說清楚了】

  結果,躊躇仍舊讓昴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只說出了無關痛癢的話。

  無視昴的內心糾葛,名為伊婭的紅色微精靈在昴頭上盤旋。然後落到昴的頭頂,微微散發著熱量,主張著自己的存在。

  【吶,這個不會讓我禿頂吧?我的人生目標可是不禿頂不發福啊】

  【已經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呆到現在了吧?馬上就會被「門」習慣,變得感覺不到的。和精靈之間親和性高的話尤其如此】

  和他說明的一樣,頭頂的確很快就感覺不到那股熱量了。雖然不清楚原理,但似乎是潛入昴的身體裡了的樣子。只是,還能感覺到有某種微微的熱度與自己同在。

  (1)ネクト:怎麼看都是【コネクト(connect)】去掉了第一個字,所以考慮了一下把【連結】去掉一個字,取【鏈】。

  (2)灰色:日文原文【鼠色】,別問我和作者什麼關係。

  【這個,要怎麼叫出來?】

  【只要叫「伊婭」她就會回應了。只不過,對於某些複雜的命令,或者她力所不能及的命令,她是不會有反應的,請時刻注意,要像對待女性那樣對待她】

  看起來,要點就是識時務。正好是昴不擅長的領域。

  【而且,巴魯斯,差不多可以別在這種地方畏畏縮縮了吧?】

  這時,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拉姆插入了兩人的對話。靠在圍欄上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從村子通往宅邸的道路。

  【你打算讓用光了儲備魔力的拉姆,獨自一人走在危險的山路上嗎?】

  【因為誤炸了友軍而導致燃料用完,說實話,相當無可救藥啊……】

  昴對於她短時間內能和維魯海魯姆抗衡的戰鬥力,發自內心地感到吃驚。

  不過,考慮到總是在關鍵時刻無力再戰,果然還是令人唏噓。

  【如果維魯海魯姆大人處在全盛時期的話,拉姆連十秒都撐不過去。拉姆的力量也比起全盛時候也只有二分之一……不對,四分之一而已】

  【為什麼你衰落得比維魯海魯姆先生還要厲害啊。是嘴硬嗎】

  【是矜持哦】

  一字一句都洋溢著拉姆的風格,而且,恐怕這也並非謊言而是事實。只是失去角以前的拉姆究竟是何等傑出的人物,如今也無從想像了。

  【這就是雷姆一直在意的事情吧……】

  【你說什麼,巴魯斯?】

  【沒什麼吶,姐姐大人。只是想到要進行那個報告,感覺有點恐怖】

  【——?】

  拉姆對昴的態度很是驚訝,但昴也想儘量避免在這種場合詳細解釋。

  他覺得難以啟齒的,正是對她的姐妹——對雷姆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昴能夠跨越在王都受到的苦難站在這裡,正是因為雷姆的無私付出。

  現在雷姆在昴心中的重要性,已經能與艾米莉亞匹敵。但是,這份難以言喻的感情,無論怎麼想,都不是該在這種時候對雷姆的親姐姐進行說明的事情。

  這也是等所有人跨越眼下的困境之後,昴不得不面對的煩惱。

  【同盟的事情已經說明過了,接下來就是要帶菲利斯去宅邸了嗎】

  為了更好地解釋親筆信的事情,至少要有一位克魯修陣營的成員在場。於是昴決定把討伐隊的大半留下來護衛村民,只帶著數名主力返回宅邸。

  【於是乎菲利斯……在幹什麼啊,那傢伙?】

  昴在村子裡尋找著,然後在廣場的一角發現了那位貓耳騎士的身影。那裡聚集著行商們以及他們的龍車,看起來,他們正把菲利斯圍在中間,大聲爭論著什麼。

  【畢竟是把魔女教的事隱瞞了呢。想來是不滿爆發了吧】

  【唔誒……道理是這樣沒錯啦。抱歉,我稍微去仲裁下】

  尤里烏斯的推測讓昴面露苦色,然後在目瞪口呆的拉姆的注視下往他們那邊走去。在昴加入他們的爭吵之後,菲利斯明顯地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啊,昴親】

  【到此為止!在吵什麼呢?給我說明一下】

  【這群人一直吵著「情況和說好的不一樣」!明明都說了,代表又不是小菲利!】

  【是啊,小哥。我們就是想和你談談啊!】

  在菲利斯鼓著臉氣呼呼地抱怨完之後,怒吼聲朝著昴接連飛來。指著昴大口喘著氣的,是行商們的代表——名為凱提的人。

  【情況不一樣……說的果然是這件事嗎?】

  【這不廢話嗎!你和我們說的是讓我們在你們在驅除魔獸的時候協助避難吧。確實是這麼說的。然而現在真相又是什麼!?】

  臉因為憤怒而漲紅,凱提粗暴地拽起昴胸口的衣服,

  【其實是和魔女教有關的麻煩事啊!這個謊撒大了啊!你到底想幹什麼?對我們,說那麼大的謊!】

  看到他如此激憤的模樣,就算是昴也不知所措了。

  面對與事先說明時相異的狀況,他們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種情況下對情緒激動的凱提提議給予補償會有用嗎,昴有些猶豫不決。

  【這樣的話,要不要增加一點報酬來表示歉意?】

  【——什麼嘛,這不是和剛才不一樣,很明白事理嘛】

  凱提聽到躲在昴身後的菲利斯的建議,露出歡快的笑容。這直截了當的要求讓昴在心裡鬆了口氣。若是在這裡和他們鬧翻了,自己做的努力可就全部化為泡影了。只是讓羅茲沃爾的錢包多點傷害的話,根本不算什麼。

  【原本的條件是【以市場價格收購貨物】。現在至少能期待再多一倍吧】

  【還真是貪得無厭喵。……目錄呢?我要和昴親一起,檢查一下貨物】

  【哦?這個必須要我來做嗎?現在的狀況可是人命關天來著】

  對於迅速推進了對話的菲利斯,昴瞪大了眼。聽到昴的話,把目錄遞給菲利斯的凱提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這邊也是一樣,是關係到今後生計的人命關天的大事哦。不想接受就算了啊?】

  【……只稍微看一眼哦】

  被抓住弱點的昴無法反駁凱提的話,只能不情不願地爬上他龍車的車架。就目錄來看,他裝滿的貨物都是裝飾品的寶石之類的東西,車架上整理地意外得整齊。

  【車主看上去明明是個粗人喵】

  【同感,但是為什麼你也一起來了?去那邊待著啊】

  【兩個人一起確認要更快吧?而且那個人又不在意喵】

  在裝有車篷的車架上,菲利斯死纏著來確認貨物的昴。如此強硬的態度讓昴皺起了眉頭,這時候菲利斯說著【比起這個……】眼神銳利了起來,

  【和尤里烏斯和好了嗎?和好了?】

  【關於這件事,我打算等回去進行檢討之後,再積極採取合適的措施】

  【果然喵。就覺得因為是昴親所以肯定會慫啊。明明在村民面前說得那麼帥氣~】

  菲利斯用手捂住嘴邊,輕笑道,似乎並不打算掩飾那促狹的眼神。

  剛才發生的事情,再加上被揶揄了對尤里烏斯的牴觸心理,昴在覺得惱火的同時,繼續比對著貨物與目錄,進行檢查。

  【嘛,這不是蠻好的喵?就這樣一口氣連道歉也一起做了不就好了】

  【我說你啊……!】

  【喂喂,別在別人的龍車裡搞什麼情侶吵架啊。給我工作啊工作】

  正打算反駁搞不清楚狀況的菲利斯,凱提卻對兩人的態度表示了不滿。身軀高大的他氣洶洶地走過來,看到不專心工作的昴他們,心情再次變壞了。

  【先說好啊,我可是還能再抬高價位的啊。不想我這麼做的話,就給我認真干】

  【啊,啊啊

  ,抱歉了。會好好幹活的……】

  【噗噗——,就是因為昴親害得被罵了啦。真是的,真的只會讓人困擾喵】

  菲利斯趁著凱提發怒的時機,快步離開了昴的身邊。看到他的行為,昴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但是,就在他怒吼之前——,

  【——好了,大意了吧】

  【咕——!?】

  菲利斯眯起黃色瞳仁的雙眼,低語著抓住凱提裸露在外的手臂。之後,那高大的身體發出呻吟,翻起白眼當場倒下了。

  【哈……?】

  【昴親,別傻站著。快注意看著外面,別讓人發現】

  面對因為突發情況而啞然的昴,全無輕佻之色的菲利斯迅速下了指示。但是,昴還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呆站在原地。看到昴的樣子,菲利斯嘆了口氣,

  【這個人,是魔女教徒哦。剛才,在被一群人圍住的時候碰到了,之後就確認了。——他的身體裡,有著和大罪司教的【手指】相同的奇怪術式】

  【——!?你說這傢伙是魔女教徒!?而且,還是【怠惰】!?】

  【這個可能性很高。所以,才打算讓他在大意下到龍車裡面來】

  菲利斯回答著瞪大了眼的昴,同時搜索著凱提的身體,然後發現了某樣東西。他拿出的是魔女教專用的的十字劍。

  【這是,魔女教徒的……真的,混到行商裡面來了啊】

  【不過,沒有殺掉他,算是活捉了。在碰到身體的瞬間,讓他體內的水分暴走,把他弄暈了。不過只要直接干涉過一次,今後就算不碰到也能這麼做了喵】

  【……這個,聽上去就像是對我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讓人毛骨悚然啊】

  昴無力地聽從菲利的指示,悄悄窺探起車帳外的情況。萬幸的是,外面的人並沒有注意到龍車內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人想要爬上這架龍車。

  【但是,既然這個人是魔女教徒的話,狀況就有變了啊】

  【說不定其他行商裡面也有混進去的敵人。……不過,這就等之後再去確認吧】

  被人將計就計讓昴很不甘心,但是菲利斯搖搖頭表示沒有問題。然後他拍了拍毫無動靜的凱提的臉頰,手掌上放出光芒,靠近那張蒼白的臉。

  【那麼,到底有什麼企圖,給我一五一十地吐出來吧。小菲利的手是世界上最溫柔的手……不過也能做出很過分的事情喵?】

  【——】

  昴突然想起了一句話,「知道怎麼治療的人,也知道怎麼破壞人體」,不由得發起抖來。

  在菲利斯的要求下緩緩張開雙眼的凱提,沒有焦點的雙眸倒映出他的身姿。雖然凱提還能動動嘴唇稍微喘喘氣,但是菲利斯的力量是壓倒性的。讓他完全動彈不得。

  【菲利斯,小心點。這傢伙是【怠惰】的話,就算手腳不能動】

  【說不定也能使用權能,對吧?這就交給昴親來警戒了】

  哪怕身體不能動,也不代表【不可視之手】不能動。昴在聽到菲利斯的請求之後,全神貫注警戒著凱提的一舉一動。

  被昴和菲利斯封住了行動,凱提發出漏氣般的喘息。然後,

  【——呢】

  【什麼?】

  不知道對方在嘀咕什麼的菲利斯皺起眉頭,要求凱提再說一次。於是凱提再度開口,說出了那句昴也沒能聽到的話——,

  【——開始呢】

  【——!伊婭!保護好他!!】

  在這聲低語傳入耳中的瞬間,菲利斯跳了起來,對著站在入口處的昴——不對,是對附身在昴身上的准精靈如是叫道。

  菲利斯這平時難以想像的憤怒態度,讓昴一瞬間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啊?】

  散發著熱量飛出來的准精靈,全身光芒大作,在昴的身邊展開了紅色的屏障。

  那道屏障圍住昴的身體,把他和周圍完全隔離開來——,

  【來吧,這是——結束的開始呢!!】

  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昴,聽到了從面前傳來的高亢嗓音。

  ——之後,被龍車爆發的火焰所吞沒,昴徹底失去了方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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