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章「跨越四百年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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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昴穿過宅邸大門,來到前庭,他朝上仰望今天的太陽。

  太陽的位置應該是稍微偏西,是剛過正午不久的時刻吧。

  昴從「聖域」出來已經過了半天,終於回到了羅茲瓦爾的宅邸,面對莊嚴的羅茲瓦爾宅邸,他舒了口氣,終於安全回來了。

  「所以,跟你說了不要擺出那副呆呆的樣子了」

  「……我才沒有發呆。只是,看你回來得挺早有點吃驚而已」

  說這句話的是有著翠綠眼瞳的金髮長腿女性——芙蕾多莉卡。她出來迎接客人,看到昴站在玄關那裡感到很吃驚。對她來說,昴只用了一天就又回來了。當然會覺得詫異。

  ——不過,對於昴來說,那一天的時間卻充滿了艱難險阻。

  「我之所以能這麼快回來是有原因的。……這也跟你有關「

  「……於是您是一個人回來的嗎?艾米莉婭大人沒有一起回來嗎?「

  「艾米莉婭不能離開「聖域」的理由你是知道的吧?這應該不需要我說出來了吧。我覺得我帶回來的情報會讓你感到很驚喜的哦」

  昴像是要緩解芙蕾多莉卡的緊張一樣舉起了雙手。昴想避免沒有意義的紛爭。昴在之前的輪迴里就已經弄清楚芙蕾多莉卡不是敵人了。

  襲擊宅邸的事也好,「聖域」里發生的奇怪的事情也好,昴已經知道了這些都與芙蕾多莉卡無關。

  只是,她一直不說為什麼會讓艾米莉婭拿著輝石、在結界的事情上面告訴了昴假的情報,也不肯說到底是受誰的指使。

  ——她藏在胸中的秘密,必須要弄清楚。

  「……話說,我是不是說過誓要把你們姐弟的秘密都揭開之類的話?我可真是討人厭啊」

  「你在自言自語嗎?可以別一直盯著我的胸看嗎……?」

  「雖然也不能說對你們姐弟的秘密完全沒興趣……我沒有盯著胸看啊,總之,先聽我說……」

  「——咦!?昴!?」

  在昴大聲主張自己沒有盯著芙蕾多莉卡看的同時,芙蕾多莉卡用手擋住了昴用淫穢視線盯著的胸,然後轉過了身去。在這個時候,一個穿著女僕裝的楚楚可憐的少女——佩特拉,踏著輕快的腳步聲,跑到昴和芙蕾多莉卡面前來了。

  「哇!回來的好早啊!」

  佩特拉站在芙蕾多莉卡的旁邊,兩眼閃閃發光的看著昴,為昴的回歸感到高興。昴看到這樣的佩特拉後,抱著手腕,對著芙蕾多莉卡說道

  「吶,你看。這才是一個女僕應該有的樣子吧」

  「那是因為佩特拉是特別的啊。我可做不到佩特拉這樣……啊啊,好可愛啊」

  「——?昴……大人,芙蕾多莉卡姐姐大人,你們怎麼了?」

  佩特拉歪著頭,用充滿的疑問的眼神看向正在講話中的昴和芙蕾多莉卡。看到這樣的佩特拉,芙蕾多莉卡非常的開心,昴也安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對於昴來說,能夠再次平安無事的與佩特拉和芙蕾多莉卡相見,真是太好了。

  特別是與佩特拉的再會讓昴更加的有感觸。——因為對於昴來說,在那個發生了慘劇的宅邸里,抱著佩特拉僅剩的一隻手嚎啕大哭是昴對佩特拉最後的記憶。

  「……昴大人?」

  「啊,沒事。我只是覺得,看到你之後真的被治癒了啊。說真的,看到你之後,真的真的一下子就安心了。現在看來,只有和你說話的時候才能不用想那麼多啊。」

  昴笑著把手伸向了正看著自己的佩特拉,然後開始撫摸佩特拉那茶色裡帶著少許紅的頭髮,佩特拉也很開心的笑了。

  「昴大人先把這個令人羨慕……充滿治癒的行為放一邊。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你剛才好像暴露了什麼啊。不過能快點說正事也是幫了我大忙了。……那我們去會客室說?」

  「我去泡壺茶馬上就過去。佩特拉,你先帶昴大人過去」

  「是,芙蕾多莉卡姐姐大人。昴大人,這邊請」

  利索的分配好職責之後,芙蕾多莉卡去了廚房,佩特拉拉著昴的手,朝著會客室走去。

  「——」

  在昴踏出第一步的瞬間,昴萌生了往蕾姆房間走的想法。

  但是,使命感讓昴迅速打消了這個想法。如果現在優先去見了蕾姆的話,對於目前來說最重要的事情肯定就要泡湯了。

  所以,昴決定先把想見蕾姆的想法藏進意識的角落。大事要緊,大事要緊——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情必須要跟佩特拉說」

  「——?什麼事啊?」

  「謝謝你給我的護身符。你給我的護身符,幫了我的大忙。雖然你給我的時候應該是沒有想到過會發生那樣的事。」

  昴抬起右手,把纏在手腕上的手帕給和自己並排走著的佩特拉看,並且傳達了自己的感謝之情。昴發自內心的覺得,正是因為這個手帕,自己才能站在這裡。

  這個手帕不僅成了與魔女談判的籌碼,還是與「嫉妒的魔女」面對面時的武器——

  「真的嗎?我真的幫上了昴大人了嗎?」

  「嗯,多虧了這個手帕,我才撿回了一條命……雖然也不完全是這樣,但總之,你給我的手帕,真的幫了我大忙」

  「——?——?雖然不知道是在說什麼但是真的太好了!我好開心!」

  佩特拉聽了昴那讓人不太明白的回答後,臉上露出了光彩的笑容。這個笑容瞬間融化了昴的心。

  ——此時昴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守護好這個笑容。

  008

  2

  回到正門玄關之後,佩特拉卻正鼓著臉頰,不高興的盯著昴。

  僅僅一個小時裡,昴發誓要全力守護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紅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瞳孔全力訴說著不滿,這讓昴感覺顏面盡失。

  「佩特拉,你還要賭氣到什麼時候呢,沒看到昴大人很困擾嗎「

  「可是可是,芙蕾多莉卡姐姐……「

  「沒什麼可是。你應該也聽說過昴大人的事情。作為女僕還這樣纏著他……不對,這已經是你還有沒有做女僕的資格的問題了,知道了吧?「

  「唔~「

  佩特拉被芙蕾多莉卡教訓後,低著頭,一副懊惱的模樣。雖然佩特拉沒什麼過失還被責備挺可憐的,可如果昴在這插嘴幫她說話的話會更加火上澆油。雖然覺得對不起她,可畢竟有著不可跨越的一線,昴只能違心地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在會議室里,昴根據以往所有的輪迴的經驗,向她們二人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正是那個提案的內容才讓佩特拉不高興的。那個提案就是——

  「——暫時先離開宅邸,躲進村莊裡面。是這樣的吧?「

  「啊,拜託了。抱歉說了這麼亂來的話。「

  「畢竟前些天才發生了魔女教事件,現在只能先依你的建議了「

  聽了昴的提案以及得出那個提案原因後,芙蕾多莉卡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頭。

  短短一周之前,培提其烏斯所率領的魔女教就攻擊了宅邸和村莊。所以她們還清楚地記得魔女教對她們的襲擊,所以,很容易就說服了佩特拉和芙蕾多莉卡。

  ——讓她們二人離開宅邸,避開艾爾莎她們的襲擊。

  為了實行這個方案,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宅邸。為了說服她們,昴沒有告訴她們二人敵人是暗殺者,而跟她們說是魔女教的殘黨。為了能順利逃往村莊,不暴露二人的身份,讓二人穿上一般村姑的衣服,而不是女僕裝。

  說實話,先不說佩特拉,能不能說服芙蕾多莉卡是目前最大的問題——

  「——肯定不辱使命的。畢竟昴大人把你的愛龍還有重要的女孩子交給我了「

  「……我又不是為了說服你才把她們託付給你的。因為只有拜託你,我才能放心」

  「啊啦,又來甜言蜜語。昴大人好像很擅長討好女僕呢」

  「我也是!我也這樣覺得」

  看著一蹦一蹦抬起自己的手說出自己主張的佩特拉,昴苦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視線移向了自己的手上抱著的——可愛少女的睡顏。

  薄薄的睡衣上套著一件短外褂,發出微微呼吸聲沈睡的少女——蕾姆。

  昴抱起在自己房間裡沈睡的蕾姆,把她帶了出來。這也是——

  「我把蕾姆,佩特拉,帕特拉修都交給你。我也會儘快跟你匯合的……」

  「我真心的希望可以和包括貝亞托麗絲大人在內的大家匯合。——真的很希望」

  「……啊啊,是啊」

  昴聽了芙蕾多莉卡的話後,點了點頭,然後重重的咬了一下臉頰內側的肉。

  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實現自己的誓言。是現在嗎?還是在更加久遠的將來?但是,昴決定賭上性命也會讓誓言實現。

  所以昴希望大家可以原諒他為了實現誓言而所做的一切。

  「佩特拉為什麼還在生氣啊。你這樣一直不理我,我很難受的啊」

  「嗯——那樣就……對了昴,你剛才說過因為我,你才得救了之類的話吧?」

  對著無可奈何的昴,佩特拉好像想到什麼一樣,又提了一次剛才昴感謝自己的事。昴點頭之後,佩特拉豎起了手指說道

  「那麼,作為回禮!你要是答應我的要求了,我就原諒你。跟我約會一次!」

  「約會?你在哪裡學到這個詞的……難道是我對艾米莉婭說的時候嗎?你的記憶力還真不錯啊,佩特拉」

  佩特拉的這個可愛的提案,讓昴想起了魔獸騷亂那一次作為獎勵的與艾米莉婭的約會。那個時候幾乎走了一圈阿拉姆村,所以約會這個詞傳到了村民啊還有小孩子們耳朵里。佩特拉好像也是在那個時候聽到的。

  「我知道了,如果這樣你可以原諒我的話,那我們就去約會吧。能夠成為佩特拉初次約會的對象,我感到非常的光榮,我會好好期待的」

  「嗯!那說好了啊!」

  佩特拉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了,好像剛才為止的不愉快就從來不存在一樣,對著昴露出了微笑。

  昴被佩特拉的笑容拯救了。此時的昴覺得,佩特拉真是少女心思滿滿,這麼容易的就原諒了他。

  「那我去把帕特拉修醬叫過來了哦」

  在昴的注視下,佩特拉挺直了腰板,歡快的朝著宅邸的後門走了過去。雖然有些鬧騰,但昴覺得佩特拉很有可能是為了顧及他自己的心情。

  昴還有些話想要對芙蕾多莉卡說。敏感的佩特拉察覺到了這點,所以離開了。

  「……下次,一定會實現這個約定的,佩特拉」

  望著佩特拉遠去的背影,昴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這個世界肯定會消失。她一定不會記得在這個世界裡與昴定下的約定。可是,昴是絕對不會忘記這個約定的。

  ——希望在選擇的正確的未來到來之時,還可以和佩特拉完成這個約定。

  「她真是個好孩子啊」

  「是啊,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自豪的對別人說,那孩子初次約會的對象是我」

  目送佩特拉走遠後,在這房間裡只剩昴和芙蕾多莉卡。除去在昴懷中睡著的蕾姆的話,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這簡直是一個絕好的談話機會。

  察覺到昴想法的芙蕾多莉卡,稍微挺直了一下身體,重新面向昴。然後——

  「在送你們出去之前,我可以問一個,啊不,可以問三個問題嗎?」

  「真是有夠唐突又厚臉皮的啊。先聽聽你的問題吧?」

  看著在懷裡熟睡的蕾姆的昴,芙蕾多莉卡皺緊了眉頭。昴稍微猶豫了一下,到底該怎麼和這個翠綠的瞳孔里浮現出不安的芙蕾多莉卡說才好呢。

  「我想問關於賈菲爾的事,你知道那傢伙曾經去過墓場吧?」

  「——。你和賈菲爾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要我小心他的可是你啊。而且,我也已經知道你和賈菲爾的關係了。所以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隱瞞了」

  「只用了一天……實際上只過了半天,就取得主人如此的信任了啊」

  被昴取得的情報量嚇到了的芙蕾多莉卡,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出了自己的結論。雖然芙蕾多莉卡好像一直認為昴是從羅茲瓦爾那裡得到的情報,但昴並沒有特意去糾正她。

  一天之類絕對不可能獲得的情報量——這就是昴獨有的武器。

  有了這個武器,昴就可以去探尋賈菲爾的真實目的,以及獲得攻略「聖域」不可或缺的情報。

  持有著使徒的資格,還有對「試煉」的偏見,以及對挑戰墓場的艾米莉婭表現出來的一絲同情。

  那個賈菲爾,一定對墓場有著什麼特別的感情。

  如果這是導致他在每一次的輪迴里行動都不一樣的原因的話,那也可以說是突破口。

  「我弟弟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事?」

  「……雖然不太想跟你說,嘛,基本都是壞話。賈菲爾說你拋棄了故鄉出去了之類的。」

  「——」

  「啊,不過,也有可能是他故意這樣說讓人不高興的話的」

  「沒事,沒關係。謝謝你為我考慮。但是,真的沒關係的」

  芙蕾多莉卡搖了搖頭,此時的昴,沒能說什麼,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好。正在昴不知所措的時候,芙蕾多莉卡眯著眼睛,看向了外面,說道

  「我是十多年前從」聖域「里出來的。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和弟……賈菲爾說過一次話了。所以,和他的矛盾一直沒有解決」

  「……能告訴我為什麼芙蕾多莉卡你要離開「聖域」嗎?「

  昴已經知道了她沒有被包圍著「聖域」的結界囚禁的原因。那個結界是專門用來困住有著人類和亞人血統的混血的。混血的程度如果很低的話,結界就不會對那個人產生作用。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混血,而是只有四分之一的血統。這就是芙蕾多莉卡可以從「聖域」里出來的理由。

  「可是,能夠出來和逃離是兩碼事。我曾經問過賈菲爾,如果結界消失了想做什麼……但是賈菲爾沒有回答我」

  「是,是啊。……可能我是想給賈菲爾製造一個答案吧」

  面對芙蕾多莉卡抽象的說明,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芙蕾多莉卡無視昴的驚訝,像是觸碰著內心深處那沒有實體的答案般說道,

  「我確信,總有一天,結界會消失又或者說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美好的念想。如果結界消失,『聖域』得以解放的話……困在裡面的人就可以出來了。就像現在的賈菲爾一樣,在迷茫中,走出『聖域』」。

  「那芙蕾多莉卡想創造的東西就是那個『回答』嗎?」

  「差不多。可以跟那個相提並論的東西。對於『聖域』的居民來說,能給他們勇氣接觸外面世界的東西。——容身之所吧」

  徹底了解了,在這種氛圍下,芙蕾多莉卡把手放在胸口。之前沒有成形的東西現在正在緩慢地發芽,開花。

  「聖域」是那些因為受到無緣無故的歧視和排斥而失去家園的人的住處。當那個結界被解開,連「聖域」也不再是他們的住處的時候,他們該何去何從。

  ——芙蕾多莉卡想要的就是尋找一個對他們來說新的居處。

  芙蕾多莉卡心裡也堅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從她那綠色的瞳孔可以看出她內心真摯的情感。然後,針對剛才昴的提問她回答了一句「是關於墓場的事情吧」

  「據我所知,賈菲爾只去過墓場一次。接受『試煉』應該也是那次的時候。……那之後有沒有再挑戰就不知道了「

  「那次的結果怎麼樣呢?雖然能想到應該是失敗了……「

  芙蕾多莉卡搖了搖頭,有點悶悶不樂。

  「我當時沒能進到墓場。只是,跟婆婆說賈菲爾沒有回來,讓婆婆進到墓場把他帶回來……」

  「是琉茲把賈菲爾帶回來的嗎?」

  「聖域」的居民是無法解開結界的。琉茲以前說過,她們的契約上就是那樣規定的。

  琉茲進入那個墓場,就相當於是背叛魔女了。

  想到複製體琉茲的出身,救賈菲爾的行動簡直就等同於對造物主的反抗。

  琉茲不惜反抗魔女也想救出賈菲爾,難怪賈菲爾會對她如此欽慕不已,所以他才會那麼重視「聖域」這個地

  方。

  但是,接受「試煉」的結果是,賈菲爾成為了強欲的使徒。他應該也有期盼著什麼。

  「婆婆回來之後讓我不要把去過墓場的事情說出去。賈菲回來之後也慢慢不會說要去墓場之類的話了。那孩子明明以前經常說要解放『聖域』,讓婆婆們看看外面的世界這樣的話的」

  昴聽出芙蕾多莉卡的話中帶有一絲寂寞,也理解了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真情。

  所以芙蕾多莉卡離開「聖域」,是為了迎接「聖域」被解放的那一天而去尋找新的居處。她一直在等待。——賈菲爾成功解放「聖域」的那一天。

  對於弟弟曾經所抱有的希望,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一般,芙蕾多莉卡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可沒想到計劃進行到一半,賈菲爾已經變身成為了「聖域」的守護者。

  原來是這樣。所以賈菲爾才會有那樣的行動。因為擔心前途慘澹,所以選擇保護現在。從而導致了一直以來跟他的對立。

  「——昴大人,我那不肖的弟弟,就拜託你了」

  「……就算是拜託我也沒用吧?」

  芙蕾多莉卡深深鞠了一躬,向正在沈思的昴說了那樣的話。昴聽了之後,也感到很困惑。可芙蕾多莉卡卻緩緩搖了搖頭,笑了。

  沒有遮住嘴巴,露出她那尖銳的牙齒,然而卻是那麼的美麗——

  「之所以拜託昴大人,是因為我覺得現在的你是合適的人選。我還是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的哦」

  聽了芙蕾多莉卡這句像是在開玩笑的話,昴避開了她的視線。昴想回應她的期待。可是,現在的他還沒有想到能回應她期待的萬全之策。

  因為昴沒有確信,他不敢跟芙蕾多莉卡對視,還在猶豫該如何回答。

  「我那不肖的弟弟,就拜託你了」

  芙蕾多莉卡微笑著看著有點困惑的昴,又說了跟剛才一樣的話。

  「昴大人,差不多就把蕾姆交給我吧,手也該累了吧」

  「……啊啊。說實話,早就累了。一直在堅持不讓她掉下去」

  終於跳過了剛才的話題,芙蕾多莉卡伸出手臂。感受到她的體貼,昴也自然地轉換了話題,同時把手中抱著的蕾姆交給她。

  一直有聽說睡著的人的身體遠比醒著的時候要重。可是,昴卻沒有感覺到沈睡的蕾姆的身體很重。就如同這個世界在淡化被剝奪名字和記憶的蕾姆的存在感,並想抹去這個存在一般。

  「——」

  昴用手摸了摸被抱在芙蕾多莉卡手中的蕾姆的劉海,在腦海裡面深深記住蕾姆的睡顏。許願之後能再見,這份誓言,期盼著能夠傳達給正在沈睡的她。

  「——已經想到了尋找貝亞托麗絲大人的方法嗎?」

  如果可以的話,還想一直在宅邸裡面陪著蕾姆。芙蕾多莉卡好像在強迫自己斬斷這個念頭一般,向還在宅邸的昴詢問之後的行動。

  為了把現在應該也在禁書庫的少女貝亞托麗絲找到並帶出來。

  「那傢伙要是真想藏起來,不管我怎麼找也是找不到的」

  「那該怎麼辦呢?昴大人不是必須要見貝亞托麗絲大人的嗎」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她真想藏起來的話「

  芙蕾多莉卡聽到昴重複剛才的話,吃驚地皺起了眉頭。面對她那表示懷疑的視線,昴終於離開蕾姆的身邊,回頭看了看宅邸。

  看了看這又大又寬闊的宅子。有多少扇門就有多少個貝亞托麗絲能藏身的地方。可是——

  「每個想玩捉迷藏的人都想被人找到的。之所以每次都能找到她就是因為她其實是想被人找到的」

  要找到貝亞托麗絲,這可能是昴唯一的活路了。

  「蕾姆,佩特拉,還有帕特拉修,還有你自己,都拜託你了」

  最後昴又重新向芙蕾多莉卡說了一遍那句話。芙蕾多莉卡聽後,抱著蕾姆向昴恭敬地鞠躬行禮,作為回應。

  3

  昴碰到門把手的瞬間,就有了一種「正解」的感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因為這是昴目送芙蕾多莉卡她們走了之後,回到宅邸,稍微的做了一下伸展運動之後,突然去找貝亞托麗絲,然後在找貝亞托麗絲途中選擇的第一個門就「猜中了」。

  如果在玄關那的時候,對芙蕾多莉卡所說的是真的話,那這個捉迷藏就是串通好了的。

  而且,捉迷藏開始的「時機」不同,對整件事情的影響也會有很大的區別。

  然後,為了確認答案,昴吸了口起之後轉動了門把——

  「——終於來了啊」

  迎接的昴的是一句問候語和幾乎同時伴隨而來的淡淡的書香。

  冷淡的聲音和令人不爽的語調——讓昴的緊張,一下子緩解了很多。就好像在這一瞬間,直到剛才的不安,和辛苦,在這一瞬間,全部都揮之而去了一樣。

  「喲,貝亞子。好久不見啊,你還是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這么小啊」

  「僅僅只是三天沒見而已,哪裡是什麼好久不見,你那輕浮的口氣還是這麼讓人火大啊」

  與昴講話的是這些整齊的擺在書架上的禁書的主人。在這間被書包圍的房間裡的中央,坐在梯子上用手撐著臉頰的少女正是——貝亞托麗絲。

  看到這個情景,昴突然想到每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坐在梯子上。

  這間書庫裡面,桌子椅子都有。然而,接待客人的時候,她總是坐在梯子上。

  昴在與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以及之後的見面,只要是昴來——總能看到她坐在那個位子上。

  「……不要用這種令人不快的眼神看著我啊,貝蒂沒有被這樣的眼神盯著看的理由」

  「我生來就是這種眼神。雖然我承認這樣的眼神不太好,但是我一點也不想改變。而且,眼神的事先放一邊吧……我這次來找你的理由,和之前的都不同」

  昴故意想讓貝亞托麗絲察覺到他從別的輪迴里獲得了她的情報。雖然得到情報的場所各不相同,但是對昴說去「聖域」的話就能了解到想了解的事情的是貝亞托麗絲自己。

  事實上,昴知道貝亞托麗絲一直堅守書庫的理由就在她擁有的那些魔書里。雖然不能說書就是她的全部,但可以說是突破口

  看著昴隱藏著覺悟的眼神,貝亞托麗絲稍微的繃緊了臉頰,說道

  「……你在」聖域「都知道了些什麼?」

  「雖然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我問到底了解到哪一步了,我只能說稍微花了些精力去了解了一下。雖說是這樣,但也沒有全部都了解。沒有弄清楚的地方,就讓我用我的想像力來彌補吧」

  「隨你喜歡吧。……反正也都是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貝亞托麗絲嘆了一口氣之後,緊繃著的臉頰總算是放鬆了下來。

  把用固執和頑固做成的面具摘下來後,呈現在昴眼前的是貝亞托麗絲溫和的微笑和閃著青色光輝的瞳孔——看到這一幕的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昴不是被貝亞托麗絲那夢幻而又美麗的姿態迷的無法呼吸。而是那個微笑,太過於寂寞了——。

  「漫長而又久遠的契約的結束。——在最後的最後結束這個契約,貝蒂這次終於能從停滯中解放了。不過話說回來」

  貝亞托麗絲稍微停頓了一下,眯著眼睛用惡作劇的口吻繼續說道。

  「竟然要被你來解放,這對貝蒂來說還真是一個諷刺的結局啊」

  昴的內心被她用笑臉說出的諷刺話語給打擊到了,他閉上眼睛,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諷刺……諷刺嗎,你那好像什麼都懂的語氣,又是從那本重要的書里學來的嗎?」

  貝亞托麗絲的微笑裡面包含的憤怒讓她的語調帶有一定的攻擊性。

  昴瞥了一眼貝亞托麗絲,看到她嘆了口氣,把手伸向梯子後面,從那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睿智之書》,並把它抱在懷裡。

  那是本記錄了持有者的未來,通過預言指引持有者走向更好的人生道路的魔法書——貝亞托麗絲的手將這本羅茲瓦爾說過的半成品的魔法書緊緊握住。

  實際上,她也曾經說過她一直以來就是按照這本書上的指示行動的。

  之

  前救昴的性命也好,在宅邸跟大家一起說笑也好,跟大家說這裡就是自己的居處也好,一切一切,都是按照書上記載的行動的。可是——

  「全部都是按照書上說的來行動的,這其中沒有一絲你自己的想法,你是這個意思吧?」

  「……你問題真多。既然知道這本書的話,應該也不需要我來解釋了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未知的事情就靠自己想像來彌補。你也好羅茲瓦爾也好,你們隱瞞的事情都太多了。所以要把你帶出去都得廢很大的勁知道嗎」

  「帶我出去……?」

  聽到了預料之外的一句話,沒想到貝亞托麗絲會嘟噥這麼一句。昴回了一句「沒錯「。

  「我來就是要把你從這個禁書庫裡面帶出去。可以說是為了暫時的避難……要我說實話的話,不想讓你回到這裡。這裡不安全「

  「什麼……你究竟在說什麼。把我帶出去什麼的,那麼任意妄為的話……「

  「看你的表情好像沒有預見到這一步啊。我要做什麼這種事你那本書里不是應該什麼都寫了嗎「

  昴指了指那本書,向正在動搖的貝亞托麗絲說道。少女露出不解的神情,用顫抖的手指打開那本書,翻動書頁。

  她不斷翻動書頁,如同摟住,手握著未來一樣,那大大的瞳孔裡面充滿了憂慮的神情。

  「為什麼……「

  一直以來都按照魔法書上的記載來行動的貝蒂被昴自己採取的行動給深深觸怒了。雖然這有點不太講理。可貝蒂的怒氣直衝心頭。

  這種氣氛瞬間讓與貝蒂重逢的安心感消失地無影無蹤。

  「不要依靠那種書,你應該不是這樣的啊「

  「——「

  看著脆弱的貝蒂,昴拼命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怒氣嘟囔了一句。在那個時候,貝亞托麗絲還是在拼命地翻著那本魔法書,就像在書中尋找救命稻草一樣瘋狂。

  現在昴眼前的這位少女實在是太柔弱了。以前的她總是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自大地坐在梯子上,面對迷惑著的昴的到來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態度,可就算是不情願,但終究還是會幫忙——

  難道她不是菜月昴所認識的那個禁書庫的管理員貝亞托麗絲嗎

  「我不是就在你面前嗎。——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別看著書,看著我啊!」

  「——啊」

  昴走到貝亞托麗絲的跟前。影子投射到了翻開了的書上,貝亞托麗絲抬起頭來露出好像才注意到昴就在她面前一樣的表情。

  昴看到了倒映在貝蒂瞳孔里的自己充滿著憤怒。他眼前的貝蒂此時表情,就像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一樣。而讓她露出這樣表情的正是自己,也是那本束縛少女行動的魔法書。

  既然之前那些充滿智慧的表情,跟人慪氣的表情,面帶微笑的表情,稍帶柔弱的表情,一切都是書上所記載的內容的話,那至今為止跟昴見面的那位少女又在哪裡。

  ——真正叫貝亞托麗絲的少女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給我——」

  「不要……」

  昴伸出手,強硬地從貝亞托麗絲手中抱著的魔法書搶了過來。一瞬間,少女雖然想要反抗

  可她顫抖的手指卻使不上力氣,手中的書也輕易被昴搶走了。

  沒想到那書意外的輕。這個事實讓昴更加生氣。如此輕的一本書,裡面記載的內容到底有怎樣的魄力,讓它決定了貝亞托麗絲的人生。

  一直以來貝亞托麗絲的行動,言辭,感情,到底有多少是按照這書所記載的來行動的——

  「——咦?」

  昴握住奪過來的那本書,粗魯地用手指翻動書頁。飛快地瀏覽裡面所記載的內容,他想藉此來試探貝亞托麗絲的真實意志。

  然而書裡面的內容卻讓他瞠目結舌。

  在他翻開的書頁裡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他再繼續翻,裡面還是,什麼都沒有。

  然而即使他不停的翻閱著,翻閱著,翻閱著,翻閱著,翻閱著,翻閱著。

  書中的任何一頁,都不存在任何文章,是沒有任何文字的白紙。

  「——已經翻夠了吧?」

  貝亞托麗絲就像自言自語一樣對著驚呆到已經不能分辨是非的昴輕聲嘟囔。奪走書的少女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不讓昴看到自己的表情。

  只能聽到她那從喉嚨裡面發出來嘶啞的聲音和枯萎了的感情。

  「那本書,從很多年以前開始就不再預示貝蒂的未來了……」

  貝亞托麗絲用手捧住膝蓋,整個身體蜷縮在椅子上。昴看到少女這副拒絕一般的姿態,只好抑制住內心的焦急,等待著貝蒂繼續說下去。

  在斷斷續續的對話和沈默中,貝亞托麗絲作為書庫管理員的講解開始了。

  在這個書庫里,貝蒂會怎樣給昴解開這段歷史呢。

  「貝蒂被賦予的使命就是管理和維持這個知識的書庫。直到與「那個人」再會為止,貝蒂都要一直守護好這個書庫」

  「知識的書庫」

  昴站了起來,環視了一圈這個被書架所包圍的書庫。昴已經來過這裡多次,並且特意留意了一下擺放在書架上的書,收集了從像昴這樣語言水平不是太好的人都可以看懂,到包括禁書在內的各種各樣的書。

  這個書庫擺放的書的數量非常的龐大,龐大到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書都聚集在這個書庫里一般。

  「那是一個非常喜歡學習儲存知識的人哦」

  貝亞托麗絲的語氣里充滿了懷念,憐憫,以及嚮往之情。

  聽了貝亞托麗絲的話後,昴的腦袋裡突然浮現出一個人。

  「……在我知道羅茲瓦爾和魔女有關係之後,隱隱約約的有些感覺到了」

  羅茲瓦爾之前說過,因為魔女的委託,羅茲瓦爾家才得以代代都管理著這個「聖域」。從他之前的行為也可以多少感覺得出來,他對魔女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

  在這個羅茲瓦爾的宅邸里,住著一個非常古老的精靈。羅茲瓦爾並沒有和這個精靈簽訂任何契約。當然,這也是羅茲瓦爾親口說的。

  那麼,那個精靈到底是和誰簽訂了契約,從而住在這個屋子裡,並且一直守護著書庫的呢。

  「貝亞托麗絲。你是——和艾奇多娜簽訂簽約的精靈吧」

  「——」

  貝亞托麗絲的一聲嘆息,對於這個問題的回覆已經足夠了。這足以讓昴明白貝亞托麗絲心中的想法。

  貝亞托麗絲是與魔女簽訂了簽約的精靈。擔當著自稱為求知慾的化身,想要了解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的魔女的知識的守護者

  不知道是作為守護者的報酬還是作為守護者必備的工具,魔女可能把「睿智之書」贈給了貝亞托麗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就算是魔女所贈與的「睿智之書」,現在應該也沒有作用了——

  「……你剛才說過,那本書從很多年前開始就什麼內容都沒有了,是吧?」

  「真的,我沒有騙你」

  「我並沒有懷疑你。啊,不對,我確實有點疑問。因為,你看……明明這本書里已經什麼內容都沒有了」

  ——但是貝亞托麗絲卻好幾次通過自己的意識,幫助了昴。

  「——」

  昴的這個無法說出來的疑問,是他在這個輪迴里最大的希望。

  這是之前在初次知道這些魔書的所有者是艾奇多娜的那個輪迴里知道的事。當昴知道貝亞托麗絲所有的行動都是與書里記載的一樣的時候,深受打擊。

  因為,對於昴來說,雖然和貝亞托麗絲只認識了僅僅兩個月——但是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昴經常和她一起說話,一起商量對策,有時還會一起傻笑。

  一切是否是虛假,不願相信而長久煩悶著的疑問,都隨著親眼所見的空白的魔法書而得到了答案。

  在王都時腹部裂開的那一次的治療也好,還是安慰在宅邸醒來後因為悲劇受到挫折的昴的那一次也好,以及和昴一起探明詛咒的原因也好,貝亞托麗絲不止一次拯救了昴。

  所有的全部,都和書上所記載的毫無關係,那之後每天快樂的日子也是——

  「你不是在沒有書的指示的情況下,幫助了

  我……」

  「我不是說了,是最後一次了嗎」

  像是抓住了希望一樣,昴的說話的語氣漸漸平和,但貝亞托麗絲打斷了昴的話。

  貝亞托麗絲的語氣,沒有一點顫抖,在話語被打斷的昴面前,她慢慢的放下了遮住面部的雙手——露出來了那像面具一樣,毫無表情的臉龐。

  昴看到這個毫無表情,就像是被什麼製造出來的臉龐後,嚇了一跳。昴突然感覺自己被一股奇妙的感覺所包圍。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現在的貝亞托麗絲後,有一種與當時看到琉茲的複製體——皮可時一樣的感覺。

  貝亞托麗絲一直面無表情的,看著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嚇得嘴唇都歪了的昴。

  「總有一天『那個人』會出現在這裡。而等待『那個人』的到來,就是貝蒂的使命」

  「……! 『那個人』是誰?」

  突然飛進鼓膜里的單詞,使昴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那個人』,在之前的輪迴里,昴好幾次都聽到過的單詞——那是從羅茲瓦爾之處被告知的對貝亞托麗絲而言一個非常有深意的單詞。

  想問,但一直以來都沒有機會問,沒想到這次能從貝亞托麗絲本人口中聽到,昴還是一時沒有緩過神來。

  貝亞托麗絲看出昴感到很困惑,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

  「曾經被叮囑過,在『那個人』到來之前,我要守護這禁書庫。那就是這個禁書庫和貝蒂的使命。而貝蒂的使命就是在把禁書庫的知識交給『那個人』之前替他保管」

  昴可以聽出貝亞托麗絲說『那個人』的時候所透露出的複雜的感情。那仿佛是一種讓人覺得既可憐又可恨,一種已經亟不可待,筋疲力盡的聲音。

  這時的昴,對輕易讓他說自己就是「那個人」的羅茲瓦爾感到怒不可遏。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之前貝亞托麗絲會有那種不穩定的態度了。

  「總有一天會有人來跟我完成禁書庫的約定。貝蒂一直在等待書上記載的那一天,一直在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等等,貝亞托麗絲,冷靜一點。我跟你都太過焦急了。冷靜一點……」

  「可是,『那個人』並沒有來。書裡面也沒有寫『那個人』到底是誰。我只能一直等,每天等,然後,所以……」

  不能讓她再說下去了。明明這樣確信著,可是卻沒有辦法繼續交談下去。

  該說什麼好呢,為了不讓她繼續說下去,要是說錯了是沒法制止她的。

  可明知道如此,昴卻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所以,只好偷偷嘆氣。

  「就算你不是『那個人』也沒關係。——貝蒂就勉為其難讓你來吧,讓你來結束我,結束我的契約,結束我的生命」

  那就是貝亞托麗絲想要的,結束這個最後的最後的方法。

  「——」

  昴的視線已經無法從那充滿著憂慮的眼睛上離開。

  貝亞托麗絲的那個委託鑽進昴的耳朵里,可昴卻聽不進去——不對,不是聽不進去,只是他的大腦在拒絕接受那個委託,並防止進入自己體內。

  昴能夠理解,話語也傳達到了。眼前這位少女的眼神,聲音,情感在吶喊。

  ——想要結束這漫長的契約,想結束眼前的這一切的願望。

  「就,就算是這樣……一般人會說想死的嗎」

  「這跟想死嚴格意義上是不一樣的。貝蒂只是想結束這個契約,想從這個一直束縛著自身的契約中解放出來」

  「既然解放你的方法是殺死你的話那跟尋死又有什麼區別呢!!」

  昴朝著這位什麼都不懂的少女大聲咆哮,怒吼。並把手中的魔法書朝地板上狠狠扔去。那本古書受到衝擊後輕易地散落開來。一頁頁白紙在書庫空中飛舞。

  昴用手甩開漂浮在他和貝亞托麗絲之間的白紙書頁,大叫著。

  「竟然說什麼想死這種話。想死這種話在什麼其他人面前說我不管,可我不能夠允許……不允許你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

  生命一去不復返。這是絕對的。只有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只有菜月昴不一樣。所以,昴的死是有價值的。既然能讓自己死得有意義,自然能說出那樣的話。

  可貝亞托麗絲不一樣。其他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所以,絕不允許。

  「你還真會自說自話啊——你到底了解貝蒂的什麼「

  面對昴的憤怒,貝亞托麗絲的回答只是冷冰冰的像刀刃一樣鋒利。

  少女提起裙腳,從椅子上下來。然後,用手指了指書庫,

  「貝蒂長年呆在這裡……遵從這個契約已經過去了四百年「

  「四,百年……「

  又是這個時間,昴因為想咂嘴而皺起臉。

  四百年,集中了這個世界大部分的歷史。魔女的時代,崩壞的結束以及繁榮的開端,王國的庇護,半魔的蔑視——因為充斥著各種因緣而成為禁忌的時代。

  貝亞托麗絲經歷了那個時代的所有並活到了現在。

  「為了完成契約的使命,投身於處於同一立場的梅札斯家族,最初的幾十年按照魔法書的記載行事並沒有覺得痛苦 「

  昴從她的言語裡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氣。

  「可是,在那期間這個世界也在運轉。貝蒂所認識的最初的羅茲瓦爾死去之後,下一代羅茲瓦爾又繼承那個位置。貝蒂已經持續見證了多少代的更替了啊」

  少女的語氣很平淡。但是這也更能如實反映出貝亞托麗絲所度過的那漫長的時間和她身上那時間經過時所留下的痕跡。

  「等待著總有一天會出現的」那個人」的日子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安。因為,貝蒂手中有著睿智之書。懷著期待地等待著,假如書里的內容變了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出現」

  「可是……」

  看著散落在地板上的魔書的殘骸。昴明白,畫在白紙上的那些東西,對於貝亞托麗絲來說太過於殘酷。沒有任何內容的白紙記述著貝亞托麗絲的絕望。

  對於她來說是唯一希望的「睿智之書」也在不知不覺的中變成了——

  「每天都要確認無數次,無數次書裡面的內容有沒有變化……真的好辛苦」

  「——」

  「我好幾次都夢到了書最後一頁的內容變了哦。我做夢都希望那個素未蒙面,完全不認識的「那個人」會突然打開門出現在我面前,然後為我獻上完成使命的祝福」

  「……貝亞托麗絲」

  「每當有人把手放在門把手準備進來的時候,貝蒂就會感覺被自己的期待背叛了」

  因為打開門,踏進禁書庫的不是「那個人」

  那些背叛貝亞托麗絲的期待的人當中,昴也一定在這其中。經歷過無數次失望的貝亞托麗絲。她內心的傷痕,有一部分是昴親自刻上去的。

  ——這是一個不管多少次平復因欠缺考慮,冒失,遲鈍而造成的傷害都無法治癒的傷痕。

  「過了這麼長時間,我總算是注意到了。……不對,我應該是從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

  「什麼」

  昴的聲音在顫抖,因為知道了少女的傷痛,以及自己的做法,加深了少女的傷痛的那份愧疚之情而顫抖。

  然後,對著愧疚無比的昴,貝亞托麗絲突然露出了微笑。

  那是與她說「希望結束一切」的時一樣的那個虛幻又脆弱的微笑。

  「——書沒有繼續預示未來,是因為那本書的所有者的未來,已經到此為止了」

  「不對……」

  看到貝亞托麗絲那已經徹底放棄的樣子,昴那如歇斯底里般的否定,沒能說出口。

  現在的貝亞托麗絲,不需要沒有根據的,僅憑感情說出來一些空話。也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在她的心裡,早已有了答案。早已,有了答案。

  「你為什麼……要這樣……」

  可是,昴的感情不允許,不允許貝亞托麗絲就這樣放棄,否定著貝亞托麗絲尋死的願望。

  「你為什麼要這樣不跟任何人商量就自己做決定了啊!!無論是誰,在陷入煩惱的時候,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那裡思前想後的話,很容易就就會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的啊

  !腦袋裡就會萌生,「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方法了」之類的想法,然後就會不停的痛苦和懊惱……最後踏上那條最壞的路啊!」

  因為昴經歷了多次的苦難以及面對苦難時的無助感,所以非常明白這個時候最應該怎麼做。

  毫無道理可言的命運,更加使人孤獨。然後還不斷的要求被命運的捉弄的人獨自面對那不講理的命運。

  最後被打得遍體鱗傷,無法動彈。

  但是,根本沒必要遵守這樣的規則。

  昴把別人用來鼓勵他自己的話,說給了貝亞托麗絲,希望也能為她帶來力量——

  「如果你希望我幫助你的話,那就告訴我,對我說清楚,你希望我怎麼幫你!你悲傷的時候,需要我幫忙的時候,只要你說出來……我肯定也可以幫到你的!」

  昴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是希望貝亞托麗絲可以明白。——現在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你之前救了我那麼多次……所以這次,換我來幫你……」

  「……我想你幫幫我」

  「對……。就是這樣,說出來」

  「救救我」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把手給我,我一定可以幫到你的」

  「好難過,好痛苦……把貝蒂從黑暗裡救出去吧……」

  「啊啊,交給我吧,我一定——」

  貝蒂那嬌小柔弱的手伸向了昴。昴也伸出了手,拉住了貝蒂的手。

  此時昴開始有些興奮了。他現在只想緊緊抱住眼前的這個少女,好好保護她。

  昴已經完全忘記到這裡來的理由了。

  但是,這樣也好。昴也因此了解到了一個少女的孤獨。現在驅動著昴行動的,正是昴內心的那份強烈的使命感。

  接住了貝亞托麗絲伸過來的手指,就意味著昴身上的負擔又加重了。但昴不在乎。對於他來說,貝亞托麗絲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不能放任不管的存在。現在只是確認了這一點而已。

  昴的靈魂在不停地吶喊。所以,昴決定跟隨自己的靈魂。

  救救她吧。你可以救她的。因為她對於你來說就是「——」啊

  「所以……」

  昴拉住了貝亞托麗絲伸過來的手指。

  就像害怕那個手指突然會離開一樣,昴小心翼翼的握緊了貝亞托麗絲伸過來的微微顫抖的手指。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少女那青色的瞳孔里溢了出來——

  「——貝蒂希望你能結束貝蒂的一切」

  ——如此簡單的要求並沒有得到回應,昴被甩開了手。

  「——啊」

  被甩開的手和沒有抓住任何東西的手指,以及那顆被拒絕的心都在訴說著貝亞托麗絲內心的麻木。

  昴沒能夠發出疑問。貝亞托麗絲的眼神沒有讓他說出口

  「——」

  充滿絕望的瞳孔,仿佛在告訴昴——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這400年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過的哦」

  「貝亞托麗……」

  「應該會來的「那個人「為什麼一直不來,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守在這裡啊」

  昴無法將視線從貝亞托麗絲的雙眸上移開。

  此時的昴,僅僅是呼喊貝亞托麗絲的名字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感到躊躇。

  「我已經不記得我有過多少次想把這些書全都扔出去的想法了。又或者祈禱了多少次,希望能夠讓自己忘掉全部。不管我祈禱了幾百次,幾千次,還是幾萬次,甚至是幾億次,都不夠……」

  貝亞托麗絲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度過了漫長的孤獨。

  她抱著雙膝,坐在梯子上,繼續等待著那個不知道會給她帶來希望還是絕望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那份孤獨究竟是抹滅了多少次少女的心呢。

  「幫幫我……? 救救我……?」

  「——啊」

  「你知道貝蒂有多希望可以有人來救自己嗎?還是說你覺得貝蒂從來都沒想過有人可以來救自己,只是一味的等待,然後放棄嗎?」

  原本說話斷斷續續的貝亞托麗絲,慢慢的變得激動。而她的瞳孔里好像有一團強光寄宿在裡面。

  那團光,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不是悲傷,也更不是氣餒——僅僅只是閃爍著光芒的,淚珠。

  「如果伸出手的話,你能把貝蒂從這個看不到未來的黑暗裡拉出去嗎?還是說你能告訴我怎麼走出這個死胡同嗎?」

  「——」

  「如果你可以救我的話……那為什麼……那為什麼還……」

  低著頭的貝亞托麗絲嘆了一口氣,然後沈默了。

  昴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這次,那就再也沒有繼續談話的機會了。

  可是,昴膽怯和猶豫了。他害怕傷害到貝亞托麗絲,所以什麼也沒能說。

  貝亞托麗絲抬起了頭。對著眼前的昴,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四百年,『那個人』讓貝蒂等了四百年啊!?」

  「——」

  「一個人哦!貝蒂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真的好寂寞!好可怕!貝蒂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沒有完成使命,沒有遵守約定,所以被丟棄了……貝蒂想著是不是要一個人永遠在這裡了啊!」

  碩大的淚珠從貝亞托麗絲的瞳孔里流了出來。

  那經過臉頰,從下顎上掉下來的碩大的淚珠,每掉一滴在地板上,都會使昴的內心受到深深的打擊和撕裂之痛。

  「你能幫我嗎!?能把我救出去嗎!?你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要把貝蒂一個人放在這裡!?比起現在說這些溫柔的話,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抱緊貝蒂!?為什麼要讓貝蒂孤零零的一個人呢!?」

  她的話,像刀一樣刺著昴的心,像火焰一樣灼燒著昴的心,像鋼板一樣拍打著昴的心。一切的一切,都變成痛苦的形態,責問著昴。

  然而,昴所感受到的痛苦,對於400年裡,一直飽受煎熬與折磨的貝亞托麗絲來說,只是冰山一角罷了。

  菜月昴的話,能否觸動經歷了400年漫長孤獨的貝亞托麗絲呢。

  「幫幫我之類的話,以及誰可以救我之類的話也是……! 這些願望,早已在這400年的孤獨等待中枯萎了……」

  「——」

  「在這四百年裡,也並不是沒有任何一個人來到貝蒂這裡。曾經有個人想把貝蒂從這裡帶出去,他是個高位的精靈,想要貝蒂的力量……」

  「不,不要把我和那樣的人相提並論!我,我只是想把你……」

  「我知道你不是想要貝蒂的力量。你只是單純的想救在你面前的人。……像你這麼天真的人,真的太少見了」

  「啊,唔……」

  「但是,你還是不能把貝蒂從這裡帶出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這樣說著的貝蒂又露出那虛幻的微笑,繼續說道

  「束縛貝蒂的契約,靠那半吊子的覺悟是絕對不可能打破的。對於人類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要,怎麼樣才能打破……」

  「把貝蒂放在你心裡的第一位」

  貝亞托麗絲的話,雖然很平靜,但又非常的銳利。

  昴的鼓膜就像是被細小的針穿透過了一樣。

  「把貝蒂放在你心裡的第一位。第一個考慮貝蒂。第一個選擇貝蒂。然後重寫貝蒂的契約,把之前的契約塗抹掉,毀掉之前的契約,把貝蒂從這裡帶出去。拉住貝蒂,抱緊貝蒂」

  「——」

  「這種事情,你是絕對做不到的」

  貝亞托麗絲的切實的,竭盡全力的,揪心的願望。

  這是一個讓昴無法輕易給出任何回應,沈重的願望。

  「在你的心裡,早就有了對於你來說第一的人了。所以,你救不了貝蒂」

  有艾米莉婭在,有蕾姆在,昴的心裡已經有兩個人的存在了,貝亞托麗絲所說的,就是這樣的意思。

  只要一提到這兩個人的時候,昴就會格外的上

  心,格外的熱情。這已經是刻在靈魂里的答案。

  貝亞托麗絲說的是事實。貝亞托麗絲肯定不能成為昴心中的第一。

  「所以請幫助貝蒂打破契約……給這400年來什麼都沒做好的,以及沒有遵守作為一個精靈的本分的貝蒂,一個解脫」

  「契約……那東西真的有這麼重要嗎?你要是不願意了,隨時都可以離開啊。這種事,你完全可以遵從你自己的意識啊……」

  「——那對於貝蒂來說可是一生的意義啊」

  昴不知道該任何回答貝亞托麗絲,所以他用了一個最卑鄙的方法,那就是轉移問題的核心。

  剎那間,貝亞托麗絲的瞳孔里充滿了失望,用乾癟的聲音對昴說

  「貝蒂是為了履行這個契約而存在的精靈,這也是貝蒂生來第一次被賦予的使命。難道你要貝蒂就這麼隨意的丟棄自己的使命,然後就這樣活下去嗎?」

  「這不叫隨意吧!你可是堅持了400年了啊!你在這400年的孤獨里,就只為了遵守一個約定,誰有資格責備這樣的你啊!你已經足夠……」

  「沒有誰會責備貝蒂?你錯了……貝蒂自己會責備貝蒂!貝蒂是絕對不會允許的!精靈貝亞托麗絲,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茍且偷生的生存方式的!」

  昴邁出發抖的腳,走到了貝亞托麗絲眼前,抓住了她的肩膀,訴說著開導。但是,面對昴的訴說,貝亞托麗絲以憤怒相對,並且一下子與昴拉開了身體的距離。

  拉開距離的貝亞托麗絲,咳了幾下。缺乏力氣的身體和傳達不到的心聲,對於她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

  看著昴的貝亞托麗絲的瞳孔里,溢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她咬著嘴唇,小手緊緊地抓著裙擺。

  她不就是一個,嬌小柔弱的女孩嗎?

  為什麼,要讓這麼嬌小柔弱的一個女孩,孤獨這麼久呢。

  「我知道……你不是我要等的「那個人。但是,你能變成「那個人」嗎?你可以把貝蒂當成你心中的第一嗎?」

  昴無言以對。

  面對這樣的貝亞托麗絲,無論是簡單的點下頭,還是衝動的否定都做不到。

  昴深知自己無法治癒貝亞托麗絲的孤獨。她所經歷的400年的孤獨,太過漫長。如果能跟她經歷同樣孤獨的話,那一定可以——。

  「貝蒂知道你是無論如何也幫不了貝蒂的」

  「貝亞托麗絲……」

  「所以,請你殺了貝蒂。自殺也是違反契約的,所以精靈是絕對不能做的。連自己的生死,都不能由自己來決定」

  「為什麼,要我……」

  貝亞托麗絲伸出雙手,祈求著昴。

  009

  昴無法直視貝亞托麗絲猶猶豫豫伸過來的雙手,用自己的雙手掩住臉。

  「你為什麼要選擇我,來結束你400年的孤獨啊……」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昴是流著眼淚說那句話的,當然那也是昴不敢面對以前的一切,用哭來當作藉口。他一邊逃避眼前的現實,一邊用雙手遮住耳朵不去聽他不願接受的事實。

  貝亞托麗絲並沒有責備這樣懦弱的昴,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昴稍微平靜一下之後,貝亞托麗絲點了點頭,說道

  「——啊啊,貝蒂知道了。貝蒂想讓你來結束這一切,肯定是因為」

  直覺告訴昴,現在不能聽貝亞托麗絲的回答,——如果聽到了的話,就一切都完了。

  可是,已經晚了,當昴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正當貝亞托麗絲張開嘴唇,要說出回答的時候。就在那瞬間——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說話了」

  傳來一個本應聽不到的,讓昴感到驚恐的聲音,昴在驚恐中回過了頭。

  「——就讓我來當你要等的「那個人」吧?」

  手中拿著黑色的單手彎刀,刀刃朝著下面,黑衣的殺戮者正站在書庫的入口

  5

  昴第一次從背後聽到這個女人的聲音是在他第一次經歷「死」的時候。

  雖然昴被召喚到這個世界裡來後,經歷了多次的絕境和死亡。但即使是對於這樣的昴來說,那個黑衣女人依然是象徵著「死」的存在。

  黑衣女人披著黑色的斗篷,穿著一身把自己身體的起伏體現得淋漓盡致的衣服。她有著與昴一樣稀有的黑色秀髮,頭上有著用秀髮紮成的三股辮,還有超越一般女人的姿色以及美麗的面孔。

  ——「獵腸者」,艾爾莎·葛蘭西爾特正站在那裡。

  「——啊啦,你也在這裡啊。那天之後,身體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好好疼愛你腹部的腸子啊?」

  看到驚訝得一動不動的昴,艾爾莎輕輕的睜大了眼睛,親切的看向了昴。

  艾爾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和昴說話。那些在常人看來無法理解的言語,她可以理所當然的講出來,簡直就是一個瘋狂的人。

  「——到底是誰給你的許可讓你進入這個書庫的?」

  貝亞托麗絲的提問,穿過了顫慄著的昴,直奔艾爾莎。

  貝亞托麗絲對突如其來的無理的入侵者表現出了敵意。少女依然保持著與昴對峙時的姿態,盯著入侵者,只是臉上已經沒有了淚水的痕跡。

  面對少女的疑問,艾爾莎用手慢慢的撫摸著自己長長秀髮,然後說道

  「門又沒有上鎖,我只是普通的打開門走進來了而已啊,你們下次再要說什麼重要事情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鎖門啊」

  「盡說些鬼話……這裡可是貝蒂的禁書庫,沒有許可的話是絕對進不來的」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個問題就太簡單了」

  聽了貝亞托麗絲的提問後,艾爾莎點了點頭,她終於明白了貝亞托麗絲的意思。然後她用手指了一下現在也還開著的門,說道

  「你的那個隔絕空間的魔法……就是用的這扇門做的媒介吧?是那個將門和門連接在一起,製造一個隔絕空間,已經失傳了的陰魔法吧?」

  「……是這樣。但是,這又怎麼了?」

  「這樣的話,就很容易解開了啊。因為那個魔法只能針對關著的門有效……所以,把全部的門都打開了的話,那所有的選項就會慢慢消失,直到最後只剩一個答案了吧?」

  「——!?」

  艾爾莎非常簡單的說出了破解貝亞托麗絲施展的「機遇門」的方法。聽了艾爾莎的話後,貝亞托麗絲睜大了眼睛。從這個反應來看,應該是沒說錯了。

  與此同時,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之前的輪迴里,每當回到宅邸的時候,總能看到宅邸里所有房間的門都是開的,當時的昴對此非常的不解,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是為了把宅邸的里里外外翻個遍——但這並不是為了把這座宅邸里的所有的人都找出來而進行的野蠻式的搜索,而是一開始就瞄準了貝亞托麗絲,想把她找出來所留下的痕跡。

  「所以就如我剛才說的,很簡單吧?雖然稍稍花了一些時間,但是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尤其是趕在了梅麗從村子回來之前,真的真的太好了。」

  「——村子?你剛才說了村子?」

  安心地撫摸著胸口的艾爾莎,說出了讓昴無法忽略的單詞。

  村子,還有那個人名。——梅麗,昴記得這個名字。以前遇到艾爾莎的時候,她有向昴提到過這個名字。

  從當時的狀況來考慮的話,那個應該是當時,一起襲擊宅邸的「魔獸使」——

  「那個『魔獸使』,為什麼要去村里……!?」

  「因為目標逃到村子裡了啊。作為被委託方,當然要努力完成任務啊,對吧?所以,我來幫她分擔了。」

  「分,分擔……?」

  「雖然數量上你們那邊占優勢,可質量絕對是我們這邊更佳。終於,可以切開精靈肚子看裡面的構造了。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說完後,艾爾莎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昴完全了解了她的企圖後,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判斷從根本上就是錯的這個事實。

  昴很後悔讓蕾姆,佩特拉,芙蕾多莉卡逃進村子

  里。

  就算目標不在宅邸裡面,艾爾莎他們也會繼續把宅邸的人當成進攻的目標。不管昴的行動有多快,還是會像這樣把血腥味帶進禁書庫里,一定會——。

  「——你要保護她嗎?」

  「當然」

  昴改變了站位,他站在了艾爾莎的面前,同時為了保護貝亞托麗絲,讓她站在了自己身後。

  艾爾莎的目標是貝亞托麗絲,昴不能讓艾爾莎的刀碰到她。

  而且村子的事情,也不能放著不管。既然知道了「魔獸使」要在村子裡做什麼,就必須快點趕過去,笨蛋,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解決眼前的敵人,但是蕾姆也在村子裡啊,難道說要讓「死亡」降臨在村子裡嗎——

  「……你這樣猶豫不決,滿是雜念的樣子讓我也很困擾啊。既然你不願意動手的話,那就讓貝蒂在那個人手裡結束不就好了嗎」

  「吵死了,閉嘴。我應該說過了。我一定會把你帶出去」

  「與其那樣,不如我幫你們把腸子拔出來,在我的面前好好度過最後的時間如何?」

  昴焦急的與垂頭喪氣的貝亞托麗絲說話,希望她能打起精神。而一旁的艾爾莎一直再說一些不符合場合的話,但是,現在的昴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對艾爾莎了。

  昴慢慢的向貝亞托麗絲靠近,與此同時,艾爾莎也在逐步向他們逼近。

  昴緊張得額頭髮熱,心臟的鼓動也如同被連續敲打的鐘一樣,越來越快——

  「你們關係可真好啊,真是讓我嫉妒啊。——我來讓你們一起去見天使吧」

  刻意做出微笑的艾爾莎,突然放低了身體的中心,像離弦的箭一樣向昴他們沖了過去。

  艾爾莎的速度非常快,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到了離禁書庫的他們非常近的地方,緊接著很快第二步,第三步——,

  「——」

  那不是用肉眼就能看清的速度。一瞬間,昴做了一個決定。昴要再次用那個只會在遇到艾爾莎時才會用的招數——。

  「紗——紗幕』」

  ——在詠唱咒語的同時,本來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突然有一片黑暗開始蔓延開來。

  無盡的黑暗正席捲著整個書庫里的任何一個角落。不管是書架也好,梯子也好,以及想要躲避的虐殺者也好,無一例外的都要被無盡的黑暗所覆蓋。

  硬要說例外的話,那就是——

  「——!來,貝亞托麗絲!」

  在那瞬間,作為例外沒有被黑暗吞噬的昴,咬了咬牙,抓住了詠唱魔法的少女——貝亞托麗絲的手腕,強硬的抱起了她輕盈的的身體向前方跑去。覆蓋他們視線的是用魔法編織出來的黑暗。在他們的左前方,有一道特意給施法人留下來的縫隙,他們跳進了那道縫隙——從虐殺者身旁穿了過去。

  從以前就知道,紗幕對艾爾莎很有效。昴他們丟下被囚禁在黑暗裡的艾爾莎,一口氣跑出了虐殺範圍。

  「……放開我啊」

  「好了安靜一點!如果你真的想要死的話,就別做出那種行動!」

  昴非常乾脆的拒絕了被他抱在胸前的貝亞托麗絲的要求。

  在昴試圖強行通過受損了的門詠唱魔法擊退艾爾莎的時候,貝亞托麗絲髮動了比昴更大規模的魔法。

  就在剛剛還在說「想死了,不要管我了」之類的話的貝亞托麗絲,做出了一個讓自己可以生存下來的行為。她到底是為了「誰」而詠唱的呢——。

  「——」

  被奔跑中的昴抱著的貝亞托麗絲非常不爭氣的緊緊抓住昴胸前的衣服。昴用餘光看著這樣的貝亞托麗絲,一句話都沒有說。

  因為此時的昴認為,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貝亞托麗絲!紗幕可以撐多久!?」

  「應該撐不了多長時間。本來就不是長時間有效的魔法……你打算怎麼做?」

  「打算怎麼做?你是問我打算怎麼做嗎?當然是這樣做啊!」

  昴抱著貝亞托麗絲飛快的衝出了書庫。他們來到了宅邸大樓一樓的走廊上。慶幸的是出口就在不遠的地方。昴帶著貝亞托麗絲離開了宅邸,準備去往阿拉姆村——。

  「不用管剛才的那個黑色的女人嗎?」

  「哪有時間管她啊!那傢伙從紗幕里衝出來應該還要點時間。所以我們要趁現在——」

  此時的昴完全聽不進貝亞托麗絲的話。他重新抱起貝亞托麗絲,全力的奔跑起來。

  總之,現在必須得去阿拉姆村。

  焦躁情緒催促著昴,昴喘著粗氣,死命的奔跑著。

  ——朝著遠處,從窗戶那望去黑煙裊裊升起的地方。

  6

  穿過正門,來到了街道,昴依然揣著粗氣奔跑著。

  「哈,哈啊,哈啊——」

  此時的昴沒有感覺到貝亞托麗絲的重量。這不是因為少女的身體很嬌小,也不是因為她是精靈。而是如前面說的一樣,昴正拼命的奔跑著,無暇顧及其他的事情。

  昴絲毫注意不到自身的情況,因為他完全靠著那股衝勁,驅動著自己。

  從宅邸到阿拉姆村,一般步行需要15分鐘——跑的話,可以更快的到達。如果像昴一樣全力奔跑的話,那應該一下就到了。

  可即使是全速奔跑,昴還是覺得很慢。太慢了。與他那顆焦急的心相比,身體奔跑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明明已經遲了,從昴開始向村里跑的時候就已經遲了。可是——

  「……就算現在去村里,也沒什麼用了啊」

  「別這樣說!那傢伙……那傢伙,也有可能在瞎說啊」

  「這可不能當作是希望啊,而是你的留戀以及對現實的逃避啊」

  在能感受到呼吸氣息的距離下,貝亞托麗絲那不尋常語氣——不對,是現實,貫穿了昴的大腦。

  遠處黑煙炊煙裊裊的景色,映在昴的眼睛裡。讓昴覺得諷刺的是,這個世界的這個光景,在昴輪迴的時候,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早已看習慣了。

  那個黑煙下面,正在發生無法挽回的慘劇。那就是證據。

  「反正,不管做什麼,貝蒂已經……」

  聽到這讓人預感到終結的話後,昴感到憤怒和悲傷,腦袋裡一片混亂。

  昴已經不明白這個感情,究竟是因為貝亞托麗絲對生命的輕視而憤怒,還是因為自己明明有這麼多的機會,卻還是把事情搞砸了的悲傷。

  此時的昴,非常清楚自己已經弄不清楚究竟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了。所以,他非常希望有人能夠告訴他,究竟應該怎麼做。

  就連跑到黑煙的底下,去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現在都已經——。

  「——啊咧?大哥哥,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

  昴低著頭,一邊強忍著從眼睛深處湧上的東西,一邊奔跑,等他注意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已經遲了。

  昴抬起頭,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通往村裡的必經之路上。

  面前的小小的人影,也就是一個少女,她正背著手,慢慢的走在街道上。

  那個少女濃濃的青色的頭髮上,扎著辮子,全身穿著以黑色為主色調的服裝,看起來和佩特拉的年紀相同。非常精緻的五官再加上黃綠色的瞳孔,給人一種非常神秘的感覺。

  雖然昴對少女的印象是——早晚都是要成長為魔性的少女,但昴總覺得哪裡又有些不對。

  當然,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幼小的少女出現在了這裡讓昴覺得很奇怪。但是真正讓昴感覺不對勁的,是與少女完全不同的——

  「艾爾莎也真是的,居然讓你們逃跑了。反正肯定又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然後玩過頭了吧?」

  「你……你是……」

  「——?啊,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之前一直都是染了頭髮後的樣子」

  昴在疑惑中停下了腳步,疲勞和消耗感向昴襲來。但是,昴深呼吸了一下,強忍著疲憊,把意識集中到了眼前的少女上。

  少女的手弄著自己的辮子,以像是要把黑色的斗篷翻過來的氣勢,回過頭,說道

  「那天和你一起玩真是太開心了。今天也一起玩把?」

  「魔,魔獸使……!」

  「梅麗·波特爾特。以後不要用那完全沒有半點風韻的名字叫我哦。」

  少女「魔獸使」——梅麗這樣介紹著自己,說著,像是鬧彆扭了一樣伸出了舌尖。她的這個動作,讓昴覺得她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但這反而讓昴更加的覺得恐怖。

  在這個做出可愛動作的少女的背後,訴說著慘劇的黑煙,正在裊裊升起。然後這個黑煙的原因,毫無疑問,就是眼前的這個少女。

  「你……是和艾爾莎一樣的怪物!你把村子……還有蕾姆她們怎麼樣了!?」

  010

  「那個,雖然我不知道蕾姆是誰,但是我對工作非常的上心,我已經非常漂亮的完成了交代給我的任務。宅邸裡面有一個大女僕和一個小女僕——小的那個女僕是佩特拉醬,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是可惜?可惜,可惜……你,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沒什麼,因為之前和她是朋友。所以她死的一點都不痛苦,一口下去的功夫就結束了。」

  梅麗雙手合十,微笑著點了點頭,她覺得,這已經對佩特拉很慈悲了。

  「——啊」

  梅麗的話,讓昴知道了與自己有著約會約定的那個少女已經死了,昴像力量突然從膝蓋里被從抽了出來一樣。等注意到的時候,昴已經癱坐在地上,呆呆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有件事情昴一直都很清楚。

  在昴的視線繞過艾爾莎,看向窗外的時候,他就已經理解到自己做錯了。

  被貝亞托麗絲指出自己在逃避現實之後,昴反而更加一如既往的想要到村子裡去,這是因為哪怕是一秒,他也想晚點接受這個現實。

  這就是讓自己做出一副還有希望的樣子,悽慘的出於防衛本能的,掙扎

  「……你可真是沒有志氣啊。如果最終還是要放棄的話,最開始就不該這麼掙扎了。」

  「——」

  「對貝蒂說了那麼多大話,可結局卻是這樣啊。你現在這一副悽慘又難看的表情,如果有鏡子的話,真想讓你自己看看。

  罵聲非常的近,從彎著膝蓋,已經氣餒了的昴的側面傳向了昴。等昴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應該還抱在自己手裡的少女,正站在地上,用失望的表情看著自己。

  夸下了那麼大的海口,結果卻是這樣,誰也救不了。這簡直就跟別人說的一樣,是——

  「——我改變想法了。貝蒂不想把生命浪費在你這種人身上了」

  「咦……」

  傳來了腳步聲,矗立在身旁的影子走到了昴的前面。貝亞托麗絲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正蹲在地上的昴的前面,與站在前面的梅麗對視。

  看到這樣的貝亞托麗絲,梅麗驚訝的說了一聲「啊啦?」。

  「要跟我打架嗎?可我聽說你是不會戰鬥的啊」

  「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到的這種事,但這也太小看人了。貝蒂是禁書庫的管理者……絕對不會原諒打亂書庫寧靜的人。」

  「……謔哦」

  貝亞托麗絲用強硬的聲音,再次強調了差點被自己放棄掉的使命。然而梅麗的回應非常的冷淡。可是,總覺得梅麗那刻意眯起來,盯著貝亞托麗絲的那個眼神,看起來非常的不愉快。

  「我非常不喜歡已經定好了的計劃被打亂。沒想到我帶來的手下,被那個大的女僕殺掉了那麼多,我可不想再損失更多的手下了」

  「這隻有請你節哀順變了啊。順便,為了給你減少數部下的時間,我再來幹掉幾個也……」

  「——所以,就像之前的分工一樣,接下來,我也會交給我的夥伴來做了」

  梅麗小小的歪著頭,瞳孔里露出殘酷的眼神,對著貝亞托麗絲說道。聽了她的話後的貝亞托麗絲,微微的揚了揚眉毛,於此同時,颳起了一陣風。

  風的聲音——不對,這不是風。這是招來殺戮的「死」。

  「貝亞托麗——」

  昴很想立刻把察覺到的告訴貝亞托麗絲。

  可是已經遲了。那個黑影像滑行一樣,以一條直線穿過了街道,從跪在地上的昴的頭上飛了過去,沖向站在他背後的貝亞托麗絲。

  「我可是刻意去見你的啊——你這樣逃跑,會不會太冷淡了點啊」

  黑色的刃閃爍著光芒的同時,也像貝亞托麗絲傳達了殺意,與此同時——那個黑刃不可避開的,像被身體吸進去了一樣刺向貝亞托麗絲的身體。從現狀看起來應該會是這樣的。

  「——!」

  當殺戮者從後而來的襲擊,那毫不留情的黑刃刺向貝亞托麗絲的時候,想起了一聲刺耳的聲音。這個聲音很像是鋼鐵切斷肉和骨頭的聲音,但又不太像。

  「——如果你認為陰屬性魔法沒有攻擊手段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啊」

  貝亞托麗絲對著攻擊被彈開,站姿被破壞的艾爾莎說道。仿佛是證明貝亞托麗絲的話沒有一點誇張的成分一樣,愛爾莎的面前不停地閃著光。艾爾莎像耍雜技一樣,向後跳躍,躲避著眼前閃爍著的光。

  「真的嚇到我了。居然還有這一手,真是太棒了啊」

  「——好好的嘗嘗能讓時間靜止的魔箭的滋味吧」

  貝亞托麗絲對著雙眸閃閃發光的愛爾莎,聚集著魔力,傲慢的說道。

  閃著紫光的水晶之箭在少女頭上漂浮迴旋著。用雙手的手指都數不完的箭矢,瞄準著艾爾莎,隨時都有可能朝著艾爾莎飛去。

  「雖然在禁書庫的外面,只能這樣了,但也足夠對付你了!」

  貝亞托麗絲大聲說完之後的下一個瞬間,紫色的箭便一齊射了出去。不需要弓的魔法之箭,穿過風,朝著像蜘蛛一樣匍匐在地上的殺戮者飛了過去。

  「剛看到這個的時候雖然嚇了一跳,但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看了一次之後就——」

  艾爾莎揮舞著黑刃,抵擋著飛來的水晶之箭,水晶破碎的聲音響徹周圍。被打碎,四散開來的那脆弱而又短暫的閃爍著光芒的水晶,並沒有傷到艾爾莎——

  「我應該說過了吧,要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對付你,這些水晶之箭就足夠了」

  「——確實是我太失態了」

  愛爾莎舔了一下嘴唇,興奮的紅著臉頰回應道。

  愛爾莎的那隻握著武器的右手手腕被打碎,掉落在了地面上。她的肩膀和腳,幾乎整個右半身都受到了波及。愛爾莎的身體就如同玻璃加工一樣,裂成了很多份。

  陰魔法,時間靜止之箭——發揮它的真實威力,決定了勝敗。

  「——」

  貝亞托麗絲沒有問艾爾莎臨死前有沒有什麼想說的,此時從貝亞托麗絲那看不出任何不必要的慈悲之心。她向艾爾莎伸出手掌,然後突然握緊了手掌。

  之後,漂浮在空中的無數的箭矢一齊瞄準了艾爾莎,隨後貫穿了艾爾莎的身體。

  連續的衝擊力,使街道塵煙滾滾。滾滾的塵煙退去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極為殘忍,有著異樣之美的死的藝術品。

  全身被刺穿身體的水晶支撐,身體的一半像是無機物一樣被打碎,這是艾爾莎的「死」。

  「啊——啊。艾爾莎真是的,真是,真是太傻了」

  雖然已經排除了威脅,但昴還是無法簡單的接受眼前的狀況,腦袋裡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

  代替這樣的昴做出反應的是在一旁觀看戰鬥的梅麗。

  梅麗對夥伴的死,沒有半點悼念的樣子,只是對著戰鬥的結果,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就如上面所說的一樣,梅麗對艾爾莎除了失望之外,沒有任何想法。

  這不對,這真的好奇怪。現在這裡充滿了「死」的氣息,她卻可以這麼輕蔑生命——。

  「接下來,就該你變成你的夥伴的樣子了。就算對方是小孩子,貝蒂也不會手下留情的哦」

  「啊啦,真討厭。從外表上看,我和你應該是差不多的,都是小孩子啊。我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的」

  「真是會鬼扯啊。像你這樣的人,我是不可能跟你做朋友的」

  面對梅麗的挑釁般的話語,貝蒂毫無感情波

  動的回答道。此時在貝亞托麗絲頭頂上方盤旋著的,剛才刺向艾爾莎的紫色的水晶之箭,正瞄準著梅麗。

  看到自己夥伴的下場後,梅麗應該知道自己正處於絕境。但是為什麼她還能如此的淡定呢。

  難道對「死」的無懼,以及對「死」的司空見慣,是梅麗和艾爾莎隨意玩弄他人生命的理由嗎。

  「——」

  好像已經斷定梅麗已經放棄抵抗了一樣,貝亞托麗絲眯起了眼睛。紫色的水晶之間的箭頭在微微搖晃,可以看出所有的箭矢已經做好了隨時可以一齊射出的準備。

  如果貝亞托麗絲將箭放出去了的話,梅麗就會死,像艾爾莎一樣。她們是敵人,貝亞托麗絲這麼做也非常正確,然而——

  「——對方……還是小孩子」

  「——不管是小孩子還是什麼,敵人就是敵人。讓她們活下來對我們也沒有任何好處」

  「當然,但是……讓她活下來,興許還能問她到底是受誰的指使什麼的……」

  「你是說今天的事情嗎?因為會被罵的所以不能告訴你們。我是絕對不會說的」

  昴的內心使昴說出了剛才的理想論。但是,不光是貝亞托麗絲,就連梅麗都罵他傻。

  這是當然的。因為昴自身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很有可能昴只是不願意看到小孩子死去。又或者——

  「你居然,想要殺小孩子……」

  「——。你怎麼,還要說這種話——「

  此時貝亞托麗絲已經厭煩了昴那嘶啞的聲音和不成熟的思維。她歪著嘴唇,回過了頭。然後對著昴伸出了小小的手掌

  「——咦」

  昴因為肩膀上受到了小小的衝擊,倒在了地上。這預想外的發展,讓昴無法只是跪在地上不做任何反應。昴很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睜開了雙眼,抬起頭看著貝亞托麗絲。

  昴在想,如果貝亞托麗絲剛才的反應是對自己的行為的憤怒的話,也太老套了,而且表情也有點奇怪。

  頃刻間的安心感讓昴露出了笑容,貝亞托麗絲嘆了一口氣,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就在此刻,黑刃的前端從貝亞托麗絲的胸前穿了出來。

  「——啊啦,這手感好奇怪啊。精靈的肚子果然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啊」

  從背後插入的黑刃從胸前穿出,像要慢慢擴大傷口一樣向下滑動。貝亞托麗絲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昴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這下」

  貝亞托麗絲的嘴唇在顫動,好像正在說些什麼。

  那個表情,那個瞳孔,在那一瞬間,仿佛正在訴說著正在貝亞托麗絲的大腦里縈迴的想法一樣。

  「終於……」

  「等等……」

  不知道貝亞托麗絲想對昴說什麼,也不知道貝亞托麗絲想要聽昴說什麼。

  而且,這對於昴和貝亞托麗絲來說,已經永遠無法弄清楚了。

  脆弱的貝亞托麗絲,倒在了昴的面前。艾爾莎的黑刃順勢而出。血沒有從貝亞托麗絲的傷口裡湧出來。而是光如同散開一樣,從她的身體裡溢了出來,她的存在,從腳尖開始變成光的粒子,與這個世界相融合了。

  「等,等等……」

  昴不知道該向誰祈禱。只是不停的在心裡祈禱著,把手伸向那散開的光芒。

  不要走,不要把這孩子帶走。拜託了,不要把這孩子帶走。等等,不要走。

  昴拼命的用手去抓四散的光芒。可是,光芒穿過昴的手掌,閃爍之後的瞬間就消失了。每過一秒,都使貝亞托麗絲的存在漸漸稀薄。

  傳達不到。救不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誰來救救她啊,為什麼她要——。

  「——艾爾莎!!」

  「不用叫這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啊」

  彎刀的刀背,重重的打在了叫喊著的昴的臉上。

  昴的大腦受到了猛烈衝擊,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之後,滾了幾圈。昴眼前的景象在旋轉,大腦里一片空白,靈魂的速度已經追不上世界旋轉的速度了。

  「看你這麼久還沒過來陪我,可擔心死我了。你剛才差點被殺了哦」

  「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居然還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態度。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輕易說出陪你這個詞啊。」

  此時的昴,正躺在地上,映在他眼裡的只有天空的景色。就在這時,突然有兩個人影進入到了昴的視線里。看到人影后,昴顫慄了。站在梅麗的旁邊說著話的人正是那個艾爾莎·葛蘭西爾特。

  那個被紫色的水晶之箭刺穿全身,身體的大半都被粉碎了的女人,正站在昴的眼前。她的身體上沒有絲毫的傷痕,但是因為剛才的戰鬥,使得她得衣服被破壞了一大半,現在幾乎是半裸的姿態。

  確實與她戰鬥過,貝亞托麗絲也確實給了她致命的一擊。但是為什麼——

  「你該不會是……不死之身吧……」

  「嗯,我並不是不死之身哦,只是與人類比起來,稍微有點能夠褻瀆生命的手段而已。這都是託了某個壞人的「祝福「啊。但是身體被破壞到這種程度的情況對我來說也是屈指可數」

  話里透露出了些許狂妄,艾爾莎臉上浮現出了妖艷又兇狠的笑容。然後她的視線轉向旁邊的梅麗,問道

  「小孩子的精靈,和兩個女僕……梅麗,村子那邊都解決了嗎?」

  「解決是解決了,但是影獅子醬卻敗給了那個大女僕和那隻黑色的地龍了」

  宅邸里的三個人是她們的主要目標——村民們只是被昴欠缺考慮的決定給卷進來的犧牲者。又或者說,他們是被昴殺掉的。蕾姆,佩特拉,芙蕾多利卡——還有貝亞托麗絲。

  ——難道這一次就要到此為止了嗎?

  「真是讓人不爽的眼神啊」

  「啊,啊啊啊啊——!?」

  在昴意識到「死」已經迫在眉睫的時候,左眼突然感到了劇烈的灼燒感。

  被在高溫灼燒掉之前,最後一刻映在昴的視界裡的是模糊的黑色光芒——那是被艾爾莎

  拿在手裡的彎刀,挖掉眼球後的感覺。喪失了身體的一部分的違和感,使大腦慟哭,昴因為激烈的疼痛感和大量的流血,在地上打滾。

  昴的右眼看到了自己左眼的視神經被切碎,拉成了絲狀。右眼看到了左眼的死亡。昴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誇張恐怖的塌陷、空白,沒有任何意義的空洞。昴永遠的失去了左眼。

  「真是的,艾爾莎真是殘忍啊。好可憐啊」

  「如果不能掙扎著活到生命最後一刻的話。那麼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艾爾莎冷淡的回答了梅麗的提問。這是在昴和艾爾莎之間那短暫而又稀少的接觸點中,一個作為殺戮者的女人,第一次展現在昴眼前的,輕蔑的感情。

  「可憐的應該是那個精靈啊。居然為了他死掉了」

  雖然很諷刺,但是最贊成艾爾莎說的這番話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菜月·昴自己。

  貝亞托麗絲是個笨蛋。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明明自己說了很想死,想讓我殺了她。——那麼她又為什麼要那麼做——。

  「——」

  昴非常想知道答案,他用手扶著正在流血的左眼,轉動著僅剩的一顆右眼,朝著貝亞托麗絲的方向看了過去。倒下,光芒四三,然後漸漸消失的貝亞托麗絲。那個嬌小的身體,現在只剩下腰以上的部分了。

  ——將要消失殆盡的右手,朝著昴,攤開了手掌。

  「這不是真的吧,貝亞——」

  艾爾莎和梅麗也從昴的眼神當中的察覺到了異變。可是,她們已經來不及了,禁書庫的管理者,大精靈貝亞托麗絲,拼上性命的最後的魔法——

  昴懷中放著的青色輝石,也在閃耀著光芒。

  ——傳送發動了。

  7

  睜開雙眼,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死了沒有。

  「——」

  左眼的空洞,在告訴著自己還存活著這一事實。還真是方便的記號呢,艾爾莎有時候還真是蠻貼心的。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殘疾人的完美記號呢。

  用破掉的上衣的袖口把頭卷了起來,昴就這樣處理

  了自己左眼的傷口。

  還真是簡單暴力呢,雖然血是止住了,但是也並沒有考慮後續衛不衛生這件事。這就足夠了,只要現在沒有死亡回歸,之後怎麼樣都好。

  ——昴已經,下決心用「死」來償還在這個世界犯下的罪。

  失去的東西也未免太多了。這個世界早已崩壞了,繼續茍活著也不過是增添痛苦罷了。迄今為止都一樣——不對,昴是比曾經失去了更多,也犯下了更多的罪。

  要是能用自己的性命取回一切的話,那昴是沒有一絲猶豫的。

  這個世界,是終結的世界。

  蕾姆的死,佩特拉的死,以及芙蕾多莉卡和貝亞托麗絲的死都可以重新來過。

  對於造成蕾姆死去的懊悔,和佩特拉的約定,對芙蕾多莉卡的誓言,以及對貝亞托麗絲的回答,都只能在下一次的世界裡完成了。

  要是能夠在那個時候找到答案的話,那麼所有的債都能還清了。

  「不可能這樣的。也不會讓它變成這樣的。我可是記得『我』的」

  自己所說的,自覺,以及重複的,自戒。無法逃脫的罪人——萊月·昴。

  忍受著多次的無力,感嘆著多次的無能,輕蔑著多次的無謀,踐踏著這多次毫無思慮的世界,這兇惡之徒。

  「——」

  在這充滿著惡臭的空間之中,昴緩緩的用手支著牆壁站起身來。左眼已經消失了,他則是艱辛的用著另一隻眼睛來掌控視野的遠近。並不想以這不便的身子行動多久,但是這也比當場就被砍下首級,毫無痛苦的死去要好很多。

  僅僅是帶回與犯下的罪相稱的情報也好,第一次對「死」抱有念想。

  「這裡是」

  環顧四周,昴僅僅只在視野之中看見了白色的床和牆。在這異樣的白色空間之中,漂浮著惡臭,但是對這卻有印象,在確認之前也是有稍微的想像過。

  ——這裡是「聖域」。隱藏在那迷路之森的深處。琉茲·梅艾爾的實驗設施。

  「哈」

  嘆了口氣。漏出了這既不干也不濕的無力吐氣。

  又被傳送到這裡了。是那個綠色森林更深處的,那個設施。如同是在被測試一樣。實驗,實驗,實驗設施,真是讓人貽笑大方。

  ——這難道就是石頭的力量嗎。還是說,這是貝亞托麗絲最後的燈火呢。

  不明白,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這種事情,只能暫時放在一邊了。

  後悔,無限的後悔。但是可不能被這後悔鎖住手足,止步不前。

  「這次是」

  無論是喪失感還是絕望感,都要抑制在內心深處,昴慢慢的向前踏出。

  要看看在這個沒有昴在的「聖域」發生了什麼,把信息帶回。至少,如果沒有做到的話——

  「——」

  這算的上是誓言呢,還是說是願望呢,不得而知。昴向設施外面走去,走出了房間,走在路上,一邊吐著白色的呼氣,一邊倚靠著牆壁,步履不停。

  花了些時間,終於到達了與外面相互銜接的入口,昴看到了。

  ———那邊是,被一片白色所浸染的銀色世界,被大雪包裹住的「聖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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