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二章 【倒映於水面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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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喂,莉婭。頭不要搖搖晃晃的。老老實實地待著別動】

  睜開眼睛前,最先聽到的是一個既溫柔又憐愛的聲音。

  意識緩緩地、像是被那聲音引導般地浮了上來。模糊不清的視野,眨了好幾下眼才注意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而這裡正是自己的家。

  鑿穿森林大樹後建造起來的家,自己正坐在它起居室里的椅子上。

  【真是的,都多大歲數了還這麼愛撒嬌。真是個讓人沒轍的孩子】

  在近得連呼吸都能傳到的距離,聽見了令整個人都沈浸其中的溫柔的聲音。由於那聲音讓內心格外嘈雜,少女——艾米莉婭慌忙回過了頭。

  只見一位銀色短髮、眼神兇惡、對艾米莉婭來說卻是理想中的女性正待在那裡。

  【菲爾托娜、媽媽……】

  【嚇我一跳。突然回頭……是睡迷糊了嗎?居然一邊叫媽媽為自己梳頭一邊就打起了瞌睡,我們家公主還真是個懶鬼啊】

  面對雙目圓睜的艾米莉婭,母親——菲爾托娜露出驚呆的樣子,微笑著說道。像那樣,銳利的眼神柔和下來的表情,艾米莉婭總是喜歡得不行。

  儘管,不明白為什麼會對理應已經每天看慣的母親的表情還抱有這樣的感慨。

  【媽媽……】

  【嗯?怎麼了?有什麼事,儘管跟媽媽說】

  【今天的媽媽,打扮得非常漂亮呢。超~~可愛的】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居然戲弄起大人來了?】

  菲爾托娜略顯害羞地,彈了下艾米莉婭的額頭。手捂被母親彈過的前額,艾米莉婭【誒嘿嘿】地發出靦腆的笑聲。

  對艾米莉婭來說,雖然菲爾托娜一直都是引以為傲的母親,但今天的她卻尤為美麗。

  是因為明明平日裡總是一副方便行動的打扮,卻唯獨今天穿上了裙子的關係嗎?這件衣服雖然裝飾不多,但色彩清涼,菲爾托娜穿著很是合身。

  【難得有張可愛的臉蛋,卻一臉比平時還懶散的樣子……看樣子真的是睡迷糊了呢。梳頭前明明應該有去水邊洗臉的,該不會只喝了口水就回來了吧?】

  【唔~~,媽媽真是的,凈把我當傻瓜。我才不是那種毛手毛腳的粗心鬼呢。那孩子超~~可靠的,大家都這麼說】

  【你那過時的說法也是,該不會有被大家惡作劇地灌輸過什麼奇怪的事吧,我真的超~~擔心啊。之後必須要找阿奇他們好好問清楚了】

  儘管艾米莉婭撅嘴表達了不滿,但手貼臉頰的菲爾托娜並沒有理會。她就那樣把賭氣中的艾米莉婭轉回去重新面向前方,繼續開始梳頭。

  和母親一樣的,銀色的長髮。它在母親手指的撥弄下就像魔法一樣地編織成形了起來。

  【好,變成美人了哦。去照下鏡子看看吧】

  【嗯,謝謝你,媽媽。鏡子在……】

  菲爾托娜邊說邊拍了拍艾米莉婭的肩膀,艾米莉婭便笑著站了起來。就這樣,正打算走到穿衣鏡前——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艾米莉婭?】

  菲爾托娜發出訝異的聲音,叫住了艾米莉婭。但,艾米莉婭卻無法作出回應。不知為何,雙腳沒有朝鏡子的方向前進。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理由。

  腿腳癱軟。艾米莉婭正對這莫名其妙的糾葛感到痛苦,就從別的地方出現了救星。

  只聽見自家的入口處,傳來了敲門的聲音。艾米莉婭頓時嗖地一下抬起頭,【有客人來啦!】地說著就轉過了身,快步朝那裡跑了過去。隨後——,

  【——艾米莉婭大人,早上好。很高興,您能出來迎接哦】

  艾米莉婭略顯焦急地打開門,一見到面前站著的高大的人影,便瞬時屏住了呼吸。正對那樣的她致以微笑的,是一名相貌溫和的綠頭髮的男性。

  男性的眼中充滿了慈祥與安定,見到他讓艾米莉婭的臉上也自然而然地笑開了花。

  【珠斯。……啊,早上好】

  【誒誒,真是好久不見了呢,艾米莉婭大人。今天還要請您多多關照了】

  【今天……?】

  聽到男性來訪者——珠斯,他行完禮後所說的話,艾米莉婭困惑地歪過了頭。而見到艾米莉婭的反應,珠斯也【哦呀】地抬起了眉,

  【您不知道嗎?我們事先已經收到您的聯絡了……】

  【珠斯,千萬不可當真哦。莉婭啊,今天早上徹底睡昏頭啦】

  【唔,媽媽真是的,又說那種話……】

  聽見菲爾托娜吃驚的聲音,回過頭去的艾米莉婭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見和平時不同打扮的菲爾托娜的手上,正提著外出用的籃子。而令鼻腔微微發癢的,正是夾在了母親親手製作的麵包里的香草燒的芳氣。換句話說——,

  【——啊!難道是要去湖邊嗎?】

  【這孩子真是,怎麼一臉現在才剛想起來的樣子。明明是自己想要去的呢】

  【是這樣嗎?……也許是吧。不過,這麼一想的話,總覺得賺了兩倍呢】

  回想起來,自己好像是有許過那樣的願望。而一旦把它忘了,重新回想起的瞬間,就會獲得翻倍的喜悅。現在就是這樣一種賺到了的心情。

  【……珠斯,這孩子的事,你怎麼看?】

  【我覺得,真是相當具有艾米莉婭大人的風格。非常善於尋找幸福。我們也必須好好向她學習呢】

  【要是一味不負責任地慣著可是會很困擾的哦。真是的……這就是義姐的血脈呢】

  菲爾托娜以手扶額,嘆了口氣。隨後,注意到珠斯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便露出銳利的目光,【什麼事?】地問道。

  【不,沒什麼,但願不會惹您不高興……】

  【我們之間也算是有很長時間的交情了吧?事到如今,無論珠斯你說什麼都沒關係的】

  【那,我就直說了,菲爾托娜大人,今天這身衣服與您非常相稱。作為我來說,稍微都有些看入迷了】

  聽珠斯一臉善意地說完,菲爾托娜一時間僵住了。

  【——!】

  隨後,她轉眼間就臉紅起來,對準珠斯的肩膀就是一通猛揍。

  ——無意間,落向了地面的籃子,則由艾米莉婭在千鈞一髮之際給接了下來。

  2

  【我果然、是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了吧……?】

  【不,沒那回事。媽媽是個超~~愛害羞的人,所以被珠斯那麼一說只是感到害羞了而已哦。呵呵,媽媽真可愛】

  【別隨便亂說!珠斯……性格真是太壞了】

  自家發生的糾紛告一段落,三人正並肩——以步履沈重的菲爾托娜為首、艾米莉婭和珠斯並排在後、關係要好地朝著森林裡的湖岸走去。

  在出門前的那件事上,菲爾托娜正鬧著情緒,珠斯則是對此煩惱不已,但在艾米莉婭看來菲爾托娜卻並不是生氣,而只是在害羞而已。只有珠斯一人對此不甚瞭解,這讓艾米莉婭也有倍感著急的心情。

  但是,這樣的母親和珠斯之間的關係和距離感,卻在令人心癢的同時也非常幸福。

  【哎呀,菲爾托娜大人】【還有艾米莉婭和珠斯先生】【一家人關係可真好呢】

  如此說著的,是在前往湖邊的路上,看見了三人的左鄰右舍的太太們所發出的感想。對此菲爾托娜正要反駁,卻被珠斯搶先一步,【我被她們愛著呢】,高興地回以了微笑,於是菲爾托娜也只能【……是、是呢】附和著予以了回應。

  隨後,不知是否是錯覺,菲爾托娜的步調也漸漸配合著艾米莉婭他們變得一致了起來,艾米莉婭便輕輕朝太太們揮了揮手,太太們則露出了一臉稱心如意的壞笑。

  就這麼走了一陣,森林便突然開闊起來,能看見作為目的地的湖了。

  【這兒的空氣還是和以前一樣清爽呢。總覺得心情也變好了】

  【畢竟菲爾托娜大人總是身負重責。偶爾也是必須放鬆一下的。請務必這麼做】

  看著把行李在湖邊放下、輕輕伸了個懶腰的菲爾托娜,珠斯擔憂地說道。隨後他就開始利索地鋪設就座的場地、為遊玩做準備,菲爾托娜見狀眯了下眼,然後對正在眺望湖邊景色的艾米莉婭說道。

  【看來我今天不是被當作族長,而是老人或女孩子對待了,實在是讓人無法平靜啊。我說,艾米莉婭也來說說珠斯啊……】

  【————】

  【艾米莉婭?怎麼了?】

  見愛女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湖畔的風景,菲爾托娜伸出了手。

  【從早上開始你的樣子就變得超~~奇怪哦?要是身體不舒服,我們就立刻回家……】

  菲爾托娜擔心地說道,就在這時。

  【————】

  艾米莉婭的肚子可愛地發出了訴說飢餓的聲音。瞬間,菲爾托娜不安的表情就舒緩了下來,她深深嘆了口氣。

  【媽媽,我肚子超~~餓……】

  【就算不用這麼無精打采的樣子說我也明白了哦。真是的,虧人家剛還那麼擔心,結果卻馬上來這一套。真是個,愛讓人虛驚的孩子】

  菲爾托娜放下心來,笑著戳了戳艾米莉婭的額頭後,就一把將愛女的腦袋抱進了懷裡。艾米莉婭沒有下蹲,而是僅僅將身子往前一傾。——兩人的身高差不多一樣。

  【你們倆關係總是這麼要好呢。看著真令人欣慰】

  【……不如珠斯也一起來吧?】

  【說什麼傻話。珠斯,把籃子打開。雖然早了點,但公主大人希望所以就讓我們開飯吧】

  說完,菲爾托娜就保持著抱緊艾米莉婭的姿勢走向了珠斯。鋪平的草地上,珠斯剛把籃子打開,擅長料理的母親所引以為傲的其中一道傑作的香氣就撲面而來。

  香草燒既是艾米莉婭所喜愛的料理,同時——,

  【雖然總是承蒙招待得以沾光這點讓我很過意不去……但這味道實在讓人慾罷不能】

  珠斯難掩喜悅,一臉幸福的樣子開始大口大口吃了起來。菲爾托娜的拿手料理對他來說也是上乘的美味,每當三人一起出遊時,這都必定是慣例。

  這必是慣例。——艾米莉婭的內心,一陣嘈雜。

  【既然這麼喜歡媽媽做的飯,那珠斯也來森林裡……一起住不就好了】

  將那份騷動壓回心底,艾米莉婭望著親密無間的兩人說道。頃刻間,菲爾托娜就漲紅了臉,【艾、艾米莉婭……!】,焦急了起來。

  【不、不要亂說。珠斯也一直有很多事要做的,明明是這樣還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來與我們見面,所以……】

  【真是讓人格外高興的提案,艾米莉婭大人。可以的話,我也打心裡希望能這麼做】

  一臉著急的母親,和心平氣和的珠斯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只是,對珠斯所說的【可以的話】一詞,艾米莉婭感到了不滿。

  【才不是什麼可以的話,而是明明那樣做就好了才對。既然你們都不討厭的話。而且,誰也不會來妨礙你們的啊。……還是說,難道礙事的是我?】

  【沒那回事啊】【才沒有那種事哦】

  關係要好的兩人無法在一起的原因,莫非是在自己身上,艾米莉婭說出了這份不安。結果,菲爾托娜和珠斯異口同聲地予以了否定,這讓艾米莉婭不禁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果然,你們倆的關係真的超~~要好的不是嗎】

  【怎麼老是拿這件事說個沒完……珠斯也來訓斥訓斥艾米莉婭啊】

  【是啊,不行哦,艾米莉婭大人。菲爾托娜大人可是有重責在身的。要是長時間和像我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傳出不好的流言的話可就麻煩了】

  【媽媽和珠斯的傳言……但是,我覺得這也已經來不及了】

  聽到珠斯那岔開了話題的說法,艾米莉婭一邊用手指抵著嘴唇一邊發起了反駁。對此珠斯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但艾米莉婭【因為】地繼續道,

  【剛才,湯賽阿姨們不是說了嘛。真是關係要好的一家呢】

  【——!那一定,是指艾米莉婭大人和菲爾托娜大人,只是在說你們倆的事而已】

  【珠斯也許是這麼想。……但是,媽媽早就已經明白了吧?】

  【————】

  聽艾米莉婭這麼一指,菲爾托娜紅著臉錯開了視線。

  母親的心情,就連艾米莉婭也看穿了。珠斯應該也有著同樣的心情。

  【我覺得,這樣超~~好的。真的超好的。所以,你們也考慮一下看看】

  【————】

  【森林裡的大家也好,我也好,都不會妨礙你們的,也不會覺得奇怪。這是不好的事什麼的,我是絕對不會讓任何人說這種話的】

  把咬了一半的香草燒捏在手裡,艾米莉婭自己也意識到自己正越說越激動了起來。

  但即便如此也還是想說,必須要說。不希望菲爾托娜和珠斯二人在爭取幸福的事上畏懼不前。——希望他們能變得幸福。

  艾米莉婭把剩下的一半香草燒大口塞進了嘴裡,咀嚼、併吞了下去。然後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

  【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之後的事,就交給兩位年輕人了,有請】

  【艾米莉婭,說真的,你到底是從哪兒學來這種話的?】

  聽艾米莉婭雙手叉腰地說完,菲爾托娜露出了司空見慣了的驚呆的表情。不過,那表情馬上就舒緩下來,化為了無法抑制的笑聲。

  【呵呵,啊哈。艾米莉婭這孩子真是……真的是,超~~可愛啊】

  【哈哈,艾米莉婭大人……原來如此,真的是健康長大了。真令人高興】

  【那還用說。這可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恕我眼拙】

  看著邊笑邊面對面交談著的二人,艾米莉婭的心裡填滿了溫暖的充足感。打心底想要將這,將這片光景,一直注視下去,一直沈浸其中。

  ——這一定是,至上的幸福之事。

  【……艾米莉婭?】

  突然聽到菲爾托娜的呼喚,艾米莉婭慌忙用手遮起了臉。回過神的時候,已在不知不覺中熱淚盈眶了。艾米莉婭拼命抑制住淚水,【啊——】地出聲道。

  【我大概,眼睛裡進了髒東西了。是個超~~大的髒東西】

  【有那麼大嗎?不要緊吧?】

  【不、不要緊的,完全沒有關係哦。就跟那邊的石塊差不多】

  【那麼巨大的岩石進到了眼睛裡!?真的沒有事嗎!?】

  【真的沒有事!】

  回應完擔心自己的二人,艾米莉婭邊揉著眼睛邊轉身面向了湖。

  【我去稍微洗一下眼睛就來。然後,還要繞湖兜一圈】

  【可千萬不要一不小心把眼睛弄壞了哦。畢竟是那麼漂亮的顏色……是跟哥哥一模一樣的,有著漂亮紺紫色的眼睛啊】

  【而且,也是和媽媽一樣的漂亮的顏色呢】

  是因為沒想到會被那樣回應嗎,聽到艾米莉婭回答的菲爾托娜吃了一驚,看著她驚訝側臉的珠斯則露出了笑容,見狀,艾米莉婭也笑了起來。

  一邊笑著,一邊朝湖的方向邁出了腳步。隨後,只把頭轉向身後,看了眼菲爾托娜和珠斯。

  【要好好相處地等著哦。一定要永遠、永~遠、超~~要好地在一起哦】

  【是是,真是愛瞎操心。不過,要是等太久的話,媽媽也會困擾的哦】

  【不,我們不會催促的哦。無論何時,我們都會一直耐心地等下去的,艾米莉婭大人】

  被微笑著的二人——雙親目送著遠去,艾米莉婭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再也忍不住地轉過身,正面注視著二人,說道。

  【——我最喜歡你們了】

  3

  ——能將湖畔一覽無遺的高地上,艾米莉婭沐浴在風中,靜靜地站著。

  【————】

  湖對面的岸上,能遠遠地望見雙親的身影。被母親稱讚過的紺紫色的眼眸里,親密無間的二人對話著的情景被清楚地映照了出來。

  對珠斯那沒有自覺的發言,菲爾托娜正紅著臉反駁著什麼。看著那令人欣慰的光景,艾米莉婭的嘴角邊露出了笑意。就在這時——,

  【艾米莉婭,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很危險啊】

  聽到背後有人呼喚自己,艾米莉婭便循著那早已聽慣的聲音回過了頭。只見以眼睛下方的湖泊為背景,陡峭的懸崖上,正與艾米莉婭對峙的是一位金髮綠眼的美青年——在艾利奧爾大森林共同生活的精靈中的一員,對艾米莉婭來說猶如兄長般存在的,阿奇?艾利奧爾。

  【阿奇……】

  【——。總覺得,這表情和聲音一點

  都不像你呢,艾米莉婭。一直以來無憂無慮的樣子扔到哪裡去了?這樣很令人擔心啊】

  【吥——,說得可真過分。阿奇你個笨蛋。不理你了。給我到一邊去】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如果你真有煩惱,我就是在認真問你話呀】

  阿奇對賭氣的艾米莉婭苦笑,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並靠近了過來。隨後,站到了立於懸崖邊的艾米莉婭的身旁,【怎麼了?】,歪了歪頭問道。

  【今天是司教大人會來森林裡的日子吧?你們沒在一起……啊啊,原來是在那裡嗎。啊咧,該不會,你是故意讓他們兩個獨處的?】

  【……嗯,是的沒錯。在阿奇你看來,那兩人如何?】

  【我覺得非常般配哦。森林裡的大家,都是這麼想的。菲爾托娜大人是個對自己嚴格要求的人,所以要是能更為自己的幸福著想一下的話就好了,誒……】

  阿奇正述說著他的感想,卻突然大吃一驚。原因是他看見艾米莉婭的眼眶突然濕潤起來,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了。

  【啊,不是,艾米莉婭,不用那麼……沒事的!菲爾托娜大人,她就算和司教大人在一起了,也絕不會看輕你的哦!】

  【……才不是因為這個】

  【不對嗎……啊啊,那麼,這個,對了。確實,現在馬上就在一起可能是困難了點。所以怎麼說呢,雖不知要過多少年,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那兩人也——】

  【——時間】

  面對驚慌失措的阿奇的安慰,艾米莉婭抬起頭,嘴唇顫抖地說道。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菲爾托娜和珠斯之間的距離也會縮短的。說實話,雖然不否認現在的速度堪比牛爬,但總有一天,兩人是能在真正意義上走到一起的吧。

  屆時,森林裡的所有人都將祝福他們。當然,第一個要為他們送上祝福的就是艾米莉婭,可以的話不僅森林,還想要讓森林外的,全世界的人都為他們獻上祝福。

  平穩的,和平的,一切都自由自在的,無論誰都能一起笑著生活的,在那樣的世界裡——。

  【——但是,那樣的世界已經哪兒都不存在了呢】

  艾米莉婭垂下鑲有修長睫毛的雙眼,觸摸著髮飾——這世上理應獨一無二的、繼承自母親的作為遺物的花飾,輕輕地說道。

  現在也還在湖邊等待的、化妝打扮過的母親的頭髮上,也戴有著同樣的花飾。

  也就是說,這裡是偏離了早已迎來終焉的雪之森的,不可能發生的理想的未來——。

  【……看了不可能發生的現在,你就沒有想過要在這裡生活下去嗎?】

  【阿奇……】

  【這裡的話,無論菲爾托娜大人,還是司教大人,還是我和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地生活。是個沒有發生悲劇的,幸福的世界。艾米莉婭,你也能健康地、不受任何傷害地生活下去】

  阿奇一臉悲痛地,對察覺到了虛假世界的艾米莉婭訴說道。他的論述毫無疑問,正是他通曉這個世界的欺瞞的證明。

  要說內心對這樣的他的、對阿奇的傾訴沒有動搖,那是說謊。

  【你應該是希望那兩人幸福的。你應該是做夢都想要在這裡生活。因為,這裡是你理想中的現在……正是你自己所期望的未來】

  【我所期望的未來……嗯,一定,就是這樣呢。我覺得就是這樣沒錯】

  自己曾希望,菲爾托娜能變得幸福。曾希望,珠斯能讓母親幸福。

  要是能和森林裡的大家一起歡笑,能和阿奇親密要好地,永遠生活在幸福的世界,該有多好。

  ——要是不知道過去、不知道母親的犧牲、不知道珠斯的慟哭的話,也就能做到視而不見了。

  【菲爾托娜大人已經身故,司教大人下落不明,森林裡的大家也都變成了冰雕】

  【……嗯】

  【故鄉被冰封,自己受外界的人類迫害,與形同家人的精靈也天各一方】

  【————】

  聽著阿奇的話語,艾米莉婭閉上了眼睛。默默接受了下來。

  他的聲音,如果是來責備艾米莉婭的,那反倒還輕鬆些。

  如果是來責備艾米莉婭的判斷錯了、不分青紅皂白地怒吼要求糾正想法、謾罵她是沒有人性的忘恩負義之徒,那反倒還輕鬆些。——因為阿奇是不會做那種事的,艾米莉婭能挺起胸膛地斷言。

  但阿奇的聲音里所包含的,卻不是憤怒。

  【明明只要待在這裡就能幸福了……一直期盼那樣的世界的你,很可憐哦……】

  ——阿奇僅僅只是在祝願而已。祝願艾米莉婭的安穩,與幸福。

  世界是為祝福艾米莉婭而存在的,正如這麼說著的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樣。

  【……對不起呢,阿奇】

  【——為什麼,你要去期盼那種,會受諸多傷害的未來?】

  【我並不是在期盼受傷。而是要去尋找,大家都不會互相傷害的未來。那種誰也不會逃跑、不會躲藏、不會疏遠、能互相牽起手來的未來】

  【那受到傷害的你的傷口呢?你的痛楚呢?失去的東西可是再也回不來了。即便如此也還是要去?】

  【————】

  即便不想要這麼想,也還是會去恨誰的情況,就算是艾米莉婭也是有的。感到辛苦、感到痛苦、想要拋棄一切的想法也不知有過多少次了。

  阿奇那真摯的話語,正深刻而又溫柔地挖掘著艾米莉婭弱小心靈的創傷。

  【……因為我想要,活得帥氣】

  【艾米莉婭?】

  聲音產生了疑念。聽到艾米莉婭的回答,阿奇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一樣反問道。

  因此,艾米莉婭抬起頭,直視著身邊的同胞、形同兄長的人,宣告道。

  【我想要變得,像一直嚮往的菲爾托娜媽媽一樣。像既溫柔、又強大的珠斯一樣。像一次也沒對我做過讓我討厭的事的,湯塞阿姨們一樣。像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為了讓我不害怕而努力對我露出笑容的,阿奇一樣】

  【————】

  【像一直守護著我、不讓我孤身一人的帕克一樣。像為了重要的人、能想要去做最為他著想的事的,拉姆一樣。像為了朋友而努力的奧托君一樣。像無論泄氣話還是怨言都絕沒有說過的,加菲爾一樣】

  【艾米莉婭……】

  【像即便傷痕累累滿懷痛苦、也仍說著喜歡我、總是亂來的昴一樣】

  那些在故鄉的森林裡、在故鄉的森林外、在將要一起生活下去的世界裡,陪伴自己一路走來的人們。

  即便是和這樣脆弱、沒出息、屢屢失敗的自己,也仍願意一起前行的人們,為了他們。

  【我想要活出,能在他們面前展現帥氣的自己。沒事的哦,就像這麼向我搭話的人對我說了許許多多一樣,我也想要伸出手去幫助別人】

  一直以來都在提供幫助的少女,這次卻向艾米莉婭發起了求助。

  一直以來都在為艾米莉婭奔走的少年,這次卻寄予了不會有事的信賴。

  ——因此,艾米莉婭要前往外面的世界生活。

  【我,沒事的。外面的世界也好,未來也好,都沒什麼好害怕的】

  【————】

  【謝謝你,為我擔心。我……沒事的哦,阿奇哥哥】(註:阿奇歐尼醬)

  聽到被那樣稱呼,阿奇瞪大了雙眼。看著他驚訝的表情,艾米莉婭露出了微笑。

  雖然一直把他當作哥哥,但抗爭心和害羞感卻讓自己一次也不曾用過這個稱呼。

  但是,現在卻能以颯爽的心情,不愧對任何人地,堂堂正正地說。

  艾米莉婭故鄉的森林裡,有母親,有父親,有兄長。——是有家人的。

  【——】

  面對艾米莉婭的微笑,阿奇想繼續說些什麼。但由於他心中泛濫的情感錯綜複雜,導致那些話還沒明確成形就煙消雲散了。要說為什麼的話——,

  【艾米莉婭,到底還是頑固啊。話一說出口就怎麼也不可能聽勸了。為此,我們和菲爾托娜大人究竟受過多少折騰啊】

  【唔……超、超~~對不起的呢】

  【沒關係。因為——】

  阿奇說著停頓了下,笑了起來。不是苦惱的樣子,而是露出了笑容。

  【做大哥的,就是要能聽取妹妹

  的任性的嘛】

  【————】

  聽阿奇笑著說完,艾米莉婭切實感受到了。深深的愛。以及,迄今為止,自己究竟被多麼眾多的人守護著、愛著、賜予著安寧。

  【謝謝你,哥哥】

  百感交集,滿懷著萬千思緒,艾米莉婭和阿奇相視著露出了微笑。

  隨後,艾米莉婭轉過身去,背對阿奇,再次站到了懸崖上。正下方能看見湖面,遠處則有菲爾托娜和珠斯的身影。

  【————】

  突然,那兩人遠遠地注意到了艾米莉婭,揮了揮手。艾米莉婭也揮起手,作了回應。

  要將看上去十分幸福的兩人的身姿永遠烙印在眼裡、心裡、靈魂里、回憶里,然後出發。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這個世界,艾奇多娜】

  艾米莉婭對背後、佇立在那裡的阿奇——不,並非阿奇,而是魔女,如此說道。

  【————】

  說到底,包括對外界的事情過於瞭解了的阿奇在內,這個世界本就是實際不存在的虛幻的空間。這不是現實,而是【試煉】,回想起了這一點的艾米莉婭早已明白了。

  不管是那位母親,還是父親,還是兄長或是大家,可能都只不過是偽造出來的幻想。

  可即便如此,艾米莉婭的心中也還是充滿了感謝。

  【因為,雖然這裡或許真的是不可能存在的世界,但確實是我夢寐以求想要見到的。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竟能見到像那樣在一起沖我歡笑的二人,見到媽媽和珠斯……爸爸。所以,謝謝你】

  要承認這是一個無法實現的、暫時的美夢,無疑是可怕的。

  然而,即便在不可能存在的世界裡,艾米莉婭也還是見證了本可能實現的幸福。

  存在於此的祝福和愛情,能接觸到它們,實在是令人無比喜悅的同時又無盡地悲傷。

  但能見到這幅光景還是太好了,現在能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為。

  【……你】

  聽了艾米莉婭的謝辭,阿奇——不,聲音的主人是個女性,是那位魔女。

  在第一【試煉】的過程中,被她厭惡的經歷仍記憶猶新。在這個世界也是,別說露臉了,連聲音也沒聽到過,她多半是已經死心了。

  但是,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卻像這樣在臨時的世界裡現身了的魔女,其聲音正顫抖著。

  【艾奇多娜……?】

  回過頭,艾米莉婭正面朝向魔女。但與此同時就後悔了。剝去了偽裝,以致艾米莉婭後悔回頭去看她的表情的艾奇多娜正站在那裡。

  ——艾奇多娜僅僅只是泫然欲泣地,注視著艾米莉婭。

  【我恨你。——只有你,我恨】

  【————】

  困惑著聽見的話語,艾米莉婭對艾奇多娜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什麼也沒有說。

  就那樣,眼前艾奇多娜的實像漸漸模糊了起來。如同在水面激起波紋,其存在開始扭曲,魔女的身姿彷佛溶化般地退出了虛幻的世界。

  之後就什麼也沒有剩下了。本應存在的阿奇也消失不見,只有風和時間開始流動。

  【艾奇多娜……】

  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對這一點感到懊悔,艾米莉婭用手抓緊了自己的胸口。然後調整呼吸,再一次,轉向了崖邊,窺視下方的水面。

  遠處、清澈的湖面上,正淡淡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心跳,開始加速,變得強烈。

  與此同時,憑直覺感受到了,這就是能夠結束第二【試煉】的方法。

  【————】

  這個世界、和艾米莉婭本應存在的世界的現在,既不相同又有所相同的部分在哪兒?在於艾米莉婭。只有艾米莉婭,是在無論哪個世界都以相同形式存在的異物。

  能由艾米莉婭自己發現、認同、並接受它的方法,就是去了解自己。

  故鄉被冰封、自己也陷入了沈睡的過去的記憶。從那以來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的時間——艾米莉婭卻一次也沒有目睹過自己長大後的樣子。

  理由很簡單。僅僅,只是感到害怕。感到恐懼,以致沒能去用眼睛確認。

  失去的記憶,和甦醒時已然成長了的肉體間的不一致。無法運用自如的身體本就給不成熟的內心帶去了畏懼,生活在故鄉附近的人們的態度更加劇了情況的惡化。

  身體的特徵被拿去和【嫉妒魔女】相比,艾米莉婭度過了一段坎坷的時光。人們越是在不安中迫害艾米莉婭,艾米莉婭就越是對自己的相貌感到恐懼。

  於是就一直養成了下意識地拒絕鏡子、不注視水面的習慣。

  ——和帕克的契約里則有著,艾米莉婭每天的打扮都由他選擇,這樣一條內容。

  雖然平時一直被用玩笑般的、飄飄然的態度所掩飾,但那實際上,也正是帕克用以保護艾米莉婭的內心不受古老創傷影響的手段。

  【我這人,真的是,一直以來究竟都在被多麼用心地守護啊……】

  一直以來,究竟忽視了多深的思念,只顧著獨自一人鬧彆扭啊。

  因此,這段對給予自己的愛渾然不覺的時間,也是時候結束了。

  【——!】

  心懷著決意,閉上了眼睛的艾米莉婭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瞬間,騰空而起的身體就受重力的牽引,倒栽蔥地落了下去。銀色的長髮隨風捲起,艾米莉婭頭朝下,姿勢端正地、筆直地向著下方。——向著水面,墜落。

  伴隨著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察覺到快要接近湖面的時候,艾米莉婭睜開了眼睛。

  ——只見清澈透明的湖面上,正倒映著一名銀髮紫瞳的少女。

  少女正用一副,彷佛做好了覺悟迎接這個世界的終焉一樣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瞪大著雙眼。

  006

  【——什麼嘛】

  不禁發出了掃興的聲音。

  湖面所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表情,茁壯成長了的少女的臉龐,正飛速地靠近。

  眼看著它的逼近,艾米莉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比想像的,還要不像菲爾托娜媽媽了啊,真遺憾……】

  剛像鬧彆扭似地嘟噥完,艾米莉婭就一頭飛進了水鏡所倒映出的自己的鏡像里。

  幸福得讓人不想放手、但又不得不與之道別的夢的世界,就這樣結束了——。

  4

  ——劃破湖面的衝擊還沒有消散,艾米莉婭的意識就返回了現實。

  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冰冷又昏暗的墓室小房間。橫坐著倚靠在牆邊的艾米莉婭反覆眨了眨眼,開始回顧之前的【試煉】。

  雖然見到或許是虛幻的、本有可能實現的光景,讓胸口感到了深深的刺痛。

  【但我珍惜媽媽和爸爸……還有哥哥他們的心情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變的】

  不如說,那份思念比以前更為深刻、更加強烈了。要把它珍藏在心底,今後也要繼續前行。

  已充分做好了覺悟。艾奇多娜的【試煉】,真的是每一個都教會了自己重要的東西。

  ——因此傳達給她的謝言裡,沒有絲毫虛假和隱瞞。

  【……這下,能認為第二個【試煉】也結束了吧?】

  最後時刻所見到的艾奇多娜的態度,艾米莉婭邊決定事後再去考慮對它產生的疑問,邊站了起來。

  心中確實洋溢著已經完成了試煉的成就感,再考慮到魔女臨走之際的樣子,認為第二【試煉】已宣告結束應該是確鑿無疑的了。並不是跨越,而是實現了完成。

  【————】

  雖然對理應已徹底揮別的虛幻的情景、父母的身姿仍感到不舍,但艾米莉婭還是轉過了身背對著小房間,為了準備挑戰第三【試煉】而朝墓外走了起來。

  正如第二【試煉】一樣,想必進出墓室就是切換通往下一個【試煉】的條件吧。即使不是那樣,也必須向等在外面的拉姆傳達【試煉】的成功與否,讓擔心自己的她能夠安心。

  『——請幫幫那個人』

  這就是,拉姆向艾米莉婭所傾訴的願望,是強硬的她展現給自己看的心底深處的想法。

  艾米莉婭發自內心地想要去回應她,去行動。為此——,

  【讓你久等了,拉姆……誒,啊咧?】

  伴隨著這份強烈的決意,正準備宣告帶回的成果的艾米莉婭納悶地歪過了頭。

  時間已是夜晚,夜空中正掛著一輪銀月,但在廣場上等候著立於墓室入口的艾米莉婭的,卻不是一名期待履行約定的身著女僕服的少女——而是一大群人。

  【啊、出來了哦!】

  有誰注意到了驚訝的艾米莉婭,發出了叫聲。瞬間,大量的視線就齊刷刷朝這裡集中了過來,見到這氣勢洶洶的樣子,艾米莉婭不禁打了個趔趄。不過,關於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的答案卻是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

  聚集在那裡的,是正來到【聖域】避難的阿拉姆村的人們。

  暫住在大聖堂的他們,以【聖域】的結界被解開為條件,推遲了返回村裡的日程。而立下約定一定會將他們解放的,不是別人正是艾米莉婭。

  夸下了海口卻沒能付諸實行,連日對此感到過意不去的艾米莉婭屏住了呼吸。到頭來只會嘴上說說,現在的立場就算會被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您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沒受傷吧?】【領主大人可是差點就死了哦!】

  【————】

  最先傳來的,竟是為艾米莉婭本人著想的話語,這讓她一時間停止了思考。但馬上就回過神搖了搖頭,然後在台階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瞬間,人群騷動了一下。但隨即就寂靜下來,所有人都等待著艾米莉婭的發言。

  【……謝謝大家,為我擔心。我完全沒事。也沒有受傷】

  【哦哦,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昴大人,白擔心一場了呢……】

  【只是,對不起。約好的【試煉】還沒有全部結束……不過,大家應該都已經聽昴他們說過了吧?】

  艾米莉婭懷著抱歉的心情,對放心下來的人們繼續說道。

  【把大家繼續留在這個【聖域】里的理由已經沒有了。結界我是一定會解開的,但大家也已經可以回去和家人團聚了……】

  【————】

  把他們留在【聖域】,是為了將這個地方從結界中解放出來的交換條件。而在加菲爾已經撤回了這個想法的現在,已沒有任何理由把他們留在這裡了。

  村裡的人們,也早就明白這一點了。這件事,已在昴等人返回宅邸前的爭論中被說明,艾米莉婭也從拉姆那裡聽說了。

  因此,無論艾米莉婭的【試煉】成功與否,他們都沒理由再等下去。然而——,

  【聽昴大人說過了?喂,說了什麼來著?】

  【誒?誰知道呢。最近,我健忘得有點厲害,實在想不起來了啊】

  【討厭啦。你這說法,聽上去就像是真的一樣,好可怕啊。不,雖說確實是真的呢】

  村民們面面相覷,然後就那樣像是突然發起瘋了似地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說了起來。而且那樣做的不是一人兩人,而是所有人。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裝作【心裡沒數】。

  見到這睜眼說瞎話的態度,就算是艾米莉婭也對此無語了。他們一致裝傻,表現出一副真的是第一次聽到的樣子。這麼做的理由,艾米莉婭也——,

  【——所以,艾米莉婭大人,就按約定,我們會繼續等下去】

  【——!】

  【只要艾米莉婭大人還沒有解開結界,我們就不能返回村莊。沒錯,這已經是,雷打不動了】

  只見駝著背的老婆婆、阿拉姆村的村長笑著說道,艾米莉婭頓時倒吸了一口氣。即便是有遲鈍自覺的艾米莉婭,話被說到這個地步也能明白其中的意圖了。

  他們所有人,都是在等待艾米莉婭實現約定。明明心中都抱有刻不容緩想要回家的念頭,卻壓抑住那份心情,優先尊重了和艾米莉婭的約定。

  艾米莉婭會履行的,正因為不是別人,而就是艾米莉婭自己在他們面前對自己發了誓。

  【更何況,正期待著艾米莉婭大人的活躍的,還並不只有我們而已哦】

  【誒……?】

  面對因喜出望外的感動而心中一熱的艾米莉婭,老婆婆惡作劇般地笑了笑,揚了揚下巴。循著她的動作望去,只見並坐著的阿拉姆村的人們——他們的背後,撥開茂密的草叢,正有別的人影現身、朝廣場靠近了過來。

  那是個看上去正用帶有幾分猶豫的腳步行進過來的集團,站在他們前面的是個一頭淡紅色長髮、身穿黑色長袍、手拄拐杖的年幼的少女。

  【琉茲小姐,還有……【聖域】的、人們?】

  【——看這樣子,是已經結束了第二個【試煉】回來了啊】

  趕上了,像是要這麼說地鬆了口氣後,琉茲就和阿拉姆村的村長站到了一起。在她們背後,各自地區的居民,像是正好將廣場一分為二地聚集了起來。

  墓外台階上的艾米莉婭望見這番景象,發出了【啊】的感慨。

  【【聖域】的人們……原來有這麼多啊】

  早就聽說過,阿拉姆村的避難村民約有五十人。現在還有與之差不多人數的【聖域】的居民在廣場上。所以實際上,正有上百人集合在這裡。

  明明是這樣,艾米莉婭卻在這裡生活期間,別說和琉茲、加菲爾以外的【聖域】的居民對話了,就連面也幾乎沒能見過。

  【但是,這不是艾米莉婭大人的責任。不和艾米莉婭大人見面,是這裡的居民的意思……不,我們的沒出息才是原因哦】

  【琉茲小姐……】

  【艾米莉婭大人,沒想到您真的通過【試煉】了啊。請讓老身對此表示感謝。然後……】

  深深低下頭的琉茲,準確說中了艾米莉婭的心中所想。隨後,她看向一旁站著的老婆婆繼續說道,

  【加小子,和待在這裡的村子裡的各位……內和外,聽了來自這兩方的意見,終於老身們也能夠行動起來了。雖然被冠以牆頭草的名號是要在所難免了吧】

  【……關於時而迷茫、時而停滯不前的事,我也沒資格說別人的。因為我也在同一個地方睡了足足一百年啊】

  【話雖如此,老身們的頑固也是代代相傳了四百年吶。彼此彼此哦】

  聽了不忍目視陰鬱表情的艾米莉婭略帶玩笑的說法,琉茲微微露出了笑意。這是效仿昴的做法。他經常像這樣,為了安穩場上的氣氛而加以擾亂。

  【加菲爾的呼聲我已經明白了……但大家也已經和【聖域】的人們說過話了嗎?】

  【這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僅僅只是,生活的場所一樣的話,自然而然也就會有瓜葛產生。不過是在燒飯、洗滌之餘交談的程度,對有空閒的老人來說是家常便飯了】

  【而閒暇時的老東西也是非常渴望有話題可聊的。雖然老身來【聖域】也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卻還從沒有過和別的地方的人類說上那麼多次話的經歷】

  說完,琉茲和村長互相看著對方,輕輕笑了起來。雖然外表看上去完全不是同齡,但她們的樣子卻讓艾米莉婭覺得正可謂是友人同胞間的對話。

  【艾米莉婭、大人……請問,能允許我說句話嗎?】

  【可、可以】

  就這樣,朝艾米莉婭舉手示意、踏出了一步的是位於【聖域】一側的居民中的一人。是一名臉上長有獸毛、擁有略長犬齒的男性——既然住在【聖域】,那他應該也是人和亞人所生的混血。

  只見那名年近三十左右的男性一臉略帶緊張的樣子低頭說道,

  【我……不,我們,那個……說實話,還沒有,下定決心】

  【————】

  【還沒有下決心,是否能信任您。我們對外界一無所知,走出【聖域】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害怕得不得了。我也是,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的】

  這就是加菲爾也曾一直主張過的,名為【聖域】的場所的現狀本身。

  在這裡生活的眾多的人們,都是作為既異於人類又異於亞人的混血而受迫害,為了尋求安寧而來到這片土地的。又或者是出生在這裡、長大變老、過完一生後就入土為安。這裡就是這樣一片,從四百年前【聖域】的誕生之初開始,就一直把這樣的生活延續至今的土地。

  解開結界,就意味著將要失去一直以來都存在過的東西。那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對艾米莉婭來說,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依靠,在這個意義上,就和帕克差不多。

  和他的告別是突如其來的,對艾米莉婭來說是情非所願的離別。從受他人強迫這點來考慮的話,他們也是理所當然會有

  反感和困惑的吧。

  【要是在外面,也會受羅茲瓦爾大人照顧的話,那和在這裡的生活又有什麼區別呢?就沒有必要作出改變了吧?我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嗯】

  【但是】

  傾聽著男性的話語,艾米莉婭不禁垂下了雙眉。內心正糾葛著,卻在這時聽到了且慢的發言。

  只見男性筆直挺起了身,因緊張而臉部僵硬地繼續說道,

  【但是……大家都聽到了加菲爾的、那小子的怒吼聲】

  【————】

  【知道了那個努力的傢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後……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男性因懊悔和自責而扭曲了臉,看著他的雙眼,艾米莉婭感到心頭一陣堵塞。

  【那傢伙,還是個只有十四歲的孩子。所以他究竟是從多少年前開始,就已經在像那樣深入思考這件事了啊。那孩子……很了不起。艾米莉婭大人,這是同樣也能用來形容您的話】

  【我的話,可沒有那麼了不起。直到今晚,都還是個完全沒有用的孩子……】

  什麼,都還沒有完成。

  聽了艾米莉婭那自信的否定,男性搖搖頭,【即便如此】,說道,

  【被羅茲瓦爾斷言不行的您,還是前去挑戰了令所有人都恐懼的【試煉】……即便如此,您還是站在了這裡。進了墓室,又出來了,所以】

  【——是】

  【無論結果怎樣,您打算挑戰這件事本身就是十分了不起的。值得尊敬。但這裡在場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共同懷有這份心情,我也還沒有完全瞭解您。所以,就讓我們見證到最後吧】

  面對無言的艾米莉婭,男性——不,不僅是男性,他背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承受著他們的目光,艾米莉婭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讓試煉圓滿結束的,到那時,就讓我們好好聊一聊吧】

  【好,就這麼說定了。實際上,二話不說,光憑立場和容貌就把誰疏遠什麼的……這種事不是別人,而是由俺們去做並不合適。——哇呀】

  深深低頭的男性,因受到突如其來的刺激而嚇了一跳。放眼望去,肇事的原因是站在他旁邊的琉茲,突然掐了下他的腋下。而對於男性抗議的視線,琉茲冷笑道,

  【說話又長、又正經過頭。中途還把自稱從【我】改回【俺】了,真丟人啊真丟人】

  【……對、對不起,長老】

  【總之,老身們的意見就是剛才那樣了。這也……嗯?怎麼了?】

  見到雙目圓睜的艾米莉婭,輕輕捉弄了下男性的琉茲困惑地歪起了頭。

  【那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琉茲小姐被稱呼為長老,嚇了一跳】

  【啊——】

  【真的是,一直都只見到你和加菲爾說話的時候呢】

  艾米莉婭自我反省地吐了吐舌,琉茲和男性則是一臉目瞪口呆的樣子互相看了看。然後馬上就【噗哈哈哈!】地出聲笑了起來。

  不僅琉茲和男性,連【聖域】的人們,還有阿拉姆村的村民們也被那笑聲傳染,廣場上一時間充滿了歡笑。

  【總覺得,雖然被笑話了有點不爽……嗯,但是謝謝你,琉茲小姐。還有,米路德小姐也是,我接下去好像又能超~~努力了】

  【——艾米莉婭大人,您居然記得我的名字嗎】

  接受了艾米莉婭的道謝,琉茲的身旁,老婆婆——米路德?阿拉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對此艾米莉婭【呵呵】地笑了笑,挺胸說道,

  【別看我這樣,可是一直在為成為國王而努力學習的。區區記個人名而已,你說是吧】

  【可在我看來,國王是不會去一一記住每一個身份卑微的人的名字的……】

  【那你說的,一定是個記性不怎麼好的國王呢。我記性可是超好的】

  聽到艾米莉婭的回答,米路德微微眯了下眼,隨後深深鞠了一躬。

  在一旁看到友人的樣子,琉茲朝墓室方向揚了揚下巴,【那麼】,說道,

  【很榮幸能成為艾米莉婭大人的助力……接下來,就是最後的【試煉】了】

  【是的,我打算馬上去挑戰。不過……琉茲小姐,你知道拉姆去哪裡了嗎?】

  由於剛出墓就受到了聲勢浩大的迎接的衝擊,所以不得已推遲了這件事,但目光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發現拉姆的身影。

  對一心盼望艾米莉婭突破【試煉】的她,艾米莉婭非常想為她帶去捷報。

  【……拉姆她,好像是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務在身。但她還是留下了祈禱艾米莉婭大人試煉成功的傳話。她說【艾米莉婭大人有艾米莉婭大人的使命,拉姆有拉姆的。就讓我們一起去各司其職地完成吧】】

  模仿拉姆說話的琉茲的說法,非常具有她本人發言的風格,艾米莉婭不禁苦笑。

  拉姆的任務——可以確定,那是和向艾米莉婭發出了祈願的她的想法密切相關的。而她究竟要怎樣去完成那個任務呢——艾米莉婭的心裡,微微升起了些不安。

  將其抑制住,艾米莉婭選擇了相信拉姆。正如她,也相信了艾米莉婭一樣。

  就像昴等人為自己開闢出了前進的道路一樣,艾米莉婭也想要將那條路延續下去。

  【……不過話說回來,昴也好拉姆也好,誰也沒等我回來啊】

  【哈哈,莫鬧彆扭莫鬧彆扭。雖然不是思念的人有點遺憾,但要是不介意老東西和骯髒邋遢的傢伙們的話,就請允許老身們寸步不離地等候您吧】

  【好~。——那麼】

  撅起嘴、一副鬧彆扭的樣子的艾米莉婭,聽到琉茲的回應後微微笑了下,回過頭。

  正面,墓室的入口正等在前方。朝向它,艾米莉婭毫不猶豫地邁出了重返其中的步伐。

  【我出發了】

  聽到艾米莉婭的宣言,阿拉姆村和【聖域】,雙方的居民都發出了應援的呼聲。

  背負著比第一次、第二次更多的期待,自己也懷抱著強烈的決意,艾米莉婭踏向了墓室的深處。

  然後——,

  【——直面終將到來的災厄吧】

  最後的【試煉】,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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