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六章 【從復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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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與色彩的華麗相反,戰鬥呈現出了一派高度緻密的魔法戰的景象。

  揮舞法杖,生成風刃並釋放出來。

  產生的空氣鐮鼬化為不可見的暗殺者,伴隨著連鋼鐵都能割斷的威力,朝施展對象的腳下削去。這是在發動之時,刻意錯開了視線和呼吸,甚至還加入了假動作的一擊。對此——,

  【——!】

  【你該不會,就只有這~~點程度吧?】

  出其不意的不可見的鐮鼬,被敵人——羅茲瓦爾用腳尖輕而易舉地踩散了。

  這一事實、以及將其實現的本領,讓人驚訝得喉嚨都發不出聲來。靠腳踏讓魔法煙消雲散,這不是能如此輕描淡寫的容易的事。羅茲瓦爾是用腳尖,改寫了魔法的構成。

  通過他人的門染上他人色彩的魔力,不藉助自己的門就將其塗改。在賭上性命的戰鬥中進行這樣的作業,實在不是正常人的行為。

  而將其完成的正是羅茲瓦爾?L?梅瑟斯——魔法使的名門、梅瑟斯家的當家,同時也是獨享當今最強宮廷魔導師稱號的男人。

  【那麼,該我回禮了】

  用隨便的語氣說著,羅茲瓦爾通過雙手和嘴唇——手指和詠唱三重展開了魔法。

  不是屬性的複合,而是同時發動三種魔法的神技。這是需要三個大腦思考的瘋狂的技藝——更不用說,他的極限還不止這點程度。

  正因為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一點,所以少女——拉姆對落下的火焰彈開始了奮力的迴避。羅茲瓦爾還沒展現真正實力、【尚在玩耍】的現在,才是勝機。

  被釋放出來的紅、藍、綠三色火焰彈,拉姆大步跳向後方、用風刃作出迎擊。將其驅散、並做好反擊的架勢——這樣的思考在見到緊隨其後的光景後就立刻被出賣了。

  【——!?】

  紅色的火焰接觸到風,像被澆注了油一般火力大增,化為了灼熱的火柱。

  藍色的火焰被風撕碎,破裂著散向四面八方,擴大了傷害的範圍。

  綠色的火焰將風吸收,變成了火蛇的形態,在地上蠕動前行,掀起了破壞。

  為應對所有的火焰而傾盡全力。跳過大火力的火柱,蹬踏大樹以迴避藍色的火焰,而綠色的火蛇則在落地點露出了獠牙,正伺機將拉姆捕入下顎——,

  【——真是的,盡愛耍小聰明呢,羅茲瓦爾。不過,這樣可就太天真了哦】

  眼看就要被火蛇吞入腹中,一道悠閒的聲音鑽進了拉姆的鼓膜。然而,與聲音的悠閒相反,其帶來的結果卻是壯烈而壓倒性的。

  火蛇保持著張開血盆大口的姿勢凍結了,飛濺的火焰和火柱也落到了同樣的下場。這是與同時操控多個魔法的技術相反的另一個極端,基於單一魔法的極限火力所採取的高壓手段——。

  完成了這一壯舉的,是在空中抱著短短的胳膊的小貓——大精靈、帕克。小貓歪著腦袋,將有自己身體長度的尾巴對準了羅茲瓦爾。笑著說道。

  【雕蟲小技之所以這麼豐富,可能是因為刻苦鑽研的成果吧,但以像我這樣的為對手可就形同街頭賣藝了呢】

  【真嚴厲呢。不過,看到這個讓我想到,艾米莉婭大人的暴力傾向就是從你身上繼承的吧?】

  【無可奉告】

  將雙手交叉疊於胸前,帕克沒有回答於己不利的羅茲瓦爾的指摘。隨後,小貓緩緩降低高度,落到了氣喘吁吁的拉姆的腦袋旁邊的位置。

  【沒事吧?太過亂來可是會有害身體的哦】

  【……請不用擔心。多虧了大精靈大人,總算可以一戰了】

  【真逞強啊。不過,總算這個說法,說是這麼說,實際還是不好對付呢。無角的鬼之子,可愛又無家可歸的流浪精靈。雖說都是半吊子,但我們都被對方耍了呢】

  聽到帕克的分析,拉姆邊用袖子抹去臉上的灰塵,邊在心中也表示了同意。剛才,雖然有想過趁對方【還在玩耍】的期間發起反擊,但卻連這都遙不可及。

  雖然也有和加菲爾一戰的消耗,以及與帕克之間的合作還不默契的關係。但更主要的還是——,

  【——羅茲瓦爾很強。區區人類,竟能修煉至此還是很讓人佩服的哦】

  【承蒙誇獎,我感到無比光榮哦】

  面對帕克的稱讚,羅茲瓦爾優雅地行了一禮。雖說是裝腔作勢的態度,但他還有那樣做的從容,正如實地反映出了現在這個戰況是對羅茲瓦爾有利。

  ——於克雷馬爾蒂森林深處、以魔女的實驗設施為舞台開始的戰鬥,現在已經離開了那個設施、將戰場轉移到了森林裡繼續進行。

  設施周邊的森林,已然受戰鬥的影響化為了一片廢墟的狀態。到處都有被火焰燻黑的痕跡,樹林被風刃颳倒,被冰封起來了的樹木也不在少數。

  將目光轉向它們,羅茲瓦爾用單眼——黃色的那隻眼睛看向拉姆說道。

  【果然,把你們帶到外面是正確的做法。畢竟,要是按這個勢頭鬧騰下去,導致那座設施……不如說那塊魔水晶被打碎的話,我可就傷腦筋了啊~~】

  【————】

  【當然,就算這樣你的目的應該也還是可以完成的,難道不打算以它為目標嗎?】

  【拜託大精靈大人絆住您的腳步,然後趁機把設施破壞掉嗎?——請別開玩笑了】

  見拉姆對自己所指一笑了之,羅茲瓦爾意外地揚起了眉頭。對此反應,拉姆輕啟朱唇,【因為】,繼續道,

  【就算做了那種事,拉姆的願望也永遠都不會實現】

  【——。話雖那麼說,但就算再這樣下去,形勢也只會越來越不利吧?你為了彌補戰力差而採取的手段確實讓我膽戰心驚。但是,你依靠的大精靈大人也不是萬全的狀態】

  【……是啊,說得沒錯呢。比想像的還要沒用,拉姆也難掩失望了】

  【別說得這麼直白嘛。雖然我不討厭就是了】

  遭到拉姆的毒舌攻擊,帕克如話中所說地露出了苦笑。隨後,小貓搖晃著修長的尾巴,【話雖如此】,看著羅茲瓦爾說道,

  【但你的周到還真是讓我甘拜下風呢。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莉婭施術的?】

  【施術……?大精靈大人,你在說什……】

  【嘛,就聽我把話說完吧。我從憑依物里出來變得困難,是從王都返回後立刻就開始了的。如果只是這樣,我還以為是襲擊了宅邸和村莊的魔女教的某人所幹的好事,但是,就算來到【聖域】,這感到拘束的狀況也絲毫沒有改變。因此,術就應該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所下的】

  不明白帕克話中所含的意義,拉姆皺緊了美型的眉頭。不過另一方面,羅茲瓦爾卻沒有打斷小貓的發言,打算直到最後都靜觀其變的樣子。

  【由於誓約的關係,我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段無法從憑依物里出來的時期呢。這次雖然提前了點,但起初我也就是想著,又到這一時期了啊。嘛,一方面也有莉婭自己封鎖的記憶的事的關係,也覺得無法對話了反而可能會更方便。不過,這就大錯特錯了】

  發言的過程中,帕克的聲音略微低沈下去了。打從平時就讓人無法想像會變得感情用事的小貓的聲音,現在確實含帶了深深的憤怒。

  【你利用了我的誓約,把保護者從莉婭身邊排除了呢。應該是從王都回來後給莉婭施加的。因為那孩子,很粘我呢】

  【……嚴格地說,應該是你自己沒能做到讓孩子獨立不~~是嗎?】

  【要這麼說的話,也確實無法否認我就是個典型的笨蛋父母啊,所以很辛苦呢】

  帕克說著,聳了聳它那小巧玲瓏的肩膀,對此羅茲瓦爾也不否定,而是閉上單眼、藍色的那隻眼睛說道。

  【幸虧,因為和昴君吵了架的關係,艾米莉婭大人一直都很沮喪呢。所以,在出發去【聖域】前,對你和艾米莉婭大人的契約動手腳才會那麼容易】

  【精靈和術士的契約,姑且是不可侵犯的……不會那麼簡單就被從外隨便篡改的才對】

  【就算這樣,我也畢竟是和貝亞托麗絲一起長期生活過來的呀~~。無論好壞,都最擅長鑽規定事項的空子了啊。——雖說那孩子,有點過於頑固了就是】

  說到契約的事,羅茲瓦爾一瞬間露出瞭望向遠方的樣子。對此,黑色眼睛的帕克微垂眼角,抱起短小的雙臂說道。

  【你希望莉婭一直那樣消沈下去】

  【是的。

  因此,你就很礙事。為了束縛你和昴君的行動,我可以說是最煞費苦心了。昴君是我的王牌,而你則是唯一一個、對我來說正面開戰可能會輸的強敵】

  【雖然很令人不爽,但看樣子,你也和我一樣對昴抱有十分熱切的期待呢】

  【怎麼可能。——我和你對他寄予的期望,是不可能相提並論的】

  突然,至今為止都還彰顯著幾分從容的羅茲瓦爾的語氣微微僵硬了起來。

  對於昴的期待,被提及這一點的羅茲瓦爾將手置於胸前、握緊了拳頭。留意到那個動作,拉姆在自己貧瘦的胸膛內感到了心痛。

  被他如此寄予厚望的昴,儘管明白不合時宜,但拉姆還是對他感到了嫉妒。

  【對我來說,他是為了能讓我觸及夙願的最後的鑰匙。是絕不同於,整天只考慮著如何用考驗測試他、看是否值得把愛女託付終身的你的】

  【——別像狗一樣地亂吠啊,羅茲瓦爾】

  面對聲音充滿激情的羅茲瓦爾,冰冷的敵意化為極寒的冷氣傾注了下來。灰色的毛髮倒立、進一步凸顯了存在的帕克繼續道。

  【正如你有你的夙願,我也在把我的存在理由奉獻給莉婭。你以為這樣的我,會隨隨便便就接受把莉婭託付給什麼人麼?少狂妄自大了啊,魔女的徒弟】

  【……聽你的意思,難不成已經回憶起誓約前的事了嗎~~?】

  【也有不少是根據狀況所得的推測啊。不過,只要想想這裡是誰的森林、向我施加誓約的又是誰的話,也就不難想像了。和你有著非常相似的說話語氣的男人也想起來了】

  【————】

  【是為了牢記傷痛嗎,還是為了告誡自己呢。無論如何,都很消極呢】

  帕克的語氣,比起責備,憐憫的意味更愈漸加強了起來。接過他的話,羅茲瓦爾【居然說消極呢】,自嘲似地撇了撇嘴說道。

  【沒錯當然消極了。我一直以來都是注視著後方……注視著過去的。對我來說,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只存在於過去。現在所存在的,不過是一具建立在亡骸之上的假貨罷了】

  【——】

  【所以,才要遵循【睿智之書】,為取回失去的過去而掙扎嗎……】

  聽到羅茲瓦爾的主張,拉姆繃緊了臉頰,一旁看了她一眼的帕克嘆了口氣。

  然後,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道,

  【我是不會對你的生存方式吹毛求疵的哦。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貝蒂會感到悲傷的呢,羅茲瓦爾】

  【——!】

  這句話里究竟包含了多麼痛徹尖銳的意思呢,羅茲瓦爾的表情微微僵硬了。

  隨後——,

  【——烏爾?戈亞】

  【只因心事被說中了就,也太孩子氣了】

  毫無準備動作就突然射出的、無需多言的火焰彈。赫然聳立的冰牆對其作出了迎擊。

  劇烈的衝擊下,爆炸聲響徹四方,白色的衝擊波颳倒森林,宣告了戰鬥的再次開始。

  2

  【——爭取時間就到此為止了吧。角有夠得上稍事休息了嗎?】

  跳躍前,靈活地眨了眨眼的帕克,他的發言讓拉姆不禁在心中咋舌。

  明明都說了不需要關心,真是不聽人話的小貓。最重要的是,自己真的因剛才片刻的休息而得救了,對這一事實,以及自己肉身的脆弱感到惱火。

  可是,因此又能怎樣。若這身體能處在萬全狀態下的話,只有諸如此類的泄氣話是絕對無法說出口的。

  現在還沒到萬事休矣的時候,自己又何以有嘆氣的資格?

  無論是泄氣話也好,還是辯解也好,都等到未將心意傳達就敗陣下來、在死後的樂土上再大喊個痛快好了。

  【——!艾爾?芙拉!!】

  用力咬緊牙關,咽下熱血,將法杖對準前方。配合大地的爆炸跳往空中,腳踩大樹樹幹,姿勢處在倒翻狀態,就從那個位置把魔力變換成風,讓風刃迸發出來。

  沒有想要殺了對方的意思。但是,不使出含有殺意的攻擊的話,對方根本就連擦過的機會都不會給。

  面對充滿渾身解數的一擊,羅茲瓦爾的應對可謂細膩而精湛。他改寫了逼近過來的魔法的組成,把風刃分解為單純的魔力,再用自己的門將其吸收、賦予別的形態。

  先前展現過的、用上了雙手和嘴唇的魔法的三重展開——在它的基礎上,這次又加入了踏步,發動了四重展開,四發極限的魔法被同時釋放。

  【唔】

  扭曲嘴唇,拉姆朝扎在樹幹上的腳底注入力量,全力逃離現場。瞬間,本應咬碎大樹的魔法的軌道也隨之掉轉,開始尾隨逃跑的拉姆,在背後緊咬追擊不放。

  【真……煩!】

  唾罵一聲,打出風魔法迎擊其中兩發火焰彈,另兩發則在落地後將其引誘至跟前,然後一個後空翻,沒能轉過彎來的一發只能命中地面,再對準最後一發將法杖從正面刺出,

  【爆炸吧!】

  隨著魔力在法杖的前端炸裂,火焰彈爆炸的氣浪刮向背後。一瞬間的空隙,就趁此期間朝那邊——,

  【——要放心的話可還為時尚早】

  邁出長腿踏進一步,接近過來的羅茲瓦爾對準拉姆的軀幹就是一拳。那是和魔法的技藝無關的,在極限鍛鍊的盡頭所抵達的鋼鐵般的拳擊。被它直接擊中的話別說骨頭,有著就連內臟都能傷及的破壞力,在它命中的瞬間,一面冰盾將這足以貫穿的一擊抵擋了下來。

  衝擊,伴隨著清脆的聲音,冰盾被打得粉碎。作出了剎那間防禦的帕克吹了聲口哨說道。

  【不只是魔法,你究竟進行了多少鍛鍊啊!】

  【一切於我看來是必要之事。光論時間,我可是多到靈魂都要耗損的地步。所以——】

  鬆開打在冰盾上的拳頭,羅茲瓦爾一個扭腰,釋放出掌底。這當然,也被冰層阻擋而傷不了拉姆——本應如此,然而衝擊卻貫穿了拉姆的身體。

  【咳、咕……】

  【這是從前,我向西方國家的忍者學來的戰技,遠擊。就算隔著防禦也能奏效的吧?】

  並非受到打擊,而是被施以了衝擊波的拉姆後退了一步。骨頭吱嘎作響,內臟也翻江倒海。雖然比起直接被毆打要好上些,但這副身子本來就是遭受一擊也十分致命。

  呼吸變得紊亂,視野在晃動中模糊不清。腳底下也愈發站立不穩,拉姆抬起頭——,

  【——蹲下!】

  聞聲,拉姆立即將想要抬起的頭部強行低下。頭上方,繞到了後腦勺位置的帕克伸出雙手,隨即一根巨大的冰柱朝羅茲瓦爾直射而去。其質量足以匹敵百年樹齡的大樹,面對這樣的冰之一擊就算羅茲瓦爾也要急於迴避,

  【逼我使到這個地步的,打從半年前的你以來還是第一次——!】

  拔高嗓門發出值得讚賞的聲音,羅茲瓦爾超絕的魔術技巧發揮出了它的真本事。那是動用雙手與嘴唇、再加上用雙腳分別踩出各自不同步伐的術式展開——五重展開魔法。

  魔法被從五個方向經由不同術式釋放出來,將帕克使上渾身解數的冰之一擊融解、切斷、破碎並最終無力化。在灼熱與絕對零度的衝擊下,森林再次被雪白的蒸汽吞沒。趁此機會,

  【能站起來嗎?不馬上站起來的話,下一擊再來可就要輸了哦】

  【……說得可真簡單呢】

  擦掉嘴角邊滲出的鮮血,拉姆重整態勢,邊站邊嘆了口氣說道。側眼看去,剛放完大招的小貓抱著雙臂,有微弱的磷光正從它的身上飄灑而下。

  ——這是使用了超越限制的力量,構成肉體的魔力開始消散了的證明。

  解除了和艾米莉婭的契約,正處於未契約狀態的帕克的實力已大幅衰減。說到底他的情況下,本來就是僅維持存在就需要巨量的魔力了。既然無法由契約者提供,那麼無論存在的維持還是魔法的使用就都只能靠自己負擔消費設法支撐了。

  即使在這樣的限制下,帕克也仍然盡力施展了自己的技能,出色地戰鬥到了現在。雖然不否認多少有些依靠蠻力的部分,但如果他真想要選擇蠻幹,就不會只是這點程度了。

  【我覺得,你乾脆打破禁忌星獸化會比較好哦~~】

  【要是真能無止境地吸光周圍魔力的話,事情倒也容易了……

  但畢竟,那樣做會讓莉婭悲傷的呀。要是沒法保護那孩子想要保護的東西了,可就本末倒置了】

  【明明契約都已經解除了,還這麼奮不顧身呢】

  【要說奮不顧身的話,我覺得我的臨時搭檔也絲毫不輸於我哦?】

  分開蒸汽的簾幕,從中現身的羅茲瓦爾的譏諷被帕克油嘴滑舌地作了回應。聽了他的發言,羅茲瓦爾盯著隻身一人、已變得遍體鱗傷了的拉姆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說道。

  【奮不顧身,嗎。確實,如果單純是指為了自己的目的豁出一切的姿態的話,她的行為或許是稱得上是奮不顧身……但究其結果,實在是夠為愚蠢】

  【————】

  【她本來是有著可以實現夙願、為族人報仇的天賜的良機的。結果卻因一點不像她作風的焦躁而白白浪費了,到頭來可能還要被我打倒。……我對你,感到無比的遺憾哦,拉姆】

  【————】

  【我本來是很希望你能實現願望、獲得幸福的】

  羅茲瓦爾的眼中,透出了幾分哀愁和些微寂寥的神情。那是他真心為拉姆的目的無法實現而感到遺憾,為沒能與自己共進退而懊悔的證明。

  羅茲瓦爾是當真以為拉姆的目的——鬼族報復的矛頭應該是指向自己的,期待著拉姆直到完成那個目的為止都會一直與自己同行。

  這正是因為他一直都期待著昴作為共犯的作用、以及拉姆作為送葬者的使命的緣故。

  這個男人,真的是,自始至終都——,

  【——拉姆?】

  【即使重複了那麼多次,即便觸摸過了那麼多次,您也還是絲毫沒有察覺對方的真意】

  對此,拉姆既吃驚又對自己感到沒用,在憤怒和自嘲中腦子都快要變得不正常了。

  這已經不是遲鈍或是不合理之類的次元的問題了。

  而是頑固。頑固到執迷不悟了。就那樣斷定一件事是不可能的,然後無法行動起來。

  ——拉姆的心思不是復仇而是愛慕,這在他的心中認為是絕對不可能的。

  【拉姆要是個單純只想為族人報仇、因憎惡而備受煎熬的鬼的話就好了。要能夠只是一名單純的復仇鬼的話,這胸口,就不會痛了。但是——】

  無法預料後續的話語,羅茲瓦爾只是詫異地皺起了眉頭。這讓拉姆不禁苦笑。

  這個人,真的是,就好像除了自己的願望外,眼睛裡一無他物啊。

  因此,對他來說這句話也一定是,出乎意外的吧——,

  【拉姆,愛上了羅茲瓦爾大人】

  【————】

  直截了當地,遭到了拉姆的愛情告白的羅茲瓦爾目瞪口呆,原地楞住了。

  聽到這當真絲毫不曾有過想像的回答,羅茲瓦爾無語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是在,耍我麼?事到如今,還想要讓我動搖……】

  【您覺得拉姆會認為那樣的小花招會對您管用嗎?拉姆,僅僅只是傳達了自己的真心罷了】

  【那樣的話,就更不可能有那種事了!】

  拔高嗓門,羅茲瓦爾聲音激動地說道。繼而又手指拉姆,露出僵硬的表情。

  【愛上了、我?說什麼胡話!我是你憎恨的對象。是可恨的男人才對吧。是對你來說,與故鄉毀滅的原因有所關聯的男人。事實上,你也應該一直都恨不得殺了我才對!】

  【就算一開始是那樣,現在也不是了。拉姆現在,愛著您】

  【說什麼、蠢話……!究竟有誰,會相信這種廉價的感情!】

  從復仇開始的念想,就必須一直保持復仇下去才行。

  抵達愛慕的心意,不從愛慕開始就不行。

  對一心以為、感情是永恆不變之物、頑固相信的他而言,是無法相信拉姆心境的變化的。

  是不可以相信的。因為一旦理解的話,他所有的行為就都將顛覆了。

  【復仇要怎麼辦!?你應該發過誓的不是嗎!在燒毀的故鄉面前,對死去的同胞們的亡魂,發過誓一定要完成復仇的不是嗎!】

  【拉姆是有對同胞們感到抱歉的心情,一想到故鄉的時候也是會感到心痛。但是,不小心愛上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起死者,拉姆要以拉姆自己的心情為優先】

  面對堂堂正正擺明瞭態度的拉姆,羅茲瓦爾無話可說。僅僅保持了沈默。

  一言不發、無法相信會發生轉移和變化的戀慕之心,因此,拉姆就對那樣的他如此宣告道。

  009

  【拉姆,是不會讓您變成廢人的。就算得到了那樣的您,也毫無意義】

  【……自相、矛盾。不管你有什麼樣的想法,不,如果是像你說的那樣就更加如此了。無法理解,你在這裡舉起反旗的理由。只要偏離書的記述,我就會……那麼又是為什麼!】

  【正因為那樣,所以才是現在這個時候。只有巴魯斯、艾米莉婭大人、加菲……讓羅茲瓦爾大人的內心產生動搖的現在,才是拉姆千載難逢的良機】

  加菲爾脫離了他的想法,昴拒絕了作為共犯的請求,艾米莉婭也克服了自己的過去、並對拉姆許下了約定。——就只有此時此刻,才是拉姆畢生只有一次的良機。

  【拉姆要把您從魔女的妄執中,奪回。這是唯一、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仍處在無法理解中的羅茲瓦爾,就連那樣的表情也令人憐愛,拉姆不禁自嘲。

  這場名為戀愛的熱病,早已無藥可救。既然如此,不妨就繼續神魂顛倒地燒下去,掙扎至死吧。

  【——大精靈大人!】

  【沒問題。——畢竟繼心愛的女兒之後,我還是熱戀中的女孩子的夥伴嘛】

  聽到拉姆的呼聲,帕克立即作出了回應。無視不值一聽的輕浮的部分,拉姆發出嘶吼。

  瞬間,冷徹刺骨的暴風就席捲了森林——最後的、一賭勝負的時刻來臨了。

  3

  風停止的時候,反應慢了一拍的羅茲瓦爾屏住呼吸,對眼前的光景咬緊了牙關。

  周圍,有無數面冰做的鏡子浮在了森林裡。它們使光線與景色形成亂反射、一起灌入了羅茲瓦爾的視野,使他對戰場的掌握產生了剎那的異常。

  【盡耍小聰明——!】

  映在鏡子裡的無數片森林裡,反射出無數個拉姆和無數隻帕克。——不能再悠閒下去了,作出這個判斷的羅茲瓦爾當即中斷了魔法的五重展開,編組術式、干涉世界。

  產生的烈焰橫掃著燒盡世界,把森林連同冰鏡一起焚為了焦土。但是,這種程度早已在預料之內,鬼和精靈聯合起來展開了連續不斷的攻擊。

  放完爆焰的羅茲瓦爾的頭頂上射下一道人影。對那個迎面撲來的身影,羅茲瓦爾揮拳作出了迎擊,很脆。對破碎散落的手感目瞪口呆。是冰做的雕像。以羅茲瓦爾為目標,化作了人形的冰像接二連三地,被從四面八方投射了過來。

  猛踩大地。頃刻間,就捲起一陣暴風,把冰像和冰柱的連擊裹在一起吹向了空中。一瞬間的空隙,羅茲瓦爾編起下一道魔法,正欲跳向身後。卻一個趔趄倒向了前方。

  【腳底被……】

  【我可喵~~是漫無目的地亂撒亂扔的哦?】

  將注意力引向上方的同時瞄準下方,這是典型的聲東擊西的小手段,然而在高水平的魔法戰中卻能以驚人的速度發揮出立竿見影的效果。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卻被足以致命地封住了動作,羅茲瓦爾趕緊將意識朝周圍擴張。久經磨礪的警戒心告訴他,這裡就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就在這時,感受到了某種巨大化的氣息。

  難不成,羅茲瓦爾頓感驚愕。但氣息毫無疑問正迅速脹大。

  颳倒樹木,踩毀淪為焦土的森林,帶著頂天立地的氣勢,魁梧威嚴的儀容就此顯現了出來。那是頭身披灰色體毛、長有猙獰兇惡的牙爪、形同一座小山的巨大的身軀。

  星獸化——這就是人稱【終焉之獸】的大精靈帕克,在過去曾用來把四大精靈之一的【調停者】梅拉奎拉消滅了的,作為最後王牌的噩夢般的一招。

  對羅茲瓦爾而言,若想勝利,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不能讓帕克使出這招。

  但出於某個原因,現在的羅茲瓦爾不能使出全力,無法使用作為最後王牌的魔法的六重展開。可一旦對上認真形態的帕克,

  現在這種勢均力敵的抗衡就將立刻崩潰、繼而遭到碾壓。

  因此,面對那頭巨軀,羅茲瓦爾選擇了投入所能編制出來的最大火力。

  當即回頭,朝背後那隻星獸化了的精靈的那張兇惡的臉龐瞪去——,

  【——什!?】

  【——吧啊!只是變大了而已!】

  正面,與原封不動地保持著可愛臉蛋的巨大化了的精靈四目相對,這才意識到中了陷阱。但是來不及了。

  魔法的發動已無法停止,羅茲瓦爾只好將火焰彈朝目標變大了的巨軀射出,將算計了自己的精靈炸飛。後者即刻歸還戰線是不可能了,那麼接下來就趁機——,

  【——艾爾?芙拉!!】

  伴隨著詠唱,匯成一股的大風爆破大地,羅茲瓦爾的視野被飛舞的土塊遮覆。振臂一揮撥開擾亂,抬起長腿把仍接連投來的冰像踢落。

  將有重量感的冰像擊落在地,羅茲瓦爾隨即又再度填充起魔力、煉就魔法。

  眼下,最大的敵人帕克已被轟飛,只要撐過後續的拉姆的猛攻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於是一邊搜尋潛伏在森林裡的拉姆,一邊保持警惕地把視線轉向周圍——,

  ——羅茲瓦爾的視線就那樣從自己身上移開了的動作,拉姆透過【千里眼】全程看在了眼裡。

  【——啊、唔】

  把意識集中在額頭,視野因劇痛而被染得通紅。充血的眼睛流出血淚,拉姆將包裹自己的冰層剝開,從羅茲瓦爾的腳下一躍而起。

  假扮成冰像、被他踢落到腳下,直到這為止全是作戰的一部分。——渾身上下的肌肉和骨頭都開始吱嘎作響,有好幾根筋還產生了斷裂。把它們全都無視,鬼族的熱血沸騰開來。

  【————】

  剎那間的攻防,這才反應過來拉姆策略的羅茲瓦爾釋放出打擊。但是晚了一拍。拉姆僅一個側脖的動作就完成了迴避,隨後伸手往他的右手輕輕一貼就粉碎了骨頭。就那樣將羅茲瓦爾抑制悲鳴的表情烙印在眼中,拉姆的手繼而伸向他的身體。羅茲瓦爾倒吸了一口氣。

  兩秒都不到的不完全的鬼化——然而,此時此刻拉姆的臂力卻遠遠超越了人體的極限,具有輕輕一摸就能粉碎人的骨骼、掏出人的內臟的威力。

  這個瞬間,羅茲瓦爾應該是預想到自己的敗北了。然而——,

  【——什、麼?】

  應有的衝擊和疼痛沒有來臨,羅茲瓦爾發出瞠目結舌的聲音。

  距離這樣的他十多米遠的位置,一步跳到了那裡的拉姆一個急停。鮮血划過她低垂的臉龐流淌而下,最終雙腳跪地、開始大量地吐起血來。

  沒有在決定性的場面決出勝負。作出這個判斷的羅茲瓦爾皺緊眉頭,發現了。

  癱倒在地的拉姆的手上,正握著絕不允許存在的東西。

  【那是……!】

  【畢竟、對拉姆來說……萬惡的根源、就是這個】

  臉色大變的羅茲瓦爾當即啟身朝拉姆跑去。對此行動,拉姆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就把手上的【睿智之書】,扔到了倒地後仍在綠色中燒個不停的樹上的火苗里。

  【——!】

  羅茲瓦爾發出無聲的尖叫,但火焰早已無情地將【睿智之書】吞噬並壯大了火勢。伴隨著悅耳的聲音,綠色的火苗就這樣將古老的書籍化作了柴火,熊熊地熊熊地燃燒了起來。

  這副光景才是,拉姆期盼已久了的良機,也是一直以來所瞄準的唯一的——,

  【——終於,這樣就】

  漲紅著臉頰,拉姆滿足地嘆了口氣。

  ——少女那嬌小的身軀被怒火中燒的火焰彈吹飛,則是之後沒多久就發生的事了。

  4

  ——眼前展開了一片雪景。

  自己吐出的白色的呼吸,冰冷刺骨的寒氣,還有從旁敲打著臉頰的暴風雪,留意到這些,艾米莉婭睜大了眼睛。

  究竟,發生了什麼?

  【——莉婭大人!】

  隆隆作響的寒風,聽見夾雜在風聲里的聲音,艾米莉婭跑了起來。踏下積雪的台階,跑向不遠處的廣場。在這個前方近在咫尺的距離都被雪隱藏了的世界裡,艾米莉婭拼命搜尋起理應在廣場上的人們的身影。

  這麼大的雪。自然是希望他們已躲到建築物里避難了,但剛才的聲音——,

  【大家!不可以哦,這麼大的雪!要乖乖待在家裡面……誒?】

  暴風雪中,艾米莉婭找到了肩並肩挨在一起的人群,於是跑了過去。隨後,正打算批評他們作出了留在雪裡的判斷,話說到一半卻噎住了。

  待在那裡的是【聖域】和阿拉姆村的居民,合計百人的人群正等候著艾米莉婭的凱旋。只不過,那狀況和想像中有著大幅的出入。

  ——因為他們是四個方向都被冰牆包圍,正處在被保護不受暴雪侵襲的狀態下。

  【這是……】

  【艾米莉婭大人回來啦!艾米莉婭大人!【試煉】結束了嗎!?】

  不由停下了腳步的艾米莉婭,待在冰牆裡的年輕人向她發出了呼喚。注意到此舉的居民們聽說了艾米莉婭的歸來後,也面面相覷、發出了歡呼聲。

  【謝、謝謝!托大家的福,我平安無事地回來了!超~~感謝大家的……雖然很感謝,但這個狀況也大事不好了!我說,到底發生什麼了?這雪是?】

  【——雪是不久前才剛開始下的。一轉眼的時間,就變這麼大了】

  被居民的氣勢所壓倒的艾米莉婭,就這樣回答了她的是鑽過人群、露出臉來的米璐德。她深深鞠了一躬繼續道,

  【多虧了這些冰壁的幫助,風雪是抵擋下來了。所以,他們才根據我的判斷繼續留在了這裡。還請您原諒】

  【這……不,是,我覺得這做法沒錯。這麼大的雪,要是隨便亂行動才反而有可能遭遇危險。不過……】

  【這樣下去,就算結界已經解除了,要轉移也是很難的……對吧】

  替咬緊牙關的艾米莉婭說出結論,米璐德嘆了口白氣。

  結界解除後,要是能順利讓這上百個人去【聖域】外避難的話就最好了。但由於這大雪的緣故,龍車的車輪轉不起來,肯定會在半路拋錨,避難也就無從避起了。話雖如此,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選項。至少,也要到一個能抵禦風寒的安全的地方——,

  【——。既然大聖堂難以返回,那麼墓室里如何?那裡面既有魔力的流動很暖和,也不用擔心上面雪積得太厚會塌下來啊】

  【可以、到裡面去嗎?】

  【可以的,沒事!危險的機關我已經停掉了,進去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哦。拜託了,把大家一起帶進去。然後……你!我有事要拜託你!】

  艾米莉婭對驚訝的米璐德點點頭,接著又指向一名男性。他就是,在挑戰最後的【試煉】前和艾米莉婭有過對話的那個人。他睜大眼睛,立即收回下巴答應道。

  【——!遵、遵命!我叫多卡克!有什麼指示請儘管吩咐!】

  【謝謝你,多卡克先生。那個啊,應該還有沒到這裡來的人吧?希望你能把他們一起召過來。旅行商人和地龍們也都一起,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墓室里!】

  除了這在場的上百人,【聖域】里還有一些為數不多的逗留人士。不能放下他們不管。無論會發生什麼,都處在同一個地方更容易保護。就是這樣的判斷。

  【……包在我身上吧。我一定,會將任務完成的!】

  多卡克對艾米莉婭的指示用力點了點頭。根據艾米莉婭的判斷,他是在場的人之中肉體最為強壯的,應該是能勝任的。一定能把這件事完成的吧。

  於是,艾米莉婭繼續開始著手剩下的問題。也就是——,

  【琉茲小姐上哪兒去了?而且,拉姆和羅茲瓦爾也……】

  米璐德身邊,沒有見到那名有著年幼相貌的年老的女性。據說有不能撇下的任務的拉姆也沒有回來,包括羅茲瓦爾在內,他們的安全與否令人擔憂。

  【這個嘛,長老在雪剛開始下的時候,就立馬說要去接家人了。雖然有過阻止……】

  【家人?家人什麼的……那是指,西瑪小姐嗎?】

  聽到家人一詞,艾米莉婭的腦海中所浮現出來的是和琉茲有著一模一樣長相的姐妹西瑪。

  嚴格來說,琉茲和西瑪並不是姐妹,但在艾米莉婭的

  理解中卻變成了就是這麼一回事。而西瑪現在,正在自己的家裡安靜地休養,之前聽拉姆應該是這麼說的。

  【但是,明明只要依靠誰的幫助,那么小的琉茲小姐就算不自己去也能把人帶來的……】

  【這個,抱歉,艾米莉婭大人……那個,您說的西瑪是誰呀?】

  【誒誒!?你們不認識嗎!?怎麼會!?】

  聽到西瑪的名字感到納悶的,不僅是阿拉姆村的人們,【聖域】的居民也同樣歪過了腦袋。一問之下才發現,他們中誰也沒聽說過西瑪的存在。

  雖然感覺到了一定是有什麼隱情,但這意想不到的發展還是讓艾米莉婭感到了焦慮。

  【可是,我真的見到過的。……不管怎樣!她們兩個就由我來去找!不是兩個,三個?四個?好多!不過,我一定會通通都找出來的!】

  琉茲加上西瑪,再加上拉姆和羅茲瓦爾,艾米莉婭所要尋找的人數只增不減。雖然或許各自都有著各種各樣的情況,但還是希望他們有什麼話都能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再然後……這道冰壁!我想和製作它的人說幾句話。既然是擅長魔法的人,如果他能為多卡克先生提供下幫助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手指擋雪的冰壁,艾米莉婭的視線來回移動著尋找著相應的功臣。要是沒有這道冰壁,對狀況的掌握就要遲上許多,居民的集合也將變得極為困難吧。

  鑑於他的判斷,艾米莉婭認為如果能再請他伸出下援手的話就幫大忙了,因此才有了這個提案。但是,聽了這番話,他們——特別是阿拉姆村的人們卻面面相覷,

  【……這難道,不是艾米莉婭大人為我們做的嗎?】

  【誒?我做的?我可沒做過呀……】

  再一次,艾米莉婭對意想不到的指認睜大了眼睛。不過,對她來說最大的衝擊還要數這之後的發言。面對驚訝的艾米莉婭,米璐德繼續道,

  【可是,那位精靈卻說要感謝的話就感謝艾米莉婭大人……感謝莉婭好了】

  莉婭,一聽到這個稱呼,艾米莉婭的呼吸頓時停止了。

  【雪剛開始下的時候,就有一隻小小的精靈飛來這廣場上空,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這冰壁做好了。早就聽說艾米莉婭大人是精靈使,所以還想著一定是……】

  【帕克……】

  把艾米莉婭稱作莉婭、並給予過自己愛的精靈僅僅只有一人。這種場合雖令人可恨,但能猜想到的會給予自己幫助的人選,也只有他一個。

  接過米璐德的說明,感受著內心的震撼,艾米莉婭把手伸向冰壁。如果真是他製作了這個,那麼摸一下,是否就能感受到他的痕跡、感受到思念的餘韻了呢?

  然而,與冰壁觸碰的瞬間,貫穿了艾米莉婭的卻不是這般可愛的感覺。

  【——啊】

  通過接觸的手掌,有什麼東西流進了艾米莉婭的體內。頓時,透過凜冽呼嘯的寒風的間隙,艾米莉婭聽見了某個世界皸裂開來的聲音,抬起了頭。

  ——遠方被豪雪籠罩的視野里,銀裝素裹的森林中赫然聳立了一座冰制的塔。

  於此時此刻、這個瞬間所顯現出來的冰塔,它正是為了吸引、呼喚艾米莉婭前往目的地的標記。

  『應該、還有等著莉婭去完成的工作吧?』

  彷佛聽見了那個、一直以來都持續陪伴在身邊的家人的聲音,艾米莉婭用力咬緊了牙關。

  不得不趕緊前往那裡,帶著這樣的直覺,艾米莉婭重新面向上百規模的人群,

  【我好像,必須到那裡去一趟的樣子。——能平安無事地、等我回來嗎?】

  【——就跟【試煉】前您和我們約好的一樣。艾米莉婭大人才是,請一定要平安】

  收下為自己送別的話語,艾米莉婭微微一笑,隨後便朝冰塔、朝森林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腳下沒有迷茫。因為,理所當然的吧。

  ——帕克,是不可能教給艾米莉婭錯誤的事情的。

  5

  失去意識的拉姆,看上去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拉姆?】

  抱起無力而癱倒在地的身體,羅茲瓦爾呼喚了一聲少女的名字。沒有回應。平時的話無論拋開什麼、也都會以羅茲瓦爾的命令為優先的拉姆,現在卻。

  ——此時此刻,她正處在死亡的深淵裡,這不是別人造成的,而正是由羅茲瓦爾的行為所導致的結果。

  【一見書本被燒,就立馬火上心頭了呢。真不像你。……但是,那孩子對會面臨這樣的結局也早就做好覺悟了。真是個,堅強的孩子啊】

  俯視著一片髒黑的拉姆的身姿,如此出聲予以評價的是解除了巨大化的帕克。遭受火焰彈的直擊、由魔力構成的肉體已微微開始變得透明。但是,飽含在聲音里的敬意卻是貨真價實的,要把精神恍惚的羅茲瓦爾打倒的力量也還綽綽有餘的吧。

  不過,帕克卻沒選擇那樣,僅僅只是推遲了戰鬥的再開、在空中一言不發地漂浮著。

  【……拉姆】

  連看都不看那樣的帕克一眼,羅茲瓦爾仍繼續抱著那纖細的身體、呼喚著她的名字。

  不久前,直到抱起倒下的拉姆為止,自己都思考了些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

  拉姆拼盡全力、來與自己展開對抗的理由,也還是絲毫都無法作出理解。

  對羅茲瓦爾來說,拉姆是一枚可以方便運用的棋子。無論能力還是精神方面都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她的願望乃對羅茲瓦爾的復仇心這點簡直堪稱完美。

  她的話,就算最後把自己的結局交給她定奪也行,羅茲瓦爾是真心這麼想的。

  連綿不絕地燃燒著復仇心,跟隨自己到最後的那個夙願所成之時,就如她所願地將此身獻出、任憑復仇之火把靈魂燒盡好了,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卻未曾想,遭到了背叛。——以想都沒預想過的形式、想都沒預想過的理由。

  【拉姆,你,為什麼……】

  想要去改變了呢?你的感情變貌了嗎,無法理解。

  所有的情感,都應該從它最為耀眼的瞬間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形貌下去。

  要是愛上了誰、恨透了誰的話,那麼那份熱情、那份輝煌,就應該永遠存在下去。

  只有漫長地、漫長地持續願望了的念想才會升華為真物。歷經漫長歲月的思念是堅不可摧的,不會輸給任何人、任何事物。不是那樣的話不行。

  加菲爾的、憎恨【聖域】以外世界的內心是不會粉碎的。

  艾米莉婭的、厭惡過去、不斷後悔的時間是不會取得回報的。

  然後拉姆,她矛頭指向羅茲瓦爾的無盡的憎惡和復仇之心也是。

  『拉姆,愛上了羅茲瓦爾大人』

  【是你輸了哦,羅茲瓦爾】

  烙印於耳中深處的、如同詛咒一般的愛的告白。

  出自於、現在也還在臂膀中閉眸不醒的少女之口的、本不應存在的情感的變節。

  被讀出了反覆回味它們的內心,羅茲瓦爾的喉嚨微微發出聲響。

  【那孩子完成了她的目的。走過了一條極細的絲繩呢】

  【————】

  【再過不久,莉婭也將結束她的【試煉】了。你賴以生存的書籍也喪失了。你的執著心令人佩服哦。不過……】

  也到此為止了,精靈對羅茲瓦爾發出投降的勸告。今天,這已經是第二次勸降了。

  第一次是由菜月?昴,第二次則是在這裡由大精靈。但是,兩次之間卻有個截然不同的地方,就是這第二次的勸降是有著難以違抗的威力的。

  實際上,羅茲瓦爾的四肢已經使不上力氣了。即便理由不明,事實也是事實。這個瞬間的羅茲瓦爾,已經沒有了反抗精靈所言之話的手段。

  ——只不過,這歸根到底,也僅限於這個瞬間的羅茲瓦爾罷了。

  火焰冒著乾煙,寒風帶著焦糊的氣味縷縷襲來。在受盡戰鬥餘波的影響而淪為一片荒蕪的森林裡,帕克默默地看守著抱著瀕死拉姆的羅茲瓦爾。精靈突然,注意到了。

  有白而細小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飄過視野,在落到地面前就溶解消失了。

  【雪……?這怎麼可能。因為,你明明就在這裡……】

  被亂舞紛飛的雪花的碎片吸引著抬起頭,帕克在見到滿天密布的雪雲的存在後

  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以魔水晶為催化劑改變天氣,在【聖域】降下雪來。

  這就是羅茲瓦爾的目的,也是為了遵守【睿智之書】的記述而採取的行為。拉姆和帕克正是為了阻止它才攜起手來,最終成功燒毀了【睿智之書】。

  然而,這個作戰還是功虧一簣,沒能趕上羅茲瓦爾的細密周詳。

  【——被擺了一道。早在戰鬥開始前,你就已經把召喚雪雲的術式刻好了嗎?之後,你只要不慌不忙地爭取時間就行了】

  開戰前,先把術式刻好在魔水晶的附近,之後再調虎離山引開二人並轉移注意力。正因為需要一刻不斷地展開術式,羅茲瓦爾才沒有使出作為最後王牌的魔法的六重展開,從而被迫陷入苦戰。不過——,

  【下雪了。事情就要變得跟昴所擔心的一樣了。就由我去,把它拖延一下哦】

  【————】

  【羅茲瓦爾,你很厲害哦。確實是一名了不起的魔法使。據我所知,到達了像你這樣精通境界的人類大概是沒有了。不過呢】

  懸浮著的精靈邊說邊上升了高度,為前去驅除形成雪雲的原因而轉身背對了羅茲瓦爾。

  然後在臨走前,只留下了一句話。

  【自始至終,你都只是個人類。——是不可能變得像那名魔人一樣的】

  隨著聲音的遠去,氣息也逐漸消失。精靈一路灑下磷光,飛走了。

  被留在了原地的,是在雪花飛舞的風景中抱著少女的魔人——不,只有一名小丑。

  就只有一名沒能成為魔人、令人悲哀的小丑留了下來。

  【————】

  向抱著不省人事的少女的手臂中注入力氣。但是,少女的呼吸依舊微弱、聲音漸行漸遠,其命將絕的信號仍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心臟的跳動漸漸加快,有什么正在呼喊不能再這樣下去。左眼生疼。疼得越來越恨不得想要把它挖出來。快停下。別再疼了。自己,都快要變得不再是自己了。

  究竟該怎麼做。該做什麼才好。自己能做什麼,有什麼是不得不做的?又有什麼是不得去做的,都完全不明白了。想不起來,思考不出來。

  【————】

  眺望周圍。哪裡都沒有想要尋求的答案。

  記載了未來、理應能把羅茲瓦爾領向【過往之日】的路標已被投入火中付之一炬、失去了它的形跡。沒有人來為羅茲瓦爾指點迷津了。

  現在,選擇什麼才是最好的呢?沒有人來告訴無依無靠的他了。

  雪雲越積越厚,小雪一點點地覆蓋了森林。世界在越下越深的降雪中被染成了一片銀白,口吐著雪白氣息的羅茲瓦爾,對臂彎中逐漸逝去的體溫感到了走投無路。

  【按【睿智之書】上所說,雪已經降下來了。……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位於這個時間點上,羅茲瓦爾已經結束派給這個【周目】的自己的任務了。

  本來的話,如果沒有和昴立下的賭約,就是個本該在更早的階段就已經放棄了的周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像樣的目的——就連賭約一事,也已經拋之腦後了。

  對羅茲瓦爾而言,過程什麼的早已不需要了。重要的事,就只剩下了圍繞【聖域】的諸般事象的結論、降雪、以及解除結界本身。

  只要這個目的能達成的話。只要它能被達成的話——啊啊,就會變成怎樣呢?

  【拉姆……啊啊,對了。拉姆】

  已經連呼吸聲都消失了的拉姆,羅茲瓦爾半習慣性地,把手搭到了她的額頭上。

  被血染紅的前額,受強行鬼化的影響,過去曾長有角的地方留下的白色傷疤處,從那裡正有血流出。擦去那灘血,羅茲瓦爾無意識地,開始朝傷疤注入起了無色的魔力。

  那是為了讓拉姆的身體不輸給流淌在她自己體內的鬼之血,而一直以來持續至今的儀式。

  並不是,有了什麼想法才選擇了這麼做。

  只不過,要維繫拉姆的性命,就只能在她自身所懷的鬼的生命力上賭一把,羅茲瓦爾下意識地理解到了這點。想要救她,這一行為也沒有任何疑問。

  因為拉姆不活下去不行。

  因為她正是羅茲瓦爾的終點。自己的結局,必須要經由她的手為自己帶來才行。為了達成目的。為了目的達成之後。——活下去。

  【老師……我……】

  內心混亂之極。腦海中,僅僅只浮現出了過去拯救了自己的魔女的身姿。

  【我……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啊,老師……!老師……請告訴我。請再次指引我、再指引一次這個什麼都不明白的我……老師……!】

  想要延續拉姆性命的同時,對她背叛了自己一事的怒火卻也沒有消失。

  一邊已理解了失去路標的事實,一邊卻仍在追尋著往日曾經見過的光明。

  不斷降下的雪花,正一片片無情地為羅茲瓦爾和拉姆的身體塗上雪白的妝扮。

  所有的一切都被覆蓋在白色中、漸漸地消失。

  ——迎來那樣的終焉也無妨,唯有抱著這樣念頭的心情卻連一絲一毫也沒有萌生。

  6

  以聳立於森林的冰塔為目標,艾米莉婭在積雪的道路上拼命地飛奔。

  口吐急促而白色的呼吸,奔跑著的艾米莉婭的速度快得讓人無法想像是在惡路上行進。這也是理所當然,艾米莉婭確實沒有跑在惡劣的道路上。每跑一步,落腳點都會產生結冰、托住艾米莉婭的腳後跟、再強有力地反彈起來。就這樣,一口氣縮短著距離。

  【呀!嗒!嘿喲!】

  當然,比起雪地上,冰之落腳點要更容易打滑得多。但是,對從小就生長在冰封的艾利奧爾大森林裡的艾米莉婭來說,這點程度根本就算不上什麼。這一點,他也是十分清楚的。

  為艾米莉婭製作了這一落腳點的精靈,也是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毫不猶豫地將其做出的。

  健步如飛地,鑽進了雪白的森林裡。對此,艾米莉婭絲毫沒有感到不安。相信想要相信的東西就好,依靠想要依靠的人們就好,能夠這樣想的現在的她是無敵的。

  相信著昴,相信著奧托,相信著加菲爾,相信著芙蕾德莉卡,相信著琉茲,相信著西瑪,相信著村裡的人們,相信著【聖域】的居民們。——相信著拉姆,相信著帕克,相信著自己。

  因此,艾米莉婭就按計劃的一樣,抵達了位於森林深處的雪白的設施。

  【有魔力在產生渦旋……這裡,就是導致這場降雪的原因嗎?】

  面對被雪掩埋的廢墟,艾米莉婭口吐著白氣說道。

  染成了一片花白的廢墟,在它旁邊就坐落著引導艾米莉婭來到了這裡的冰塔。冰塔一見到等候之人的來訪,就立即破碎還原為了魔力,完成了它的目的。隨後,消散的魔力一邊在空中飛舞閃爍,一邊就被吸進了大門敞開的建築物的入口裡。

  就好像,還在往更深處指引著艾米莉婭。讓人感到這是無聲的、帕克的請求。

  【——!好~~臭。防止動物靠近……?再加上,魔力這麼濃是為了防止精靈……就那麼,不想讓任何人闖進這裡的意思?】

  劇臭會刺激鼻子,濃密的魔力會使不具有耐性之人的意識變得模糊。徹底疏遠人的靠近,這正是這裡作為異變中心的最有力的證明。

  【——帕克在等我。不趕緊進去的話】

  猶豫只持續了一瞬間,艾米莉婭就下定決心,邁出腳步踏入了廢墟。

  雪花穿過天花板的裂縫飄進室內,屋裡的空氣也和外面一樣冰冷刺骨。一路上途徑好幾間小房間,但艾米莉婭都通通無視,徑直朝里深入。——在那裡,有重要的精靈的氣息。

  於是,在建築的最深處,艾米莉婭發現了隱約透出青色光芒的房間,輕輕作響了喉嚨。

  ——因為,有一塊大到不講道理的魔水晶,還有一大群包圍著它的少女正處在那裡。

  【……琉茲、小姐?】

  【艾米莉婭大人!?您怎麼,會到這……不】

  聽見呼聲,帶著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轉過頭來的是琉茲,理應如此。艾米莉婭之所以無法斷定,是因為在場同在一起的少女——她們全部,都有著和琉茲一模一樣的相貌。

  排成長隊,二十個具有相同外貌的少女站在一起的景象,見到它就算艾米莉婭也難掩動搖了。琉茲的姐妹原來不止西

  瑪一人,而是居然有這麼多人的嗎?

  【一下子生這麼多……琉茲小姐的母親,真是超~~不容易啊】

  【關於老身們複製體的說明就放到之後再說!總之,請快阻止老身!】

  【阻止、琉茲小姐……?】

  聽到琉茲拼命發出的叫喊,艾米莉婭的理解卻遲了一步,沒跟上來。

  只見,大群琉茲的姐妹正在阻止琉茲的行動,不讓她沖向前。隨後,佇立在巨大的魔水晶前的少女、西瑪的身影,艾米莉婭也注意到了。

  西瑪那帶有幾分虛幻而又悲壯的表情,讓艾米莉婭的脊背一顫。

  不禁回想起了在【試煉】中、在過去和未來、在不可能發生的現在的世界中無數次目睹過的,對自己的存在方式下定了決意時的人們的側臉,那是與之同樣的覺悟——。

  【你是,西瑪小姐吧?到底想要做什麼?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艾米莉婭大人,您能平安無事地來到這裡,就說明【試煉】已經結束了吧。換句話說,老身們最後的任務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加小子的賭注,下對了】

  【——!那塊魔水晶里的,是琉茲小姐?】

  嘆了口氣低聲呢喃的西瑪的背後,發出耀眼光芒的魔水晶里有一道人影。那是名擺著雙手抱膝般的姿勢、輕輕閉著眼睛的幼小的少女——又一位,同琉茲的長相毫無二致的人物。

  除去艾米莉婭,身在此處的就只有長著同樣外貌的少女們。這是會令人理所當然地感到異常和害怕的狀況。然而,艾米莉婭卻上前了一步說道,

  【你是來把那個魔水晶里的孩子帶出去的嗎?那大家一起,把她帶到墓地就好了?】

  【——真敗給您了啊。看到這個狀況,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嗎】

  聽了艾米莉婭的發言,西瑪吃驚得目瞪口呆。她的語氣,稍微有些奇怪。

  【嗯,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可是有很大力氣的,只要用冰做一輛雪橇出來讓大家乘,我就能把大家一起拖走了】

  乍看之下,魔水晶雖然是個龐然大物,但既然能被設置在這裡,那麼搬運應該也是可行的。只要有這麼多人在這裡的話,就算都是小孩,努力一下想必也是能搬出去的吧。

  如果能通過這樣,不讓西瑪露出的悲壯的覺悟化為實形的話,那麼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幫忙的。

  【不】,然而,西瑪卻對艾米莉婭的這一提案搖了搖頭,微笑著說道,

  【雖然很高興您能有這樣的心意,但是卻沒有那個必要。老身來這裡,並不是為了把沈睡在這魔水晶里的始祖帶出……而是要,結束她的使命】

  【結束使命……?】

  【這塊魔水晶,才是包圍【聖域】的結界的核。以墓室的術式為起點,再以這塊核為媒介,結界才得以形成。換句話說,只有當這兩所地方的機能均告喪失,【聖域】才能結束它的使命、獲得解放。術式已經由艾米莉婭大人解除了。那麼之後,就輪到這裡了】

  對此,破壞了墓室的、棺材房間裡的術式,以為已經把結界解開了的艾米莉婭大為震驚。如果這是事實,那麼這裡的儀式就是必不可少的,但是——,

  【那個,你說的那個必須要現在就做才行嗎?現在,外面已經下起超~~大的雪了,大家也都已經被我安排到墓室里集合了……】

  【萬一,要是設施被破壞、或是缺少了管理者的話,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挽回了。老身們這些【聖域】的管理者、複製體的代表人格,可以說就是為了防止那種狀況才存在的鑰匙啊】

  不可以被遺失的鑰匙,西瑪如此形容自己地說道。這恐怕是事實,艾米莉婭憑直覺明白了這一點。

  每個人都是身負職責的。就好比,艾米莉婭也有在【聖域】、在魯古尼卡王國應當去做的事一樣。

  西瑪也是同樣,而她正打算完成自己的使命。

  看出了艾米莉婭的表情變化,西瑪把某樣東西扔了過來。立即伸手接住、見到掌中之物的艾米莉婭輕輕發出了【啊】的聲音。

  那既是一塊碎裂下來的魔水晶的破片,同時也在這塊小小的碎片裡蘊藏了巨大無比的力量。從這高純度的魔水晶中,艾米莉婭感受到了無比重要的心跳聲。

  感受到了把艾米莉婭引導到這裡、呼喚到了應當見證的場所的,重要的精靈。

  【是、帕克嗎?】

  【大精靈大人好像已經率先拜訪過這裡了,破壞了由術式產生的封鎖,並拖延了術的發動的樣子。之後,又為了救助集落里的人們而努力,結果用盡了力量】

  聽西瑪一說明,艾米莉婭這才注意到以魔水晶為中心圍繞在周圍的複雜奇怪的術式的餘韻。那是能匹敵以墓室棺材為中心的術式的,具有壓倒性密度的魔力構成。

  它是本來要拒絕外人到訪這間房間、並有著足以將入侵者燒成灰燼力量的魔力的防壁。

  之所以能從被解除了的術式中讀出構成,不是因為施術者的技藝還不成熟,而是因為這是匆忙之下所建造出來的產物。不如說,對加急趕造還能把它完成的力量才不禁要產生驚嘆。

  而將這道魔力防壁化解、並為自己鋪設好了前進道路的存在,正是於艾米莉婭手中魔水晶的碎片裡陷入了沈睡的大精靈,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解開了魔力防壁,保護了大雪中的大家,還為了把這個地方的位置告訴我而亂來……除此之外,到底還做過多少勉強的事啊?】

  碎片受到質問,沒有回應。見證艾米莉婭的抵達後,帕克便徹底陷入了沈默。

  為了揭開艾米莉婭的記憶封印,單方面解除了契約的帕克。他做好了覺悟,其存在將會消失到遙遠的彼方,再次見面則要等到遙遠的未來了。

  然而,帕克卻硬撐著那即將消失的存在,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在為艾米莉婭幫忙。結果,喪失了力量,陷入了沈睡。——就在這碎片之中,開始了漫長的漫長的沈眠。

  【……艾米莉婭大人和斯小子,除了你們之外,老身還受到了許許多多人的幫助。結果,既然被賦予了這樣的機會,那老身也應當去完成老身們的使命了】

  將魔水晶碎片緊緊抱於胸前,閉著雙眼的艾米莉婭抬起了頭。只見,西瑪用手掌貼著魔水晶,溫柔地露出了微笑。

  那看上去,是與告別之際的帕克、生離死別之時的菲爾托娜,有幾分重合了的笑容。

  因為,她已經在這裡找到了,先前也讓人感到過的悲壯的覺悟、以及完成使命的意義。

  【使命……使命是理解了!可是,為什麼,要由你去完成啊!?】

  剎那間,代替無言的艾米莉婭,琉茲高聲吶喊了出來。向微笑著的西瑪作出反駁的她,仍處於手腳都被少女們緊緊纏抱的狀態下,卻依然奮不顧身地進行著訴說。

  她碧藍的雙眼中甚至已浮現出淚水,淚中含有的除了憐憫與悔悟,還有強烈的自責。

  【十年,老身們已輕視了你如此長的時間。你卸去了管理者的使命,一直都在孤身一人地生活……明明是這樣,事到如今,就算又想重新背負這份使命】

  【……是啊。十年,如果老身真的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話,想必是會有辛酸和怨恨的吧】

  垂下眼睛,西瑪開始在琉茲的哭訴中回想漫長的歲月。那是一段不為艾米莉婭所知的,只有當事者的二人間才通曉的事由。孤獨的十年,然而,在回想中西瑪卻露出了笑容。

  因為,她正是在這被指控為孤獨的十年中,找到了足以讓她展現微笑的理由。

  【但是,老身卻不是孤身一人。有個瞭解老身的、可愛的孫子陪老身一起度過了。那孩子一點一點茁長地成長、變強,老身都親眼目睹了。而現在,那孩子……加菲,老身的孫子,已挺起胸膛表示了要到外面的世界去】

  【————】

  【老身要在他的背後推上一把哦。那孩子的未來,請一定要替老身見證下去。阿爾瑪、比爾瑪、德爾瑪……老身的、分有老身半身的姐妹們啊】

  眯起眼睛,西瑪筆直地凝視著琉茲說道。聽完這些,琉茲那忍不住顫抖的瘦小的肩頭,被艾米莉婭輕輕地按住了。

  想要阻止。但是,卻不可以阻止。因此這裡所需要的,就只有首肯。

  注視著西瑪的雙眸,艾米莉婭點了點頭。為所認為是必要之事,為使命與職責,為自身存在的方式。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僅僅半天,您就取得令

  人刮目相看的成長了。唯有這點,實屬老年人的樂趣啊】

  彎下眼角,那是一幅與年幼的相貌毫不相稱的老成的笑容。

  留下那樣的笑容,西瑪隨即轉向魔水晶——轉向其中沈睡著的、與自己別無二致的少女,面對她輕聲低語了什麼。瞬間,微弱、但又耀眼的光芒就在房間裡滿溢了開來。

  宛如溶解於白光一般,整個世界都被它塗抹殆盡了。這淡而溫暖的光芒所帶來的,是悠久漫長地存續了的【聖域】,其真正的終結。——也是溫柔魔女的搖籃,屬於它的終焉。

  【————】

  就那樣,當光芒散去時,那裡已經令人倍感驚愕地,什麼都不存在了。

  西瑪也好,位於台座上的巨大的魔水晶也好,都徹底失去了它們的形跡。房間裡所剩下的,就只有艾米莉婭和琉茲、還有失去了依靠的眾多的少女們。

  發生了什麼,在艾米莉婭看來並不是很清楚地明白。詳細的細節,已經無從打聽了。只不過,自己正是出席了重要的場面,見證了一段終焉。

  然後,對艾米莉婭來說,有著身為見證終焉後、將從今往後延續下去之人的義務。

  帕克也好,西瑪也好,如果都是做完了他們所應做的事,並抵達了這裡的話。

  【我們走吧,琉茲小姐。還有必須要由我們去做的事】

  【艾米莉婭、大人……】

  【既有被託付了的思念,也有想要去實現的願望,所以】

  回過頭,艾米莉婭看了眼通往房間外的入口。隨後,用餘光看著跟從了自己行動的琉茲、以及她的姐妹們,用力點了點頭。

  【想哭的話,就等到所有的事都完成之後吧。——我所喜歡的人們,總是這麼邊說邊對我展開笑容的】

  7

  【聖域】之眼,這就是琉茲對艾米莉婭所說明瞭的,少女們的職責。

  【————】

  無言地、遵從著自己指示的少女們,對她們,艾米莉婭自己也懷有著自己的想法。但現在,就先把話放在心裡。

  正如西瑪已以身殉職、琉茲也身負重職一樣,少女們也有屬於她們自己的職責。只不過,那並不意味著除了職責,就什麼事都不可以做。

  就把職責以外還存在著的,眾多美好的事物賦予她們吧。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之後,一定要那麼做。

  所以現在,只有這個瞬間希望她們能讓自己作為需要依靠的一方。為了讓各方面都有過多不足的艾米莉婭,能夠把手伸到想要夠到的地方——。

  【拉姆!羅茲瓦爾!!】

  穿過折斷的樹木間的空隙,是一塊凹陷下去的大地的深窪,窪地上有一片不自然地形成了積雪的空間。——在那裡,發現了依偎著的男女的身影,艾米莉婭二話不說跑了過去。

  率領無言的少女們,滑行著通過結冰的雪地,跳到樹蔭下。只見,羅茲瓦爾半個身子都被雪覆蓋,正一動不動地眺望著遠方。

  艾米莉婭粗暴地抓起他的肩膀,激烈地搖晃,同時發出叫喊。

  【喂,羅茲瓦爾!在聽嗎?我說,羅茲瓦爾!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快點回墓地去……現在可不是能讓你冰凍的時候啊!】

  由於被劇烈地搖晃,羅茲瓦爾頭頂上的積雪紛紛灑落下來。拜其所賜,一直隱藏著的他的側臉也顯露了出來,讓艾米莉婭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為那張臉上,是一對感覺不出神色的眼睛,以及一副霸氣盡失的神情,看上去實在是過於軟弱無力了。

  【——!拉姆?】

  沒有反應的羅茲瓦爾的樣子令人害怕,於是艾米莉婭轉而呼叫起了被他抱在懷裡睡著了的少女。但卻立馬察覺出了那張睡臉的異常。因為積在她臉上的白雪,沒有絲毫要溶解的跡象。

  【拉姆?拉姆!】

  面朝睡臉拼命呼喚,艾米莉婭試圖叫醒少女。

  但是,沒有反應。別說回應,就連眼皮震動一下的動作都沒有。觸碰過的臉頰也好,嘴唇也好,都冰冷異常。就好像——,

  【不可、能……!】

  甩開不祥的可能性,艾米莉婭把手伸進拉姆的衣服。貼在平坦的胸口上,確認到冰冷觸感的同時,手掌上也傳來微弱的反應。感覺到了,心的跳動。

  【——還活著!沒事的!還來得及!羅茲瓦爾!】

  找到了希望,艾米莉婭重新抬起頭看向羅茲瓦爾。然而,羅茲瓦爾依舊保持著手貼拉姆額頭的動作,茫然若失地目視著遠方。同時,艾米莉婭也理解了。

  從羅茲瓦爾的手掌中,流進拉姆前額的巨量的魔力。它正滲透著那已極度衰弱的身體,勉強維繫著細如絲線的生命。

  【是在救助、拉姆呢……】

  看出了這一點,艾米莉婭隨即展開了思考。拉姆的狀態很糟。本來的話,或許是不該對她進行過多的移動的。但現在,卻有著不能原地放置的理由。

  因為從琉茲那裡聽說了。——有可怕的魔獸,正在朝這片土地逼近。

  這場大雪正是它的前兆,危機已經在每分每秒地迫近【聖域】了。

  恰巧、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墓室的艾米莉婭的判斷是正確的。就在那裡展開防線,保護居民,守護必須要守護的人們。這不是能否做到的問題,而是必須要做。

  即使,無法藉助羅茲瓦爾的力量,即便,只有艾米莉婭一人能作為戰力。

  【羅茲瓦爾,總之,帶上拉姆跟我一起來。這些孩子也會幫忙的,所以快到墓地避難去。我會努力的,所以羅茲瓦爾也不要放棄拉姆的治療……】

  【——經,夠了】

  【——誒?】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被鼓膜捕獲,讓艾米莉婭不禁懷疑起了自己是否聽錯,睜大了雙眼。

  那正是一句,對艾米莉婭來說都如此出乎意料的話語。如此,難以置信的發言。面對啞口無言的艾米莉婭,羅茲瓦爾又重複著繼續念叨道。

  【已經,夠了……】

  聲音有氣無力。

  事實上,它被凜冽的寒風颳走,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只在嘴中被喃喃自語般發出的它,就連羅茲瓦爾自己是否聽見都不得而知。

  但是,這道軟弱無力、嘶啞放棄的聲音,確實傳達給艾米莉婭了。

  因此,艾米莉婭——,

  【——不要隨隨便便,說這種任性的話啊!!】

  一把揪過羅茲瓦爾的衣襟,艾米莉婭因憤怒,聲音都顫抖了。

  受她的氣勢所迫,羅茲瓦爾發出苦悶的呻吟。艾米莉婭則像是要極力反駁似地,瞪著他的臉。

  紺紫色的雙眸中寄宿著怒火,艾米莉婭繼續怒吼道。

  【已經夠了!?已經夠了,是什麼意思!?已經夠了什麼的才沒有這種事!沒有任何事,是已經夠了什麼的!不要自說自話地放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啊!我也好,拉姆也好,羅茲瓦爾也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已經夠了什麼的才對吧!】

  【——唔、咕】

  【我已經結束【試煉】了!不管是一直以來都害怕面對的過去!還是可能存在過的幸福的現在!還是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到訪的悲傷的未來!我全都看到了!就算那樣,我也決定了要把這條路給走下去……沒錯,已經決定好了的!好不容易,可以把它走下去了啊!】

  聲音高吼著。不斷高吼著。

  迄今為止,艾米莉婭自己都不記得可曾有過的,忍無可忍的怒火正在上涌。

  沒錯。啊啊,對了沒錯。那是多麼弱小的聲音,多麼沒出息的回答。多麼愛撒嬌的性格啊。僅因放棄就會被終結掉一般的,那樣的生存方式,究竟能夠稱得上是生存嗎?

  繃著臉頰,羅茲瓦爾扭動身體,想要從艾米莉婭的視線中逃離出去。那個動作不是擔心懷裡的拉姆,而僅僅只是想要逃離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而已。

  這種事不能允許。抓起他的下巴,艾米莉婭迫使他面朝自己。

  【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就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才行!】

  【——!】

  【對方到底在拼命思考些什麼,不看著眼睛的話又怎麼能明白呢?為什麼自己想要那麼做,不看著眼睛的話又怎麼傳達得了呢?好好地,看著我的眼睛,聽著我的聲音,之後,再站起來,跟我來。——不要放棄】

  話音剛落,羅茲瓦爾那左右異色的眼睛就像是注

  意到了什麼,眨了幾下。

  嘴唇微微震動。但卻沒有形成聲音。然而,卻隱含了確實的、意志。

  【——啊】

  【已經夠了什麼的,這種話我是不會讓任何人說的。只要還活著,就根本不存在什麼【已經夠了】的事啊。——所以,我是不會再放棄任何人的!】

  站起身。艾米莉婭瞬間回頭,把手臂奮力甩向背後的森林。

  極寒的暴風雪席捲而起,正欲撲向這裡的魔獸被片甲不留地冰封。那是雪白的、小巧玲瓏可托於掌上的、然而雙眼卻閃爍著紅光的猙獰的存在。

  ——魔獸【大兔】,終於抵達了這片土地。

  【跟我來。……沒錯,畢竟我可是魔女。還是說,是因為帕克的關係?】

  艾利奧爾大森林的冰結的魔女,以及成了其養父的大精靈的憑依。——二者作為魔獸的餌食是再合適不過了嗎,咔嚓咔嚓刺耳的磨牙聲成群結隊地湧現逼近了過來。

  兩手貼於胸前,艾米莉婭對新掛在脖子上的魔水晶的碎片獻上了祈禱。

  ——不是為了祈願希求幫助,而是為了發誓定會將目標完成。

  【羅茲瓦爾和拉姆就拜託了。回到墓地後……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家的!】

  接到艾米莉婭威風凜凜的指示,身為琉茲姐妹的少女們爭先恐後地作出了回應。

  這不過是偶然間入手的資格,是作為能號令複製體的臨時主人的角色。——然而,艾米莉婭卻把這臨危受命的使命,演繹出了【聖域】長達四百年的歷史間最為英勇雄壯的一幕。

  用魔法驅散逼近而來的魔獸的氣息,在前方開出一條血路的艾米莉婭開始朝墓地飛奔。緊隨其後的少女們,看上去就彷佛誓死臣從國王的部下似的。

  ——畢竟,艾米莉婭的腳底下、眼神里,已無半點半分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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