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亡靈『蝶德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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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後─

  他們繼續行駛了一小時左右,太陽幾乎已經完全下山了。

  在黑暗與降雪之中駕駛艾克賽利亞,等同於自殺行為。而且照亮前方的頭燈也容易被遠方的敵人發現,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才行。

  他們確實擊退了追兵。

  ──由蝶德莉姆所擊退。

  然而,那三台機體只不過是一部分。

  剩餘的部隊應該正朝著雷鷹他們追過來吧。

  (無法繼續──)

  他們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

  包含艾亞和蝶德莉姆在內,接連不斷的戰鬥讓他們全都陷入了極度的疲勞。

  「必須找個地方休息才行。」

  艾亞如此提議。

  之後,雷鷹他們往北方行駛,抵達了一片面積不大的伐木場。

  這裡原本應該是在能夠伐木的夏季才會有人來的地方。雖然只是深山中的小伐木場,不過這裡的產業設施中,有幾座當作倉庫的小屋散布在山間。

  小屋裡面絕對算不上寬敞。

  不過只要生火,就能夠保持讓他們不會凍死的氣溫。

  四人決定在其中一間小屋度過一夜。

  如此一來便不需要消耗體力及艾克賽利亞的燃料,沒有比這個更好的選擇了。

  進入小屋並點燃火堆後,四人開始休息。

  下次展開行動,就得等到太陽升起之後了。

  從現在起,必須要在這裡待上十二個小時以上,但反過來說,他們在這十二小時內是否能做好充分的準備,將會影響之後是生是死。

  也就是說──

  「蝶德莉姆。」

  必須收集情報。

  「嗯?」

  「你剛才的子彈是──」

  「看來我似乎是所謂的亡靈呢。」

  艾亞想要儘可能掌握現有的戰力,而蝶德莉姆則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她喝起燒好的開水,淡淡地回道:

  「話雖如此,這件事我也是剛剛才從那名少年口中得知的。」

  蝶德莉姆自嘲般地笑了。

  「不過,你也跟我一樣吧?剛才你發動魔法時,我看到你的眼睛變成跟我一樣的紅黑色了。這種眼睛──」

  蝶德莉姆突然低下了頭,當她抬起頭時──

  「只有亡靈會有吧?」

  她的雙眼化為了異形──蜂縮後的眼球。

  她用手按著眼睛,說:

  「我確實記得自己曾死過一次。那是一場小規模的戰鬥,我一時因恍神而大意了。我還記得自己受到敵人狙擊,一開始是胸部中彈,接著是脖子被子彈射穿。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應該是立刻死亡,沒想到意識卻留下來了呢。」

  啊哈哈──蝶德莉姆開口笑道。

  然而,沒有人跟著她一起笑。

  兩國的人分成兩邊坐著。

  東邊的雷鷹和艾亞。

  西邊的蝶德莉姆與伊斯納。

  只是,兩方各有一人是已經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亡靈。

  「我醒來時,身處於一個陌生的城鎮。」

  蝶德莉姆說道:

  「一無所知且一無所有的我,能夠選擇的生存方式,最終只有回到戰場上了。嗯,不過看來這一點你也一樣吧──艾亞。」

  「……」

  「你先開口問人,自己卻不願意回答嗎……唔嗯,既然如此──」

  她說:

  「我們要不要獨處一下,艾亞?」

  「啊?」

  「你的身體也稍微休息過了吧?」

  黑衣少女說著,並站了起來。

  「同是亡靈這種有點特殊的身分,我有話想跟你說。」

  蝶德莉姆說了「請你一定要來」之後,直接走出小屋。由於她不等任何人制止就離開,因此艾亞很猶豫是否該答應邀約。雷鷹看到這一幕,開口說道:

  「艾亞,你過去吧。」

  「可是……」

  「我沒事的。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從敵方獲得情報。」

  「……我會待在附近。有什麼事就出聲叫我。」

  說完這句話,艾亞扛起槍械,跟在蝶德莉姆身後追了出去。

  艾亞走出小屋前──

  (必須先準備好才行。)

  艾亞取出子彈裝入彈匣。

  那是跟任何子彈都不一樣的──『銀色子彈』。

  (要是找到破綻,就用這個──)

  射擊。

  射穿她的身體。

  射穿蝶德莉姆──黑衣的亡靈。

  惡魔子彈的功能是『消滅』。

  中彈的人類,建立的功績與痕跡都會被完全抹去。

  如果能用惡魔子彈解決蝶德莉姆,狀況確實會好轉。

  也就是說,這樣便能迴避列車遭到襲擊的狀況──從一開始,艾亞就從來沒有忘掉過這個目的。由於至今為止蝶德莉姆從未露出破綻,艾亞才沒有開槍。

  然而,狀況若是改變,她或許會因此大意。

  艾亞一邊想,一邊跟在蝶德莉姆後面走出屋外。

  然後──

  「天氣很冷呢。」

  「當然,這裡是室外啊。」

  先開口的是黑色亡靈。

  艾亞與蝶德莉姆面對面。她們站在小屋外的陰影里,雖然風不會吹進來,但光是站在原地,就冷到幾乎讓人凍僵。

  「先坐下來吧。」

  「……」

  外面堆著許多木材,蝶德莉姆開口要艾亞坐下。艾亞保持警戒,坐在和對方稍微保持距離的地方。即使如此,由於月光十分明亮,兩人依然能清晰看見對方的臉孔。

  從雪雲的空隙間灑落的光線,經過雪面反射,亮度變得更強。

  就在艾亞保持距離坐下後──

  「不過──」

  蝶德莉姆也坐了下來。

  「雖說是亡靈,我的身體也真的一點都沒變呢。還是一樣會怕冷。」

  「是啊。」

  「我生前手腳就容易冰冷,現在還是一點都沒有改善。」

  「這關我什麼事。」

  「我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呢?」

  「你問我怎麼了……」

  「我的屍體應該不可能還在吧?」

  蝶德莉姆是這次大戰中初次成為亡靈的存在。

  從百年前持續至今的東西戰爭中,每當有特別激烈的「大戰」發生,『亡靈』這種存在就會獲得肉體,死而復生。艾亞在百年前死去後,已經四度以亡靈的身分現身。正因如此,她對亡靈這種存在相當熟悉。

  正因如此,她才會有些迷惘。

  ──亡靈的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呢?

  對於這個問題,蝶德莉姆應該不需要聽安慰的話吧。

  「這原本是別人的肉體喔。」

  「別人的?」

  「亡靈必須奪走別人的肉體才能存在。所以就是有人代替你死了。」

  「……聽起來真是不舒服呢。」

  蝶德莉姆的表情有點驚訝,但她並沒有太過沮喪,而是問道:

  「是誰使出了這種魔術?」

  「我不清楚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知道是否是特定人士使亡靈誕生。只不過,如果那個人在我還活著的百年前就已經存在的話,應該是個年紀很大的老爺爺了吧。」

  「說得也是。」

  「……」

  即使艾亞說得隨便,蝶德莉姆也認真地回答。

  「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的亡靈嗎?」

  她繼續對艾亞提問。這種貪心的問法,也是為了確認亡靈這種存在到底是什麼,即使是再小的情報也想設法掌握。

  另──方面,艾亞面對連珠炮式的提問──

  (嗯──如果稍微透露一點……)

  她並沒有特別拒絕回答問題。

  艾亞最一開始成為亡靈時,沒有人教她這些事,因此她能夠稍微理解蝶德莉姆現在的心情。

  自己是什麼人?

  為什麼會復活?

  在意的事像山一樣多。

  艾亞當初面對這種不安的情緒,拚命想要活下來,她不斷收集情報、與其他亡靈戰鬥,在這百年來,漸漸掌握了『亡靈』這種存在。

  如果對方有什麼事想知道,告訴她也無所謂。

  「還有其他的亡靈存在,但我只遇過其中幾個。」

  「亡靈有什麼特徵嗎?」

  「最大的特點,就是魔術發動時眼球會變色。我、你,以及其他亡靈

  ,眼睛的顏色全都會改變。我從沒有見過例外。另外,每個亡靈都有各自的特殊子彈,能夠使用固有魔法。我的是這種銀色子彈。」

  雖然不能說明子彈的能力,讓她看看外觀倒無所謂。

  接下來──

  「原來如此,我的『這個』也是這樣嗎?」

  蝶德莉姆把手伸進胸口,拿出了一個飾品。

  ──不。

  那並不是普通的飾品。

  那是──

  (藍色。)

  黯淡的──『藍色』。

  蝶德莉姆取出了用子彈──就像混雜了黑色顏料一般濃黑的藍色──做成的飾品。其光澤和顏色十分特殊,發出了無法輕易製造出的黯淡光芒。

  不會錯的。

  擁有藍色子彈的這名少女──確實是亡靈。

  這種子彈的機制是能夠改變『位置』。

  ──是強力無比的魔法。

  可以說強到誇張。

  剛才她讓整片湖泊的冰層移動,就是一例。能夠自由改變物體位置,代表所有陣型和戰術在她面前都會失效。

  一般的戰略完全無法通用。

  而且根據使用方式,能將這種能力運用於更廣泛的領域。

  據艾亞推測,能力的發動條件恐怕是『碰觸藍色子彈』。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發射子彈,只要碰到子彈本身,蝶德莉姆就能將物質轉移到任意的地點。

  她胸口的飾品應該也是吧。

  她把子彈掛在胸前,讓子彈時時接觸身體,使自己的肉體能夠自由自在地轉移。

  她也是藉此繞到雷鷹背後,用軍刀刺穿他的身體。

  (雖然我也一樣,不過──)

  ──亡靈這種東西。

  還真是亂七八糟的存在啊。

  「原來如此。」

  蝶德莉姆把剛才取出的藍色子彈對著光芒看。

  「由於這是我生前沒有的能力,讓我很在意,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艾亞成為亡靈之後,也花了一段時間才掌握到某種程度的情報,不過,當初她並沒有向蝶德莉姆這麼悠閒。蝶德莉姆跟拚命收集情報的自己不同,沒有顯出急迫的態度。

  「許多亡靈都很認真想著該如何活下去,但你似乎不太一樣呢。」

  「因為我有伊斯納在,不需要一個人肩負那麼多壓力,而且就算我什麼都不做,那個叫『凱塞』的男人也會替我準備戰場。」

  「凱塞?」

  「他是西國的陸軍上尉,很看重我的能力。只要我想要,他就會為我提供戰場。我不拚命收集情報也無所謂。」

  「……哦。」

  「不過,除了戰爭以外的事,凱塞都不願意告訴我。他只會替我準備戰場,讓我去戰鬥而已。我每天都和伊斯納一起戰鬥。」

  她似乎身處很幸運的環境。有伊斯納這個認識生前的自己的人;也有那個叫凱塞的男人,為了讓她以軍人身分生存下去,幫忙管理瑣碎小事。

  蝶德莉姆──只要思考如何在戰鬥中活下去就好了。

  「雖然我並不羨慕,但你頗受眷顧呢。」

  「你不是這樣嗎?」

  「不只是我,活在跟普通人類不同時間之中的亡靈都一樣喔。只能一個人思考、一個人戰鬥,想辦法活下去。因此我們才會獲得『誓約』魔術。」

  「誓約?」

  蝶德莉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並不是演技。她應該真的不知道吧。

  (……)

  ──雖然這件事她連對雷鷹也沒提過……

  艾亞從上衣中拿出一顆子彈。那顆子彈跟普通的子彈沒兩樣,不過彈殼表面刻著艾亞的名字──「AIR AIRLAND NOAR」。

  「這是亡靈擁有的另一種特殊子彈。只要在子彈上刻自己的名字,射進別人的身體,就能跟對方建立起絕對的主從關係。對方將無法違抗你的命令。」

  「哦──」

  蝶德莉姆明顯有了反應。

  應該是無法違抗命令這點引起了她的興趣吧。

  「真是有意思。我也朝伊斯納或你發射看看吧。」

  「最好不要。你要射伊斯納那傢伙是無所謂,但『誓約』必須與對方共享自己的部分魔法。你用那種子彈射擊我的話,我就能獲得你的子彈魔法了。」

  「……那我還是別這麼做吧。」

  『誓約』魔術確實很強。許多亡靈會利用這種力量,製造出能跟自己共同在戰場上戰鬥的奴隸。然而,那絕非萬能的魔術,也容易引發危險,因此無法隨便使用。

  這種子彈是她靠亡靈的本能發現的子彈。

  艾亞在沒有任何情報的狀況下,以亡靈這種存在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惡魔子彈與誓約──隸屬子彈的機制,不過,蝶德莉姆卻一直都不知道。

  這代表她受到周圍的人很大的幫助吧。

  「我知道了。那我暫時不會使用誓約魔術。幸好我身邊都是會乖乖聽話的男人,不需要我強制命令他們。」

  「是嗎?」

  伊斯納以及那個名叫凱塞、連長相都不知道的男人,想必一定很辛苦吧。

  艾亞把刻著自己名字的子彈收回了衣服里。

  「那麼,這次我想請問關於亡靈記憶的問題。」

  「……隨便你吧。」

  至少──

  想在這裡解決蝶德莉姆是不可能的。

  艾亞放棄了這個目的,決定陪她繼續談下去。

  接下來,蝶德莉姆依然繼續問問題。由於遇上了能夠回答她至今為止內心疑惑的存在,她會這麼做也是當然的。艾亞一邊過濾情報,一邊回答。

  接著,當蝶德莉姆大致上問完重要的項目後,她低下頭說:

  「那麼,同樣身為亡靈,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

  那是──

  「請你救救伊斯納。」

  「……你說什麼?」

  「雖然我想在撐不下去之前繼續觀察狀況,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的口氣冷淡且平板。

  然而,接下來她講的內容,跟至今為止的態度截然不同。

  ──拯救伊斯納。

  「雖然我一直瞞著你們,但伊斯納不只腳受傷,連背後也有個很深的槍傷。雖然我盡力了,血還是止不住。再過半天他大概就沒救了。」

  蝶德莉姆提出請求。

  要艾亞他們拯救她的搭檔伊斯納。

  然而,這件事──

  「我會放棄回收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代表著她放棄了身為軍人的責任。

  當然──

  (你在說什麼──)

  艾亞也不會完全聽信她的說法。

  她懷疑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為了保身而放棄任務──

  這是身為軍人的大忌。怕死而拒絕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是重罪,敵前逃亡或放棄任務也有可能遭到槍決。

  然而,黑衣少女卻說:

  「我們從現在起,放棄軍人的任務。」

  她選擇了──

  放棄任務。

  「為了拯救伊斯納,請讓我們全面協助你們。」

  她說他們為了讓自己得救,要放棄任務。

  如果會死亡,那就為了活下去而逃──

  這是──

  「你在說──」

  「嗯?」

  「你在說什麼……?」

  即使同樣身為亡靈,對艾亞來說──

  「你們是奉軍隊的秘密命令來到這裡的吧?」

  這是她難以理解的話語。

  因為對艾亞來說,這是所謂的使命與任務。

  或許她的搭檔確實受了重傷。

  然而,這一點艾亞這邊也一樣。

  雷鷹的胸部也受了重傷。而且別說是半天了,他連是否能再撐幾個小時都不知道。然而,雷鷹不會為了讓自己得救說要逃走。

  他也不曾顯露出想要逃走的態度。

  他確實懷抱面臨死亡的恐懼。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死守著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即使劇痛不斷襲來,他還是以痛苦的表情忍耐。

  因為雷鷹知道,這麼做能夠拯救許多人。而且也因為艾亞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她絕對不會為了顧慮雷鷹而影響任務。

  即使身負致命傷。

  即使肉體流血。

  也要達成自己心

  目中最佳的選擇──這樣才是尊重雷鷹的意志。

  這樣才能實現他的願望,也就是賭上性命戰鬥。

  因此──

  因此,她才無法說出這種話。

  ──不能對他說「我們逃跑吧」。

  (唔──)

  艾亞拚命地──

  (我在想什麼──)

  甩掉掠過自己腦海的那句話語。

  然而,蝶德莉姆卻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話。

  對於她的態度,艾亞──湧出了一股憤怒。

  (這傢伙──!)

  那是自尊受到蔑視的憤怒。

  她站起身,同時握住了胸前的手槍。

  她把槍口對準蝶德莉姆,毫無掩飾地擺出攻擊動作。

  然而,蝶德莉姆也──

  「哎呀。」

  把手放在腰間的軍刀上。

  雙方的距離約兩公尺──一般來說,手槍的攻擊會比較快。

  (唔──)

  但艾亞無法動彈。

  她被一股沉重的壓力所縛。

  她感知到的未來──是自己被對方殘殺的光景。再加上艾亞已經在白天發生的戰鬥中,稍微看過蝶德莉姆的戰鬥方式了。

  (蝶德莉姆──)

  她真的只靠一把軍刀,就擊敗了三十名魔導士。

  無懼於敵方射來的子彈以及艾克賽利亞的機動力,她穿梭在戰場上,成功斬碎、殺戮士兵。而且那並不是依靠子彈能力的戰鬥。

  黑衣少女在空中舞動。

  輕快地飛跳。

  揮動軍刀。

  而這種力量,恐怕就是她的自信來源──她身為『亡靈』的生存方式。

  「……唔嗯。」

  艾亞渾身僵硬地過了數秒。

  蝶德莉姆察覺到了艾亞的反感情緒。

  「艾亞。」

  蝶德莉姆看著眼前的少女。

  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這名擁有銀色頭髮與眼睛,擁有強大力量──卻被使命所束縛的少女。

  「……什麼事?」

  「你還記得自己死掉時的事嗎?」

  「……」

  艾亞點了點頭。

  卻沒有多說什麼。

  「這樣啊。我也還記得。雖然當時我幾乎是立刻死亡,卻還深深記著最後見到的光景以及聽到的聲音。」

  蝶德莉姆按在軍刀上的手並未發抖,她說:

  「我中槍時,在我身邊的人是伊斯納。」

  「你說的伊斯納……」

  「沒錯,雖然如今在那間小屋裡的是個大叔,不過在我死掉時,我們的年紀是一樣的。」

  她的口氣有點像在開玩笑。

  然而,艾亞很快就理解了她口氣中所隱含的心情。

  那是──對於只有自己年齡不會增長所感受的悲傷。

  「那是在十年前──一場真的很小的戰鬥。」

  蝶德莉姆開始回憶。

  「當時東西國處於冷戰狀態,連激烈衝突的戰場都很少見,我們被派去參加溫克爾防衛戰湊人數。那時候我是軍方的魔導士,伊斯納則是訓練兵。」

  「你們……」

  當時是什麼關係?

  艾亞不禁想開口詢問,但是──

  (……)

  她在把話說出口的前一秒吞了回去。因為現在問這種事也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

  「你很在意嗎?」

  「……我不知道。」

  「啊哈,你也曾經是少女呢。」

  「喂!」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算是士兵,也有戀愛的自由吧?」

  「不,我想說的是……」

  艾亞說到這裡時還十分強硬,但之後──

  「我……並沒有……那個……」

  看到艾亞支支吾吾的樣子,蝶德莉姆輕輕笑了一聲。這名銀髮少女看似強硬──實際上個性也確實很強硬,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不擅長的話題呢。

  「總之,我們並不是戀人。」

  「……這樣啊。」

  「不過我喜歡他。」

  「……」

  由於蝶德莉姆的態度太過淡然,艾亞幾乎要發出「啊?」的聲音反問,可是──

  「對我來說,伊斯納是優先於任何事物的存在。他叫我去死我就會去死,如果失去了他,我也會失去生存目標。不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啦。」

  亡靈──

  至今為止,包含艾亞自己,她已經遇過了好幾個亡靈。

  而每個亡靈都具有激烈的憎惡或是想要實現的願望,無一例外。

  每個人內心的信念,都是守護自己的尊嚴。

  然而──這名少女不一樣。

  有點不一樣。

  蝶德莉姆的靈魂中所懷抱的──

  「對我來說,伊斯納就是我生命的一切。就算我化為亡靈,這一點依然沒有改變。」

  奉獻給一個人的──純粹愛情。

  對伊斯納的感情。

  乍看之下,應該是相當美麗的存在吧。

  然而,在這份高潔之下隱藏的──

  (蝶德莉姆這傢伙──)

  只不過是某種殘酷。

  ──無法被任何東西替代的事物。

  也就是說,只要是為了守護這種事物,她能夠犧牲所有的一切。

  她活在這種有著驚人潔癖的價值觀之中。

  為了一人,寧願犧牲萬人。

  ──蘊含著這種可怕想法的感情,正是她的行動理由。

  「我和伊斯納從小就認識,算是兒時玩伴,成為魔導士加入軍隊,是我們從懂事以來的夢想。我們居住的村子位於國境附近,常受戰火波及,因此我們兩人才會想成為能守護村子的魔導士。」

  然後──

  「我身為魔導士的天分較高,因此我比他更早出人頭地,不過伊斯納也拚命地從後面追趕上來。他明明沒有天分,卻說要跟我一起戰鬥。然而,在那一天──我中彈的那一天,是我們首次正式成為搭檔,實現了其中一個夢想的日子。」

  艾亞只能想像。

  想像他們兩人從小時候開始走過的是什麼樣的道路。

  想像他們當時的想法。

  然而,他們確實不是只有幾面之緣的關係。

  至少──

  「我──在伊斯納眼前戰死了。」

  這名少女──蝶德莉姆對那名軍官的感情並不是那樣。

  少女對他抱持著深厚的感情。

  「我死前看到的,是伊斯納一邊哭喊,一邊想要收集我碎裂四散的心臟的模樣。我在過去甚或未來,都沒看過有人類露出那麼混亂、失態、絕望的神情。我再也不希望他露出那種表情了。」

  「……」

  這是蝶德莉姆這名少女的信念。

  就算進一步知道了這些,艾亞也無法信任身為敵軍的她,只是──

  「另外,基於現在的狀況,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什麼事?」

  「你剛才問我是不是要背叛國家,但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其實是我已經背叛了西國之故。今天發動襲擊前,我和伊斯納殺掉了其他十名夥伴。」

  「!」

  「這次搶奪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任務,原本是要由一整個小隊執行的,不過他們會妨礙我們的目的,所以我們才會動手。」

  目的──

  即使反抗軍方,殺害夥伴,蝶德莉姆也想要完成的心愿。

  那就是──

  「我們並沒有打算把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交給西國──我們是為了獨占這台艾克賽利亞而來的。」

  蝶德莉姆說道,並把掛在胸口的子彈舉起來給艾亞看。

  然後,她望向艾亞,視線彷佛在詢問一般。

  「艾亞,你喜歡戰爭嗎?」

  「……這是什麼意思?」

  艾亞認為,這並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戰爭不過是無法改變的一個現象。

  「我討厭戰爭。」

  「……」

  「小時候,我一心把戰爭當成使命。對手是純粹的敵人,只要打倒敵人,大家就能過著幸福的生活。然而,實際成為魔導士踏上戰場後,我看到的只有跟我們站在不同立場的人類,而且得知他們也都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每個人都只能抑制自己的善意,接受這個事實,然而──

  「

  然後,戰爭奪走了我的一切。奪走了我的性命,也奪走了伊斯納的人生。」

  蝶德莉姆並沒有認命地接受這件瘋狂的事實。

  然後──

  「要做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我和伊斯納要結束這場戰爭。」

  「!」

  黑髮的亡靈立下了誓言。

  巧的是,這跟艾亞與雷鷹所抱持的願望完全一樣──

  「我身為亡靈獲得的子彈非常強大。能夠自由改變碰觸到的物體位置,讓我能夠完全無視陣型和位置進行戰鬥。如果配合單機就能發揮優秀性能的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我們會成為無敵的存在。」

  無視位置──

  光是這一點就很強了,再加上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機動性,可以完全改變戰鬥的概念。只要頭被打爛就會死。這件事無論人類或蟲子都一樣,軍隊這個組織也不例外。只要指揮官一死,就會分出勝負。

  而蝶德莉姆能夠將這種戰術化為可能。

  她能無視陣型,移動到敵軍將領面前,單獨殺掉對方──

  「這麼一來,戰爭這種行為就會消失。只要有我和伊斯納在,就能夠結束戰爭。因此我們才會需要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然而──

  蝶德莉姆繼續說著,將視線投向小屋的方向。

  「我做那件事的目的,依然是要保護伊斯納。」

  隔著一面牆壁的深處,有一位瀕死的軍官。

  那是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束縛著蝶德莉姆這名少女的存在。

  「對我來說,和平的前提就是伊斯納必須存在。十年前,像是路邊的蟲子一樣被殺掉的我,應該能夠有這點小小的期望吧?」

  「這樣的人……」

  「嗯?」

  「有這種想法的人,為什麼能夠以那種方式殺人?」

  艾亞提到了那件事。

  她說的是數個小時前──蝶德莉姆以玩弄的手法殘殺了多達三十個人的光景。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她愛著某個人且憎恨戰亂的話──

  (沒錯──)

  那麼,她不可能以那麼殘忍的方式殺人。

  不可能會那麼做。

  絕對不可能做出愚弄生命的殺人行為。

  艾亞是這麼想的,但是──

  「不是的。正好相反。恰恰因為我曾經被殺害,我才會這樣殺人。」

  「……相反?」

  「我──在死前完全沒有任何想法。」

  蝶德莉姆遭受了幾乎是立刻死亡的狙擊。

  她還記得自己在死前看見了伊斯納,但最重要的是──

  「我甚至連絕望的瞬間都不曾經歷。沒有痛苦、沒有疼痛、沒有喘息、沒有恐懼,沒有死亡的預感,也沒有絕望──我在什麼都沒有經歷到的情況下死了。等我醒來之後──時間已經流逝了十年。」

  蝶德莉姆頓了一下。

  「我想要留下活過的證明。」

  她繼續說道:

  「我想要留下深刻的情感。只要不是空虛的情感,只要能讓我留在伊斯納的心裡,那就好了。如果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世界,絕望也好、劇痛也好、怨恨也好、悔恨也好,我想留下激烈的感情迎接死亡。」

  因此,蝶德莉姆才會斬斷敵人的身體。

  如果只能在這裡殺了他們──

  那就要給予他們深深的絕望與疼痛。

  然而對她來說,這些負面感情也是她曾經渴求的。

  就算是負面感情,她也想要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對蝶德莉姆來說,這是她對將死之人獻上的最大敬意,也是她展現禮節的方式。

  可是──

  「……你的腦袋有問題吧?」

  雖然瞭解了她的思考模式,但艾亞不可能理解這種想法。

  以殘虐的方式殺人,給予對方不必要的恐懼,會留下什麼呢?這種行為連宗教上的意義也沒有,就只是殘酷而已。而在蝶德莉姆心中,這些行為跟她想要追求和平的感情並不會產生矛盾。

  正因如此,無論聽了多少她想要正當化自己行為的話語,即使她跟自己都懷抱著想要終結戰亂的目的,艾亞對這名黑衣少女所產生的感覺就只有一個。

  這傢伙──也是亡靈。

  偏離人類的法則,超脫常軌的死者。

  帶來災禍的存在。

  在某些部分跟人類產生了巨大的差異──

  (不過──)

  或許有某些因子讓她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那就是──儘管漸漸習慣之後已經不覺得奇怪,但她的武器竟然是『刀』。

  (果然很奇怪。)

  這個世界有魔法。

  但是並沒有奇異怪談。

  槍械和刀劍相比,絕對是槍械比較強大。

  就算她擁有能夠改變位置的魔法,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魔導士想要戰鬥,就必須有能夠預測未來的『共覺質』和槍械。

  然而,蝶德莉姆卻用刀來戰鬥。

  這麼說來──

  (反過來說──)

  應該要反過來思考嗎?

  她並不是強大到不需要使用槍械就能戰鬥──

  而是使用刀劍對她來說比較方便──

  (這麼一想的話──)

  至今為止的疑問,就有好幾個都說得通了。

  亡靈都會以合理的方式進行思考,無一例外。他們不會受到倫理觀或感情的束縛,只要覺得這麼做是最佳的方案,就會毫不猶豫地實行。因此,他們常會做出違反道德的行為,但在行為的背後一定有符合理論的思考。如果這個前提成立的話──

  (蝶德莉姆她──)

  說不定──

  最能發揮其實力的戰鬥方式,就是使刀。

  蝶德莉姆身為亡靈獲得的力量是──

  ──能讓目標移動的子彈。

  正因為這種戰鬥方式最適合她,她才不使用槍械。而用刀劍直接殺人──用這種比起以槍射擊更有實際感受的方式。或許就是為了減少罪惡感,她才會硬是編造出這種殺人的理由。

  以殘虐的方式殺人──

  是一種拯救。

  如果這只是她的藉口,那麼──

  「總之,對我來說,伊斯納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黑衣少女說道:

  「在我死後十年,彼此重逢時喜極而泣的他,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選擇待在我身邊的他,是我最為憐愛的存在。」

  因此──

  「明天早上,我們要以最短距離離開雪山。如果被敵人發現,應該會演變成戰鬥吧,但要是不冒這個風險,伊斯納會死。而我們的行動需要你的幫助。」

  ……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

  如果按原訂計畫繼續迂迴前進,被敵人發現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想要完成任務──帶回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迂迴前進是最適合的方式。

  然而,選擇這個方式的話──

  「那個黑髮少年也會死掉喔?」

  雷鷹──會像那樣不斷流血至死。

  比起雷鷹,艾亞自然要以機體為優先。那台機體有可能會是足以左右兩國趨勢的東西,一名學生兵的性命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然而──

  「你會怎麼做,艾亞?」

  「……」

  艾亞無法回答。

  「對你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她無法回答蝶德莉姆的問題。

  「這麼說來,白天的通訊中,對方有說過呢。要你殺了雷鷹──那名少年。」

  「!」

  她指的是克雷絲傳來的無線電。

  當時,克雷絲對艾亞說「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要殺掉雷鷹」。

  「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沒殺他,這代表──」

  「……不對。」

  「什麼?」

  「我跟你不一樣!」

  面對不斷重複的提問,艾亞的聲音很激動。

  「我從來沒有違背過使命!」

  這席欠缺冷靜的話語──

  「你別小看我和那傢伙了!」

  就像是艾亞說給自己聽的。

  「我和雷鷹確實是合作關係。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

  艾亞有著她的尊嚴。

  那就是至今為止,她總是會做出最佳的選擇。

  「我和雷鷹約好了,要阻止戰亂──阻止戰爭的連鎖。為了

  這個宏願,到了緊要關頭我可以捨棄他,他也可以捨棄我。因為有這個前提,我們才會一路共同奮戰至今。」

  正因為她覺得這是一件榮譽的事,才會說出口。

  ──改變世界。

  ──終結這個亂世。

  賭上彼此性命的覺悟。

  正因為有這種覺悟,他們才能夠把別人聽了會笑的夢想宣之於口,才能夠朝向相同的目的邁進。

  因此,萬一某一天她產生了天真的感情,就沒有資格再說這種話了。

  必須伴隨著榮譽──

  必須伴隨著實行──

  不然的話,無論是多麼義正辭嚴、冠冕堂皇的話語──

  ──都會變成笑話。

  「蝶德莉姆,我們跟你們不一樣。我們絕對不會在危急時刻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有辦法改變時代的潮流。」

  確實──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雖然作法不同,但蝶德莉姆的內心的確憎恨著戰爭。

  那份感情應該沒有虛假。

  她期望和平,為此費了許多心力,做出了許多犧牲。

  而這一點,也跟艾亞至今為止遇過的所有亡靈都不一樣。

  跟那些只能在戰爭中生存,只會追求戰鬥的亡靈有著不一樣的性質。

  要說她是異類也不為過。

  儘管如此──她的想法果然還是跟艾亞不一樣。

  就連艾亞的信念──

  「我可沒有問你這些,艾亞。」

  蝶德莉姆也當作耳邊風。

  「我問的是,你是否想救那個少年──只是這樣而已。」

  「……看來我們的想法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呢。」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你的意思等於是等世界和平之後,你珍惜的人全都不在了,得自己一個人生活耶?」

  「……」

  「這不是二選一,只要讓兩個目標都達成就行了。我想要跟伊斯納在一起,想要跟他牽手,想要跟他接吻。可以的話,我也想要生孩子。為此,我要終結這場東西大戰。我必須這麼做。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時,蝶德莉姆吐出了一口氣。

  「不過,也差不多該做出結論了。我的身體快冷到受不了了。」

  蝶德莉姆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走。

  「這件事就之後再談吧。」

  她迅速回到雷鷹與伊斯納等待的小屋裡。

  另一方面──

  在艾亞她們兩人走出小屋後──

  (……!)

  雷鷹開始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

  從他的嘴裡吐出混雜著飛沫的鮮血。

  他試著伸手確認,觸感幾乎跟血液一樣,每當他咳嗽時,就會吐出這樣的液體。直到剛才都不停傳來刺痛感的傷口,感覺也漸漸變得遲鈍了。

  (這是──)

  不好。

  死亡正在接近。

  這點事他還能夠理解。

  血一直流個不停,意識也漸漸變得朦朧。

  面對逐漸變得虛弱的雷鷹──

  「你還能講話嗎?」

  「……勉強可以。」

  「哈哈,我們都傷得很重呢。我也感覺快不行了。」

  開口搭話的正是伊斯納。為了不讓身為自己搭檔的少女感到不安,他們一直都在忍耐。然而重傷的兩人,性命就像點燃的蠟燭一樣漸漸縮短。

  兩人靠著牆壁正面相對,然後──

  「那是叫……亡靈嗎?」

  「……?」

  「剛才你們不是這麼說嗎?艾亞那個孩子和蝶德莉姆是──亡靈。」

  伊斯納低聲說道。

  「真是不可思議。聽到這句話,我終於能夠理解了。為什麼十年前死去的她會再次現身……為什麼她會以跟之前完全相同的外表,出現在我的面前……原來是這樣啊。」

  伊斯納以虛弱的聲音說道,雷鷹則回道:

  「你在她死去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嗎?」

  「是啊。」

  伊斯納輕輕點了點頭。

  「何止認識,十年前──看著她斷氣的人就是我。她的脖子和胸口中彈,在我察覺之後過了數秒,她就死了……我變成了孤身一人。」

  在那之後──

  伊斯納這十年來,都獨自走過戰場。

  「數個月前──莉姆那傢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呢。都已經過了十年,她卻完全沒有改變,跟她死去那時一模一樣……她一副若無其事地走近我身邊,露出像在說『咦?你變老了?』的困惑表情……」

  ──該感到困惑的人是我才對啊。伊斯納說道。

  然後──

  「你和那孩子……」

  伊斯納看著雷鷹,以視線詢問「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呢?」。

  雷鷹沒有義務老實回答他。

  然而,雷鷹抱持著某種誠意,回答了這位青年軍官。

  「……我只認識成為亡靈之後的艾亞。我既不認識活著時的她,也沒見過從前變成亡靈時的她──更不瞭解她這些年來看過了哪些東西。」

  「──哈哈。」

  「?」

  「我想也是。」

  伊斯納笑著看向雷鷹。

  這時,雷鷹和他四目交接。

  (……?)

  從他安穩的視線中,雷鷹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深刻的悲傷。

  「雷鷹,不知為何,我覺得你跟十年前的我很像。你就像還不瞭解莉姆、不夠成熟、心靈也太過幼稚──的我。」

  「……?」

  「感覺就像在看以前的照片……」

  ──雷鷹不太懂。

  對方說自己很像以前的他。

  然而,雷鷹不知道自己跟他哪裡相像。

  「對了,那我就來猜猜一件事吧,雷鷹。」

  伊斯納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你最近跟那孩子吵架了。」

  「!」

  「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果然是這樣啊。」

  雷鷹的表情就像在說「你為什麼會知道」。

  確實──他最近跟艾亞處得不太好。

  在列車中的氣氛也十分尷尬。

  雖然有許多原因,不過──

  「我知道。因為我和莉姆十年前也是這樣。」

  ──十年前。

  年輕時的伊斯納絕對不是沒有天分的人。

  只要是魔導士,就已經比普通士兵厲害許多了,伊斯納也不例外,他以魔導士的身分順利地走在出人頭地的路上。然而,生前的蝶德莉姆具有拔群的優秀才能,因此伊斯納身邊總會有一個被比較的對象。

  在小時候──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彼此的優劣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感情。

  他們能夠待在一起。

  然而,隨著兩人漸漸成長,身邊的環境也慢慢改變。

  「莉姆死的那一天也是這樣。」

  兩人沒辦法維持從前那樣的關係了。

  「我想和她一起站在戰場上……當天是我們實現了這個目標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平常總是照顧著我的莉姆起了爭執。現在回想起來,她只是指出了一個小問題,但她從未依賴過我,令我不禁對她感到生氣,之後我們一直無視對方,等我回過神來,莉姆已經──」

  已經中彈了。

  壯志未酬身先死。

  在這個世界上,這是很常見的事。

  然而,對於曾失去摯愛的這名青年來說──

  「雷鷹,你跟當時的我一樣。」

  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什麼地方一樣?」

  「搭檔太過優秀,導致自己產生焦慮。」

  ──焦慮。

  無法忍受自己不夠成熟時所產生的感情。

  「哪有什麼焦慮……」

  「你有沒有毫無理由就對她說的話感到反感過?」

  「……」

  「你有沒有遇過雙方無法順利交談的情況?」

  ……

  要算起來的話,次數多到一隻手也數不完。

  對方似乎從雷鷹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問題。

  「你產生了天真的誤解。」

  「你說誤解……」

  「雷鷹,你對她的評價是什麼?」

  「……理想的魔導士。」

  「光是這一點就錯了。」

  關係不和

  的原因。

  那就是──

  「她們雖然很優秀,但並不是神。即使頭腦再怎麼優秀,即使是亡靈,她們的身分……也只不過是一名少女而已。」

  誤解──

  他的意思就是說,雷鷹把自己的搭檔艾亞當成了萬能的存在。

  「所以,你才會產生焦慮。」

  「……」

  「因為你產生了誤解,把她視為神聖且與自己不同的存在──你在無意識中,認為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絕對的。因此,你重視她的每一句話勝過自己的思考,那些話語深深刺入了你的心。」

  感覺就像是被指出錯誤一樣──

  雷鷹一直以為,那名身為他搭檔的少女,是自己永遠都追趕不上的存在。

  「我先提醒你一件事。你不要搞錯,她們跟我一樣,都只是普通的人類。會犯錯、會做出無理的要求、會一時失言,也會輕忽大意。我原本以為莉姆絕對不可能會死,直到她突然就這樣死去時,我才察覺到這件事。」

  「……可是……」

  「我再說得簡單一點吧?」

  他的每一句話都刺進了雷鷹的心,讓雷鷹的精神十分疼痛。

  面對心情還沒整理好的雷鷹,他說:

  「現在的你,因為被自己崇拜的女孩子罵了,而在鬧彆扭。」

  「……唔。」

  雷鷹不禁發出被說中心聲的聲音。

  看到這一幕──

  「……哈哈。」

  伊斯納笑了。

  雖然笑聲很微弱無力,但──他顯得十分開心。

  「該怎麼說呢。感覺我把這十年來一直想對過去的自己講的話,一口氣講出來了,真是舒暢,啊哈哈……」

  「才沒……」

  雷鷹被講到痛處,正想要反駁時──

  「不過,我也沒有資格教訓別人。現在的我對那傢伙──對莉姆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伊斯納的聲音變小了。

  「莉姆以亡靈的身分現身時,就跟從前的她沒兩樣。即使我改變了,但她依然沒有變,這點讓我感到相當開心。然而,一踏上戰場──我就發現她變了。」

  伊斯納從過去到現在,都以搭檔的身分跟她一起戰鬥,她的變化在其眼裡相當明顯。

  「她變得遠比以前更加殘虐,對於戰鬥抱有深深的渴望。她的內心明明比任何人都討厭戰爭啊,還是說,只要不斷地戰鬥就會變成那樣的結果呢?我不太清楚。」

  雷鷹只認識現在的蝶德莉姆。

  她用令其無比痛苦的方式殺害了三十人。不過──

  「跟她活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嗎?」

  「嗯。她有著出類拔萃的優秀天分,但我從未在戰場上看過她的笑容。她出現在戰場的次數,以他人無法相較的程度不斷增加。不過,這也是因為凱塞那個男人一直替蝶德莉姆準備戰場的關係。」

  ──凱塞。

  雖然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過雷鷹聽過他的名字。記得他是西國的軍官,雷鷹曾在幾個戰場中看過這個名字。由於對方並沒有特別優秀的戰績,所以雷鷹對他的印象並不深。

  但無論如何,那個名叫凱塞的軍官,確實跟亡靈蝶德莉姆接觸了──

  「回想起來,給莉姆戰場的──就是那個男人……如果我能再強硬一點的話,或許莉姆就能維持她原本的樣子──而不會變成亡靈蝶德莉姆。明明有這種可能性,我卻沒有好好把握……任莉姆聽從他的命令戰鬥──」

  蝶德莉姆──改變了。

  比起生前,她現在徹底把戰鬥當成自己活著的方式──

  「我……什麼都辦不到。沒辦法對改變了的她說──不要改變……」

  伊斯納的意識似乎慢慢消逝,聲音也漸漸變弱。

  「請你們──一定要完成目標喔。」

  「……」

  「我們已經來不及了。不過,現在的你們……還有………」

  他似乎連把話講完的力氣都沒有了。

  伊斯納──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

  艾亞結束與蝶德莉姆的對話,回到小屋中。

  「雷鷹,你的傷勢如何?」

  「……沒有特別惡化,但也沒有變好。」

  「是嗎?」

  她首先聽到的,就是雷鷹的謊言。艾亞雖然只是稍微離開現場一段時間,但包住雷鷹傷口的繃帶已經開始滲血了。他的傷勢確實正在惡化。

  然而,艾亞並沒有點破這件事。

  「總之,我先幫你把繃帶拿下來清洗吧。雖然會很痛,不過你要忍耐喔。」

  「我並沒有覺得很痛痛痛痛痛!」

  「……我就說了會痛啊。」

  拿下繃帶後,可以看到繃帶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血跡。她用小屋裡儲存的水清洗,但沒辦法輕易把血跡洗掉。雷鷹的出血相當嚴重。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絕口不提自己的傷勢。因為他知道就算說了,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而已,沒有任何好處。

  (沒錯──)

  艾亞再次思考。他們具備了足夠的決心,一路奮戰至今。過程中也數次遇到要賭上性命的場面。正因如此,首要之務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替這場戰亂劃下終止符。

  為此,他們必須完成任務。

  除此以外沒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區區性命──

  (……)

  雷鷹的性命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了。想要拯救他,必須在明晨離開雪山,讓他接受適當的治療,但想這麼做,就得跟身分不明的軍隊交戰。

  蝶德莉姆的力量很強。

  然而,作為戰術核心的艾克賽利亞就只有一台。

  能夠成功脫離的可能性絕對不算高。

  不過如果繼續躲藏下去──便很有可能逃過一劫。

  所以,該怎麼做──

  ──連想都不必想。

  『我問的是,你是否想救那個少年──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回想起蝶德莉姆說過的話。

  當時的問句,她現在依然無法回答──不對,她感覺自己說出答案的瞬間,至今為止跟雷鷹一起建立的東西就會崩壞。

  賭上性命──至今為止兩人不停說出的這句話,將會淪為謊言。

  所以,她刻意不去思考。

  (我──)

  艾亞把沾滿血液的繃帶洗淨、扭乾,重新替雷鷹包紮傷口,並想:

  (我該怎麼做──)

  她愈是思考,心中的糾葛就愈劇烈。當她碰觸到雷鷹的肉體,直接感受到他的體溫時,不由得感受到雷鷹現在確實還活著。

  這份體溫也將會在明天消逝。這種事──

  (不要──)

  她不想要這種事發生。

  艾亞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儘管如此,要是設想該怎麼做才能迴避這種狀況,腦中會再次陷入一片混亂。她心中不停反覆同樣的問答,卻找不出答案。

  「嗚……」

  這時,雷鷹發出了呻吟。

  艾亞忽地抬起頭,發現雷鷹的臉靠得很近。

  (對了──)

  乾脆問他本人就好了啊。要被迫做出跟生死有關的決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雷鷹。只要讓他自己決定的話──

  自己就能輕鬆了──

  「雷鷹,呃──」

  她開口向雷鷹說道。

  「……艾亞?」

  然而,當雷鷹跟她對上眼神的瞬間──

  (──!)

  艾亞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然後──

  (我──)

  艾亞驚覺自己正打算做什麼,立刻閉上了嘴。

  (我想問他什麼啊──)

  她對自己的軟弱──感到毛骨聳然。

  接下來該怎麼做?考慮到現在的狀況,不管怎麼想,雷鷹都一定會選擇『犧牲自己,完成使命』。而自己也很清楚他會如此回答,卻還想開口詢問他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她在逃避。

  逃避由自己做出──捨棄雷鷹的決定。

  (什麼叫──)

  當她發覺這件事時──

  (什麼叫賭上性命嘛……!)

  自己完全──

  自己完全無法下定決心──原本已經做好了覺悟,認為自己在緊要關頭時不會感情用事,會做出適當的判斷,但現在這份覺悟卻開始動搖了,這個事實讓艾亞十分愕然。

  然後──

  「哦……你很

  認真幫他包紮呢,艾亞。」

  靠坐於對面牆壁的蝶德莉姆低聲說道。

  「蝶德莉姆……」

  「明明剛才還在猶豫是否要殺他。」

  「!」

  「真是的,我覺得之前你那種直率的個性還比較可愛呢。」

  說完之後,蝶德莉姆再次垂首陷入睡眠。她似乎睡到昏頭才會講出那些話,但發言內容卻在艾亞內心不斷迴響。

  ──是否要殺了他。

  在她身旁的雷鷹,也確實聽到這句話了。

  當然,照理說這件事被雷鷹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困擾。抹消人類存在,改寫現象的惡魔子彈──用這種子彈抹消雷鷹,他自己應該也產生過這種想法才對。雙方只是沒說出口,艾亞和雷鷹彼此都明白這是次佳的方法。

  然而,艾亞聽到蝶德莉姆的發言之後──

  「那個……雷鷹……」

  她卻開口想要解釋。

  可是──

  「沒關係。」

  「……咦?」

  艾亞腦中片混亂地與雷鷹對上了視線,相對的──

  「這麼做很普通吧。」

  少年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如果我跟你處於相同的狀況,我一樣會有這種想法,一樣會得出相同的答案。為了擺脫這種狀況,必須抹消誰……我非常清楚。能夠抹消的人──」

  就是我吧──

  雷鷹說出口了。

  以非常平淡的口氣如此說道。

  這是他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然而,看到雷鷹情緒毫無波動的樣子──

  (為什麼──)

  艾亞心中──

  (為什麼你這麼──)

  產生了波爛。

  (為什麼你這麼若無其事……?)

  雷鷹毫無疑問地聽到了蝶德莉姆說的話。

  艾亞想要用惡魔子彈抹消雷鷹──這件事實。

  她表面上在替他治療,內心卻冷靜地思考是否要捨棄他。然而,雷鷹聽到這件事後,他說「我也會這麼想」。

  簡單來說,雷鷹覺得──

  (就算我殺了雷鷹──)

  ──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到了緊要關頭,艾亞會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他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才不為所動。

  因為雷鷹認為,艾亞為了利益而抹消某個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身為亡靈的自己。

  ──是能夠殺人的存在。

  雷鷹是這麼想的。

  他連驚課的情緒都沒有。

  對這名少年而言──

  這是理所當然的。

  (……啊……)

  艾亞想到這裡,發覺自己的臉頰──

  「咦……?」

  有水滴流過。

  撲簌簌地落下。

  「為什麼……」

  一開始,她以為是小屋的漏水滴到她的臉上。然而,臉上的水滴不管怎麼擦也擦不完,她才終於察覺到那是自己眼裡滴落的淚水。

  (不會吧,為什麼──)

  她想要讓淚水停下。

  卻無能為力。

  彷佛原本關得緊緊的水龍頭打開了一樣,淚水從眼角流下,即使用手按住也停止不了。她心中並沒有想哭的感覺,感情完全沒有產生波動。

  說起來,她根本沒有哭泣的理由。

  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

  為什麼?

  「艾、艾亞……!」

  看到艾亞突然哭了出來,雷鷹顯得十分驚慌。

  「你怎麼突然……」

  眼前的少女跟自己四目相望時,突然一臉認真地哭了出來,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吃驚且困惑吧,然而──

  (為什麼──)

  艾亞看著直到這時『終於』顯露動搖的雷鷹,說:

  「──為什麼?」

  「咦?」

  「為什麼現在這種事才讓你感到吃驚?」

  「……艾亞?」

  「為什麼……你沒有受到打擊……?你聽到我想殺了你,為什麼你還能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為什麼你能夠那麼平靜啊!」

  她問的問題毫無道理。由於雙方已經說定彼此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因此雷鷹的反應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了達成目的,能夠捨棄對方──他們應該是這種利害關係才對。

  儘管如此──

  (我為什麼會因為這種事,這麼……)

  艾亞不希望雷鷹把這種事視為理所當然。

  她希望──雷鷹能夠受到打擊。

  「為什麼你能夠那麼若無其事……」

  ──信任。

  這是她無意識間追求的事物。

  萬一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任何人都會感到吃驚;但如果被一開始就完全不信任的對象背叛,沒有人會感到訝異。

  而雷鷹對艾亞的背叛並不吃驚。

  也就是說,自己對雷鷹來說──是理所當然會背叛的存在。

  「嗚、嗚……」

  「等等、艾亞、你、怎麼哭了……!」

  在還沒察覺感情時,淚水就先流了出來,之後情緒才一涌而上。眼眶發熱、鼻頭髮酸,無論怎麼壓抑,她還是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儘管如此──

  在一片混亂的感情之中──

  (我──)

  艾亞瞭解到──

  自己與雷鷹之間的關係。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瞭解了,但是──)

  彼此握有對方的秘密,為了達成共同的目的而一同前進。

  他們有著想要實現的願望。

  為此,能夠犧牲所有事物──

  他們下定了決心,走到了這裡。

  然而,艾亞在跟雷鷹一起行動時,內心不知何時產生了『別樣感情』──並希望雷鷹也能擁有相同的感情。

  (我真是太沒用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

  她在無意識中產生了期待。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當自己的期待遭到否定時,她才會流淚。

  她感到十分悲傷──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被這種天真的感情所控制。

  察覺到這份感情之時,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太丟臉了。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自己剛剛不是才糾正過蝶德莉姆嗎?這樣的自己跟蝶德莉姆有什麼不同?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然受感情所制的她,有什麼立場叫蝶德莉姆不要抱持個人感情?

  艾亞再次以客觀角度看待自己,因此感受到的羞恥心加上自己不被雷鷹所信任的事實,令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在艾亞陷入紊亂情緒時──

  「……我姑且說明清楚。」

  雷鷹開口向她說道:

  「不是這樣的,艾亞。」

  「咦……?」

  「不,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但我其實很討厭那樣。」

  「……你指的是什麼?」

  「我聽到你產生迷惘時的感受。」

  「……這是怎樣?」

  「我是說真的。」

  「少騙──」

  艾亞正想要反駁──

  「咦……」

  「我不會騙你的。至少現在不會。」

  雷鷹把手繞到了艾亞背後,用力把她摟進懷裡。嬌小的艾亞並未抵抗,就這樣被他摟入懷中,臉孔深深埋在雷鷹的胸口。

  ──嬌小的身體。

  雷鷹心想,她的身體真是嬌小。即使自己現在緊緊抱著她,還是會懷疑她是否在自己的懷中。感覺非常虛幻,彷佛只要太用力就會折斷她一樣。

  儘管如此──少年的手臂還是更加用力地擁抱她。

  「……我不需要安慰。」

  「我是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另外,我也希望有人能給我安慰。」

  雷鷹雖然表面裝作平靜,其實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早已做好了覺悟,可是心裡依然會產生波瀾。

  「……原來是這樣啊。」

  「嗯。」

  「你的心靈真是軟弱。明明身體這麼強壯……」

  艾亞一邊說,一邊也把手繞到了雷鷹背後,就像是在回應他一樣,緊緊地抱住他。雷鷹的傷口受到擠壓,其實還滿痛的,不過他還是想先把該說的事說出口。

  「──

  艾亞。」

  「……什麼事?」

  「我已經把我的命交給你了。如果是為了達成目標所需,你隨時都可以捨棄我,不可以在其中放入感情。這對擁有惡魔子彈力量的我們來說,是必須留在心中的十字架。不能在緊要關頭產生迷惘。」

  「……是啊。」

  這是雷鷹發出的斥責。

  他斥責判斷力變得遲鈍的艾亞。

  也在斥責有些動搖的自己。

  然而──

  「不過,如果有機會能逃脫現在的狀況……」

  面對受到斥責而低下頭的艾亞,雷鷹說道:

  「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因為我很遲鈍,所以有很多話想跟你聊。這樣可以嗎?」

  「……」

  艾亞沒有回答。不過,她的雙手加重了擁抱的力道,以此代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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