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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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中,我開始把弟弟往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我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家以前也養過狗。」(說完之後,指著在我們腳邊玩耍的約翰。)

  她默默地點頭示意。

  「那隻狗叫艾利克斯,來到我家的時候已經是一隻老狗了……」

  艾利克斯是弟弟唯一的朋友。那時候,我的弟弟佑司才五歲,他是懷胎不到十月的早產兒。家裡決定,要讓他在第二年春天上上小學,弟弟引頸期盼這一天的來臨。

  「我媽一直想要一個女孩子,所以當弟弟出生時,我媽失望透了。」

  雖然不全然是因為這種關係,不過母親對弟弟很冷淡。由於弟弟很不靈活,無論做什麼事都很笨拙,直到三歲後,才終於擺脫了尿布。不過即使不用尿布,他也經常尿褲子,每次都被母親臭罵一頓。父親不太顧家,所以弟弟在家裡完全處於孤立狀態。

  「那你呢?你和你弟弟的關係怎麼樣?」

  「記不太清楚了。我天生就不喜歡和別人相處,我想自己應該不是好哥哥。」

  雖然很疼弟弟,卻不太會對他表示這份心意。事實上無論我對弟弟說什麼,他都會露出欣喜的表情,至今仍然不知道他是否了解我的心意。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弟弟,可是我這種不寬容的態度反而傷害了他。

  「但是……」我說道。

  「弟弟總是很開朗。他沒有朋友,很習慣一個人玩,而且總是玩得不亦樂乎。他認為只要用功就可以變得聰明,所以經常埋頭在筆記本上寫一堆密密麻麻的東西。」

  「你看過嗎?」

  「筆記本?……看過啊!都是一些看不懂的鬼畫符。直到最後弟弟都不會寫,也不會讀自己的名字。」

  艾利克斯是弟弟最好的朋友。

  「那隻狗本來就是弟弟撿回來的,我爸媽都說拿去丟掉,只有那一次他十分堅持。最後說好完全由弟弟照顧,才把那隻狗保留下來。」

  當時的艾利克斯已經老態龍鍾,眼睛幾乎看不見了!而且還經常拉肚子。雖然這么小的孩子要照顧這種費功夫的狗,應該很不容易,他卻從來沒有抱怨。

  「至今,我仍然可以想起弟弟呼喚艾利克斯的聲音。」

  佑司經常把凍傷而滿臉通紅的臉頰,貼在艾利克斯的脖子上,張著小嘴笑得很開懷。

  「然而,他已經不在了……」

  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感覺很低調、溫柔。

  「有一天……」我再度說道。

  「弟弟對我說:各個,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我回應:喔、對喔!然後一臉不解地看著他。弟弟又說:給你!遞給我一束花。我問他這是做什麼,他說這是媽媽最喜歡的香豌豆花。哥哥,你去拿給媽媽。」

  我感覺自己的喉嚨好像僵住了!有一句話拒絕離開喉嚨。她走到我身邊,用纖細的手臂輕輕勾著我的手臂。她的溫暖動作鼓勵了我。讓我繼續說下去。

  「我問弟弟,怎麼有錢去買花?他說這是用自己一直存起來的零用錢買的。」

  弟弟的零用錢少得可憐,他可能把所有的積蓄都用在這一束花上面了。

  「我對佑司說,你應該自己把花拿給媽媽。結果,弟弟……」

  我開始哽咽不語,她更用力地緊握著我的手。我覺得,她並不是催促我,而是她已經預感到即將要發生餓事,所以在無意識中作出了動作。

  「弟弟說……」

  「媽媽討厭我!及時我拿花給媽媽,她也不會高興。但事我想要媽媽快樂,所以……」

  當時,弟弟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用整個身心愛著母親,即使無法獲得回報。」

  我們一語不發地並肩走在小徑上。

  「然後呢……你怎麼做?」

  「我按照弟弟說的去做,只要他高興,我甚至可以向上帝說謊。」

  「你母親什麼都不知道嗎?」

  「對!她當時沒有發現,而且笑得合不攏嘴,弟弟看到母親高興的樣子也很快樂,結果因為太興奮,晚上又尿床了。」

  「所以又被你媽臭罵了一頓?」

  「是啊!」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走到樹林的入口。性急的秋蟲正形單影隻地不停鳴叫,尋覓著還不見身影的同伴。

  「那年夏天,弟弟死了。」

  她停下了腳步、看著我。眯起了一雙大眼,仿佛可以看透黑暗的彼岸。

  「你弟弟……死了嗎?」

  「對的。」

  他的薄唇輕輕地動了一下,仿佛在顫抖卻什麼都沒說。

  「那年夏天,弟弟掉進河裡淹死了。」我又繼續說。

  「弟弟想要就掉進河裡的艾利克斯,結果自己也一起淹死了。」

  那個時候,我確實停到了弟弟的聲音。我在教室里聽老師上課的同時,我的心靈之耳也停到了弟弟正性命垂危,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發出了最後的呼喚。

  (哥哥!)

  (就我!)

  「他死得很乾脆,可能山地一開始就沒有在意他……他那條微不足道的生命。」

  某一天,弟弟突然在我的面前消失,就像貓突然離家出走一樣。對我來說,弟弟的離開無法和「死」畫上等號。而是帶有另外的意義。

  「弟弟死後我才告訴母親。那束香豌豆花,是弟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送給她的禮物。還告訴她,弟弟總是希望得到她關愛的眼神。結果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得到,他是帶著悲傷離開了人世。」

  「你媽媽……怎麼說?」

  「我記不得了。那天之後,我媽就不太對勁,陷入了嚴重的精神官能症,至今仍然無法徹底康復。當她地道我弟弟的時候,好像也還活著一樣。」

  我想自己應該也患了相同的毛病。我們是共犯吧!我和母親兩人試圖隱匿弟弟往生的事實。不是為了欺騙別人而是欺騙自己。結果,母親等於把悲傷帶入這世界,然後又抱著這個悲傷活下去。她將一輩子捫心自問,為什麼自己沒有好好愛佑司。

  「走吧!太陽下山了。該回家了!」我說道。

  「對喔!我們走吧。」

  我們按著原路走回家。

  「我問你……」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

  「你弟弟還是很幸福的,對嗎?」

  「對。」我回答。

  「我不是說過嗎?他總是興高采烈,我想這是因為他的那雙小手,握住比別人更多的東西。」

  「是嗎……」她輕輕地點頭表示。

  「那……就好」

  10

  她談起了自己的夢境。

  「我在白色的房間裡……」

  那時候,我們坐在前往自然公園的巴士上。車上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乘客。

  「房間裡空無一物,沒有窗,沒有門也沒有家具。」

  「好淒涼的夢。」我回應。

  「真的是一個很淒涼、可怕的夢呢!」

  她穿著白色棉質洋裝,披了一件嫩綠色的開襟針織衫。

  「我在這件白色的房間裡睡著了,而且還在做夢。好像從房間裡就可以看透一般,是一場空虛的又淒涼的夢。」

  「嗯。」

  「當我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仍然在白色的房間裡。此時,我才發現,房間已經比原來的小了一點……」

  她看著我,眼神似乎在詢問,你了解這有多可怕嗎?我當然不停地點頭同意。

  「我很害怕,告訴自己絕對不能睡著。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又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等到再度醒來,驚覺房間比剛才又更小了……」

  或許這可以解釋她目前的心境。她在這個小城市感到很壓抑,讓她喘不過氣,總是在心裡想著,好想離開這裡。

  「重複多少之後,房間裡已經變得好小了!即使我抱著膝蓋坐著,頭和背都會碰到牆壁……」

  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你就醒了嗎?」

  她用力地搖頭。

  「最後,我又換了一個地方在做夢。那個房間四周都是水泥牆,正中央放著一張床。另一個躺在白色下的我,正在熟睡……當我慢慢地走向床,輕輕地拉開了被子……」

  她昏暗、混沌的情緒像冷氣般流入了我的內

  心。她當時看到的是——

  「那裡只有一個白色的房間吞噬了我,變成一個可以拿在手上的小盒子。好像是裝了骨灰的白色骨灰罐……」

  巴士發出「咚!」的一聲,用力地搖晃了一下。

  「最後。我真的醒了。」她說完,不由自主的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忍不住地望向天花板。看著天花板會不會比我睡著之前更低。」

  我們相互對看了一眼,毫無意義地相視而笑。

  「好奇怪的夢。」我說道。

  「對!這個夢真的很奇怪呢……」

  11

  我在自然公園的散步道上跑步。園內幾乎不見人影,只有黃金色的陽光灑在我們頭上。她坐在光線充足的大樹下,在膝蓋上蓋了一條小毛毯。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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