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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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步的時候,她就坐在那裡看書。她幾乎都在看兒童文學全集,有時候是「長腿叔叔」,有時候是「小公主」。我曾經問她,為什麼老是看這種書?

  「沒有為什麼,應為大部分的故事都很圓滿。」她轉動著大眼睛,回答我的問題。

  「嗯?」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悲傷了,如果再看悲傷的故事,心都會碎掉了。」

  「會嗎?」

  「會啊!難道你不覺得嗎?」

  「大概吧!」

  所以她覺得不會看「龍龍與忠狗」。

  我差不多七、八分鐘就可以跑完兩英里的散步道一圈。當我靠近她的時候,她就會抬起頭來向我揮手致意,順便把手錶上的數字告訴我。

  「15分46秒。」

  「謝謝。」

  我也向她回首,繼續跑下一圈。有時候她閱讀的文章會流進我的內心,而且是慢慢地、憐愛地閱讀著書籍。有時候只要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就會感受到她的心思。他會將我們當天的談話在心裡重溫一遍,慢慢地、憐愛地重溫一遍。

  我知道她對我的心意,也知道她以為我什麼都不曉得。我覺得這樣子好像很不公平,但是誰會在戀愛中追求公平呢?我已經習慣讓自己當一台破舊的收音機,因為我的心裡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相信我對她的深厚感情,總有一天可以完全釋放。我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孤立無援,雖然孤立卻不孤單。

  12

  結業典禮那天的傍晚,我們約定在近郊的運動公園門口見面。

  「今天是聖誕夜。」

  她穿著苔綠色的羊毛斗篷大衣,臉頰紅通通的、開口說話就會吐出白色的氣息。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仿佛就像一隻白色小鳥從她嘴裡飛了出來。

  「在東京或許氣氛不同,然而在這裡,誰回去關心二千年前在這邊出生的木匠兒子呢?」

  聽到我這麼說,她馬上伸長了脖子、凝視著我的眼睛。她這種誇張的動作,見證了我們曾經共度的時光。我聳了聳肩,她更用力地嘆口氣、抬頭仰望著天空說著:

  「我喜歡這裡的天空。」

  「但是,我不喜歡這裡的空氣……」

  13

  這裡是他父親出身的地方。以前,她曾經這樣告訴我。

  「我爸回到這裡就覺得特別自在。」

  她的聲音就像六月的雨一般冷淡。

  「對我爸來說,這個城市就是世界的中心,就像日本人會把日本列島畫在世界地圖的正中央。但是,我覺得距離我的歸宿卻很遙遠……」

  14

  天黑之後,我們越過柵欄、溜進運動場。管理員在十分鐘之前,鎖門後離開了現場。運動場裡的觀賽台富有屋頂、這麼豪華的運動場和這地方的感覺太不搭調了!這裡是全國運動會留下來的禮物。

  我坐在草地上,脫下球鞋、換上釘鞋。這是特別為了今天準備的袋鼠皮釘鞋,上面還裝了5毫米的釘子。

  「可以看到碼錶上的數字嗎?」

  天空已經染成深藍色,銀色的月亮向懸掛在牆上的鏡子般高掛在天空。

  「沒問題!不過你的動作要快一點,天色再暗沉的話就看不到了。」

  「好。」

  我脫下了身上的皮夾克,皮夾克里穿著棉質長袖T恤。其實我早就換好了運動褲,在她來之前也已經做好暖身運動。當我站在棕紅色跑道的白線上用力地深呼吸,橡膠和青草的味道撲鼻而來。

  「我要開始跑嘍!」

  語畢,我跨出了第一步。

  15

  隨後,我們並排坐在觀賽台上的長椅上。從這裡看下去,四百公尺的跑道就像是黑色深淵裡的漣漪。

  4'21''7

  她的碼錶停在這個時間上,這是我跑一英里的時間,結果也成為我這輩子的最高紀錄。

  「這裡的風景太奇妙了。」她低喃著。

  黑暗中,微弱的光輕輕地搖曳,涼風襲來,她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

  「我們走吧!」

  「等一下,我還想再坐一下。」

  當時,她想起母親的死。可能是濃密的夜色,喚醒她母親的死亡記憶。她在有生之年,始終預感到自己以及周遭人的死亡。裕子總是可以預先感受到悲傷,因為她曾經住在白色的靈殿中。

  我摟著她的肩膀、親吻她,因為覺得自己非得這麼做。我可以感受到她的驚訝和困惑,中古她喘著氣,微微地張開了嘴,白色的氣息像蜻蜓般飄在空中。她納悶地凝望著在自己內心裡產生的陌生情感,那是一種溫暖而動人的感情。

  這樣才好!只要能夠把她喚回這個世界,我可以整晚擁著她纖細的身體入懷。我們坐在長椅上,用極不自然的姿勢擁抱了許久,我始終感受到她激動的情緒。

  突然間,她的心思停止了!隨後淚水滑落過她的臉龐。她哭相很奇特,沒有聲音、肩膀也沒有抖動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流淚。當我正想要開口,她輕輕地從我懷中抽離,走下了觀賽台的樓梯。

  當她走到最下面時,突然轉過身、反弓著身體靠在扶手上。她用纖細的手指擦拭著淚水,然後很不自然地對我微笑。在寂靜的夜色里,浮現著她蒼白的微笑。

  「喂!」她開口說話。

  隨著涼風傳過來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世界盡頭的呼喚聲。

  「如果人是用生命換取回憶……」

  「嗯。」

  「我是否可以用我的餘生來換取今夜……」

  我頓時覺得好難過。悲傷。我們不是才開始嗎?如果時間和記憶等值,你應該獲得更多的回憶。然而,當時我卻無言以對。

  「喂!」她又叫著我。

  她壓著被風吹起的頭髮凝視我。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我現在好幸福。」

  「是……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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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的一切,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開始喃喃自語。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聽進了這句話,也許只是風的呼嘯聲。

  17

  多雪的冬天,我接著月光練習跑步。每跑一下,腳下的雪就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我在蒼白閃亮的雪地上靜靜地向前邁進,把一秒前的自己拋在五公尺後。

  我用耳機聽著FM廣播。當我調到NHK頻道時,聽到了一陣古典音樂。這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18

  當我和裕子相處之後,經常意識到死亡。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們的生活被死亡包圍。聽往生者做的音樂、看往生者撰寫的書、沉浸在往生者的回憶中……我們就像漂浮在堆積死亡上的泡沫郵箱是珊瑚礁。

  廣播又換了另一首音樂,這是J·S·巴哈的「羊得以安閒地吃草」。雪地的另一頭是一片黑色森林的影子,裕子就在森林後方微微發光的某個地方。

  一月二十日是裕子的生日。那天,她送了我衣服親手編織的耳罩。

  「我看你每次跑步,耳朵都凍紅了。我織得不太好……」裕子說道。

  「謝謝你。」

  我沒有為她準備禮物,因為我向來不注意這些繁文縟節。

  「但是我打字存了點錢,你想要什麼我馬上買給你。」

  她靜靜地搖著頭。

  「我不要你買東西給我,但是……」

  「什麼?」

  「如果可以,我想要上次的釘子,就是你再跑一英里時候的釘子。」

  「釘鞋上面的釘子嗎?」

  「對!只要一個就夠了……」

  「沒問題,這樣就夠了嗎?」

  「對的。」

  第二天,我到了學校就拿給她,看著她雙手捧著,對我說了聲:「謝謝」。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送女人禮物。

  19

  廣播的音樂變成了孟德爾的「聽我祈禱」。

  她的耳罩好溫暖,就像是她捧著釘子的雙手包覆著我的耳朵,還有她的手很漂亮。因為只有我知道這件事,所以正為此興奮不已。

  20

  春天來了,雖然重新分班,我們並沒

  有被分到同一班。

  所有學生都重新測量身高,並以此為基礎進行各種安排。我在這一年裡長了三公分,變成一百七十七公分,我以自己的方式正慢慢地成長。升上了三年級後,我們必定會面對聯考。如果大學是離開這個城市的手段,我們就必須認真、用功的應考。

  我不是在傍晚跑步後,立刻坐在書桌前,就是一回家就打開參考書,直到夜深之後再去樹林,每天都重複這樣的生活。裕子和我總是在傍晚約在老地方,帶著約翰一起散步;周末去自然公園,有時候也會搭電車去鄰市看電影。當我們在像寺院般搖搖欲墜的電影院裡,看著黑白的義大利影片時,她開始想著……有朝一日,我會不會和這個人結婚。當我感應到這句話時,就會獨自在漆黑中羞紅了臉。

  我們每次見面都會接吻,卻沒進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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