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無限延伸的泡沫,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個泡沫。

  我看一下手錶,八點剛過。下一班上行列車會在八點十三分到達。於是買了月台票,經過了檢票口、走向月台。

  月台上,在水銀燈的藍色燈光中,有幾個乘客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等候著上行列車。我坐在樓梯下的長椅,看著掛在月台懸樑上的時鐘,列車將在五分鐘後到達。我將視線移向鐵路前方,銀色的平行線消失在暗夜中。那一夜好黑,好像盲人在做夢。雨後城市的味道、輕風的騷動……色彩和光影都朝著意識的深處後退。

  我放鬆全身的力量,把上半身倚靠在長椅的背上。黑夜滲透進包覆心臟的瓣膜,也是全身最薄弱的部分。與子曾今如此說過——夜晚和死亡很像嗎?我心裡浮現出往生弟弟的容貌。記憶力他總是笑臉盈盈,紅著臉、張大著小嘴在微笑。如果有再生之地,我希望他可以在那裡遇到約翰。弟弟和艾利克斯,還有約翰,這種組合應該很不錯。

  列車準時進站。車門一開,十多位乘客走了下來。我第一眼就看到裕子,因為她身上的某種氣質,讓她特別引人注目。她一看到我,低調地向我揮手。走到我面前時,偏了偏頭,對我說:「你好呀!」她在淡米色的洋裝外,披了一件嫩綠色的開襟針織衫。

  「你好」我也回了一句。

  她淺淺地微笑了!好迷人的笑容。然而,我覺得這種迷人的背後有其原因,令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原本她的美麗隱藏在不容易發現的地方,纖細挺拔的脖子、柔和的下巴曲線……她具備這些普通的美麗。整體來看,會覺得不搭調,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或許她還太年輕,所有的特徵還無法各就各位,因此需要有訣竅才能發現她的美。只有包括我在內的極少數人,知道這個訣竅……我一直這麼認為。就在今夜,我卻一看就可以看出了她的美麗。大眼睛一點都不會覺得不自然,微薄的雙唇也不會破壞整體的感覺。裕子沉默無語地坐在我旁邊,靜靜地眺望著黑夜中的城市。我轉頭看著裕子,她也轉頭看著我。

  「蓼科好玩嗎?」我問她。

  裕子緩緩地點頭示意,然後從放在膝蓋上的皮包里拿出一個像筆記本大小的包裹。

  「這是我在蓼科買給你的禮物。」

  我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

  這是一幅風景畫,鑲在很有品位的畫框裡,應該是蓼科的風景。水彩畫出藍田、白雲,還有紅葉,讓我想起了三色旗。

  「好像法國的國旗。」我說道。

  裕子也凝視著我手上的畫。

  「我們住的別墅附近有一個小型畫廊,我在那裡買到的。因為對這幅畫一見鍾情,幾乎是衝動購買下來的。」

  「你這麼喜歡卻要送給我?」

  裕子靜靜地點頭。

  「正因為是我喜歡的東西,所以想要放在你身邊,這樣奇怪嗎?」

  「不,不會。」

  我重新注視著手上的畫。

  「謝謝,我好高興,真是一幅好畫。」

  這一幅畫真的很棒!因為這幅畫打動了裕子的心,她又送給我,希望留在我身邊。畫裡散發出一種溫暖、平靜的感覺,填滿了我的心房。

  不知不覺中,月台上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今天不回去看你爸嗎?」

  「不去了。明天上午有課,我要搭下一班車回去。」

  下一班上行車會在三十分鐘之後到達。

  「是嗎?」

  「嗯……」

  我們再度陷入了沉默時刻,寂靜像塵埃般飄落在我們的四周。我突然想到,世界某日的前五分鐘,應該也是這麼安靜吧!

  「對了!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的聲音在月台上聽起來特別大聲。

  「嗯。」裕子用右腳的腳尖畫著月台瓷磚上的圖案。

  我等待裕子接下來的回答,然而她什麼都沒說,只顧著玩弄腳尖的遊戲。我看著她的側臉,然後再度將視線移向昏暗的車站大廳。

  「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經過了一陣沉默,我開口說道。

  「為什麼這麼問?」裕子看著自己的腳尖反問我。

  「嗯……」

  我為什麼要這麼問?為什麼呢?正當我思考要什麼回答的時候,她又開口問我:

  「是因為我在信上寫的事情嗎?」

  我知道自己不是問那件事卻沒有否認。

  「對。」我說道。

  「跟他們這些有個性的人,長期相處在一起就會覺得不輕鬆。」

  嗯!裕子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會感到討厭。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是不會不喜歡。」

  「嗯……那就好。」

  「基本上,他們的人都很好,只是太天真了。」裕子補充說明。

  遠方,黑暗的盡頭響起列車的汽笛聲。聽起來像是古老年代就絕跡的動物叫聲,感覺空洞沒有真實感。

  「有時候……會讓我不安。」

  裕子停止腳尖的動作,看著我的臉。

  「因為我們能夠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對。」

  「有時候,只要想到自己是否會在無意識中傷害到你,就感到很不安。」

  「對不起。」裕子緩緩地低下頭,小聲地說道。

  不久,向著汽笛的火車緩緩地開進了月台。列車花了好長的時間,慢慢地進過了我們的面前。這種情景令人聯想到古老時代已經絕跡的巨大生物。如果說,狗可以變成鯨魚,列車變成某種動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眼看著列車漸行漸遠,我開始幻想著侏羅紀的神話。當最後的車廂消失,黃色的尾燈隨之扭擺,消失在鐵軌前方,月台再度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曾幾何時,天空又開始飄雨,夜空在柔和的雨絲中看起來特別溫柔。我把手肘放在腿上,雙手則在臉的前方交握,開始欣賞著天空的雨絲。裕子不出聲地靜靜流著淚,我始終沉默不語。當天空開始飄雨的時候,她留下了滴一滴眼淚。因為覺得自己將要失去她,於是溫柔的摟住她的肩膀。

  裕子無力的把全身靠在我身上,開始低喃。

  「井上同學……我喜歡你,比任何人都喜歡你。」

  「我知道!我也喜歡你,從第一次看見你,始終喜歡著你。」

  「我也知道。」裕子輕聲地回應。

  40

  當我沉淪在時間的混沌中,體溫仍在37度2左右徘徊。感覺就像得了產前憂鬱症,但是至少我身上完全沒有懷孕的徵兆。腦海里的白霧很少有散去的時候,集中力就像太陽照在山谷的村莊,才剛露臉就立刻消失無蹤,連呼吸也變成了一件苦差事。對我來說,空氣就像高粘度的體液。

  在這種狀態下,關於聯考的複習當然沒有太大的進展。和去年同期相比,我的偏差值成績又比去年降低了不少。放棄雖然很容易,但是我以頑強的忍耐力,每當有所失去之際,我就會撿起地上的碎片。

  裕子每個月回打兩、三次電話給我。她本來就不多話,在電話里更加寡言。我們經常找不到下一個話題,彼此握著聽筒一、兩分鐘卻都不發一語。然而我們仍然相信,這份沉默仍然具有意義。至少,那一刻!我們分享著同樣的無聲世界。

  她沒又說出那一晚在月台上流淚的原因,也沒有為她的淚水做任何說明,徒然留下我毫無根據的臆測。疑問就被擱置在保留的棚架上,話語被悄悄地收進了丟棄的抽屜。我就這樣度過了十九歲的秋天。

  41

  秋意正濃的某天,我難得去了東京一趟。跟上次的情況一樣,我要參加全國模擬考。這天,沒有像上次那麼深受解離症之苦。在我體內紮根的不協調感,已經從初期尖銳的表情緩慢的轉化為更深入、原始的東西,其實這是病情進化為個性的現象。我變得冷眼旁觀,開始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當我看著自己,就像在一旁欣賞別人主演的連續劇。

  日常的生活變得稀薄,也淡化了沉重束縛的煩憂。我在昏暗的教室中思考。裕子的眼神、呼吸、體溫……我想要觸摸她的頭髮,想要感受她的存在。如今,她和我身處相同的城市。當工作人員進來巡視,要求我離開教室,我才回過神,其他的考生早已不見蹤影了。

  我告訴對方,我馬上就會走。工作人員無言地點頭,轉身離開。隨後,我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向出口。我討厭裕子身

  處的那個環境,她在那個地方會令我感到極度不安。然而,我還是要去那裡,為了尋找我熟悉的裕子。

  42

  坐在櫃檯前的總機小姐,是上次那位女孩子。

  「你好。」我向她打招呼。

  「你好。」她眯起眼睛看著我,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