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逆流而上的胎兒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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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落日的餘暉,從窗外射入臥室。

  那道光照亮了房間,但看不到床上睡著的人感到晃眼的樣子。雖說那人是睡著了,但過了半天至今沒有睜開眼睛。

  關栞神色恍惚地盯著那樣的耶麻音。

  這裡是關家綜合醫院的四樓,栞自己的房間。

  配有床帳的豪華大床上有雅致的床單和高級的被褥,因為耶麻音失去了意識她才無法抱怨,一般的話她是不願意睡在這種寢具上的。理由是,這些寢具全是父親買給栞的。

  不是買給身為姐姐的耶麻音——而是買給妹妹栞。

  姐妹關係有些複雜。

  情婦生的是姐姐,正妻則生的是妹妹。姐姐十分健康地出生了,成長為頭腦好又有活力的優等生。另一方面,妹妹卻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成長為做什麼事都無精打采的半吊子。諷刺的是,繼承了作為大病院的經營者、擁有權力男人能力的是情婦的孩子這方。

  父親心中有怎樣的糾葛並不清楚,只是作為結論,他選擇溺愛妹妹而疏遠姐姐。

  到頭來,姐妹關係變得十分彆扭。

  姐姐這方即使面對自己是非嫡出的這個立場,面對是個廢人卻被優待的妹妹,一點都不覺得委屈,至少沒有表現出來。她十分理所當然把眼前的妹妹當做妹妹對待,雖然天生壞心眼的栞比較喜愛戲弄她——但她對栞並沒有憎惡仇恨的負面感情。

  相反是身為妹妹的栞心有鬱結。明明姐姐很優秀,為什麼受到寵愛的儘是自己。姐姐什麼事都能自己一人完成——正因如此,初中生時就能將父親給的作為遠離他的補償費增至十倍以上——然而,為什麼自己這樣軟弱、懶惰?懷著這般想法,栞疏遠姐姐,詛咒自身。

  或者姐姐顧慮到妹妹這份心情自己離開了家,本來的話她是能發發牢騷、坐吃山空的。

  可是姐姐也有出生在那樣的養育環境下形成的缺點。

  由於父親的疏遠養成的自立心,由於一事無成的妹妹產生多餘的關心。兩者強有力結合在一起,導致什麼都要自己來完成。

  如今這番陷入沒有意識的沉睡狀態,就是她性格招致的結果。

  昨天夜裡,耶麻音一個人出門了。

  因桐島庵子事件與「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關係惡化,為了修復關係,耶麻音提出雙方派出一個代表決鬥。理所當然的全員反對,但最後還是被她巧妙地說服了。

  耶麻音說——繼續把事情鬧大的話,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儘可能小規模地解決事情。

  因為對方有把魔女的家人卷進「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這一弱點在,作為雙方讓步的結果提出停戰的話,對方應該會上鉤。自己身為對方領袖朝倉茉莉的同學,非常了解她,絕不會做出卑鄙的行為,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所以自己最合適去做這事,請交給她。

  耶麻音的理論展開地具有說服力,而且跟她猜想一樣,「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接受了她的提議,便無人反對了。儘管全員胸懷不安,還是目送她離開。

  但是栞知道。

  在大家面前進行的演說,耶麻音沒有注入任何感情,那些話全都是為了隱藏她真意的理論武裝。

  耶麻音只是要用自己的手來彌補妹妹的過失。

  栞對桐島庵子一事保持沉默,導致對「硝子玉的魔女」的應對遲了一步。

  栞沒有殺死十部御崎,所以與「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之間的糾紛上升到明面上。

  因此想出用一對一決鬥的方式作為將一切集中解決的手段。栞是她的妹妹,所以由耶麻音擔負責任,主動承擔決鬥的代表。

  那和栞沒關係,老實說,耶麻音怎樣關照栞,對於栞來說都是多管閒事,和自己無關。隨你喜歡,她這麼想。

  可是,結果就成了這般。

  身負重傷,意識不明——別開玩笑了。

  早良坂蓮從某人那兒接到電話,咲森水奈前往廢墟大樓,帶回了這種狀態下的她。耶麻音勉強活了下來,因為身上受的傷不深,就直接讓她在栞的臥室睡下了。因為栞的床被她占領,栞只能睡在沙發上,多虧如此栞沒睡飽。不可能讓耶麻音看醫生——身為父親關浩一郎就更不可能了——這種狀態只有等魔力自然治癒,看什麼時候能睜開眼了。

  栞站在房間的角落看著耶麻音的睡顏,大約看了三小時。

  既不是擔心地跪在枕邊,也不是待不下去而外出,僅是倚靠牆壁,視線偶爾移向虛空,又回到床上。

  拉開了平常絕不會拉開的窗簾,太陽光照著睡的不舒服馬上就會清醒吧,栞壞心眼地想。但是耶麻音完全沒有睜開眼,栞真想說差不多夠了吧。

  打算彌補栞的過錯,結果不是添了麻煩嗎——

  門的另一頭,從起居室傳來了聲音。

  「栞,蓮他們好像回來了。」

  與人的聲帶中發出稍顯不同、不帶感情的女聲。

  是栞的體現者——「蘿西涅」。

  她憑依在栞從通販網站花了九千六百日元買來的妖精手辦上。因為栞很中意那個造型,所以用手辦來裝飾架子。某一天手辦突然開始動了起來,之後把栞的房間當成住所。當栞身在寢室,她就通過起居室的電腦來監視攝像頭。

  「是嗎。」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

  「就知道他們回來這裡,讓他們通過吧,然後繼續監視門口和樓子的房間。」

  「蘿西涅」的回應穿過房門。

  「了解,但你竟然少見地干起活來了。連一起幹活的我都受不了了,好麻煩……真是的,你當我的固有罪行是什麼了?」

  「閉嘴,再囉嗦就把你放到鳥籠中展示。」

  「嗚哇,那可糟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蘿西涅嫌麻煩又無精打采的性格,和討厭的事情與自己相似,所以才被吸引到栞身邊的吧,一直以來也沒有多餘的對話讓她很是輕鬆。

  水奈和蓮昨晚就在這裡通宵照看頁麻音,他們午後回過一次家,意味著今晚又要在這裡過夜了。

  老實說,他們來幫大忙了。

  因為栞有一件擔心的事。

  由於擔心,栞入侵醫院網絡偷看監控攝像機。現在沒有異常,但什麼時候發生都不為怪。

  「唔……」

  床上的耶麻音發出了微弱的聲音,痛苦得扭動身體。栞靠近後掀開她身上被子,耶麻音痛苦的原因是其左臂的負傷,纏繞上臂的繃帶滲出深紅血跡。

  胸口的刺傷和皮膚的火傷明明已經結痂了,只有左臂的傷痕至今很深。還有,栞很清楚耶麻音左臂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五年前,栞四歲,耶麻音十一歲。

  夏天,一家人去了避暑地。

  栞一不注意從山的斜面滑了下去,為保護栞而代替她掉下去的耶麻音被樹枝割到受了傷。

  到了不得不切斷手臂進行大手術的地步。記憶中栞一直在哭,明明是名譽的負傷,姐姐卻被父親痛罵了。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耶麻音帶著栞出去遭遇險境,是她自己引發事故的結果。耶麻音像放棄一般什麼都不說,在父親的怒吼下只是垂下頭——

  那時候的傷,本來應該完全治好了,現在卻裂開深深的口子流著鮮血。這個傷口簡直像是在昨夜戰鬥中新受的傷。

  栞知道這絕不是朝倉茉莉那傢伙的魔法,是別人做的。前天晚上,栞也遭遇了同樣的事。

  「……別開玩笑了。」

  一對一解決,明明如此約定過的。

  無論誰輸誰贏都不會找對方麻煩,這件事就算了結,明明如此決定了的。

  這樣耶麻音所做的不就白費了嗎。

  所以栞不信任「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一對一的決鬥憑藉支援勝利的虛偽之輩,不知道她們接下來會幹什麼。

  「這次來的話,一定要把你們全殺了。」

  微小的呢喃在寢室的寂靜中消散。

  「那種危險的話不·能·說哦?」往往這時,嘮叨的姐姐會像這樣打趣,但如今她在沉眠中,因此沒有人責備栞。

  +

  水奈和蓮集合前往關綜合醫院。

  比起前往,回去這個詞表現得比較合適。因為昨晚——星期五的晚上發現倒地的耶麻音後就一直擠在栞的房間。從天剛亮睡到中午,回了一次家,整理好替換的衣服和行李又回到醫院。今晚也打算住下,待在耶麻音身邊。

  周末不知是好還是壞,與其看著昏迷的耶麻音一整天冷靜不下來,不如去學校更好,不用考慮多餘的事情——水奈疲勞到思考這些無意義事情的地步。

  從鏑木友美

  那兒打聽到「硝子玉的魔女」的傳聞才過了三天,然而,這三天裡發生了好多事情。

  兩天前星期四的早上,妹尾了子受了傷,索性只是骨折,沒必要長期住院。這整整一周在自家療養,聽說星期一就能來上學。昨天去探望了子,她雖然綁著石膏一副看上去很痛的樣子,感覺很有精神。可果然,了子對於落選芭蕾部正式成員一事還是受到了打擊。

  了子的事到她完全康復前水奈都會持續關注,不過眼下要擔心的是耶麻音的身體狀況,以及和「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的關係。

  耶麻音的奮戰毫無意義,圍繞著桐島庵子組織間的糾葛也開始亂套了。

  一對一進行代表戰了結的約定被廢除,耶麻音不只受到朝倉茉莉的攻擊,還有來自十部御崎的攻擊,陷入意識不明的病危之中。

  只有一事不明,蓮的電話接到不知是誰打來「耶麻音倒下了」的通知。如果是「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一員打來的,那又是出於什麼意圖要這麼做,難道因為背叛的事情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嗎?

  不管怎樣,只能等耶麻音恢復意識後向她打聽真偽,然後制定對策。「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趁機攻過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解決事態還需要一些時間——搞不好可能成為持久戰。累了什麼的現在開始不能說,必須集中精力應對。

  水奈他們告知護士要到栞的房間去,就被允許通過醫院後門。

  即將乘上職員用的電梯去向四樓時。

  水奈感受到口袋裡的振動,停下腳步。

  是手機在振動。

  「啊……」

  水奈的背脊上遊走著緊張感。

  要問為什麼——在水奈右邊口袋中的手機——不是她的。

  「你拿著它」是栞托她保管的。

  「騙人……來了。」

  這是關耶麻音的手機。

  「水奈,怎麼了?……難道說。」

  「嗯,這。」

  可以的話希望是不用拿出口袋的簡訊——懷著這樣的期待確認手機屏幕,但顯示在屏幕上的是「朝倉茉莉」的名字。

  「……正是那個難道說。」

  昨天商量是不是該這邊打過去,結果暫時作為保留。反正不得不進行對話的是對方。

  不過突然打過來還是會緊張。

  「……你好。」

  她深呼一口氣,按下揚聲器模式的通話按鍵。

  少女的聲音提出疑問。

  「這是關耶麻音的手機對嗎?」

  「誒?」

  開口第一句話,就顯得很奇怪。水奈感到了強烈的違和,看了一眼蓮,他也很驚訝地皺著眉。

  耶麻音和來電人朝倉茉莉,應該是同班同學。打給同班同學的電話,一般不會確認全名。

  說起來,昨晚她與耶麻音交戰——違反規則使用支援,令耶麻音身負重傷。本人應該最清楚,耶麻音受的傷是否剛過不久就能痊癒。如果認為耶麻音死了倒還不奇怪,可是她現在的說法太不自然了。

  「莫非你不是朝倉茉莉?」

  直覺這樣告訴水奈,於是她問道。

  「我是耶麻音的同伴,她現在接不了電話,你是誰?」

  數秒的沉默後,有了回應。

  「我是茉莉的同伴,是所屬『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中『春之庭(garden)』的魔女。」

  ——果然是這樣。

  但又有新的問題浮上水面。

  耶麻音的手機由水奈拿著,因為耶麻音處於使用不了手機的狀態。另一方面,朝倉茉莉的手機由同伴使用是出於什麼理由?特意使用他人手機與他們接觸,又是為了什麼?

  水奈一聲「好!」重振精神,發出強硬的聲音。

  「說正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你的名字是?為什麼使用朝倉茉莉的手機?」

  水奈想起了半個月前的事,和如今一樣的突發狀況。她接到了四十萬薰的電話,那個時候開始的數秒被四十萬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被四十萬為所欲為地放了狠話。可以的話水奈不想再重蹈覆轍,所以要斬釘截鐵由這邊展開攻勢。

  對方又沉默了數秒,感覺對方的氣氛像在躊躇該如何逐一回答問題。也就是說,對方也有某種隱情的樣子。

  「我明白了,我會報上我的名字,但相對,你也要報上你的名字。」

  對方慎重地回答。

  水奈向蓮遞去眼神。

  蓮點了點頭,意思是可以接受對方的提案。

  「可以啊……我是咲森水奈。」

  「咲森……是雉子野中學二年級的咲森同學嗎?」

  「你認識我嗎?」

  「我是式田央乃,和你同學年。」

  「式田……央乃?」

  陌生的名字。

  「抱歉,我不認識你。」

  「是嗎……的確,你可能不認識我,事實上我沒有跟你說過話,只是遠遠看一眼的程度,不能說是認識。」

  「那麼我有可能見過你。」

  「是,有可能。」

  同學年的話多少湧上些親近感,同時,水奈也加強了警惕心。

  被敵人知道了身份是件很危險的事。

  水奈集中精神,繼續話題。

  「然後,式田同學,為什麼是你打的電話?難道,是瞞著領袖的……朝倉同學打過來的嗎?」

  她提問出可能性最高的猜測。

  然而——

  「……你說什麼啊?」

  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央乃的語氣一下子危險起來。

  簡直像說別開玩笑了,聲音明顯蘊含怒氣。

  「你在耍我嗎?還是打算挑釁?」

  「哈?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的狀況令水奈感到疑惑。

  另一邊,式田粗暴的聲音激起她的反抗心,她對——「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完全有理由發火,原本要抱怨也應該由自己這方抱怨。

  「我完全不懂式田同學所說的意思,而且,我們根本不可能有餘裕去開玩笑或者耍人,那種事你們最清楚不過了吧?」

  「裝糊塗也差不多夠了,沒有餘裕的是我們這方!」

  追問也無法打開事態,不僅如此,對話越來越咬合不上了。

  ——這,說不定有點奇怪。

  的確令人生疑。

  大概,雙方間存在某些誤會在進行著對話。首先要停一下對吼,有必要整理狀況才是。

  在要告訴對方之前,央乃激動喊叫的一句話,使水奈停止思考。

  「好了快一點告訴我,你們把茉莉帶到哪兒去了!」

  「咦……」

  在眼前一瞬間落下能使齒輪咬合的零件殘片。

  「請等一下,朝倉茉莉沒有回去嗎?」

  「所以說裝糊塗也……」

  「我沒有裝糊塗,昨天晚上我去那幢大樓時,戰鬥已經結束,除了耶麻音以外沒有其他人在。只有耶麻音一個人倒在那裡……而已。」

  「……誒。」

  這次輪到央乃疑惑了。

  「我說,告訴我。朝倉茉莉不在是怎麼回事?所以你才打電話過來嗎?那支手機在昨天戰鬥前就放在你那裡了嗎?」

  「是……的。說什麼以防萬一輸了,才把手機交給我保管。」

  央乃的口吻不像在說謊。

  如果真的是這樣,明顯很奇怪。

  「那個,這很奇怪呀。沒有必要把手機放在你這兒吧?因為,昨天的戰鬥……是個突襲,你們的同伴十部御崎不是在戰鬥中出手了嗎?」

  試探內心的對話到此為止,太慢了。

  「耶麻音以前的舊傷裂開了,很嚴重,到現在還沒醒來。如果不是十部的魔法,她怎麼會受這樣的傷。因為我的同伴和她交戰過,所以我才明白!」

  雖然想隱瞞這件事,但無所謂了。

  水奈實事求是,將自己的想法滔滔不絕地說出口。

  「……等等,請等一下!」

  央乃的聲音明顯驟變。

  「你在說什麼?你說十部出手……了嗎?」

  她的聲音中包含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疑惑。

  宛如,注意到不得了的事——的焦躁。

  「那不可能,茉莉是一個人,堂堂正正一個人去迎戰的。她絕不是會做那種卑鄙事情的人,原本十部她……」

  那時。

  掛在肩上的包中,響起手機來電的旋律

  。不是手裡拿著的耶麻音的手機,而是水奈自己的手機,她慌忙取出,看到來電人是栞。

  ——有討厭的預感。

  她通過監控攝像機監視,應該知道水奈他們已經在醫院內了。她不可能不知道這邊用揚聲器模式對話的意義,她想要見水奈的話,可以直接乘著電梯降下來。

  但是,她卻打來了電話。明明那麼近了,為什麼?

  水奈按下了通話按鍵。

  「喂,那個現在……」

  「水奈快來!馬上來!」

  打開線路同時聽到栞少見尖銳的喊叫。

  討厭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樓子……那傢伙來了,在樓子的房間!十部御崎攻過來了!」

  「……怎麼會。」

  身負重傷被擱置的耶麻音。

  使她負傷的毫無疑問就是十部御崎。

  但茉莉真的一個人堂堂正正去迎戰了。

  那樣的她尚未回到央乃他們那邊——

  如果是這樣,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抱歉,式田同學,我們之後再說。」

  水奈對著手機的揚聲器,快速道:

  「十部來了,大概是為了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

  2

  水奈他們徑直前往桐島樓子的病房,發現裡面倒著姐姐桐島庵子。

  水奈站在門口,胸中一動。

  和上次不同,不是從窗外而是從正門進來的,應該是打扮成了訪客。

  庵子沒有被殺,雖然失去了意識,勉強還有呼吸。

  顯眼的傷口只在胸前有,多虧沒有舊傷裂開。幸好庵子曾經沒有受過大傷,也較大可能是,十部御崎沒時間慢吞吞地刺下最後一擊。

  因為她的目的不是去殺庵子。

  病房裡的床上沒有人,意味著御崎在刺傷庵子之後,帶走樓子。然後她的去處——由栞的報告得知在上面,也就是說她的目的地是屋頂。

  庵子先交給蓮照顧,讓他抱去栞的房間。反正蓮自身也不必在戰場,想取得聯絡只要共有意識就好。

  水奈完成纏衣,一個人前往屋頂。

  栞已經去了那裡,正在同十部御崎對峙。

  「栞!」

  水奈跑過去,栞僅用感覺掃了這邊一眼,懊悔地咬牙道。

  「我的失策,我應該要監視醫院所有的監控,萬沒想到……她會在白天假裝探病混進來。」

  水奈追逐著栞的視線,看到了十部御崎。

  實際上這是第一次見面。

  修女的裝束,逆十字形狀的劍。面紗的縫隙中露出向上瞄的細小眼睛,尖銳得可怕,好像幾天沒睡過一樣充血。從眼中散發出帶刺的無雜念的敵意與殺意——以及壓迫感。

  十部沒有右手,袖中空空如也、無力垂下,記得前天栞說是她斬掉了十部的右手。剩下的左手握住劍,腋下抱著幼小的身體。

  穿著病服的幼小少女——桐島樓子。

  樓子軟綿綿地一動不動,似乎被打暈了。

  「……你這傢伙誰啊?」

  御崎用無法想像出自女生之口的粗暴語調,對水奈投以殺氣。

  水奈不懼她的視線報上名字。

  「咲森水奈,是栞的同伴。」

  水奈反瞪了回去。

  「十部,我想問你一件事……昨天晚上,你幹了什麼?」

  然後她的臉部扭曲、抽搐起來,嘶嘶地譏笑道。

  「哈,哈,昨天晚上?聽這口氣,你們也已經知道了嗎?沒錯,是我,是我乾的。我趁虛而入,把那邊小鬼的姐姐和朝倉那傢伙給殺掉了啊!哈哈哈……活該!」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

  歸根結底,全是她暴走造成的後果。

  「和解這麼溫和的處事太扯淡了!竟敢小瞧我,別開玩笑。被打敗了還要當作什麼事,我怎麼能忍!由我來忤逆那種軟弱的領袖,在乎面子的組織也一樣,那已經不是我熟知的組織了!」

  「……什麼啊那是。」

  蓮在水奈意識中嘆息,用驚訝到極點的口吻道。

  「自私又短路,毫無謀略,把IQ忘在前世了嗎?」

  「這麼說不行啦……」

  雖說如此,水奈理解蓮不小心說出這種辛辣發言的心情。

  十部那個樣子就像小混混一樣,不對——那能叫小混混麼?

  「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不是僅憑藉暴力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單純遊戲。畢竟,魔女們腹中渦卷著地獄般的深謀遠慮。組織內部自身的評價與面子,同其他魔女們交涉與揣測對方意圖,都要善於鑽營——如果沒有這樣的自覺,頃刻就會被淘汰。

  連誇口要隨自己喜歡地殺掉魔女,隨心所欲活著的四十萬薰都要慎重地維持自己的立足之地。總之,首先要以自己沒死,能夠活下去為第一要義行動,在不被殺掉的範疇內隨意行動。即使作為結果自取滅亡了,那也只是因為思慮不周。

  或許十部御崎她壓根就沒想過。

  為了保全性命該做什麼,為了不死又該做什麼,將這些思考全部放棄了。任憑自己的衝動與感情用事,在前方只有滅亡的道路上——無視滅亡,向前猛衝。好像,把不想死的心情捨棄了一般。

  本來朝倉茉莉接受一對一的決鬥,是為了給十部御崎的不規矩善後。在「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中,有不能對雙方親人出手的不成文規定——為維護組織的面子,讓十部破壞必要規則的這件事過去,這本應該是就是朝倉接受決鬥的理由。

  然而,十部不只嘲笑朝倉「溫和」「軟弱」,妨礙糟蹋她的心意並且殺死她,最後還潛入醫院,這實在是重複同樣的愚蠢。以水奈的價值觀很難理解她這種行為,只能認為十部是壞掉了。

  「……所以,結果就是這個?」

  栞向著御崎,用足以令人打寒戰的低沉聲音質問。

  與御崎一樣的滿含敵意、殺意和緊迫感。

  但不一樣的是外貌。

  與只感覺的到鋒芒畢露的御崎相對,栞的樣子更為黑暗。

  黑暗,令人討厭,可怕。像是飢餓的蛇要吞下獵物的前一刻——心底燃燒的感情蒸汽快要溢出一般。

  她憤怒得忍無可忍。

  姐姐耶麻音被刺傷,摯友樓子被盯上。

  「面對沒做什麼就把你打敗的對手,為何還要再次來挑釁?以為將樓子作為人質就能贏了嗎?而且這次是二對一……我直說了,你想找死嗎?」

  「哈哈,啊啊,沒錯,我是想找死。」

  即使如此,御崎仍笑個不停。

  兩眼越來越充血,嘴唇乾裂,呼吸變淺。

  十部左腋下抱著樓子,逆十字的劍正對這邊。

  「我昨天終於發覺之前我會輸是因為那個對吧?我害怕你這傢伙,生出贏不了、不想死的念頭。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放棄了自我,弄髒了形成我的自豪感。」

  十部好像不僅僅是對栞說,同時還說給自己聽。

  「我……十部御崎因為恐怖畏懼不想死,考慮這麼污穢的事不行的吧?這樣能贏也贏不了。饒不了啊,我饒不了自己,更可恨的……就是你這傢伙,我饒不了你!」

  御崎喉嚨嘶啞地叫完,呼吸急促。

  對於那樣的她,栞短促地嘟囔了一句。

  「你壞掉了。」

  驚訝的同時帶著憐憫。

  「我原來以為你只是腦袋不好,幼稚自大……可你已經超過這個度了。」

  老實說,水奈也是同感。

  恐怖是躲避死的本能體現,人因不想死所以恐懼,恐懼才能遠離死亡。結果,就能生存。

  可是她迴避了恐怖的感情,並加以否定,違抗了本能。

  「那又怎麼樣?」

  御崎對栞的忠告嗤之以鼻。

  「說我壞掉了?很好啊。與其害怕得要逃,不如壞掉更好。」

  一開始御崎沒打算聽,也沒打算理解吧。

  她以自身思想為行動原理,以自己的價值觀構成自身的世界,不能用他人的思想和價值觀當做標準衡量她。

  正因為是那樣的人類,才能滿不在乎地插進耶麻音她們的勝負中。刺傷耶麻音,殺死本應是同伴的茉莉,也不考慮自己之後將會如何,就潛入了醫院。

  十部已經無可救藥了,不管怎樣都要制止她。

  水奈擺好架勢,向栞遞去眼神,傳達一口氣結束的暗號。

  栞點了點頭,眯細眼睛,集中殺氣到一點,配合水奈的呼吸。

  但是水奈——栞、蓮他們。

  對十部御崎的思考、價值觀以及壞掉的樣子,過於天真了

  。

  眼看她們要飛過去攻擊之時,御崎突然聳了聳肩。

  「吶,我說啊,小鬼。是叫栞是吧?一臉淡定地說了我各種各樣的話,說我腦子不好,幼稚自大。那麼我反過來問你……腦子不好又幼稚自大的我,為什麼要抓這傢伙?」

  她把腋下抱著的少女——桐島樓子,像是丟垃圾一樣扔到地上。

  沒有力氣滾落在屋頂水泥地上的樓子發出「唔……」的小聲呻吟。

  栞看著那一切。

  「啊……啊。」

  她表情驚愕。

  「樓……子?」

  「……難道說。」

  慢一拍的水奈也注意到了。

  樓子的臉很蒼白,呼吸急促。雖然失去意識,明顯在痛苦著。

  簡直像是,

  「我才不會做劫持人質什麼窩囊廢的舉動!人質這種啊,是軟弱不想死沒辦法才選擇的做法。我抓這傢伙……是為了讓你痛苦,讓你悲傷,讓你恐懼,為了瞧你這副丟臉的模樣!」

  簡直像是,樓子身體中重病在肆虐一般……

  「啊……啊。」

  栞的嘴唇開始發抖。

  接著立刻傳布全身。

  她在悲傷,在恐懼,正如十部御崎計劃一樣。

  御崎睥睨著栞,嘲弄譏笑她道。

  「既然說我壞掉了,那麼你認為壞掉了的我……會對那小鬼什麼都不做嗎?我的魔法是怎麼回事,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吧!」

  「逆行胎兒的夢(cross purpose)」——

  住院後半年間,幾次重複轉移的樓子的病——她自己忍耐用藥的痛苦,姐姐庵子則用魔法拼命壓制的病。

  如今,再次被喚醒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栞的尖叫響徹醫院屋頂。

  她手中顯現出帶有齒輪的大鐮刀,高掄起鐮刀飛了出去。

  「噶哈哈!沒錯,就是那副表情!」

  御崎哈哈大笑,帶著粗俗的嬌聲迎擊。

  「怎麼樣?心情如何?那個小鬼會死,已經沒救了!」

  她單手揮劍,架住撞上的鐮刀將之擋開。

  「你這傢伙,和先前的我一樣!害怕,恐懼得發抖,真不不像樣……啊啊,這種心情最棒了!」

  不僅用劍刃,還加上了語言攻擊。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看著一邊喊叫一邊隨意揮砍的栞。

  「不妙了。」

  水奈腦中響起蓮苦澀的聲音。

  「嗯……不妙了呢。」

  同感,栞完全喪失了冷靜。

  普通而言,栞不會做那種雜亂無章的動作,流利而又沒有多餘的動作,御崎不可能是那樣的她的對手。看現在這樣子,她連自己會使用魔法這件事都忘記了。

  這也不無道理,連與樓子相遇時日尚短的水奈都要憤怒得眼前一片通紅,栞的心情可想而知。再說,雖然平常她一副態度老成、冷淡的樣子——可她依舊是個未滿十歲的小女孩,不可能冷靜下來。

  「我要殺……殺了你,殺了你!!」

  「啊,能做到嗎?」

  御崎進一步挑釁。

  「殺了我的話,那小鬼的病會消失也說不定!是吧,『狗·諾』?」

  她愉快地呼喚左手無名指上戒指的寶石。

  那大概是她體現者的名字。

  他們或關係不錯,或志同道合。

  「……蓮,我說。」

  水奈注視著栞與御崎的戰鬥,詢問蓮。

  「那個,用我們的魔法……」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在水奈全部說完前,蓮回應道。

  「但是,要先讓栞冷靜下來。」

  「嗯……是啊。」

  水奈點點頭,吐出一口氣擺好架勢。

  然後,腦中浮現出一名少女的面容。

  「讓我初次使用吧,戶野宮……『黃蜂』。」

  水奈注入魔力詠唱道。

  「召喚(vomit),第四祭品——增添黑夜(Sodom leaps)!」

  詠唱咒語,同時將前伸的右手中出現的武器一揮。

  那是有古怪外觀,類似柳葉刀的劍。

  全長四十厘米,能單手揮動的大小程度。越往劍尖劍身越寬,擁有緩和彎曲的外形,淡綠色的刀身半透明地幾乎能看到劍的另一面,反射這太陽光的劍身像大理石一樣閃閃發光。

  與虛幻的刀刃部分相反,刀柄是機械式的,帶有壓力式的扳機,握緊之後才可以進行操作。

  曾經是名為「突發性毀滅願望」的魔法,其性質是感壓式爆炸的不可見地雷。被名為戶野宮寧寧的少女使用的——由水奈和蓮兩人的魔法吞噬後吐出的結果,就是那把劍。

  當然伴隨形狀變化,性質也發生了變化。

  水奈彎下腰,架起劍,盯著纏鬥在一起的兩人,吐出一口氣蹬向地面。

  「栞,退下!」

  她猛衝地急速接近,插入兩人之間,以橫掃砍向御崎的身體。

  「你這傢伙,別妨礙……」

  御崎回道,用逆十字劍擋住攻擊。

  瞄準劍刃與劍刃碰撞的瞬間——咔鏘一聲。

  握緊壓力手柄。

  與此同時,刀身表面發出綠色磷光,那光芒剎那間凝縮物質化,變成發光的新月狀寶石碎片。碎片從半透明的刀身上剝落,雖然劍被收回去了,但碎片仍舊無視重力,浮在空中。

  「什麼啊,這……」

  碎片在皺眉的御崎眼前,爆炸了。

  「……什?!」

  水奈在收回劍的同時抓過栞的後頸向背後一丟。臨近爆炸前,抱起倒在地面上的樓子向後跳躍。

  只有御崎完美挨了高熱爆炸氣浪,翻了個跟頭倒下了。

  可惜爆炸的威力不夠高,以接觸到光之碎片的狀態正面吃了一記的話,免不了負傷,但碎片在眼前的話充其量只能燒傷皮膚,爆炸聲和光亮也可能封住御崎的眼睛和耳朵。

  或許是丟飛的衝擊令栞從激動中清醒,坐倒在地上發愣。

  「栞,沒事吧?」

  水奈把樓子輕放在旁邊,向栞掃了一眼。

  「冷靜一點,那種作戰方式會輸的,你也沒使用魔法對吧?」

  「水、奈……」

  聽到水奈的叱責,栞慢慢看向這邊。

  「怎麼辦……怎麼辦?」

  激動過去,取而代之的是——狼狽與悲傷。

  轉眼間,她眼角噙滿淚水。不一會兒,淚珠從渾圓的碧眼中溢出,順著白皙臉頰滑落到纖細的下巴。栞不顧一頭散亂的金髮,扭曲的嘴唇顫抖抽噎起來,肩膀也隨著呼吸在一顫一顫。

  「樓子會死……樓子她!」

  栞兩隻手伸向水奈的肩膀。

  用驚人的力道抓住她。

  「魔法什麼的……我的魔法根本派不上用場!我的魔法救不了樓子!救救她!水奈,你救救她?救救她……拜託你。」

  栞一邊嗚咽一邊晃動水奈的肩膀,抱著她哭喊。

  水奈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輕點點頭。

  「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她向存在於意識中的自己的體現者詢問。

  「蓮……怎麼樣?」

  「老實說,我不清楚。」

  蓮的回答並不能讓人心安,但是,他絕不會以是或否來斷言不能確信的事。反而言之,可能性是存在的。

  「只是,我能確定殺掉和吞噬的性質不同……或許,比起殺掉,吞噬的可能性要高。吞噬是指吸收那傢伙的固有罪行到體內,置於支配下,多少能夠進行干涉……殺掉的話,是完全碰運氣,能消除魔法的效果,但對於魔法引起的結果可能無法消除。」

  還有。

  蓮有些惡作劇地笑道,下意識地輕輕安撫水奈的心靈道:

  「即使對方是十部御崎,你也不會選擇殺掉這個選項吧。」

  「嗯,確實如此……謝謝。」

  那話給沒有自信而不安的水奈帶來勇氣。

  「我只有竭盡我的全力(魔法),然後,我所竭盡的全力(魔法)與我應該做到的事(決意)相連。所以,結果之後再考慮。」

  水奈咬緊嘴唇,站起來。

  然後把手放在還在抽泣的栞腦袋上,咚地輕輕一敲。

  「栞也站起來,我接下來要使用魔法,但是,你知道吧?我使用魔法時的空隙太大,沒有栞的幫助不行呢。」

  「嗚嗚,水、奈……」

  「剛才說什麼,『我的魔法幫不了樓子』什麼的,那不對哦。假如,我的魔法能救得了樓子,可沒有栞的幫助的話,我的魔法便無法成功。所以……沒有栞的魔法,就救不了樓子。能救樓子的,是栞的魔法啊。」

  聽到那番話。

  「啊……」

  栞突然驚覺。

  「還有,不能讓她這樣好過。打敗那傢伙是栞的任務啊,不是我,而必須得是栞。那傢伙讓樓子受到這種過分的對待,庵子、耶麻音也是。因此,栞你必須勝過那傢伙!對吧。」

  「是、的。」

  栞不再哭泣,擦去臉上的淚水。

  在樓頂地面上雙腳站穩。

  「我來,非我不可,那傢伙,由我來擊潰。」

  黑眼圈濃厚的雙目寄宿著昏暗的光芒,栞全身再次散發出殺氣。

  宛如飢餓的蛇。

  散發出名為關栞的魔女所特有的稠密黏著的殺氣——

  爆炸的衝擊已經消除,御崎一點點恢復著自己的傷勢。

  「唔,好痛……你這傢伙,真敢做啊。」

  好似為了承受她陰險的視線般,栞邁前一步。

  「你的對手是我。」

  「啊,小鬼怎麼著,已經不哭了嗎?不過不哭也治不好朋友的病,還是說已經放棄了?嘛,放棄的話倒輕鬆些,哈哈哈!」

  御崎和剛才同樣,帶著嘲諷表情進行挑釁。

  但栞的表情沒有動搖,殺氣也沒有減弱。

  反而露出淺笑——個子矮小但盛氣凌人,睥睨著對手。

  「說點有趣的事吧。」

  栞踏出一步。

  「你的體現者……似乎是叫做『狗·諾』沒錯吧?」

  「啊,那就怎麼樣?是你體現者的熟人嗎?」

  「是個怎樣的傢伙?」

  「和我一樣。」

  被詢問後,御崎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他有勇氣,又無所畏懼,所以到性格相似的我這兒來了。前天,我害怕逃走的時候也……是他頭一個斥責我,鼓勵我。」

  「這樣啊,是朋友呀。」

  「跟你和那個小鬼之間普通的關係不同。」

  御崎得意地笑了。

  「啊啊,這樣。叫作『狗·諾』的孩子真是帥氣。」

  對著御崎——

  栞唐突用與至今為止完全不同的語調回道。

  聲音相同,音調不同,明顯像是別人。

  「啊?怎麼你突然……」

  「是男人嗎?聽起來非常可靠,非常棒。」

  「哎呀呀。」

  蓮有些吃驚地嘆了口氣。

  「反正是那傢伙的一時興起……真是惡趣味。」

  他很清楚<b借栞之口在說話的是誰。

  「一定是在為我們拖延時間。」

  當然——水奈也清楚。

  「趁現在準備魔法。」

  「啊啊,對於怕麻煩的那傢伙來說,算是會察言觀色了。」

  水奈集中精神,將魔力,向左手的無名指——寄宿著體現者「蓮」意識的戒指,匯集凝縮。

  眼角餘光瞄著水奈嵌在戒指凹槽上的白色寶石發出的淡光,

  「名字也很棒啊,『狗·諾』。」

  栞面朝御崎道,紡織出不是栞本人的話語。

  「貌似位於是第三地區的名字,如何?我猜對了嗎?」

  「喂,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她睥睨一臉詫異的御崎。

  「有勇氣,又無所畏懼是嗎……到了這邊,變得大膽不少,還真是隨便說大話呢。說是要試驗膽量來我這找茬,一被發現了就不像樣地哭著求饒的,到底是誰啊?」

  她用愉快的聲音嘲笑。

  「我說,『狗·諾』,你怎麼了?」

  御崎開始困惑。

  她看向戒指,呼喚自己的體現者之名。狗·諾,餵狗·諾——狗·諾,怎麼了——可無論詢問多少次都是徒增疑惑。

  這是當然的。

  如今他大概心驚膽戰,惶恐不安,精神錯亂著。

  「好久不見,『狗·諾』。對,是我。」

  然後那傢伙報上了名字。

  「和你位於同一個第三地區的重罪的野獸……蘿西涅。」

  「嗚,啊?……啊咿啊啊啊啊!」

  聽到名字同時,十部御崎發出慘叫。

  魔女與體現者意識共通,膨脹到極限的「狗·諾」的感情傳給了御崎,波濤洶湧襲來導致的衝擊狀態。

  而這偏偏是她最想逃避遠離之物。

  也就是,恐怖。

  「嗚,啊啊,餵狗·諾,你為什麼那麼,咿!給我振作一點,怎麼了?!你應該不是那樣的傢伙……不,呀啊,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

  御崎已經無法分辨全身流走的是自己的感情,還是體現者的感情。沒有必要而本應捨棄了的恐怖令御崎身體戰慄,使她喪失冷靜,陷入恐慌,或許還有陷入被體現者背叛的失落感中。她信賴著「狗·諾」,相信他說的他擁有勇氣,無所畏懼,作為她的信念。然而真實的他卻——結果,逃避自身中埋藏的恐怖,假做無謀之勇這一點,她和體現者也許都一樣。

  「哎呀,明明不用害怕成這樣。」

  栞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前進,吃驚的她嘆了口氣。

  「蘿西涅」已經回去,現在由栞掌握主導權。

  「『重罪的野獸』到這個世界來,也只是『體現者』。即使在魔法之國如何橫行霸道,和魔法的強弱完全無關。」

  正確來說,強弱這一概念的基準不同。

  事實上,魔法的質量與固有罪行的深淺成比例,只是這「質量」未必與戰鬥能力的高低有關聯。例如與「蓮」和「蘿西涅」與同是重罪的野獸的「梅麗」比較的話,她的魔法能增幅他人的魔力,根據使用的方式,也可能成為無人匹敵的兇惡魔法。但另一方面,使用魔法的魔女本人戰鬥能力幾乎為零。

  所以拋開先入之見,懷著勇氣迎擊——即使是和「重罪的野獸」締結契約的魔女,也有十足的可能性取得勝利。

  「其實,你剛才打倒我了。但是,頂多聽了個稱謂就變成這副模樣。可悲……結果你們還是捨棄不了恐怖。」

  「嗚嗚,別、別過來!」

  御崎單手胡亂揮舞,朝著屋頂上的護欄,胡亂舞動劍刃。不能說是在戰鬥,而是難看的掙扎罷了。

  「『蓮』……用你的罪行把我吞噬。與咲森水奈,弒殺四方!」

  水奈在她三米的身後,詠唱咒語。

  凝縮的魔法從發白光的戒指中溢出,變成「蓮」的精神憑依的容器。純白的狼,輕盈降臨在水奈腳邊。

  雖然,御崎已經看見這些了。

  站在御崎面前的栞,手持大鐮,緩緩舉高。

  她對著不成語句、悲鳴四溢的御崎,嘟囔道。

  「再見了,你很矮小,還很麻煩。」

  揮下的鐮刃——刀鋒橫掃向御崎的頭部。

  確認御崎昏倒,水奈對身邊的白狼道。

  「要上了,蓮……『獨自綻放的餓狼』!」

  代替回應的是小小的吼聲。

  狼急速飛奔,向著十部御崎失去力氣垂下的左手跳躍咬了上去。

  3

  栞哭著抱緊臉色轉好的桐島樓子的身體。

  水奈當場坐下,不禁嘟噥道:「太好了……」

  十部御崎的體現者「狗·諾」被蓮吞噬的數分鐘後。

  在水奈他們支配下,她的固有罪行所產生的「逆流而上的胎兒之夢」的效果消失了。幸運的是,因她的魔法復活的樓子的病也消失了。

  「這邊沒有問題,耶麻音與桐島庵子的傷口也不見了。」

  可能兩人馬上就要醒了。在栞房間看護兩人的蓮的本體——也就是人類的身體,經過意識通道向水奈報告。

  水奈安心的同時,肚子深處湧上想要嘔吐的感覺。

  水奈一直認為這是在吞噬罪行時特有的伴隨怠倦感的噁心,說不定與孕吐很相似。當然孕育的不是小孩,而是像嘔吐物一樣變了形態的魔法。

  她身體懶得動,還必須得忍耐一整天的不快感。

  水奈看了眼昏厥在地的十部御崎。

  御崎憑依的禮服已經解除,變回和普通人類一樣的打扮。她的身體中永遠喪失了魔法,不是魔女,也不是「女王之器的碎片」,只是個人類。

  體現者「狗·諾」的固有罪行是「虛勢」。

  虛勢——虛張聲勢。不直面恐怖,裝作有勇氣。

  一切

  就是這麼巧合。

  是因為體現者的固有罪行是「虛勢」,才致使他們落到這等地步,還是因為御崎有那種性格才會與持有「虛勢」罪行的體現者相遇呢。

  無人知曉。把偶然相遇想成感傷的命運的相遇什麼的,這究竟是不是件好事,她並不是很清楚。

  「栞,把樓子送去醫院吧。」

  水奈從御崎那兒移開目光,折返回去。

  「我雖然覺得沒問題了,但也得好好給樓子做一番檢查。護士也許注意到樓子不見了,在沒有鬧大前……」

  如此——

  抬起頭點著頭的栞,臉色突然變得嚴峻起來。

  尖銳的視線看向水奈背後的空間。

  「……什!」

  緊接著,水奈也注意到了——身體在思考前動了起來。

  她瞬間轉過身,在那裡——

  「呀,你好,初次見面!」

  「……你好。」

  兩名魔女站立在那裡。像是要包圍背靠屋頂護欄,失去意識的十部御崎一般。

  一人是矮個的少女,長著童顏,不知是小學生還是初中生。若無其事的表情與笑容雖十分和藹可親,卻給人一種天真無邪殘酷的感覺。

  身穿白色寬鬆的連衣裙,胸口中央繪有模仿箭矢的標記。背後有一對小翅膀,像是模仿丘比特的禮服。

  另一人是身子稍高,散發陰暗氛圍的少女。與小個子的少女對比鮮明,長長的劉海遮住雙眼,給人強烈的沉悶印象。

  禮服的主體是盔甲。圓形的胸甲,帶刺的手甲,像裙子展開的腿甲,色調是偏黑的淺墨色。給人如同中世紀的騎士那樣的印象。

  然後。

  「啊……」

  對於高個子的少女,水奈有點印象。

  她是妹尾了子的朋友,目送了子去社團活動時,她就在匯合了的團體中。水奈偶然會與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尾妹了子遇見,會看到她們在一起。在校內擦肩而過也有好幾次,對方也一定記得水奈的臉。

  ——她就是式田央乃嗎。

  央乃也注意到水奈的視線,點頭回應。

  「初次見面,應該這麼說比較好吧——咲森同學。」

  雖然是輕柔的口吻,卻絕不是友好的態度。

  她視線盯緊水奈,擺好架勢——宛如大敵當前。

  「水奈,小心。」

  蓮在腦中繃緊了意識。

  「她們為什麼在這種時機出現?我不明白對方的意圖。」

  「但是……」

  老實說,沒有戰鬥的理由。

  耶麻音和朝倉茉莉進行的代表戰因為十部御崎的亂入,變得模稜兩可。十部御崎是她們的同伴,過錯理應在她們一方,所以水奈認為她們應該放棄桐島庵子,並進行謝罪,沒有理由用這種目光看待水奈。

  「我們的領袖……茉莉前輩她已經死了對吧?」

  央乃輕嘆一聲,睥睨倒在腳下的御崎。

  「被這傢伙殺掉的,不是嗎?」

  「……嗯,從本人那兒聽說了。」

  不僅攻擊了耶麻音,還攻擊了朝倉茉莉。御崎是這麼說的。

  「之後不得不尋找茉莉前輩的遺體……真是,沒預想到是這種結果。茉莉前輩想必是疏忽了,那個人對十部抱有期待,重新審視自己,改變心態的話就能變成強大的魔女。但是……結果卻成了這般。」

  央乃蹲下身。

  看著御崎的臉,然後。

  「……垃圾。」

  呢喃著,然後伸出手抓住她的脖子。

  「式田同學,等……!」

  水奈來不及制止。

  用魔女超人的腕力,單手拎起御崎的身體,就那樣——朝著屋頂之外毫不費力地扔了下去。輕鬆越過比大人身高還要更高的護欄,描繪出一道拋物線,御崎的身體如紙屑飛舞,朝大地落下。

  「再見了御崎,bye bye。」

  小個子的魔女眺望隔著護欄的地面,笑著揮手。

  數秒後,沉悶的聲音響起。水奈不禁咬緊唇眯細眼睛,那一塊不是中庭是停車場,下面是水泥地。這裡是七層樓建成的醫院,不可能還有救。

  「……為什麼?」

  水奈不假思索問道,央乃露出可笑的表情。

  「問我為什麼?這麼做,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那孩子明明已經不是魔女……你看到我們的戰鬥了吧?」

  憑出現在屋頂的時機,只能這麼想了。

  如果是這樣——她們應該也知曉水奈的魔法已將御崎的固有罪行奪取。

  「嗯,看見了看見了,從那一座大樓上看見的。」

  小個子魔女跳著指向對面的建築物,不是很遠,是纏衣就能充分詳細觀察到這邊的距離,也能聽到對話。

  「好厲害呢!『蘿西涅』和『蓮』……有兩隻重罪的野獸!我們的『黏膠』也是第七地區出來的,一聽到『蓮』的名字就抖個不停!啊,但是請放心,我和御崎不同,不會因為體現者的感情陷入恐慌!」

  「千鶴,說太多了。」

  央乃向小個子魔女——貌似叫千鶴——皺皺眉,再次看向水奈。

  「水奈同學,你明明和『重罪的野獸』契約,卻比想像中更加天真……不是魔女又怎麼樣?不是魔女,就能原諒迄今為止犯下的罪了嗎?還是說沒有必要搶奪『女王之器的碎片』就不用殺掉?和那些沒有關係。那孩子踐踏茉莉前輩的期待,殺死了茉莉前輩,把我們『春之庭(garden)』弄得一團亂,和字面意思一樣,罪該萬死。」

  央乃恭敬語調之中包含燃燒的激動之炎。

  她打從心底憎恨御崎。

  「昏倒的時候墜落而死,很幸運了。我本來是想,要用拷問不慌不忙地折磨御崎,讓她痛不欲生,然後讓她慢慢地死掉。沒有這麼做,是因為有你們在。」

  然後很麻煩的是——

  由於第三者將御崎打倒,她所懷有的憎恨無法消散尋求去處,現在好像要向水奈她們發泄。

  「……我們現在必須要打倒你們,所以沒有餘力去管十部那樣的愚物。」

  以自然放鬆的站立姿勢,央乃膝蓋微沉,擺好身形。

  千鶴一臉開朗,幹勁十足地開始做屈伸運動。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式田同學!」

  水奈慌張制止兩人,她不明白戰鬥的意義。至少,對於一開始就儘可能想迴避戰鬥之心的水奈這一人類來說——對她們不知為何,理所當然地要攻過來這一點不是很明白。

  「沒有必要戰鬥!和我們戰鬥,式田同學能得到什麼嗎?」

  難道只是遷怒她們嗎?包含桐島庵子事件和十部御崎的事在內全都不順手,對此產生的焦躁,要發泄在水奈她們身上。

  但是她們有理由。

  戰鬥的理由,確實有賭上性命的理由存在。

  式田央乃她們別無選擇。

  「如果在這裡殺掉你們,我們就能在組織中占一席之地。如果在這裡殺不掉你們,那麼我們就會被組織抹殺。『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就是這樣的組織……我們還不想死。」

  是為了活下去——戰鬥。

  「式田……同學。」

  「我們『春之庭(garden)』是總數為四人的小隊……聽到這個數量,你能理解我們現在的情況嗎?」

  「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和水奈他們所屬的「夜籬集」不同,是以一人魔女為頂點,縱向緊密相連的組織,縱向緊密相連意味著構成成員按照上級指示行動。

  也就是說,由上級的心情決定對下級的處分。

  「十部御崎擅自行動和背叛,導致領袖朝倉茉莉死亡。對十部御崎加以處刑後,剩下的是我和那孩子——岸千鶴兩個人而已。再加上,作為當初的行動,向上級報告的桐島庵子的勸誘完全失敗,露出這副醜態的『春之庭(garden)』在組織中會怎麼樣,你理解嗎?」

  與有點自嘲的笑聲相反,能感覺到她的緊張。

  「運氣不好會被整頓,像垃圾那樣被殺掉結束。運氣好就能活下來……即使如此,也難免被編入其他小隊,然後受到最下層的待遇。被使喚還算好,在稱作魔法的實驗中被欺負的也不在少數……他們被叫做活實驗品。」

  「……怎麼會。」

  「所以我們只有得出以下的結論,從結果而言,勸誘桐島庵子這種程度已經遠遠不夠,要程度更大點……沒錯,比如逮到兩名持有『重罪的野獸』的魔女」,立下大功,一定能出名。說不定,我們能作為領袖,得到重整『春之庭(garden)』的

  權利。」

  「那麼……讓那種組織不存在就好!」

  水奈不假思索叫道。

  她無法忍受了。

  如果她們說的是真的,那麼她們的敵人便不是水奈他們,而是「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上層的組織。

  「和我們成為同伴吧。『夜籬集』的話,上級不會說毫無道理的話,不用為了占一席之地而拼命。沒有行動限制,不用怕厲害的人。如果追捕者來襲,我們就一起戰鬥!」

  「那些話,你是認真嗎?」

  「這種事我才不會開玩笑!」

  水奈不想殺人,不想人死。

  為了貫穿這樣的意志,她什麼都做。

  想要反抗「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和關於戰爭引起的所有不合理。

  當某天,一年前消失的摯友——早良坂人魚回到自己身邊的時候,水奈能昂首挺胸地對她說「我變強了」。

  即使接下來要與「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為敵,只要能救得了某人,那麼自己無怨無悔。

  然而。

  對於水奈的意志和決心。

  「……哈,無聊。」

  被這時的式田央乃一笑了之。

  「我說,真無聊,那種想法反倒還有趣點,哈哈!」

  接下話的岸千鶴,用天真的笑容打斷水奈。

  然後央乃道。

  「你搞錯了一點,我們壓根就沒有脫離組織這個選項。」

  那簡直像是理所應當,自然的天命一般。

  「說到整頓,我們確實很害怕被其他組的魔女們欺負、被她們殺死。但是……真正令我們害怕的是,我們本人對『Baba Yaga』大人而言派不上用場而死。整頓這件事,就等於在說你是不需要的。被其他魔女欺負,等於在說為了那位大人連死的價值都沒有。這比死還恐怖……所以我們才會焦慮,雖然這種事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明白的。」

  央乃用自豪的表情說著令人發寒的話語。

  「什……」

  「御崎也無法理解侍奉『Baba Yaga』大人的喜悅……嘛,但是啊,她還沒有經歷過『洗禮』所以沒辦法。可惜呢,如果接受『洗禮』,沒準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了。」

  「不對,反正『洗禮』的許可也下不來的,『Baba Yaga』大人不可能認可那種程度低下的女人。」

  「是啊~是這樣呢。」

  「『洗禮』不是指對沒有資格宣誓忠誠的人,給予他們資格的儀式。而是有資格宣誓忠誠的人,給予他們誓忠誠的權利的儀式。」

  水奈啞口無言。

  十部御崎她還比較正經。

  她們在說的事情,明顯很異常。記得好像有誰說過——「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是狂信者的集團。

  考慮一下這話很奇怪,「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原本就是競技場,互相殘殺到最後一人為前提的互角。為了儘可能延長性命一時互幫互助,發展成這種狀況是自然的趨勢,然而,持有為了一人頂點大家去死目的的集團本來是不可能出現的。

  一定是那位叫做「Baba Yaga」魔女的魔法,操縱那些神志清醒的構成成員。但是麻煩的是,如央乃自身吐出的——原本她們之中就有的忠誠心被強化到了渴望死亡的地步。

  「你明白了嗎,咲森同學?不論你們的戰意如何……我們接下來會向你們發動攻擊,殺掉你們。不想的死,就抵抗好了。」

  式田央乃和岸千鶴重新面向這邊。

  然後聚在一起,開始詠唱發動魔法的咒語。

  「『斯多麗緹娜』給予我你的罪行,牽連捲入式田央奶。」

  「『黏膠』你的罪行讓我士氣高昂!給予岸千鶴,鬥志昂然!」

  「水奈,只能上了,即便從這裡逃走也毫無意義。」

  水奈在心中同意蓮焦躁催促的話語,握緊拳頭。

  無論用盡什麼言語,恐怕都無法糾正她們的意志,所以只有盡力,與兩名魔女對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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