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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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空氣乾燥而寒冷,但灑落的陽光卻是異常溫暖。

  換言之,就是適合裹在毯子裡滾來滾去的好天氣。

  加上那宛如搖籃般晃來晃去的馬車,簡直就是最好的催眠曲。

  不過羅倫斯正為景氣不好而嘆息,當然沒心情裹在毯子裡悠閒地睡覺。

  鹿皮手套非常溫暖,羊毛編織的圍毯雖然很厚卻很輕。馬兒似乎吃飽了飼料的樣子,快樂地甩著尾巴,沿路既美麗又平坦。如果是平時的話,完全是無可挑剔的旅行氛圍。可惜的是,現在他不是獨自一個人旅行。

  與羅倫斯的馬車此刻所進行的方向相反的另一邊——遙遠的南方,有個名為帕斯羅的村子。而從那裡開始他就有了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旅伴。那是數百年來掌握麥子的收成,被村民稱之為神的存在。她的真身,是能夠一口將人吞下去的巨大的狼。

  不過,她平常都是人形姿態,看起來就像是十幾歲的少女,而且容姿上乘。有一頭宛如貴族般的亞麻色長髮,還有柔軟且看起來稍微有點孱弱的身體。

  要問這樣的赫蘿現在在哪兒的話,那個在馬車的車廂里裹著毛毯發出舒暢的鼻息聲的傢伙就是了。噗~呼~之類的聲音清晰可聞,與其說是鼻息,不如稱之為鼾聲更為恰當。

  不過她本人一定會說自己絕對不會打鼾,那只是鼻息聲吧。

  從雷諾斯起的旅程,到約伊茲的話就應該和赫蘿分手了。不過羅倫斯決心盡力避免這種可能性。

  他聽說了有一本關於能夠高效採掘礦山,記載著至今仍不為人知的技術的禁書的傳言。

  所謂開發礦山也就是挖掘山中資源,為了精煉而使用火藥,砍伐森林,污染水源,破壞山體,最後只留下一片荒地。對於原本住在被稱為約伊茲的深山森林中的赫蘿而言,看到會助長這種行為的技術出現的話當然會頭疼了。或者應該說,如果這本禁書落到靠礦山發財的商會手中的話,無異於是一場噩夢。

  因此,他們才會和雷諾斯的書商露,羅瓦一起為此奔走。

  羅倫斯一行人的目的地,是道路左側羅艾佛河上游的城市萊斯科。那裡首屈一指的大礦山地帶常年被迪巴商會獨占著。這就是當代的礦物商。迪巴商會似乎打算在北方之地發起一場巨大的戰爭,而其目的就是在征服北地的同時可以對礦山實施更進一步的開採。

  羅倫斯作為行商人,在與赫蘿相遇後,也曾被捲入過涉及幾千枚甚至幾萬枚托雷尼銀幣的交易中。在親身體會了那種恐怖後,他很清楚,在大量的貨幣面前,人的生命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東西。

  然而,即使如此,羅倫斯他們的貨物馬車還是向萊斯科進發了。那是因為以赫蘿故鄉同伴名字命名的傭兵團就駐留在萊斯科。

  那是在初遇赫蘿的時候,偶爾會讓她在夢中哭泣的夥伴的名字。

  由於他們得到了通往約伊茲的地圖,所以之前一直是筆直地向那裡進發。不過傭兵團是不知何時就會消失的團體,所以既然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所在地,羅倫斯和赫蘿就決定先去會一會他們。

  不過無論是以赫蘿故鄉夥伴之名命名的傭兵團,還是傳聞中正在蓄積武裝力量準備對北地出手的迪巴商會,都是相當棘手的存在。只要稍微細想一下就覺得十分擔憂。而一旦錯過時機,不僅會耽誤大事,還會變得很難得知內情。這是赫蘿在帕斯羅這個村子裡花了幾百年才學會的事。

  雖然至今他們也曾經順路去做過其他事,不過這次造訪萊斯科的確感覺氣氛有些緊張過頭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在告別柯爾正式準備向萊斯科進發的時候,赫蘿顯得有些沉默寡言,大多數時間都躲在旅店裡。

  雖然羅倫斯注意到了這一點,卻也無可奈何。

  也許她只是單純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吧。

  不過還有另一個最重要的理由。

  「阿嚏。」

  背後傳來小小的噴嚏聲,稍微隔了一會兒才響起「嗯……」的呻吟。

  雖然有時候赫蘿無論什麼微小的聲音都不會漏聽,即使是睡覺的時候也宛如身經百戰的士兵一樣能立刻察覺敵人。不過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時間裡,她更像一隻家養的小狗。

  不知道是不是伸了個懶腰,羅倫斯能夠聽到身後傳來抱住毛毯蜷成一團磨蹭的沙沙聲。

  一般說來,如果她想繼續睡個回籠覺的話應該就不會再動了,不過既然翻了個身,就意味著是想要起來了。在磨蹭了一會兒後,果然如羅倫斯所預料的那樣,赫蘿從毛毯里鑽了出來。

  「水。」

  看著睡眼朦朧的公主殿下,羅倫斯像僕人一樣將裝水的皮囊遞了過去。

  「都過了一會兒了……外面還是一樣的風景啊……」

  一路都是平地,行程並不艱難。如果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只有萊斯科這個城市位於北部廣大山脈的入口,所以下雪的可能性很高這一點了吧。不過今年的雪很少,就算下的話應該也不會造成困擾吧。

  「啊,哦哦。」

  羅倫斯的回答有些曖昧,絕對不是那種具有準確性的答案。而駕駛座後面撐在車沿上悠然地眺望著四周景色的赫蘿在接過水囊的時候也沒有回話。

  回頭一看,只見赫蘿板著臉,一副難以捉摸的表情。

  實際上最近幾天羅倫斯一直摸不透她的想法。究竟是在生氣還是沒有生氣,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了。

  在萊斯科受到的那一拳的記憶還鮮明地留在腦海中。在無人的小巷子裡發生的事無疑是作為男人最大的遺憾。

  不過在羅倫斯心裡,赫蘿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甚至片刻都不想離開她。這一點赫蘿也一樣。的確,他是有飄飄然的時候,也有熱血充腦的時候。不過在得到赫蘿的回答時真的是非常高興。高興到作為行商人,在得到最確切的回答前都不可以信任別人的決心都瓦解了一部分。

  也正因為如此,羅倫斯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完全接受。

  明明互相喜歡,為什麼在那時又會拒絕自己呢?

  赫蘿明明說過可以接受人類,也不排斥人形的啊。他們也沒有發生過近似吵架的爭吵。

  明明情理上都說得過去,為什麼最後卻不行呢?

  而在給了羅倫斯一拳後,赫蘿倒是表現得相當愉快了。

  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的羅倫斯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在稍微感覺和赫蘿拉進了一點距離後,她卻又是這副宛如戴著面具般的表情。

  即使是這個瞬間,欣賞著沿途景色的赫蘿也不知為何地散發出了不爽的氣息。

  該怎麼做才好呢?羅倫斯完全不知道。

  「還要走多久?」

  羅倫斯一時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差點忘記了回答。

  「誒?啊,啊啊,大概六天吧。」

  沿途也沒有村落和城市。而人形姿態的赫蘿的體力,似乎也與她現在的身體相符,所以對她來說也算是漫長的旅程了吧。

  沿途完全是無際的平原。赫蘿由一開始的嘆息開始變成了不耐的咋舌。羅倫斯倒是能夠理解她這種感覺。

  「那個城市熱鬧嗎?」

  對於赫蘿來說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問題。如果是熱鬧的城市,就必然有好吃的食物和酒。但若是簡樸的村落,估計伙食與旅途上吃的是不會有太大區別的。

  不過這次要去的是迪巴商會獨霸的城市。而這個商會讓人不得不小心一點,所以關於它所在的地方究竟如何,也是羅倫斯事前想要調查的一點。

  但在他打算著手調查的時候卻碰壁了。因為實際去過萊斯科的人非常少,沒辦法得知城市的詳細情況。

  以傭兵為貿易對象的雜貨商弗倫雖然能夠得知哪裡的傭兵準備去向哪裡,但卻不清楚傭兵們所在城市的情況。只告訴羅倫斯「聽說很熱鬧」。這都是羅倫斯四處向旅者和沿著河川運貨的船員打聽來的消息。聽起來似乎是個又大又繁華的地方。不過就在羅倫斯想進一步問究竟有多繁華的時候,船員們卻說他們有運貨的工作,沒辦法像羅倫斯那樣在城裡逛,所以也就對詳細的景象不得而知了。而在萊斯科城裡從事過貿易的商人們則說在那裡完全不知道該賣什麼才好。

  大概迪巴商會已經包攬了北方的日用品貿易吧。而且商會主要從事的貴重金屬類商品也不是普通的市井小商販能夠涉及的規模。

  由於沒什麼可買賣的,而且到那裡的話駕駛馬車也需要花個六七天,所以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地方。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凡是去過萊斯科的人都對那裡大加讚賞。

  就像是畏懼於強權且冷酷的王而只敢說溢美之辭一般。

  為了攻陷北地,迪巴商會甚至打算買像赫蘿這樣古老生物的骨頭。在這個商會的控制下,總覺得無論發生什麼

  都不奇怪的樣子。

  「聽說是很熱鬧……不過畢竟是在北方呢。」

  所以羅倫斯慎重地回答道。

  然而赫蘿似乎不接受他這份慎重,高高地揚起眉頭,一臉奇怪加驚訝地反問道:

  「什麼意思?」

  「到達萊斯科的話就完全位於普羅亞尼亞的頜域外了。」

  羅倫斯在這裡停頓了。不過這並非是因為赫蘿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而是因為他將手伸進了背後的麻袋裡。

  「這個,你見過的吧。」

  是裡面放著十四個貨幣的小袋子。赫蘿在旅店的時候為了打發時間經常會拿出來看,或是彈著玩。

  「這是兌換商進行兌換時主要的流通貨幣的數目。北方就是被劃分為了如此細小的權力機構。只靠裡面的一枚貨幣是什麼事也做不了的。」

  他從袋子裡摸出一枚在大部分城市都能夠使用的托雷尼銀幣給赫蘿看。

  「正因為貨幣各種各樣,所以人們不會收取不認識的貨幣。另外,如果需要花費兌換的時間的話,這對於商業貿易來說也是十分不利的。而一旦貿易不利,就會使得商人數量減少。於是也意味著客人和娛樂也會隨之減少。可以說貨幣種類過多在很多方面都讓人頭疼。在兌換方面,還有很多連我也不知道的貨幣,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正規的地方進行兌換。在這種不安的驅使下,你覺得還會有人願意去別的地方賣東西嗎?」

  聽完羅倫斯的話後,赫蘿似乎接受了似地點了點頭。

  在這方面,羅倫斯也比較有自信。

  關於金錢的話題雖然單調,卻也簡明易懂。

  「嘛,的確,交易是要越簡單越好呢。」

  赫蘿淡淡地說道,然後又縮進了毛毯里。

  雖然覺得她似乎話裡有話,但現在並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羅倫斯回過頭去看著前方,無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被赫蘿打過好幾次的臉頰。

  在離開雷諾斯之後,總覺得和赫蘿之間有點隔閡。

  而這種狀況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

  就算兩人之間有言語交流,但這種狀態卻仍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改善。

  而羅倫斯由於旅行的疲憊,也已經無法再去計較這些細節了。

  第四天的傍晚,赫蘿無意間與羅倫斯四目相對,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

  大概是覺得再這樣僵持下去太麻煩了吧。而且她也發現由羅倫斯來挑起話題扯些有的沒的的可能性比較低。

  不愧為賢狼的明智判斷。

  所以在吃飯的時候,雖然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僵硬,但她還是難得地說了句再遞點肉給我。而羅倫斯則裝了滿滿一碗遞給了她。雖然還是一臉不爽的表情,但赫蘿的耳朵卻愉快地抖動了起來。

  不過僅僅這樣似乎還不夠。

  總之在可有可無的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氣氛開始緩和的時候,赫蘿硬是擠出了一個話題。

  而羅倫斯則像是怕驚動了跑到自己身邊的野兔似的,小心翼翼地說道。

  「關於……繆里傭兵團?」

  「……嗯。」

  赫蘿一邊嘎吱嘎吱地搖著木勺,一邊凝視著火堆。

  毫無疑問,她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不過由於和羅倫斯之間那奇妙的氣氛導致她一直沒能問出口。

  羅倫斯咳嗽了一聲,努力以平常的語氣回答道。

  「還沒得到什麼情報。」

  聞言,赫蘿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過聽說人數最多只有四十個,對於傭兵團來說算是小規模了。我問過戴林克商會,說是他們預定在約伊茲近郊布陣。團長在傭兵團中還算是資歷年輕。而旗幟則是向天咆哮的狼。」

  「嗯。」

  赫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而羅倫斯則嚼著粥里的雞肉乾。

  對於赫蘿來說,故鄉夥伴的名字並非是只在風乾的書籍或是失傳的傳說中聽過的東西。那是活生生的,看到過,碰觸到過的人們的名字。

  比起期待,更多的是不安和擔心吧。

  搞不好她最近的沉默寡言並不完全是因為什麼和羅倫斯的距離感,而更多的是因為這方面吧。

  對羅倫斯來說,他當然是想儘可能地告訴她一些事,但總不能教別人自己都不懂的東西吧。不過話雖如此,身為旅伴卻只能相對沉默地吃飯這一點,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在咬碎有軟骨般硬度的雞肉並吞下去後,羅倫斯說道。

  「啊,對了。」

  「嗯?」

  赫蘿把臉從碗邊抬起,帶著些許期待地看著羅倫斯。

  「聽說團長非常優秀勇猛。」

  既然是冠以她故鄉夥伴的名頭,羅倫斯覺得她應該會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吧。

  不過這種話一聽就知道不過是世間的奉承。

  赫蘿雖然露出了感謂f似的微笑,但那笑容更像是苦笑。

  所以羅倫斯立刻又加了一句。

  「至於臉蛋嘛,搞不好是我比較好哦。」

  近乎刻意地摸了摸下巴,這樣說道。這其實倒並非說謊,而是戴林克商會的艾林金玩笑般的話。

  赫蘿停下了正在夾菜的手,抬頭看了羅倫斯一眼。一副不知道該拿這個白痴怎麼辦的表情。

  不過這種略微的驚訝過後,她愉悅地搖了搖耳朵和尾巴。看著刻意搞笑的羅倫斯,赫蘿稍微轉移了一些視線,似乎在想著什麼。

  最後,她長嘆了一口氣,撓了撓耳後,無力地笑著說道。

  「是嗎,那看來繆里應該長得很平凡。那咱就安心了。」

  「那就好。」

  雖然互有回答,但很明顯十分死板。

  果然不行啊。

  就在羅倫斯維持著刻意的笑臉但內心卻很不安的時候,赫蘿繼續道。

  「汝是想問看汝們第一眼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嗎?」

  赫蘿配合起來了。

  羅倫斯立刻回答道。

  「也算是吧。」

  「那汝們我都不會選,咱選擇柯爾。」

  赫蘿一臉淡然地邊喝粥邊說道。不過話還沒說完……

  「話說回來……嗯。那個時候有個城市的小子不是喜歡上咱了嗎?」

  「……阿瑪堤……嗎?」

  「嗯。不過那時候。咱選擇了汝啊。」

  聽起來完全像是玩笑的話,根本摸不清她的真心。

  不過這種程度的話搞不好才是她的真心呢。羅倫斯的記憶里也幾乎沒怎麼被人稱讚過容貌。

  老實說,像他這樣一貧如洗,又是從事幾乎可稱之為強盜的貿易這一行的人,最讓他感到高興的就是交易對象不帶偏見地看待他,並且相信他的人格。這是他最想要回應對方期待、報答對方信賴的東西。

  所以羅倫斯在聽到赫蘿的話後非常高興。

  而且商業的基本就是讓自己和交易對象同樣愉快。

  「我啊,只要一看到你的臉就會做出選擇……吧……」

  赫蘿看著羅倫斯露出了微笑。

  就像是在說這根本無需廢話似的。她繼續道。

  「汝是說咱只有臉可愛的意思嗎?」

  的確,這麼看來是宛如天使般的笑容。

  不過羅倫斯並不是這個意思。而赫蘿也並不是不明白這一點,她是明知他的意思卻故意那麼說的吧。

  羅倫斯在感嘆她的狡猾的同時,也為能看到赫蘿好久不見的真性情而開心,於是說「你這麼想的話就算是吧」。

  聞言,赫蘿呆了呆,隨即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在萊斯科真的能遇到吧。」

  赫蘿這句嘀咕,是在日落時用從河邊汲來的水洗器具的時候說的。也許是凝視火堆太久的原因,她現在已經看不清河水的流向,不過現在這一瞬間河流的確是在流動的。

  人世間有無數這樣的河流。

  作為賢者,應該在過河前先架設好橋樑。

  「如果不能在那裡相遇的話,繼續搜尋也是一種樂趣。」

  由於羅倫斯不得不儘快回到行商之路,所以基本沒有什麼多餘的時間了。如果真的沒能在萊斯科見面,或是沒能在前往約伊茲的路上巧遇,那幾乎沒什麼可能去重新尋找他們了。

  赫蘿也明白這一點。然而羅倫斯的這句話還是讓她很高興。赫蘿晃了晃腦袋,一邊用木棒挑起篝火中燒燙的石頭一邊笑著說:

  「嗯,樂趣還是越多越好呢。」

  「嘛,總之別太擔心,總會遇到的。」

  身為賢狼,赫蘿一向很明白事理。很少像這樣被人安慰。

  在稍稍一愣

  後,露出了似乎有點悔恨自己失態的笑容。

  她開始挑選起代替手爐的被燒燙的大個的石頭來。

  「不過咱生氣出走的時候,汝來尋找咱也是種樂趣嗎?」

  赫蘿拍掉石頭上的灰,用三層麻布裹好,裡面塞滿棉花,再仔細封口。

  看著這一切,羅倫斯就像是自己的脖子被捆住了似的,連笑容都僵硬了。

  不過既然都被她這樣問了,總不能當做沒聽見。

  「一定是種樂趣啊。因為搞不好你會因為肚子餓而在哪裡哭泣呢。」

  雖然赫蘿的耳朵立刻有了反應,但她絕不是會因為這樣的話就發火的笨蛋。

  呼呼呼,啊哈哈。在她豪爽的大笑聲中,夜更深了。

  躺在馬車的車廂里,肚子上抱著裝有滾燙石頭的口袋,互相背對著睡下。

  不過由於背靠著背,所以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在漸漸搞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聲音時,也就是墜入夢鄉的時候。

  離迪巴商會所在的萊斯科還有不到三天的路程。那麼離約伊茲的話還有多久呢?

  但是至少現在這個夜晚,他們能夠悠然地、無憎無懼地入睡。

  在平原被稀疏的白雪覆蓋,上面開始留下殘留的足跡時,羅倫斯他們察覺到已經離萊斯科很近了。而道路上的旅人也忽然增多了。

  大多數人都包裹著粗糙的毛皮。臉上不知是污垢還是被雪凍傷了,顯得黑黑的。從外貌看來,不像是在城裡從事繁華貿易的人,而更像是在殘酷的最底層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而搬運物資的人。

  當然,也有穿著打扮看起來像是有點積蓄,走在滿載著貨物的隊列里的商人。不過他們使用的也並非貨物馬車而是在用硬毛的騾馬運送貨物。看起來是走慣了險惡道路的人。

  聽說萊斯科不僅聚集了許多傭兵團,就連北地的諸侯們也紛紛在此露面。所以羅倫斯原本以為沿路會有森嚴之感。

  然而事實卻並不是這樣。道路似乎是最近新修的,但餚起來很結實,不像是為了出兵而緊急修建的。羅倫斯原本已經做好倘若有什麼萬一的話就依靠赫蘿的耳朵和直覺的準備,但街道上卻並沒有什麼不穩的氣息。

  如果要問到底是什麼氛圍的話,就是一種隱藏的活力。

  感覺就是一條通往賺錢之地的熱鬧的城市街道。身為商人的羅倫斯能察覺到這一點。

  而這卻是正發生各種不安事件的北方的城鎮。

  萊斯科真的是這樣的地方嗎?

  「怎麼搞的,大家似乎都很有幹勁嘛。」

  不知是不是因為要去見繆里,最近幾天都沒怎麼睡覺的赫蘿此刻卻是精神滿滿的樣子。見此情形,她壓低了聲音道。

  「而且是與預料完全相反的狀況呢。」

  他們原本以為擁有掌握大礦山的經濟實力為背景的迪巴商會會侵略北地,而商人會遠離戰亂,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人到這邊來,結果截然相反的是,沿路到處都是商人。

  「嘛,總之到了就明白了。」

  既然都來了也只能這麼說了。羅倫斯握緊了韁繩,讓馬兒跑了起來。

  身旁的赫蘿也有些坐立難安地點了點頭。

  自己暫且不提,就連赫蘿也因為即將面對可能數百年沒見的夥伴而有些緊張。在這種時候他當然只能振作一點。

  羅倫斯這麼想著,開始思考應該怎麼辦才好。是該和她攀談呢,還是講點小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呢?

  不過這些都顯得太刻意了,羅倫斯不能保證自己能表現的比較自然。

  他很清楚除了從事貿易的時候,平常的他不過是相當遲鈍加拙舌的農民。

  所以羅倫斯一邊在腦子裡回想著關於萊斯科的事,一邊決定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他在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隔著手套抓住了身旁赫蘿的手。就像是在告訴她不用擔心似的,緊緊地握住。赫蘿當然是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凝視著羅倫斯握住自己的手。相對的,羅倫斯則做好了被扁的覺悟,懷著必死的決心日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然而赫蘿並沒有動。而這種狀態反而讓羅倫斯覺得度秒如年。

  當赫蘿再次抬頭看著他的側面時,她露出了一個柔和的微笑。帶著些許無奈。

  也許這是在笑緊張到被羅倫斯擔心的自己吧。畢竟赫蘿並非如她外表看來的那麼軟弱。

  不過她還是回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在掌握著大礦山的迪巴商會附近。

  在這個連坎爾貝的羅恩商業公會的幹部奇曼都警告他們不要出手的大商會腳下。

  名為萊斯科的城市,出現在了道路的另一端。

  城中。道路中央的羅倫斯呆住了。

  雖然說東張西望有點誇張,但四處張望的確是事實。

  怎麼說呢,首先是沒有城牆。就在他以為還沒到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城中心。

  而且他原本以為既然是礦物商掌權的地方,那這座城市一定會靠近礦山,然而他又錯了。雖然離山的確是很近,但萊斯科這個城市卻毫無礦山特有的那種紛亂和壓抑的氣氛。

  而且城市絕對不算小。或者應該說是很大。

  氣派的建築物很多,雖然不是石質地面,但鑲人了切成塊的碎石子。所以每當人流或馬車通行的時候,就會發出獨特的嘎吱聲。而要維持這樣的道路,需要每隔數年就重新花費人手填充石子和木材。但是沒有城牆的話又要如何徵稅呢?難道由沿路的商店負責嗎?再往裡走一點的話,可以看到人流量比較少的路面也非常漂亮。

  加之人們臉上充滿了活力,根本感覺不到絲毫將要發生戰爭的氣氛。甚至可以說就像是戰爭已經獲勝了的感覺。

  「汝啊,真的沒有走錯地方嗎?」

  羅倫斯明白赫蘿問這句話的心情。

  因為根據之前所收集的情報看來,這裡應該是北地的權謀者們進行密會商討大計,打算讓這片土地陷入騷亂和恐怖深淵的罪孽深重的礦山之城啊。

  這是怎麼回事?

  敞開大門的商店門口到處都是貨物和客人。建築物附近還有樂手、吟遊詩人、小丑在進行各種表演。各色人等一應俱全。

  當然也有引起騷動的人,不過他們並沒有拿著笨重的長槍,而是在白天對旅客開放的酒館裡玩紙牌而已。也有聖職者在四處閒逛,看起來穿著都頗為得體,不像是要進行嚴酷的傳教之旅的樣子。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拐進了一處人流較少的地方,暫時將馬車停了下來。

  「怎麼感覺他們都很開心的樣子。」

  赫蘿嘀咕道。

  「嚴陣以待的咱就像個傻瓜一樣。」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也是事實。

  不過也有可能他們所看到的只是表面。

  「怎麼辦?」

  赫蘿問道。聞言,羅倫斯調整了一下心情。

  「不管怎麼說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既然來了就得達成目的不是麼?」

  不知是不是因為羅倫斯這擲地有聲的話,赫蘿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呵呵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羅倫斯拿著戴林克商會和專門與傭兵交易的弗倫給他的介紹信,向預定的旅館走去。根據長期與繆里傭兵團交易的戴林克商會的情報,繆里傭兵團現在就在萊斯科的這家旅店逗留。由於小規模的傭兵團經常不知何時就會被領主或是其他的武力集團襲吉,所以會告訴交易對象他們各地的居留地。

  因為如果交易對象還想繼續和他們做生意的話,也許就會在他們遇到危險時在政治或是金錢方面給予援助。

  此外,像戴林克商會那樣從事奴隸販賣的組織自然很容易從權利機構那裡獲得情報。當然,告訴他們住址也有「如果有工作請介紹給我們」的營業方面的意思。雖然傭兵團看起來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活一天算一天的團體,但統率它的人其實也和商人沒什麼兩樣。

  城裡又大又熱鬧。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城牆的關係,建築物也都寬敞而宏偉。

  羅倫斯他們一路向人打聽,終於到了那家旅店。店外有能夠綽綽有餘地容納無論是傭兵團的貨物或是馬車的馬廄。不僅僅是占地廣,而且在雖然看起來很小的入口處還鑲著玻璃,所以裡面的情況一目了然。

  招攬客人的店員在看到羅倫斯他們後,一言不發地伸手準備接過馬車的韁繩。不知是不是這裡來往的人很多,或是這是他們理所當然的接待方式。

  羅倫斯有幾秒不知該不該把馬車交給他,但又不想給已經很緊張的赫蘿增加新的不安。

  擺出刻意的悠閒姿態,羅倫斯走下馬車後拍了拍車廂。

  「我會幫您保管好的

  ,客人。」

  店員雖然看起來只比柯爾大一點,但聲音和笑容都顯得十分圓滑。

  不過從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看來,似乎不是本地的孩子,感覺是從更南邊的地方過來的人。

  身為行商人的羅倫斯有一個癖好,就是在初次到訪一個地方的時候會仔細觀察這個城市的細節。而倘若與自己所預想的完全不一樣的話,就會想要進一步調查。

  不過現在最優先的是造訪繆里傭兵團。

  不能否認,有可能他們冠以赫蘿故鄉同伴的名字只是偶然的巧合。

  也有可能這個團隊的創始人只是聽過繆里的故事,覺得合適就將名字拿來用了。

  傭兵對於普通商人而言無疑是天敵。

  就連專門以傭兵為貿易對象的雜貨商弗倫偶爾都會覺得緊張。

  羅倫斯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

  而赫蘿的右手則一直緊握著胸口。

  「進去麼?」

  羅倫斯問道。聞言,赫蘿有些僵硬地看了他一眼,說了聲「汝先進」。

  沒事的,大不了被罵出來吧。

  羅倫斯確認了手裡的介紹信和自己的儀容後,輕輕地敲響了旅店的門。

  門一打開,正對著的一盞午頭大鐘就咣的一聲響了起來。一樓看起來是酒場,放著很多圓桌,而裡面坐著三個人。他們的袖子並沒有捲起,臉上也沒有傷痕,單從氣氛來看不太能立刻猜出究竟是不是傭兵。

  不過他們並沒有全部回過頭看走進門的羅倫斯他們,稍微回頭撇了他們一眼的人也立刻就興趣缺缺地繼續和其他人玩牌聊天了。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是個看起來像是商人的男人。

  「兩位有何貴幹?」

  雖然一眼看去是和羅倫斯差不多體格的普通青年,但對方的手臂卻是宛如鐵棒般的厚實。倒是很像在戰場上駕馬運貨、負責為傭兵運送補給物資的人。

  藍色的眼睛毫不客氣地盯著羅倫斯和赫蘿,大概是將他們當做妨礙自己做買賣的傢伙了吧。

  「我們聽說繆里傭兵團的人投宿在這裡。」

  一報出團隊的名字,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起有了反應。

  那邊的閒談和動作有瞬間的停止,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而赫蘿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一直低著頭。

  「的確如此……你們是想賣東西?」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看向了赫蘿。

  的確,帶著女人到傭兵團投宿的旅店,要賣的東西似乎很明顯了。

  「不是的……實際上,是雷諾斯的戴林克商會讓我來問話。」

  羅倫斯說著,取出衣服內袋裡的介紹信。在對方面前晃了一下紅色印章後立刻收起。這意思是想找更有地位的人商談。

  商人模樣的青年挑了挑眉揚起了嘴角。在羅倫斯說出戴林克商會名字的瞬間,他就已經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團長呢?」

  青年凝視著羅倫斯,稍微轉頭向後問道。

  有人回答說參謀的話是在二樓。

  青年的目光一瞬也沒有離開過羅倫斯。

  「不巧團長不在。如果參謀也可以的話……」

  無論是怎麼樣的組織,要商討事情也必須是有某個階段地位的人。這是鐵則。

  雖然羅倫斯很明顯是要找團長,部下是不可能輕易讓任何人都與他見面的。羅倫斯有瞬間的猶豫,但如果拒絕的話就無法得知繆里傭兵團與赫蘿故鄉的關係了。所以就算是麻煩也只好如此了。

  於是羅倫斯點了點頭,見狀,青年說了聲「這邊」就轉過身去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啊。」

  實際上羅倫斯並不能確定對面的青年是不是真的發出了聲音,不過他的嘴的確擺出了這個形狀。而就在羅倫斯回頭之前,坐在椅子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隨後傳來了咣的鐘聲。而青年也挺直了背脊,露出了和桌邊的人一樣的表情。

  回頭一看,只見推門進來的是一個稍顯矮小,短髮而目光尖銳,散發著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那種奇妙氛圍的男人。

  「嗯,怎麼了?」

  聲音很乾澀,讓人覺得他喉嚨很痛好像要咳嗽的樣子。

  雖然他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是非常重視實用方面的需要的,但從披在身上的皮毛看來應該是地位頗高的人。說得極端一點,甚至更像貴族而並非傭兵,因為那披在背上的大大外套幾乎都快拖到地上了。

  「啊呀,有買賣?不過怎麼是修女啊。」

  他露出了宛如動物般危險卻又充滿魅力的笑容,伸手握住赫蘿的下顎將她的臉抬了起來。看到這完全習慣於這類事情的動作,羅倫斯在一瞬間強行將自己切換為商人模式。

  「我們是來拜見繆里傭兵團的團長的。」

  他屈身行了一禮,露出無可挑剔的笑容。

  如果說劍拔弩張兵刃相見是傭兵的戰鬥的話,那麼帶著微笑遞上介紹信則是商人之間的戰鬥。

  「嗯,是嗎……什麼?戴林克商會的?」

  雖然還握著赫蘿的下巴,但在看到介紹信印章的瞬間,男人立刻發現自己會錯意了。

  而隨即慌忙將手從赫蘿下巴抽離的動作,又帶著一絲純潔少年的氣息。

  「啊,不好意思。我以為是上門買賣的。啊呀,失禮了,的確以賣春女來說是太漂亮了一點。」

  雖然話語是有點粗野,不過笑容倒很坦然。

  因為對赫蘿的無禮而略帶驚訝的笑容,帶著從人類欲望中抽身而退的人所特有的沉穩。

  雖然繆里傭兵團的團長對一直面無表情的赫蘿感到有點疑惑,但畢竟是見過無數戰鬥甚至政治鬥爭的人,所以笑容並沒有消褪。他轉身面向了羅倫斯。

  「那麼?我就是繆里傭兵團的魯瓦德,繆里。」

  在報上名字的同時,他脫下了外套。一手插在腰間的動作倒是很像個傭兵了。

  抬頭挺胸的樣子也很有派頭。

  不過羅倫斯認為魯瓦德•繆里的確是如他外表所見的年齡。

  雖然赫蘿經常也被誤認為年紀與外表相合,但魯瓦德•繆里

  更像是人類。

  這一印象是由於他在赫蘿面前態度也毫無改變。隨即忽然響起了啪嗒一聲。魯瓦德也注意到了這聲音,似乎以為是漏雨了,於是攤平手掌看著天花板。

  而羅倫斯的目光則轉向了赫蘿。

  原本面無表情的赫蘿,在這一瞬間流下了眼淚。

  「爪子……」

  不顧周圍驚訝的視線,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羅傖斯將目光移到了魯瓦德的胸口。

  只見他脖子上,掛著一根深黑色的,宛如牛角一樣的東西。

  羅倫斯原本以為那是象徵著傭兵們的勇氣或是為戰勝祈福的東西,但赫蘿的目光完全黏在它上面了。

  而好像明白了赫蘿那句話的含義似的,魯瓦德•繆裡面色一變。

  「你知道這是爪子?」

  赫蘿點了點頭。

  瞬間又吧嗒吧嗒地落下淚來。

  那完全是少女式的哭法。不過絕不是因為欣喜而哭。

  羅倫斯插進魯瓦德和赫蘿之間,抱住了她的肩膀。

  隨後,就在他回頭想對魯瓦德解釋一下的時候,對方搶先打斷了他。

  插圖

  「去裡面。」

  丟下簡短的一句話後,傭兵團團長推開一頭霧水的商人模樣的青年,帶頭往裡面走去。

  誰也沒有插嘴。

  而羅倫斯他們一時也沒有動彈。於是已經走上樓梯的魯瓦德回頭補了一句:

  「有你們想知道的事。」

  並非很好的預感。

  不過,也無法拒絕。

  和貴族家庭一樣,傳承了數代的商會啊組織啊,位於頂端的人通常都是年長者。大部分是很久以前就為商會或組織工作的人。

  不過繆里傭兵團是個例外,被稱之為參謀的男人是個有著一頭漂亮的宛如銀針般的短髮,下巴上留著華麗大鬍子的男人。

  「連我也要出去嗎?」

  在魯瓦德回到房間之後,他原本是打算報告各種事情的吧?不過在門前正和店員說著什麼的參謀在聽到魯瓦德屏退眾人的命令後吃了一驚。

  「沒錯。這一層都不要讓人進人。讓這個房間附近的人全部出去。」

  不容置疑的語氣雖然略帶傲慢,但卻魄力十足。畢竟,羅倫斯也聽過由於命令不夠鐵血,讓人無所適從而導致全團毀滅的隊伍。

  做為參謀的男人雖然帶著不滿的

  表情,但與表情截然相反的是,他立刻伸直了背脊行了一禮,說了聲「遵命!」就離開了房間,對店員大聲地下達了命令。

  房間裡到處都堆放著東西,顯示他們似乎在這裡停留了很長的時間。雖然大部分都是旅行用的東西,不過這也是為了與各地的權力者接洽吧。還有很多書籍和羊皮紙卷。讓人略感意外的是,居然有幾本騎土物語的書。羅倫斯原本以為生活在真正的刀光劍影中的人是不會看這種書的。這時,注意到他視線的魯瓦德在椅子上坐下,笑著說:

  「畢竟不能一邊喝酒一邊指揮啊。而要擺脫恐懼鼓起勇氣的話,除了酒就是英雄故事了。」

  坐在那裡的,是率領一個團隊的領袖。

  「好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信任部下的辦事效率也是作為明主的資質。

  魯瓦德從剛坐下的椅子上緩緩地站了起來,打開了半開的木窗眺望著外面。該不會是在查看外面有沒有竊聽者吧。感覺有點神經質的樣子。

  雖然很冷,卻沒辦法關上窗戶。

  仿佛在真相大白之前都沒辦法擺脫這種過度緊張似的。

  羅倫斯握緊了赫蘿的手。

  然而與其說這是要鼓舞赫蘿,不如說是他想要減緩自己的緊張感。

  「你為什麼會知道那是爪子?」

  魯瓦德抓住了胸前宛如黑色牛角的東西,單刀直入地問道:

  無論從外表內在還是動態來看,那都是被切割過的東西。

  以裝飾品來說,它過大了,顯得比較粗劣。如果羅倫斯用力張開手掌的話,它大概有他的中指尖到掌心那麼大。位於高層的人不可能會喜歡這麼老土的東西。因為裝飾品越小才越能凸顯它的高級感。

  「味道。」

  赫蘿簡短地回答道。

  魯瓦德定定地凝視著她,然後點了點頭。

  「雖然你們看起來不像是有錢的商人……啊啊,失禮了。不過戴林克商會與我們可是休戚相關,而且還有那位有名的弗倫雜貨商的介紹信。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理所當然的問題。

  羅倫斯表情不變,正準備說出之前就想好的說辭時——

  「汝從哪裡弄剄的?」

  羅倫斯呆呆地鬆開了握著赫蘿的手。

  因為根本是無意識的,所以在鬆開之後才回過神來。

  她的語氣很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淡。仍然低著頭,就像個才發現自己被賣掉卻又無可奈何的可憐少女。

  然而,其間隱藏的是怒火。

  如果回答稍有不對,絕對不可原諒。

  不過面對這壓抑的怒氣,魯瓦德卻毫不畏懼。

  「你是問這個的出處嗎?」

  傭兵團的領袖有不少是真正的貴族。因為要聚集一群亡命之徒必須有與之相符的權威和金錢。雖然也有從盜賊變成傭兵的人,但大多是用錢雇來的黨徒。

  也就是說,繆里成為傭兵團長有兩種可能性。

  一是血緣繼承。二是原本就是亡命之徒的領袖。

  雖然對方是少女,但面對這明顯的怒意,魯瓦德卻表現出了極高的度量。

  羅倫斯考慮著要不要插嘴。赫蘿不是那麼清楚人世間的交際手腕,就算清楚,現在估計也處於無暇顧及的狀況吧。

  「目的是什麼?」

  然而魯瓦德還是沒有動怒。反而以尖銳的目光注視著赫蘿。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羅倫斯一眼,只是凝視著這個打扮得像是修道女、長相卻又過於奢華的赫蘿。

  沉穩地、不動聲色地凝視。

  「回答我。」

  一瞬間,羅倫斯搞不清楚這句話究竟是誰說的。

  說話的人是赫蘿。

  隨即,魯瓦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劍。

  「這是我的台詞。」

  劍尖對準了赫蘿的脖子。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然而,赫蘿纖細的脖子並沒有折斷。理由是魯瓦德還沒有心胸狹窄到這種地步嗎?

  雖然羅倫斯是這麼認為的,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回答咱。」

  赫蘿重複了一次。

  魯瓦德的劍尖明顯一顫。

  被壓倒的一方是魯瓦德。

  剛才還在樓下落淚的少女,現在面對劍尖卻是毫無畏懼。

  這無疑很奇怪。

  而且那指著她脖子的劍,對於魯瓦德而言也並不是單純的裝飾。

  他看著赫蘿,用另一隻手握住了胸口的爪子。

  隨即,他將目光轉向了自己胸口。就像是在野獸之間的對峙中敗下陣來的一方一樣。

  「你好像誤會了,這個並不是我奪來的。」

  魯瓦德仿佛投降了似的,放下了劍,同時抓起胸口的爪子,輕輕地抬了起來。

  這位傭兵團的領袖,以完全不像對待一位少女的態度對待了赫蘿。

  就像是明白了斗篷下的赫蘿的真實姿態一般的對應方法。

  「這個,是我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

  魯瓦德繼續說道。

  他沉默了片刻,就像是在等待赫蘿的話似的。

  「而我的父親,也是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

  赫蘿抬起頭看著魯瓦德。

  「繆里這個名字是?」

  魯瓦德目瞪口呆。

  那是既憤怒又驚訝的感覺。

  羅倫斯反射性地想要打圓場。

  然而他在這裡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沒關係,我沒有生氣。」

  似乎察覺到了羅倫斯的動作,魯瓦德攤手對羅倫斯說道。

  當然,他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赫蘿。

  魯瓦德一直在看著赫蘿。就像是在搜尋著自己記憶中的什麼似的。

  隨後,就像是在撫慰發怒的狼一般,他慎重地,帶著敬意地說道:

  「您的名字是?」

  以問題回答問題。

  如果是平常的赫蘿恐怕已經發火了,不過現在又另當別論。

  魯瓦德以不算回答的回答答覆了赫蘿。

  不過他已經表明了對她的敬意。

  「赫蘿。」

  簡短的回答讓魯瓦德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而讓羅倫斯驚訝的是,他隨即張大了嘴,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原來是這樣啊!」

  那聲音大得連房間裡的書都顫動了。雖然是符合在大平原鼓舞傭兵們的指揮者的嗓門,但嚇得羅倫斯不由一顫。

  然而耳朵靈敏本來更應該覺得難受的赫蘿卻絲毫不為所動。

  宛如磐石般沉穩。

  羅倫斯終於察覺了。

  魯瓦德•繆里是真的。

  不過,被冠以的這個名字,卻是遺物。

  「帕羅、齊麗斯、由艾、因特、夏利艾明。」

  魯瓦德接連說出了幾個固有名詞。而這些,都是赫蘿熟悉的。

  她的表情逐漸扭曲,嘴唇也開始發抖。

  魯瓦德的臉也有些潸然欲泣了。難以置信。就像是在無聲地表達這句話一樣。

  「……我從父親那裡聽過無數次。」

  傭兵團的領袖好不容易說出了這句話。

  「從祖父那裡聽過更多次。」

  魯瓦德走近赫蘿,握住了她小小的手。

  而赫蘿回視著他,然後脫下了斗篷。

  羅倫斯在雷諾斯第一次聽到繆里傭兵團的時候非常嫉妒。

  與赫蘿同時出生,在同一個地方生活,而且至今還被赫蘿牽掛。所以他對繆里這個存在很是排斥。

  不過嫉妒並不能帶來什麼好處。

  通常與嫉妒伴生的是後悔,現在這一瞬間也一樣。

  魯瓦德在看到赫蘿的耳朵時有瞬間的腳軟,不道他擁有與傭兵相符的自制力。在握住赫蘿的手,緊緊地包住她的手心後,他取下了掛在脖子上的黑爪。

  「這是我們的傭兵團創始之時,當時的團長得到的東西。」

  赫蘿接過了這個爪子。

  這種傳承也許從數十年、數百年前就開始了。以這種宛如絲線一般纖細的方式傳遞下去,也就成就了傳說。而這其實是真實的東西。

  赫蘿用雙手接過,低頭一直凝視著它。而魯瓦德將爪子在赫蘿的手心翻了個面,露出了雕刻的文字。

  對於羅倫斯來說,那是根本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然而赫蘿明白。淚水在瞬間滑落。

  「好久,不見了。」

  她哭著說,然後又顫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笑。哽咽。擦掉淚

  水。又落淚。

  魯瓦德攬著這樣的赫蘿的肩膀,第一次回頭看了一眼羅倫斯。

  他雖然是傭兵團的領袖,但似乎同時也是一位紳土。

  他很清楚誰應該在誰的懷抱里哭泣。

  於是羅倫斯抱緊了赫蘿,而後她在他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守護我們的狼啊,終於實現了與您的約定了。」

  魯瓦德輕聲說道。

  如果說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有其牽引的絲線的話,繆里傭兵團無疑是其中的一根。而現在,它也迎來了傳說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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