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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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伐木工協會

  翻譯:草木皆眠

  校對:草木皆眠

  即便是每日掃除,房間的角落裡仍會積累灰塵。以年為單位放置的儲藏間,其中的散亂程度就更不必提了。村裡的節慶突然需要一個手搖石磨,可羅倫斯在屋子裡找了很久卻還是沒找到。

  「奇怪了啊……既然漢娜沒用過,我們也沒丟掉,那就應該還放在這裡才對」

  他站起身撓了撓頭,暫時走出了這間滿是灰塵的屋子。

  「找見了沒?」

  坐在門前樹樁上的,是披著一件格紋毛斗篷的赫蘿。她將亞麻色的頭髮鬆鬆地編成三股辮,下身則是一條長裙。倘若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準會被外人看成是臉上稚氣仍存的新嫁娘。

  只不過,赫蘿並不如看上去般年少。斗篷的下面還露出了一條同樣顏色的獸尾。那並不是防寒用的毛皮,而是一條真正的尾巴,尾巴的主人則是已有數百歲高齡的狼之化身。

  赫蘿是在十多年前與行商的羅倫斯相遇,並在旅途的終點,這北地的溫泉鄉紐希拉與他結為連理的。

  「拜託你聞著石頭的味道去找……好像也不可行啊」

  作為狼的化身,赫蘿的頭上有顯眼的三角形獸耳,嗅覺也像獵犬般靈敏。她能在山中找到人掉落的物品,但石磨似乎是有點困難了。

  「若是汝每晚都抱著石磨入眠,倒也不是不行吶」

  「我看我要是花心了,沒準真會落得那樣」

  赫蘿帶著滿臉的悲傷,一邊喝酒一邊直勾勾地盯著羅倫斯。這幅場景是不難想像的。

  「大笨驢。汝要是敢花心,咱就把汝五馬分屍」

  她縮起身體,將下巴頂在膝蓋上,對羅倫斯露出牙齒。

  只是赫蘿嘴上雖這麼說,但實際真要那樣,恐怕比起生氣來她首先還是會傷心吧。羅倫斯在心中暗自想道。而且,惹她落淚可比被五馬分屍更令自己痛苦。

  「謹記在心」

  「就好好刻在汝的小心肝上吧」

  說完,赫蘿從樹樁上坐起身來,朝儲藏間裡看去。

  「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吶」

  「畢竟開店也有十多年了,確實攢了不少東西」

  「唔。而且,看見每個物件都能回想起點什麼來」

  這個儲藏間有斧頭,鋸子,榔頭等等平時使用的工具,也有客人們遺忘或寄存的物品,再剩下則是壞掉的椅子零件之類。不管哪個角落都似乎凝結了漫長的時光。

  「這面網子……是繆莉小時候用來當床的東西吧?」

  赫蘿用手摸著一面掛在牆上,滿是灰塵的網。

  與其說是搖籃的代替品,倒不如說是因為繆莉實在太活潑了,一旦放著不管就可能闖出什麼禍來,因此無論如何也騰不開手時,就只能把她放到這面網子裡。

  羅倫斯夫婦的女兒繆莉也繼承了母親的血脈,擁有耳朵和尾巴。當時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幾乎和她自己一般大小,放在網裡像極了落入陷阱的幼狼。

  時光的流逝比人想像得更快。

  「這么小的一面網,以前還真能把那丫頭給裝進去吶」

  「那孩子長得可真快」

  之所以在說這句話時帶著嘆息,是因為繆莉的身高增長了一倍,可淘氣的程度卻增長了四倍。

  「嗯,說起來,是這樣啊」

  「唔?」

  「繆莉有時候會鑽到儲藏室里,或許是她擅自把石磨拿出去搗什麼鬼了」

  赫蘿起先不解地看了羅倫斯一眼,很快便咯咯咯地笑出聲。

  「沒準兒還真是,有一陣子,她好像挺喜歡搗鼓膏藥的」

  將周邊收集來的野草和蘑菇之類一起用石頭搗碎。不知是什麼驅動著他們,但村裡的孩子們始終樂此不疲。

  「是不是玩夠了又覺得收拾起來麻煩,就乾脆埋到了山裡的什麼地方吶」

  「……我去問問她吧」

  羅倫斯長嘆了一口氣,把手放在門把上。

  「喂,我要鎖門了」

  赫蘿也因此不再四下打量滿屋的古舊物件,轉而將視線移往羅倫斯身邊。

  正要走出房間時,某一角落的某個東西吸引了她的注目。

  「怎麼了?」

  「唔……不知怎的,好像想起了什麼來……」

  說著,赫蘿朝木板擱架上的雜物堆伸出手去。這些物件同樣早已落灰發霉,連輪廓也模糊不清。她取下了其中之一,拍掉灰塵,用衣角擦拭一番,這才露出了玻璃小瓶的本來面貌。

  「啊,果然是它」

  看到手中的小瓶,赫蘿笑了起來。

  「這是……現在想想,要找石磨果然是至難的差事吶」

  「嗯?」

  羅倫斯剛想問那是什麼,但很快自己也明白了過來。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不過,是苦笑。

  「我也想起來了」

  「這小瓶,是以前旅行的時候得到的吧? 繆莉在這裡找到這個小瓶之後,纏著咱問了好些問題」

  赫蘿打開了瓶蓋。

  回憶的蓋子也被一同打開了。

  得到這個小瓶,是在與赫蘿相遇後的第二個春天裡。

  行商是仿佛候鳥一般的生計。其路線北可至寒冷遙遠的雪國,南可至大海碧藍溫暖的群島,就這樣東南西北以年為單位奔波周轉。不會像城裡的商店主般束縛於領地與人際關係中,要說自由倒也自由。若論唯一的缺點,恐怕便是得不到深交的朋友。無論在哪都被當作過路人,局外人。便是死了的時候,長眠之所也必定是在偶然經過的村子裡,抑或化為路邊的枯骨。滿載貨物抵達村落的時候雖能受人歡迎,但絕不會真的被人接納。

  自由和孤獨,有時似乎是難以區分的。

  因此倘若馬車駕台邊有了誰的陪伴,那麼在填補了長夜寂寞的同時,也就必須忍受幾分自由的削減。這話是不無道理的。

  「汝喲,為何轉向了東邊」

  這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三天前還一直笑眯眯地坐在駕台上自己的身旁,可那之後便一直心情不佳。

  原因再明白不過。

  「我說明過的吧」

  羅倫斯手握韁繩,頭也不回地說道。

  風還很冷,但春天的陽光卻逐漸溫暖。兩人駕車在青草茂盛,一望無際的草原間穿行。載貨台上的赫蘿正在鬧脾氣,羅倫斯從風聲中便能明白。大概此刻她正生氣得連尾巴都鼓了起來。不過,羅倫斯的嘆息卻並不是因為赫蘿的任性。

  「我心裡也是想往西走的啊。已經在路上過了三周,我也想奢侈一回,住在有羊毛床墊的房間裡,喝葡萄酒喝到心滿意足。早上睡到自然醒,一邊打開窗戶吃著早飯,一邊悠哉悠哉地望著城裡熱鬧的大街」

  但是,面對著岔路口,羅倫斯將馬車駛向了東邊。

  因為羅倫斯是商人,而東邊有顧客。

  「汝呀,就知道賺錢,卻把那些重要的東西統統扔到一邊!」

  「對呀沒錯呀。我最喜歡錢了。哦,盧米奧尼金幣,你是如此美麗動人!」

  羅倫斯故意大聲回答道。很快,身後便傳來了赫蘿如狼一般的低吼聲。

  赫蘿大概也理解著羅倫斯的無奈,可是讓她抱有「能暫時在城鎮裡休息一下」的奢望還是會帶來麻煩。

  「那家修道院我從開始經商以來就一直有交情,現在院長大人直接出面拜託,我怎麼可能拒絕? 而且要我去拜訪的人還因為家庭原因,從小就被送進修道院,現在卻又突然被召回就任領主。這樣一個不幸的羔羊,這樣一個正處於手足無措的困境中,對俗世一無所知的新人領主,我現在可是有機會去結識他,搞不還還能做一個大大的人情! 只要是商人誰都一定會去的,不去的人……沒資格自稱商人」

  經歷了諸多冒險之後,羅倫斯雖與赫蘿立下約定,再不能接受可能遭遇危險的大委託,可這回的情況卻並不包含在內。何況這樣輕鬆又報酬豐厚的工作,絕不是錯過了還有第二次的。

  代價只是犧牲休息和多跑一點點路。僅僅如此就能得到一個身為領主的知己。

  赫蘿一副不情願的模樣。明明應該都理解了,卻像是還要再說什麼。

  「汝喲」

  她壓低的聲音是生氣的證明。這樣下去真的會惹怒她,然後,或許晚上毯子裡就不會再有暖融融的大尾巴了。

  雖說是春天,可夜裡露宿野外還是很冷的。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些總會補償給你的」

  「……」

  沒有回應。於是羅倫斯嘆著氣又加上了一句。

  「我們要去的地方雖然小。但也算

  是領主的宅邸。接受像模像樣的招待還是……」

  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是因為脖頸處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氣息。

  赫蘿能輕而易舉地用她三角形的大耳朵分辨人言真偽。

  聽出羅倫斯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自然是小菜一碟。

  在脖子被從後面咬住之前,他放棄了抵抗將頭轉向載貨台。

  「我知道了。跟你保證。如果去了領主的宅邸,他們對我這個小旅行商人不理不睬,咱們就去附近的村子,然後好好地花錢休息」

  羊毛和絲綢的床鋪——就算是不可能,至少也要有稻草綑紮的床墊和鋪瓦的屋頂。然後還能吃上一頓新宰的豬或著雞肉,最差也應該有這個季節的野菜蘑菇雜燴吧。另外這裡的緯度接近葡萄的產區,葡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咱要和冷冰冰的麥粥,還有快要壞掉的麥酒告別了」

  赫蘿眯著眼盯了羅倫斯好一會兒,才終於誇張地嘆了口氣。

  還跟著哼了哼鼻子。

  「而且,首先汝得去洗個澡」

  「哎」

  羅倫斯吃了一驚,不由得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味道。雖然聞起來還完全不是問題,但之後他立刻明白過來。赫蘿想要到城鎮去休息的原因,或許就是這個。

  「若是想在寒冷的夜裡憑著咱的尾巴取暖,汝就要把自己身上收拾得乾淨點兒。給咱帶上跳蚤和虱子可不行」

  赫蘿對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非常愛護。如同傭兵以磨得鋒利的劍和充分鍛鍊的肉體為傲一般,赫蘿也一直誇耀著自己的尾巴。

  她一直在這隨時都有小蟲子會爬上來的旅途中拼命忍耐著,但是,大概終於也到了極限吧。

  「……我身上沒那麼臭吧……」

  羅倫斯還是抗議了兩句。獨自旅行的時候從沒在意過,可和赫蘿同行一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不過,裁判權握在赫蘿的手中。

  「咱的身上可是一直有花香味的,只是汝從沒注意過」

  赫蘿用手掩著鼻子說。的確她身上總是有著花朵甜蜜的芬芳味道,可是羅倫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那是因為你塗在尾巴上的油吧。你知道那油有多貴嗎」

  結果赫蘿立馬瞪了過來。

  「大笨驢。咱原本就是這樣的!」

  「……是啦是啦」

  爭執是不會有結果的。羅倫斯轉向前面,重新握好韁繩。就算是香油的功勞,但果實般柔和甜美的香味現在仍隨風搔弄著自己的鼻子,這樣也不壞。

  不過,原來味道有這麼明顯嗎?

  想到這裡,赫蘿也嗅了嗅,開始四下打量起來。

  「唔,突然聞到了什麼甜味,是有誰在烤點心唄?」

  「不,這是……」

  說話時,草原間的小路轉過了一個大彎,看到更前方的土地之後,羅倫斯明白了。

  「呵——」

  赫蘿的驚嘆聲音也是不難理解的。

  「汝喲,快看,好厲害!」

  如同劃了一道界線般,眼前的植被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紫色,仿佛鋪在大地上的絨毯。

  「不過,萬事都是所謂過猶不及吶……」

  羅倫斯倒還好,但嗅覺靈敏的赫蘿穿行在花田間,不得不塞住了自己的鼻子。

  或許是被花香所吸引,蜂群的規模也頗為驚人。

  小心翼翼地穿過紫色的花田之後是一條小溪。小溪上有黑乎乎破破爛爛的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再前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根據事先了解到的消息,村子的名字似乎叫做哈迪許。

  從連接家家戶戶的小路能看出這個村子並不大。不知是謠傳還是真的,人們說村裡的路總是跟村人死時抬棺材的橫杆一樣寬。連沿途目送死者的人都沒有的小地方,路往往容不下馬車通行。

  此外,每間房之間的距離也大得惹人注目。

  「這村裡的住戶關係是很差唄?」

  在遇到羅倫斯之前,赫蘿曾在一個名叫帕羅斯的小村子裡做過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豐收之神,因此對農村的生活也有了解。

  哈迪許村裡的每一戶人家,距離遠到站在門前的人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臉。

  「但是路卻很平整。沒有野草,地也壓實了。何況雞的數量也不少」

  倘若村民之間的關係不好,圍繞著家畜究竟是被誰偷了之類的問題就會頻繁發生,人們是不可能在外放養動物的。

  望著這個被花香清風吹拂的小村子,羅倫斯覺得只有安穩祥和之類的詞才適合形容它。

  「恐怕是有什麼原因吧。四周的草原那麼大卻沒有好好開墾,這也讓人沒法理解」

  有城牆環繞的都市裡處處人口稠密,倘若有肥沃的土地,必定有不少人會想明日便擔著鋤頭去開墾。

  「要不就是因為土地之主不是什麼善類,村民全都逃走了唄? 咱們是不是也應該趁現在往西邊去?」

  事到如今,赫蘿還是沒有放棄。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據院長大人說,就任的新領主似乎是個信仰極其篤厚的人。心地應該也不至於險惡」

  「……哼」

  信仰篤厚。聽到這裡赫蘿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就是那個唄?只靠著炒豆子和水度日的那群人。 圍著餐桌的樣子簡直像死了誰一樣,一聲不吭,死氣沉沉……」

  能夠恪守粗食與沉默戒律的,全都是優秀的修道士。

  當然,這和赫蘿自甘墮落的生活是絕不相容的。

  這也是數日以來她都不情不願的原因之一吧。

  「與其要去那種地方,汝瞧,那邊的人家怎麼樣。屋檐下吊著洋蔥和干鱒魚,院子裡還有豬和雞,菜園子裡的土又黑油油的」

  赫蘿指著的那座房子仿佛千年以後依舊會是那副模樣,蓋著厚蓬蓬的稻草屋頂,遠看如同伏著的老狗。睡覺的床鋪大概也是稻草紮成的,但飲食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畢竟材料可以直接從田裡收穫,而酒料想也可以喝個夠。

  「但是修道院裡的修士並非人人都是磐石一塊。何況,雖說治下只是個邊鄙的寒村,可那也是能接納領主子弟的修道院。拿出炒豆子和洋蔥款待客人,這樣的事情大概還不至於吧」

  何況能在領主宅邸留宿,這本身就具有一定意義。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接著會被允許。所謂信用就是這樣逐漸累積出來的。

  如此說明了一番,赫蘿卻露出如同咬碎了苦蟲般的難受表情。

  「而且那是個才剛剛離開修道院,又年輕,又沒有處世經驗的領主。要是一切順利的話,等我們開店的時候他一定能幫上忙的」

  羅倫斯也覺得這話說得讓自己心裡的小算盤暴露無遺,不過他當然沒有打算侵害對方的利益。

  企圖在還未適應環境的新領主身上狠賺一筆的商人,結局往往是不會如意的。

  「汝啊……算了!」

  終於,赫蘿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便蜷縮在載貨台上。

  本以為她的心情已經大概轉好了,看來是還因為旅途的疲憊而生著氣。

  不過,路過修道院之前她的心情似乎還沒那麼糟。赫蘿就那麼想去西邊的城鎮嗎? 羅倫斯有種奇怪的感覺。

  究竟是為什麼呢,羅倫斯揣度著,又突然看到有幾個人從赫蘿先前指著的那戶人家中走出來。

  領頭的是個低矮的禿頭老人,後面跟著幾名村民模樣的男子。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難色,聚在一起像是商量著什麼。期間也有人誇張地搖頭,或是仰天長嘆。

  接著,這群人的目光又往屋子裡窺去。

  「赫蘿」

  羅倫斯輕輕地叫了一聲。儘管此刻仍賭氣地蜷在車上,但她的大耳朵大概早已將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倘若前面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最好還是現在就有所把握,這一點赫蘿應該是理解的。

  「哼」

  可赫蘿的回應居然只是哼了一聲。她就那麼不高興嗎,羅倫斯驚訝地轉身向載貨台。幾乎是與此同時,聚集在茅屋前的人們也注意到了這駕馬車。

  視線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羅倫斯只得又轉向前面,果然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

  「您好」

  他將馬車在一段距離處停下,自己首先開了口。

  「諸位都聚在一起,是在談論春祭的事情嗎?」

  『我只是個什麼異常都沒注意到的愚蠢商人』——此刻羅倫斯臉上的笑容正是這樣的意思。

  村民們在猶豫了片刻後互相使了眼色,又一同將視線投向那位駝背老人。

  「是旅行的商人先生啊。我們村子的祭典可是在夏天」

  老人帶著爽朗又友善的笑容回答道。看起來,他似乎是這裡的村長。

  「好馬啊」

  羅倫斯從車上下來時,好幾個村民都盯著他的馬並發出了讚嘆。但赫蘿始終蜷縮在載貨台上,所以誰都沒有發現她。

  「平時我的路線是更靠北邊一點的,不過這次是受人拜託」

  「受人拜託?」

  「這邊的新領主大人不久之前才剛剛抵達吧。有一位舊識希望我能代他前來問候」

  領主一詞剛從口中說出,羅倫斯便察覺到了後面村民們之間視線的異動。

  能讓他們在農忙期間聚集在這裡的原因,似乎就是這位領主。

  「呵,也就是說,您從領主大人曾居住過的修道院來?」

  「是的,我是受了院長的委託」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村民們與領主產生了對立,總之羅倫斯裝作對此事毫無意識。他在臉上堆出憨笑,表明自己只打算辦完事就離開。

  「所以,我想請教一下領主大人的宅邸在何處」

  與住在城市中的貴族不同,田園領主的房屋往往只有當地人才知道在哪裡。羅倫斯本想拜託村民們引路,但村長的視線卻轉向了那間茅草屋裡。

  「那您來得正是時候」

  茅屋門前的村民們很快讓出了一條路。

  「領主大人因為村中事務,現在正在寒舍。我來替商人先生通報吧」

  他說完,便穿過村民走入了房屋中。

  不久之後村長回來時,身後多了幾個人。

  「就是這位商人先生」

  他伸手向身後的人介紹羅倫斯。那是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還有著厚實胸膛的男子。他的鬍鬚如野羊般留到了胸前,臂膀粗得幾乎與別人的小腿相當。儘管身著代表權威的皮毛鑲邊大衣,可這副模樣怎樣都只能讓人聯想到山賊的頭領。

  當然,身體強健的修道僧侶並不是沒有,面容老成的也很多。

  可是眼前的這人看上去無論如何也超過了五十歲,而且手指的粗壯和磨損的指甲都暗示他經歷過常年勞苦。

  這就是,修道院長所說的那位,突然從修院中被召回就任領主的迷途羔羊?

  那人威嚴的眼睛骨碌一轉,從上方俯視著羅倫斯。

  而羅倫斯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他看到眼前的壯漢往後回了回頭,接著將身體讓到一旁。

  「哎?」

  從陰影處走出的,是一位將紅髮束在腦後的美麗少女。

  「您是從伊萬修道院來的嗎?」

  她戴著淚珠形的琥珀掛飾,身上的長袍幾乎沒有刺繡,雖然簡樸,但仍能看出是用精心編織的亞麻布做成。

  更重要的是,一旁的壯漢此刻正謙卑地躬起身體——儘管那副模樣顯得窘迫極了。

  如此一來應該怎樣回答自然不是疑問了,但這一切過於唐突,羅倫斯的腦中現在還沒反應過來。

  「您怎麼了?」

  直到少女又問了一句,他才總算回過神來。眼前的人物,正是這裡的領主。

  一般而言家主之位往往會由嫡長子繼承,但例外情況並非沒有。而且羅倫斯終於回憶了起來。由於和那所修道院交往已久,他完全淡忘了這一點——俗人也不能隨意進入其中,所以他與院長總是在門外會面,因此從未對此留意。那裡的全稱是這樣的:

  聖伊西多祿兄弟會附屬,伊萬「女子」修道院。

  由於家庭原因而被送入修道院,這往往是為了防止遺產繼承權問題的擴大化,或是無力準備嫁妝的貴族用以擺脫女兒的常用藉口。

  如此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院長會牽掛著她是否遭遇不幸也是當然的。

  赫蘿在路過修道院之後便一直鬧著彆扭的原因,就是這個。羅倫斯這才明白。

  「啊,不,失禮了」

  他挺直脊樑,從懷中取出修道院長的信。

  「這是院長大人給您的信」

  這位收信人仍處於稱為少女也不為過的年紀內。而她還對領主的身份無所適從,也可以從打算直接從羅倫斯手中接過信封這一點看出。

  那雙仿佛剝下扁豆豆莢都會磨到發紅的嬌小雙手剛想接過信件,便被一旁厚可碎岩的大手制止了。少女不禁愣了一下,不過羅倫斯並不感到稀奇。從禮節上來說,地位高貴的領主是不可直接從陌生而卑賤的人手中接過東西的。

  「謝、謝謝您」

  從那位與其稱作下仆,倒更像家臣的壯漢手中接過信後,少女怯生生地表達了謝意。但羅倫斯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對壯漢道謝,還是對自己。

  不過,果然是與修道院感情深厚的緣故,少女打開信封的手沒有絲毫遲疑,讀信的速度也很快。或許是感受到了院長話中的溫情,她的臉上浮現出稚氣的喜悅,就如同在教會充滿陽光的庭院中翻閱聖典一般。

  那位院長在修道院採購上極盡摳門,以至於激起市鎮商人一片不滿,這才只得拜託於肯為一點小利就四處奔波的旅行商人。可沒想到他也有在意掛念的人。

  羅倫斯注視著這位稚嫩領主漂亮的茶色眼睛,悄悄倒咽了一口氣。

  ——赫蘿可是一直為此鬧著彆扭。

  那是所女子修道院。因此羅倫斯本應立馬意識到信中提及的領主是一位剛剛歸家的少女。可他居然想都沒想便欣然接受這樁差事,如此一來不惹赫蘿生氣反而才奇怪。

  完全等同於坐在赫蘿的尾巴上,腳踩在上面還許久沒有察覺一樣。

  羅倫斯瞟了一眼躺在載貨台上假裝貨物的赫蘿,想到之後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陣沮喪。

  「羅倫斯……先生?」

  直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他才回過神來。

  「是我」

  年少的女領主,似乎是在信中知道了羅倫斯的名字。

  「我是克拉夫特·羅倫斯。一介旅行商人,長久以來承蒙院長大人厚顧了」

  「那就是說,修道院裡的麵包很好吃,這全都是羅倫斯先生的功勞了呢」

  親切的口吻,柔和的笑容。壯漢在一旁眼都不眨地,如同威壓般俯視著自己,羅倫斯心中竟對他產生了共感。

  畢竟這是一位剛剛離開修道院的,純潔無垢的少女。

  「讓麵包變得美味的,是麵包師傅,以及神的祝福」

  羅倫斯謙虛了兩句,便立刻讓這位少女咯咯地笑起來。

  「對了,信上說,您還有同行者——」

  稚嫩的領主帶著一絲不安,悄悄將目光移向馬車,這副模樣不禁讓羅倫斯想笑。

  「她因為長旅不適的緣故,現在在車上休息,還望您見諒」

  「哎呀,這樣可不行」

  少女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並很快將信疊好收起。

  「那麼,請立刻到敝宅來」

  她臉上的神情,認真到連羅倫斯都因為說謊而感受到良心的煎熬。

  「可是,領主大人您還有公務在身——」

  羅倫斯提醒過後,少女才慌張地環顧了四下,可很快她臉上便露出哀傷的笑容。

  「不……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這句話剛說完,立刻就有幾個村民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少女將疊好的信交給壯漢,接著走向一直觀望事態發展的村長面前道了一聲失禮。

  「有關這件事,日後再談吧」

  「如您所願」

  村長雖然雖然恭敬地低下了頭,模樣卻顯得很冷淡。

  可年輕的領主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一樣。而且她似乎不會騎馬,是帶著隨從徒步從宅邸來的。壯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於是羅倫斯也跳上車,駕馬跟在壯漢身後。回頭一看,村民們果然各個都露出從重負中解脫的表情走進那間茅草屋裡。村長在外面目送了一陣子後也回到了房屋內。

  他們究竟是在為什麼爭執呢?

  羅倫斯一邊猜測,一邊將注意力轉回前路,緊接著走在前面的少女便回頭對他搭話道。

  「您很在意嗎?」

  她露出了困擾似的笑容。

  羅倫斯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院長吩咐我來,是為領主大人幫忙的」

  恐怕信上也寫了類似的話。

  領主。聽到羅倫斯這樣稱呼自己,少女臉上仍是那副困擾般的笑容,但腳步卻停了下來。

  「請別再叫我領主大人了」

  「那麼,我該如何稱呼您?」

  ——啊。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嘴。

  「對不起,我還沒有自我介紹」

  接著咳了兩聲,將手放在胸前說道。

  「我是阿瑪莉艾·道施特姆-

  哈迪許。是這裡的第七代領主」

  雖然自己都不相信。她害羞地小聲加了一句。既然被送進了修道院,那就表明前任領主應該有一個嫡子。父輩和子輩同時去世,其中恐怕是有什麼事故。

  可看上去阿瑪莉艾並不為之悲傷或消沉,這恐怕並不是因為她有多堅強,而是因為這位少女自從懂事起就已經被家人拋棄到修道院的緣故。

  「那麼,道施特姆小姐?」

  「在修道院裡,大家都叫我阿瑪莉艾」

  看來她也不喜歡自己那高貴的姓氏。

  但是,自己真的能直呼領主的名字嗎。羅倫斯姑且還是將目光轉向了壯漢,得到的回覆則是他放棄似的眼神。似乎這位寡默的家臣與阿瑪莉艾之間,已經就這個問題僵持許久了。

  「那麼,阿瑪莉艾小姐」

  「『小姐』感覺也好彆扭……」

  「阿瑪莉艾小姐」

  壯漢第一次開了口。阿瑪莉艾看了看他,接著才不情願地點了頭。在這一點上兩人之間大概也達成了某種妥協。

  「那麼,麻煩您了」

  「遵命」

  羅倫斯恭敬地低下頭去。

  「因此,院長命令我充當阿瑪莉艾小姐在俗世中的筆」

  劍的角色已經有一旁的壯漢了。

  阿瑪莉艾再次邁起步伐,同時露骨地長嘆了一聲。

  「哈啊……。這件事,真的很讓人無奈」

  以此為開端,在抵達宅邸之前她對羅倫斯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儘管阿瑪莉艾的語言笨拙又不得要領,但事情本身實際上只是一起簡單的紛爭而已。

  道施特姆家的宅邸,與其說是宅邸,實際上更像是一個稍微豪華一點的農莊。

  由於領地只是一個小村子,因此儘管頂著領主的名號,但他們自己也不得不從事田間勞動。道施特姆家的院子裡除過馬廄之外還有羊圈,水池裡似乎養著魚,雞和豬則任其在屋前空地上翻找食物。這一切,應該都是那位壯漢在管理的。

  儘管樸素,屋子的每個角落卻都被精心維護著,居住起來應該是相當舒適的。

  假若是在山上築起的要塞,那麼領主一家和其家臣也不得不擠在其中生活。事實上作為領主能享受輕鬆生活的人,從數量上來看是極少的。

  抵達宅邸後,壯漢——他似乎名叫亞爾金——將羅倫斯和赫蘿帶往客房。

  阿瑪莉艾一行看起來也還沒吃過午飯,因此才讓羅倫斯和赫蘿在一切準備妥當前先休息片刻。

  這是一間沒鋪地板,房梁露在外面的鄉下小屋,但同樣經過了仔細打掃,床鋪下的稻草也是新換的。對睡慣了馬車載貨台的身體來說,已經稱得上十分奢侈了。

  「呼,總算了可以歇息了吶」

  抵達宅邸後赫蘿總算從馬車上現了身,看到她一身修女裝束,阿瑪莉艾起先很驚喜,但得知只是為旅途方便才如此打扮後,她露出了愕然又失望的表情。

  她的心思大概留在那所修道院裡吧。

  此外,出於在修道院中培育起的倫理觀,她對赫蘿與羅倫斯同處一室這件事也似乎有些懸念。因此羅倫斯告訴她自己將會在行商結束後和赫蘿開店結婚。

  儘管不是謊言,可總有種說謊一般的感覺,恐怕因為是羅倫斯自己也覺得這沒有什麼現實味道——以及心中『如果這樣說,大概赫蘿的心情就會變好一點』的期待感。

  走進房間,放下行李。接著赫蘿立刻倒在床上。

  「大笨驢」

  羅倫斯一邊將行李放進柜子里,一邊轉頭向赫蘿。

  「汝啊,只要是知道有女人遇見困難,不管多遠都要跑去幫忙唄?」

  濫好人——與之相比,花心大蘿蔔的語感要強得多。

  「不,你聽我解釋啊」

  羅倫斯想要辯駁,可赫蘿卻把臉埋在枕頭裡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斜眼盯著他開了口。

  「住嘴」

  既然說了住嘴,那就只能如此了。

  羅倫斯老老實實地閉上嘴,赫蘿又深深嘆了口氣,長袍下的尾巴啪踏啪踏地擺動著。這副表情與其說是生氣,倒更像是筋疲力盡的樣子。

  「哈……。咱本來以為汝只是有個榆木腦袋,卻沒想到汝這個大笨驢,連這裡的土地之主是個女人都沒意識到」

  得知從村長家走出的阿瑪莉艾才是真正的領主時,羅倫斯著實吃了一驚。而他心中的驚訝終究還是沒能瞞過赫蘿。

  「汝呀,真是笨得不可救藥」

  「來之前我確實一心想著領主是個男人」

  話音剛落,赫蘿立馬別過了臉。

  不過這並不是拒絕,而是在表達某種別的什麼。

  羅倫斯坐在赫蘿躺著的那張床上。他還沒有服輸。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你不高興的理由就在那裡」

  「……」

  赫蘿依舊背著臉,但頭上的獸耳卻轉了過來。賢狼的三角形耳朵,能夠輕易分辨人言真偽。

  耳朵搖了搖,她才慢慢地將頭轉回羅倫斯面前。

  「哼,汝以為咱為啥不高興? 諒汝的膽子也沒大到敢花心的地步,何況,汝的那點器量也是引不來其他女人的」

  聽起來是辛辣的批評,可羅倫斯光是要忍著笑就費盡全力了。

  赫蘿似乎是吃醋了。因為羅倫斯滿心歡喜接下的差事,是去見一個從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年輕女子。明明什麼都不可能發生,她卻在這種奇怪的事情上擔心了起來。

  而羅倫斯卻連自己要去見的人是女性這點都沒意識到。

  一番周折之後,她的台詞。

  實在是太可愛了。

  羅倫斯朝赫蘿的頭伸出手去,輕撫她柔軟的亞麻色長髮。

  「就算如此」

  唯一肯直陪伴著自己的,只有心胸寬廣的賢狼大人。

  就算心思早已被讀透,就算怎麼看都是故意的,可形式還是非常重要的。

  「只是,我颯爽地前去救助遇到困難的女孩,你不覺得看到這一幕也挺不錯的嗎?」

  赫蘿閉著眼睛笑了起來,被羅倫斯撫摸著的腦袋上,那堆三角形的耳朵也隨之抖動。

  「……大笨驢」

  儘管對這次繞路挑盡了刺,她卻始終沒有表示強硬的反對。原因一定就在於此。

  就濫好人這一點來說,赫蘿實在是和自己半斤八兩。羅倫斯心想。而自己若是能幫助某個人,赫蘿也會為此感到驕傲。

  毫不忌憚地說,她絕對覺得自己很帥氣。羅倫斯在心中如此堅信。

  可若是說出口來,赫蘿準會用鼻子哼一聲,然後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吧。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覺得赫蘿似乎在最後向自己投去了期待的眼神。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自己應該能得到她的獎勵。

  唰唰唰地擺個不停的尾巴,終於靜了下來。

  數瞬的沉默。

  羅倫斯彎下腰想吻赫蘿,卻被她用雙手夾住了臉。

  「汝得先去洗個澡吶」

  然後,用力將他推得遠遠的。

  「……有那麼厲害嗎?」

  羅倫斯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但沒聞到什麼味道。

  不過,既然公主已經發話了,自己只能遵從。

  「何況,汝還有工作要做不是? 雖然聽起來挺麻煩的,汝沒問題吧? 在咱面前出洋相什麼的,應該不至於吧?」

  即便躺在載貨台上,那些對話她似乎還是認真聽了的。

  不過這話說出來一定會惹赫蘿生氣,然後自己晚上就沒有暖和的尾巴可以抱了。

  「以你的能力大概很快就可以解決了吧」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哼了一聲,又抱住枕頭。

  「咱不是狗」

  羅倫斯聳聳肩,從床上坐起來。

  「要找出手搖石磨本身,倒是不怎麼難的」

  在路上阿瑪莉艾向羅倫斯講述了她和村民之間的爭執。事情以修理村子的水車為發端,歸根結底還是圍繞著金錢的問題。

  那座水車已經年久失修,請工匠則需要花一大筆錢。似乎水車本來狀況就不怎麼好,在領主交接的混亂中又沒有人看管,最後終於徹底損壞了。水車雖基本上是屬於土地領主的財產,可道施特姆家並沒有足以自力將其復原的資金。而且這座水車的運作本來便建立在向村民徵收使用費的基礎上,所以阿瑪莉艾聽取亞爾金的建議,想到了一條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案,即向村民們收繳修理費用。

  但是,大多數村民都表示了反對。因為並不是每戶人家都那麼需要水車。修好了水車而得到方便的,總是飼養大量羊只,或擁有廣闊田地的人家。

  沒有年輕勞力

  的人家,若是肯付錢使用水車自然能落得輕鬆。最需要這座水車的事實上則是道施特姆家——他們需要用磨好的麥子繳納稅收和地租。

  此外水車使用費盈餘的部分也並非是進入道施特姆家的金庫,而是會被用在橋樑道路的修整上。因此先前的領主對村民們規定,任何人磨麥子時都必須使用這座水車。

  可對村民們而言,這筆錢他們並不是那麼願意付。

  於是從上一位領主的時代起,村民們便偷偷請石匠打出了手搖石磨,以便代替每次都要花錢的水車。

  阿瑪莉艾因此直接找到了村長,想通過談判敦促村民們放棄不正當的行為。

  「因為有了那個什麼石磨,人們都不用水車了,這樣一想取締石磨的確是在理……。可是吶,怎麼說呢」

  「太認真,太刻板了」

  「和汝真是不一樣吶」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發現她正歪著腦袋笑著。

  「汝知道變通,這是在夸汝」

  赫蘿的輕咬算是她心情轉好的證據,於是羅倫斯只是聳了聳肩。

  「那,汝果然是要幫那小姑娘唄?」

  「是要幫。畢竟阿瑪莉艾小姐是對的。不過……」

  「不過?」

  「你也聽說了吧,水車幾乎每年都要著火」

  這是阿瑪莉艾的說明有些難以讓人理解的原因,恐怕也是村民們堅持反對的最大理由。

  「有點難以置信吶」

  水車建在河邊,河裡流著水。而且夜裡也沒人在周圍點蠟燭,這樣想來幾乎不會有失火的理由。

  但是在遠處看到那水車時,上面的確是黑乎乎的。那不是水霉漬,而是燒焦留下的痕跡。

  村里每一戶房子間隔得很遠,恐怕原因也是在這裡。

  「那片花田,夏天起了野火就會變成一片火海……咱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某些含有大量油分的植物的確有這種麻煩的性質。春天開花夏天結果,並靠著夏季強烈的陽光點燃果實,讓種子在火燒過的原野上發芽。當然,由於其他植物早已被連根燒盡,只要這類植物結一次果,就能支配整片土地。

  這個村子的不幸,就是某天有這樣的一朵花偶然落地生根,並且繁盛生長。

  據阿瑪莉艾說,這種花在她祖父的時代還沒有出現,附近區域裡也只有哈迪許村才有。

  「然後,雖然有河流阻止火勢蔓延,但火舌終於還是會把水車烤焦,加速其劣化。而且由於以前野火曾數次燒毀村民房屋,人們砍伐了大量木材用來重建,附近的森林已經全都變成了草原」

  「房屋彼此間隔得那麼遠,原來是為了防止全毀於一旦吶」

  這裡之所以人口稀少,一方面是因為供給建材的森林已經不復存在,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那些占據了村里一半土地的紫色花朵。

  「為了讓新水車不至於再被燒壞,就必須在夏天來臨之前盡力收割那片花田裡的花朵。可是農忙季節里,村民們又不肯出力」

  「若是沒了那水車也就不費這番功夫了,對唄?」

  可是麥子不磨成粉就做不了麵包,手磨又過於耗費時間。從大局來看,村民的生產力會降低,稅收會減少,村裡的經濟也會萎靡不振。若是有了水車,這些時間就能節約下來,村民們可以耕作更多田地,也可以把剩餘的作物賣到成立,換得各種生活必需品。從長遠的眼光來看,水車總會對村子有好處的。

  對阿瑪莉艾說明這些的似乎是亞爾金,而教給亞爾金這一點的似乎是上一代的領主。上一代的領主,似乎是可以被歸於明君之列的人物。

  可話雖如此,正確的道理並不總會被人們接受。

  「亞爾金先生大概也能靠著蠻力取締手搖石磨,但他儘可能想避免那樣做。畢竟會留下禍根。所以,才會請阿瑪莉艾小姐直接出面,請求村民自發交出石磨來」

  「唔,不過,就是讓汝找到了那些藏起來的石磨,結果不也一樣唄?」

  赫蘿這句話似乎是沒怎麼想就說出來了的。

  所以羅倫斯在回答時,帶上了一絲諷刺的微笑。

  「並不是。亞爾金先生和阿瑪莉艾小姐都會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但是,我是個旅行商人。村裡的一切災禍,都是旅行商人給招來的。所以只要是我出主意給阿瑪莉艾小姐,村民們的怨氣自然也會朝著我來。然後,我離開了村子,他們也就沒有誰好恨了。阿瑪莉艾小姐大概是想不來這些,不過亞爾金先生似乎早就知道該如何利用這個機會了。大概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給我們準備這麼好的屋子」

  居無定所的旅行商人,有著居無定所的價值。他們能為村子帶來需要的東西,也能將不需要的東西帶離村子。而身為司掌麥田豐收的神靈,這樣的對待方式赫蘿應該也是有印象的。

  神並非村民們的一員,豐收時可以被崇敬,歉收時可以被責備,其他所有一切人所無可奈何的事情,統統能夠歸咎於神。無處發泄的憤怒不能傾瀉向同村的鄰居,但歸罪給一個局外人則無傷大雅。到最後如果沒有必要,甚至連對其的崇敬都可以捨棄。

  結果,便是赫蘿鑽進了羅倫斯的馬車中。

  仔細想想,自己和赫蘿能夠邂逅似乎就是因為這樣。兩個用途相似的道具,沒有其他地方可放,最終被丟到了同一個地方去。

  不過,羅倫斯並不認為自己的工作和命運是不幸的。

  因為正是如此,他的身邊才有了赫蘿。

  「別傷心嘛」

  赫蘿看起來像是有些受傷。羅倫斯苦笑著,輕輕捏了捏她嬌小的鼻尖。

  「現在我的馬車駕台上有了一起分擔重荷的人。既然如此,我還需要再奢望什麼呢?」

  「……大笨驢」

  赫蘿撥開了羅倫斯的手。可嘴上雖說著嫌棄,尾巴卻擺個不停。

  「不過呀,真能找到唄? 實在不行,乾脆咱變成狼,順著麥粉的味道找找那些磨盤得了」

  她轉向羅倫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論壞心眼,我可是不會輸的」

  看到羅倫斯信心十足的模樣,赫蘿起先愣了一下,繼而咯咯咯地笑起來。

  「根本就是小聰明」

  「真不留情面」

  羅倫斯聳了聳肩,發現赫蘿偷偷用自己的食指勾住了他的指頭。在這些方面,赫蘿也有著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所以,以紳士自居的羅倫斯又加上了一句。

  「這工作算不得輕鬆,所以回收石磨的地方你不用跟著來也可以的」

  「但咱就喜歡看你那副哭鼻子的委屈模樣呀?」

  「呵,正合我意」

  赫蘿的尾巴和耳朵正啪踏啪踏地搖動著。

  「大笨驢」

  她縮起脖子笑著,在羅倫斯的手上親了一口。

  接著,放開了羅倫斯的手。

  「那麼,就讓咱看看汝干起事情來的樣子唄」

  不久之後敲門聲響起,是亞爾金來叫他們了。

  盤中的麵包雖離剛出爐的有不少差距,但也是小麥做成的白麵包。湯也不是僅僅用鹽和醋調味,而使用了麵包屑勾芡,甚至還大膽地加入了整塊羊肉。

  更使人吃驚的,是餐桌上的酒瓶。

  「這酒瓶的做工真好,很漂亮的綠色」

  阿瑪莉艾那長長的修道院式祈禱結束後,午餐終於開始。羅倫斯選擇首先從這裡打開話題。

  「那是父親的興趣。宅邸的地下還有很多的玻璃製品……。真的有很多,因此我曾想過若是留下幾個,賣掉剩下的,或許就能有足夠的錢財來修理水車」

  阿瑪莉艾用帶著幾分困擾的語氣說道。而桌子一角的亞爾金則悄悄向她投去了視線。他的坐姿顯得相當窘迫,一則是因為身材魁梧,二則大概是因為在他的認識中,主人是不可以和家臣同用一張餐桌的。

  兩人間果然存在著不小的思維差異,在玻璃收藏品這點上也是一樣的。

  從公平無私的精神出發,阿瑪莉艾理所當然地考慮起了賣掉玻璃瓶。可這在亞爾金看來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因為既然是上一代領主的收藏品,那麼現在就已經變成了傳家的寶物。

  「但是,若能禁止手搖石磨,至少水車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羅倫斯一邊將麵包撕碎浸在湯里一邊說。

  「類似的情況,我以前也曾在其他地方有所見聞。因此一定能為您效勞」

  亞爾金立刻挺直了腰杆。『你果然懂我的意思』他像是在這樣說。

  「真的嗎?」

  「是的。看似廣大的農村,能藏匿物件的地點其實也出乎意料地少」

  藏匿。這個字眼讓阿瑪莉艾臉上的驚喜頓時黯淡了下去。

  她一定是期望著村民們能夠自發合作。

  羅倫斯抿了一口葡萄酒,用冷酷的,如同守財奴般的語氣說道。

  「您沒有必要感到難受。錯在不繳稅的那些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臉上的微笑似乎在如此宣示。

  阿瑪莉艾雖然流露出難過的神情,但始終沒有將視線轉向亞爾金。大概是因為她也明白,亞爾金在這件事上不站在自己一邊。

  「何況水車的修複本來就是為村里好。啊,當然了,不會到麻煩阿瑪莉艾小姐您親自出面的地步。我一個人就可以了。我會辦妥這件事的」

  「哎,可是,這怎麼行」

  「當然要搬運石磨,恐怕還是得借一下亞爾金先生的力氣才行」

  阿瑪莉艾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立刻便明白這是羅倫斯有意替她擋下了這件不怎麼高尚的差事。心中的溫柔讓她感到了愧疚和疑惑。

  亞爾金粗厚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無論何時,悉聽差遣」

  阿瑪莉艾用哀傷的眼神看了看羅倫斯,又看了看亞爾金,終於點下了頭。權力的寶座並不像旁人想像的那般坐上去舒適,也不是誰都能輕易坐上的位置。

  不過。看著阿瑪莉艾,羅倫斯心想道。無論好壞,人總是會習慣的。

  曾有詩人將此稱為良心的消磨。世界不知為何,就是無法溫柔地對待人們。

  「而且,倘若能為領主大人盡微薄之力,也是小小旅行商人的望外之喜」

  言辭間毫不掩飾對報酬的期盼。

  緊接著,沉默的亞爾金也開了口。

  「道施特姆家會對辛勞予以報償的」

  從不知何處來的貪財商人,和頭腦頑固的家臣勾結在了一起,有錯的是他們。

  這副模樣不禁讓赫蘿對阿瑪莉艾投去了同情的視線,但她當然也沒有插話。世間的殘酷,赫蘿是最了解的。

  「那麼,餐會結束之後我便立刻出發吧」

  「阿瑪莉艾小姐?」

  亞爾金向阿瑪莉艾徵求最後的確認。她抬起頭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而她的肩膀之所以在顫抖,則大概是因為用力握住了優雅地鋪在膝上的亞麻布餐巾。

  「……拜託,您了……」

  羅倫斯鬆了口氣,但並不是因為一切都如自己料想。

  而是因為他看出阿瑪莉艾雖然溫柔,但不缺乏面對命運的勇氣。

  那麼,自己便只需要全力協助了。

  石磨的搬運將使用羅倫斯的馬車。在羅倫斯卸下貨物的時候,亞爾金突然開了口。

  「給你添麻煩了」

  他沒有停下手,但和赫蘿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笑著回答道。

  「馬車的使用費就要謝謝您了」

  當然,他知道亞爾金的道謝並不是因為馬車。

  「我是受到了伊萬修道院院長的拜託。那位院長大人真是小氣極了,只想著自己修道院的事情,我費了那麼大勁運來貨物,他卻一次都沒打算慰勞過我。所以我猜想阿瑪莉艾小姐大概遇到了不小的麻煩,這才想要幫她的」

  換而言之便表示阿瑪莉艾是讓人想要自發為之服務的高尚人物。這是商人風格的委婉。

  亞爾金用猛牛一樣的肌肉搬起貨物,輕輕放在地上。

  雖然外表看上去同山賊一樣,但卻絕不粗野。

  「阿瑪莉艾小姐,一定能成為一位優秀的領主吧」

  羅倫斯笑著,將最後的貨物搬下馬車。

  「能為她幫忙,是我的光榮」

  然後,他們便去往村長的小屋。赫蘿原本猶豫是否該留下來安慰阿瑪莉艾,但羅倫斯制止了她。因為兩人將很快離開村落,這是屬於亞爾金的工作。何況亞爾金也終將先於阿瑪莉艾離開這個世界,早一些學會堅強,並不是什麼壞事。

  牽著空馬車來到村里時,村民們似乎是放鬆了警覺,正沉浸在小小的宴會中。

  收拾好家具,在地面鋪上稻草,村民們圍坐起來。中心擺著一個銅製的釀造鍋。一定是村長引以為傲的自製麥酒吧。

  「哎呀呀,哎呀呀……」

  即便是村民中最有經驗的村長,似乎也難掩心中的詫異。

  「啊,諸位坐著就可以了。領主大人的徵稅權現在由鄙人代行,因此先來稍事問候」

  「徵稅權……可那不是」

  「前一代領主在任的時候,也曾頒布過禁止手搖石磨的布告吧。因此,基於布告,現在我來沒收這些工具」

  羅倫斯仿佛聽到了村民們寒毛倒立的聲音。

  但是,村長立刻對他們使了眼色。他似乎還微微地點了點頭,恐怕是安撫村民,讓他們不要擔心吧。

  「這樣啊……。可是,我們正如您所見,並不是圍著手搖石磨。何況這樣的茅草屋裡,也沒什麼好藏的地方」

  言下之意,其他人也早已藏好了磨盤。

  羅倫斯依舊掛著微笑點了點頭。

  「您說得是。這裡和城鎮房屋不同,房梁直接露在外面,自然是不可能有閣樓可以藏了。地上也沒有地板,而是踏實的土,若是埋進去一眼就能看出來,何況再挖出來也要費一番功夫」

  羅倫斯的唐突之言引來村民們一片困惑。

  「那麼田裡呢? 這要找起來也不難,用棒子戳進土裡一試便知。何況這個季節作物剛剛種下,想必也是沒人敢大著膽子在田裡挖洞的」

  有一兩個人似乎倒吞了口涼氣。亞爾金會把這些人全找出來的。

  「房子的後院裡,田間的路上,可以埋的地方恐怕還有很多,但動土之後雜草的模樣站在遠處也能看得出來。河對岸的草原也不是不能藏,可要把一直使用的磨盤運到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不划算。所以說」

  羅倫斯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轉向隔壁的廚房。

  「藏在灶台里……可石磨又有點大了,何況中間的軸木也會被燒壞」

  那麼會被藏在哪裡呢? 旅行商人的有利之處便是訪問過種種不同的地區,學到了無論在哪裡,人們的思維模式都相同這一點。

  「建房子時一定會有的,而且就算被翻起來也發現不了,何況根本就不會有人想過要翻開來看的地方」

  羅倫斯轉過身,站到一直在門口觀望事態發展的赫蘿面前。赫蘿愣了一下,但很快恭謹地垂手指了指身下,那裡正有一塊石板。

  「這裡人來人往,土也很快就凹下去了」

  因此,很容易便可以掏出一個洞來,在上面放上石塊。何況徵稅吏來家中搜查時,其中的住人們大抵都會站在門口一副不安的模樣,這裡也就成了一家之內最大的盲點。

  亞爾金拿出了充當撬棍的鐵棒,而村長只得滿臉苦澀地咬著牙點頭了。

  「就算修了水車,反正也會被野火給燒掉……」

  因此便必須把那些沒用的紫花全都割除,至少,也要清空水車周圍一帶。在農忙時節,去清理那些換不來錢的野花。

  「我是商人因此可以斷言」

  羅倫斯接著村長說道。

  「即便如此,有了水車也還是能給大家帶來好處」

  亞爾金撬開了鋪地石,手搖石磨從底下露了出來。

  在幾戶人家中沒有搜出石磨,一定是他們真的沒有吧。赫蘿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看了看他們的臉,倘若是說謊,她應該能從表情上判斷出來。

  最終,總計收繳石磨十七個。

  馬兒不滿地噴著響鼻,牽著重了不少的馬車。

  「居然不靠武力就解決了」

  亞爾金突然開口說道。這種拐彎抹角的言辭或許是他獨有的道謝也說不定。

  「壞心眼可是商人的強項」

  說完,羅倫斯重新握住韁繩。

  「現在的問題,是在於阿瑪莉艾小姐吧?」

  羅倫斯本以為亞爾金會動怒,沒想到他卻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就領主而言,她稍有些過於溫柔了」

  「…畢竟老百姓是不可能樂意繳稅的,哪怕那些稅最後能為他們帶來好處」

  「聽起來真讓人難受」

  旅行商人總會試圖逃避關稅,或是在城內收繳的一切稅務上動歪腦筋。儘管正是這些稅金擴充了城鎮的設施,改善了治安,聚集了人口,發展了商機。

  「何況,水車的修理費用今後還有可能出現不足。到那時,恐怕就不得不採取更嚴酷的手段了」

  下一次,連可以收繳的石磨都不會有。

  「那麼,就沒有什麼方法嗎」

  亞爾金問了一句。赫蘿則將視線轉向羅倫斯,勸誡他不要過於深入。沒問題。羅倫斯摸了摸她的頭

  。

  「我走過了許多城鎮,見過了各式各樣收稅的名目。要想出多少個都是沒問題的」

  「……結果也只能如此了嗎」

  「只要之後能再找到他們的財路就行了」

  沒有收入來源,自然不會有人繳稅。

  「……可我們並不是商人」

  「您說得也是」

  羅倫斯雖給出了如此的建議,但每當阿瑪莉艾決定徵收新的稅種,她心中柔軟的那一部分也必定會隨之減少。

  「我也會用行商所積累的知識,儘可能地協助……」

  正說到這裡。

  「阿瑪莉艾小姐?」

  阿瑪莉艾正從另一個方向小跑向宅邸。她的懷中抱滿了什麼東西,腳步也有些不穩。

  並且最終在後院裡消失了身影。

  似乎在羅倫斯一行人前往收繳石磨的時候外出了哪裡。

  「是怎麼了呢」

  「唔……」

  看來亞爾金也不知道。羅倫斯於是向赫蘿投去求助的目光。赫蘿起先像是稍稍吃了一驚,但很快又露出神秘的愉快微笑。

  回到領主宅邸後,羅倫斯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理由。

  「大……大小姐?」

  在餐桌旁找到阿瑪莉艾後,亞爾金不由得叫了她一聲「大小姐」。似乎這種語氣是他刻意想在羅倫斯與赫蘿面前掩飾的。

  「大小姐,您不是和我約好不插手這件事嗎」

  亞爾金看起來驚訝而生氣。

  而阿瑪莉艾則挽起袖子,擺弄著鋪滿桌子的那些東西——

  為這個村子招致災厄的紫色花朵。

  「說到底,都是這些花的問題」

  阿瑪莉艾開口說道。

  「如果能讓這些花兒派上什麼用場,村民們大概就會積極地去收割它們,水車也就安全了」

  她並不是一個只會任由命運擺布,然後傷心哭泣的女孩子。

  「而且,羅倫斯先生是旅行商人,無論需要這些花的市場有多遠,您都會前往販賣的吧」

  是唄? 赫蘿用促狹的視線瞄了羅倫斯一眼。

  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是的,如果有利可圖的話」

  但該保留的地方依舊不能讓步。

  「那麼,用作料理的調味品如何呢。我在修道院中曾學過香草的使用方法。這些花朵的香味又很好」

  簡簡單單就能想到的主意,往往是前人已經嘗試過的。

  要這樣回答阿瑪莉艾是很簡單,可解決困難的決心同樣很重要。

  「在厚的牛肩肉放一枝來烤,或許能產生很香的味道吧」

  「還有其他的用途嗎?」

  「用來沉澱質量不好的葡萄酒之類」

  阿瑪莉艾點了點頭,用手撐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就沒有什麼辦法能把這些花本身變成食物嗎」

  亞爾金咳了一聲。

  「有關於此,我實在不願意嘗試第二次了。不論是煮,還是燒烤」

  看來那些嘗試已經給他留下了陰影。

  「而且或許是因為香味太重了,連牛、羊和豬也不願意吃」

  倘若能成為家畜的飼料,村民們大概也會欣然趕著豬羊前往花田。但這副情景沒有出現,是有理由的。

  「即便是用作料理的裝飾或是香料,也賣不了很高的價格吧」

  而這些花朵的數量又達到了極其驚人的地步。

  「那麼,直接做成香袋如何? 在修道院裡,我們經常這樣使用培育的香草」

  聚集著從年輕少女到老齡淑女的女子修院裡,修女們手執縫衣針製作香袋的模樣,想必非常治癒人心。

  「香袋的確是一種商品,而這些花朵的香味也確實濃烈。可是,這種東西的銷量並不大,至少,是不會對花田產生影響的」

  散發出美好香味的花朵,和散發出美好香味的麵包,人們恐怕多數會選擇後者。

  何況香袋還是一種耐用品,而非僅能短暫使用的消耗品。

  「在每一個村鎮都售賣一點,這樣擴散到很多村鎮去,如何呢?」

  「中途可能會遭雨淋,而且乾燥的花瓣雖然輕,但體積卻不小。馬車是裝不下多少的。好容易抵達一個村鎮,賣掉的貨物卻只能裝下一個啤酒杯,這樣既做不成生意,恐怕也沒辦法讓花田的面積減小」

  阿瑪莉艾雖然不甘心地咬著指甲,可看上去並不打算放棄。

  「那麼……對了,既然能點著,作為人們每天的燃料怎麼樣?」

  「村里人沒有這麼做,應該是有其原因的」

  亞爾金接著羅倫斯的話解釋道。

  「倘若讓那些花越過小河生根就麻煩了。何況那種花是火災的象徵,儲備在家裡的話,怕是會讓村民們晚上睡不著覺的」

  這些問題沒法靠一時想出的方法解決。畢竟村民們並不愚蠢,而上一代的領主又是堪稱明君的人物。

  但是,阿瑪莉艾似乎依舊沒有灰心。她很早便應該自知自己涉世未深,但也因此而下定了決心。

  「我會好好考慮的」

  阿瑪莉艾的聲音里充滿了決心。

  「畢竟,在修道院裡最多的,就是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大小姐……」

  身材魁梧的亞爾金眨著眼睛,似乎是要忍住淚水。

  「您應該和我約好了,不插手這件事的」

  阿瑪莉艾苦笑著回答他。

  「可我坐在領主的位置上」

  羅倫斯輕輕戳了戳赫蘿的背,並且拿起一捧花朵。

  「那麼,我也要努力想想辦法了」

  儘管在一時豪情之下說了要努力想辦法,可現實卻並不像花香般令人輕鬆。羅倫斯等人在食堂里想盡了辦法,最終直到蠟燭也燃盡的時候才解散。

  重新點上獸脂的蠟燭之後,亞爾金又塞給羅倫斯一些麥酒和助眠藥。這大概是他的答謝吧。

  回到房間,羅倫斯看到赫蘿正打開窗戶,借著月明梳理自己的尾巴。

  「好一幅幻想的光景」

  說著,他關上了門。不過赫蘿仍舊在舔著尾巴上翹起的毛,沒表現出多開心的模樣。

  「汝誇獎咱的時候,大抵都不會有啥好事」

  「果然瞞不過你」

  他將亞爾金的麥酒倒進杯子裡,遞給赫蘿。

  她舉起杯子,卻又突然停下了手。

  「不知是做的時候就用那花當了燃料,還是花的味道早就溶進了這個村子的空氣里」

  麥酒散發出一股在食堂里他們已經聞了夠多,幾乎要讓鼻子麻痹的花香味。往常這樣帶著花味的麥酒應該能成為不錯的飲料,不過現在顯然不太能激起人痛飲的欲望。

  「唔……麥種本身倒是不壞吶」

  赫蘿喝了幾口之後評價道。

  「不過,真是沒用的東西」

  「你是說那些紫色的花?」

  羅倫斯一邊往她的杯子裡添酒一邊說。

  赫蘿則向他投去質疑的眼神,毛茸茸的尾巴也似乎有意地鼓了起來。

  「汝說,如此之外還有啥沒用?」

  「呃……比如旅行商人的小聰明什麼的」

  羅倫斯笑道。而赫蘿則又喝了一小口麥酒,然後靈巧地仰著倒在床上。

  「你啊,這樣要把酒灑出來的」

  「做個泡在酒里睡著的夢也不錯唄」

  「別說傻話了,給我」

  赫蘿把酒杯頂在肚子上,老老實實地任憑羅倫斯拿起。

  她閉著眼睛,腦袋裡似乎仍在飛速運轉。

  「沒想到,人稱約依茲賢狼的咱,居然還會為這麼個花兒傷透腦筋……」

  「你要真能一閉眼就想出一堆能賣錢的東西,我可早就成了大商會的主人了」

  「大笨驢。咱賺的錢,那可都是咱自己的」

  赫蘿又翻了個身,把下巴撐在手背上,一左一右地搖著尾巴。

  或許是在想像賺了成山的金幣,過起酒池肉林生活的情景也說不定。

  「不過,這些花兒啊……」

  羅倫斯一邊嘟噥一邊在赫蘿身旁坐下,結果那條大尾巴便開始輕輕拍打他的脊背。

  「要是薔薇,可就另當別論了」

  「0.0」

  「祭典里經常會用到,所以收集起來是可以賣的。王侯貴族來城裡的時候,也要給路上全都鋪滿薔薇的花瓣。要是再往南,還有大量用到薔薇的高級料理或者點心,很受歡迎的」

  「OwO」

  『再講得更詳細點』 赫蘿湊近了身體,仿佛在這樣說。羅倫斯

  則以一句「我也只是聽人談過而已」打開了話匣子。

  「杏仁露,薔薇水,砂糖,這三種似乎是貴族的晚餐從不可缺少的。尤其是把它們混在一起做成的湯,又滑又甜,還有薔薇的香味。裡面還可以再加入大米烹煮,餐後和木莓酒一起喝。或者也有加入生薑後用來燉煮鵪鶉和鴨肉的。據說虛弱的病人只要吃一勺,立刻就能再站起來」

  「°﹃°」

  赫蘿已經連眨眼睛都忘記了。

  她在食堂里想辦法的同時吃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居然還有胃口。羅倫斯一面為此驚訝。一面又覺得赫蘿被勾起饞蟲的模樣傻乎乎的很可愛,於是接著講了下去。

  「更厲害的,要數面對著碧藍大海,一年一半以上都是夏天的國家,那裡的點心」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著尾巴,緊緊地攥著羅倫斯腰間的衣服。

  「即便是在那些能收穫椰棗,終年炎熱的國家,若是登上最高最難走的山,也會看到山頂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蓋著。貴族們會在一年最炎熱的時候,派遣僕人們登上山頂,將冰塊切下來保存起來。然後,把那些冰塊用利刃削成軟綿綿的雪花,除過滿滿地澆上加了砂糖的薔薇水,還要把一種叫做檸檬的酸果實的皮和蜂蜜一起煮,再把煮好的湯汁和更多的蜂蜜也加進去」

  羅倫斯用手比劃著名將刨碎的冰雪盛在想像的器皿中,又在上面澆上蜂蜜甜汁的模樣。赫蘿的目光如同釘在那雙手上一般,牢牢地將視線追著他的動作。

  「等那碎雪涼透了之後,再用銀匙舀起來吃。嘴裡一陣沙沙的聲音,又涼,又甜,又酸的蜜汁就流過了喉……疼,好疼啊……赫蘿!」

  赫蘿的指甲尖,已經幾乎要嵌入羅倫斯的大腿上了。

  「……汝喲,接下來,那南方的國家……」

  「不去的。我們不去那裡」

  羅倫斯深刻地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後悔。

  「再說,那東西肯定比蜜漬桃子還要貴,到底是買不起的」

  「嗚嗚嗚……」

  赫蘿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猛地咬住了羅倫斯的大腿。

  「疼!很疼的!」

  她像是要將自己的痛苦分享給羅倫斯一般扭動著尖牙,不過忽然又鬆了口。

  「真是的,衣服咬破了該怎麼辦啊」

  「不過,汝喲……」

  「唉……又怎麼了?」

  「冰的話往北走就有,蜂蜜也有。那個叫檸檬的東西……只能用其他果子代替,不過砂糖只要是港口就能買到唄?」

  行商的旅途中,赫蘿也積累了多餘的知識。

  「就算是有,誰來付錢啊?」

  啪。尾巴在羅倫斯的背上拍了一下。

  「那個叫薔薇水的呢? 有唄? 貴不?」

  「什麼?」

  羅倫斯正要問,卻看到赫蘿的眼睛空虛地望著遠方,嘴裡也碎碎念著什麼。她似乎是在動員賢狼數百年歲月中積累的全部知識,想辦法要做出那種冰點心來。

  當赫蘿回復了意識,羅倫斯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燃燒的火焰。

  「那個叫薔薇水的東西,和寒冷的夜裡抱著咱的尾巴取暖,哪個比較有價值,汝想過沒?」

  狼的皮毛即便是最高級品質也劣於鹿的皮毛,鹿皮又劣於兔,兔劣於狐狸,狐皮終究也比不上貂皮。貂皮能直接兌換成崔尼銀幣,而薔薇水能直接兌換成等重的黃金。這個事實,恐怕會極大地損害赫蘿作為狼的自尊心。

  但是,羅倫斯並不擔心會被赫蘿咬死,是因為他知道赫蘿搞錯了什麼。

  「市場上賣的狼皮,恐怕連十分之一滴的薔薇水都買不來吧」

  赫蘿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不久之後她的手開始顫抖,肩膀開始顫抖,耳朵開始顫抖,尾巴也開始顫抖。

  當她嘴裡露出兩根尖利的犬牙時,羅倫斯又接著說道。

  「但是,你啊,你知道自己每天給尾巴上塗的是什麼嗎?」

  「……唔哎?」

  赫蘿每天都不厭其煩早晚梳理撫摸的尾巴,只要稍稍生氣便會膨大起來,毛髮則展現出如同玻璃細線般的光輝。

  這種艷麗的光澤,以及她身上的甜美香味是有原因的。

  赫蘿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羅倫斯。

  「用你尾巴取暖的價值,比薔薇水要高得多。高到令人眩暈」

  他像是泄勁般嘆了口氣說。

  「你用的那種油,油店裡是不會賣的,只有在藥種商手裡才能買到。因為絕不會有人傻到把那東西用在料理中。畢竟那是你連價格都不看,純粹憑著味道選出來的。我得說你的鼻子確實優秀,因為你毫不猶豫地,就買了藥種商手裡最貴的那一瓶」

  赫蘿纏著要買那高價的精油時,羅倫斯正好犯了某個大錯。因此他沒辦法反駁赫蘿的話,只得乖乖打開錢包。赫蘿便也毫不顧忌地將之買下。然而,那是平時只有貴族少女才會使用的東西,絕非一個旅行商人會贈給傾慕女孩的禮物。

  一臉不解的赫蘿,尾巴上如今也大量塗著的,那種精油。

  「那是把製作薔薇水時浮到表面的精華收集起來,用其他油稀釋做成的。當然,和以前某個大帝國的暴君贈給王妃的,那種純用花瓣製作,未加稀釋的極品是比不上的。傳說中,暴君命人收集了與十匹駿馬等重的花瓣,才最終做出小指尖大小的一瓶。但是,即便是你用的那瓶香油,也一定得花費一整駕馬車運來的……」

  羅倫斯突然不再說下去了。

  「一整駕馬車運來的……」

  「……汝喲?」

  赫蘿不安地從下方窺視羅倫斯的表情。

  而羅倫斯的臉突然轉向一邊。

  不是面對赫蘿,而是面對她那左右搖擺,毛茸茸的大尾巴。

  「一整駕馬車才能運來的?」

  「唔呀!?」

  赫蘿發出奇怪的聲音,想要支起身來逃走。

  可羅倫斯卻像是絲毫沒注意到這一點,只是揪住赫蘿的尾巴,仔細地盯著看。

  「汝、汝喲,把咱的尾巴……那樣、粗暴地——」

  赫蘿的臉此刻比蘋果還紅,而她的尾巴則如同想要逃走的魚般不停扭動著。但是,羅倫斯的手依舊緊緊鉗著不放。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條尾巴,而記憶中的村子裡的種種元素,正在腦中猛烈地組合著。

  燃料有,道具有,材料有,一切都有。而且,效果在試做之前就已經獲得了證實。而且,這種商品是不可能滯銷的。

  「就是這個! 這個准能行!」

  他終於從思考的海洋中抬起頭來,對赫蘿浮現出笑容。

  當羅倫斯看清了眼前紅著臉,眼眶裡含著淚水的赫蘿時,一切都晚了。

  「這個,大笨驢!」

  一記狠狠的耳光。

  但是,即便從床上滾落下來,羅倫斯仍然開心地笑著。

  「這一定能賣個大價錢!」

  他喊叫著,從地上爬起來,拉起正心疼地檢查著尾巴的赫蘿。

  赫蘿像是畏懼似地蜷縮起身體。

  「而且,你以後打理尾巴也會更方便!」

  自己的尾巴剛剛才遭受一場劫難,赫蘿想要說些什麼,可已經被羅倫斯拽下了床。

  「汝、汝喲、汝喲,這麼地!」

  「好啦,發什麼呆呢,我們快走!」

  羅倫斯拿起壁龕里的獸脂蠟燭,推開門。

  「去助人為樂,順便賺一大筆錢!」

  赫蘿雖然無奈又驚訝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甩開羅倫斯的手。

  又開始了。她露出如此的表情,臉上隨後浮現出一絲愉快的笑意。

  散發甜蜜芳香,夏季只要憑太陽光就能點燃的,飽含油分的花朵,占據了視野所及的全部範圍。

  花海的正中則擺著粘土、阿瑪莉艾的父親熱心收集的玻璃瓶,以及一口如同壓扁的壺般,又帶著細嘴的銅製釀造鍋。

  只要點一次火,燃料往後在這片花田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這一切組合起來,就能將給村子招致不幸的紫色花田,變成蘊含著財富的寶庫。

  「這樣就可以了嗎?」

  村子的領主阿瑪莉艾捲起袖子,用粘土封住了釀造鍋的開口。鍋里則塞滿花瓣,又加入了從河裡打來的水。

  「然後,把這個玻璃瓶……」

  羅倫斯摶起粘土,將玻璃瓶接在鍋上。本來這裡應有專門的玻璃匠人做的管子,或至少準備一根銅管,但時間所限只能如此代替了。

  畢竟首先要嘗試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那麼,我要點火了」

  村長作為村民的代表,用略帶不安的

  語氣說道。而村民們則不知羅倫斯究竟為何要把那害人的花瓣塞進釀造鍋,只是圍在遠處投來充滿戒備的視線。

  工序和道具都準備妥當了。

  羅倫斯盯著木柴著起火焰,繼而帶燃花莖和葉片,並最終冒出煙霧的模樣。

  「這樣,然後呢……?」

  一旁的阿瑪莉艾如同祈禱般地向他詢問。

  昨晚聽說了羅倫斯的主意後,阿瑪莉艾表現出不亞於他的興奮,拿起鐮刀便向跑向花田。儘管最終還是被亞爾金拉住了,但大概是一夜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她的眼睛周圍浮現出木炭塗過般的一圈黑。

  代表權威的領主怎能如此。亞爾金不禁嘆息。可就算是這副表情,阿瑪莉艾看上去仍然精神十足。

  大概,雖然外表文靜老實,可她實際上並不是那種喜歡沉思的女孩子吧。

  「煮到一定程度,蒸汽就會接到玻璃瓶里。然後,再用水冷卻」

  接到召集令,只能放下農活聚集至此的村民們,不情願地手持木桶在一旁等待著。

  「很快就好……看」

  玻璃瓶中冒出了煙霧。羅倫斯對村民們打了個手勢,他們便將桶里的水潑在玻璃瓶上。

  「這樣,蒸汽就被水冷卻了」

  釀造鍋中傳來了咕嘟咕嘟的聲音,同時蒸汽不斷聚集在玻璃瓶中。早春的河水仍冷得刺骨,每當潑上去便會驅散瓶中的蒸汽,讓人有短暫的瞬間能看清瓶里的情況。

  「水越聚越多了……」

  阿瑪莉艾的聲音突然揚起來。

  「水的表面是……油?」

  「似乎成功了」

  傾斜的玻璃瓶中,水的表面聚集起了一層油膜。

  四周已經有了很濃的花香。赫蘿在兜帽之下,用手捂住了口鼻。

  在同樣的程序反覆幾次之後,羅倫斯伸手想取下瓶子。

  但是,卻被亞爾金攔了下來。

  「這之後的重複,就是我的工作了」

  或許他是在關心羅倫斯,防止他被瓶子燙傷。

  羅倫斯微笑著讓出了位置。

  亞爾金用自己厚實的手掌攥住玻璃瓶,一邊留意不灑出瓶中液體,一邊小心地將它從鍋上取下。

  「嗚哇」

  「好濃的香味!」

  頓時一股香味彌散開來,激起四周村民的驚嘆。

  亞爾金又將瓶口轉向他的主人阿瑪莉艾。

  阿瑪莉艾用手指蘸了一點香油,塗在準備好的一塊布上。

  「……好厲害」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似乎是已經被驚呆了。

  「製作香油需要大量的花朵,但是在這裡應該不成問題。而且,香味如此濃郁的香油,只要讓藥種商用別的油稀釋好,就能賣一大筆錢。我作為一個小小的旅行商人,只取一小瓶未稀釋的原油就可以了。這樣即便被雨淋了也不礙事,而且還不會給馬車增加負擔」

  雖然不知道能賣多少價錢,但儲量是可觀的,香味也的確迷人。

  原本只是為鼓勵村民割草想出的辦法,似乎還可以讓人期待更多。

  「如果還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羅倫斯說到這裡,圍著那塊布嗅香油氣味的阿瑪莉艾,亞爾金,赫蘿還有村長都將視線轉向了他。

  「那就是這個工作結束的當天,恐怕大家吃什麼東西都是這股甜味了吧」

  在大家的笑聲中,亞爾金鼓起了掌。

  「旅行的賢人為村子帶來了如此美妙的智慧。來啊,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跨越神予以的試煉,將這片花田變為福音!」

  該收割的花朵還有很多,而且還要剝除花瓣,去除莖葉的水分以便燃燒。

  平時的勞作自然不能放下,花朵又會隨著季節變遷而凋落。

  沒有多少慶祝的時間了。

  在滿場的歡騰之中,羅倫斯像個旅人般慢慢退出了人群中心。

  啪。有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呀」

  仔細一看,是赫蘿。

  「怎麼樣,我的小聰明也挺厲害的吧?」

  這種時候她應該會允許自己驕傲一下。

  羅倫斯說完,赫蘿便在深深的兜帽下露出了笑容,可她又突然蜷起身體,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上了羅倫斯的肚子。

  「咕噗!?」

  「這樣就為咱的尾巴報仇了,大笨驢」

  「咳咳……」

  雖然不是很痛,但由於驚訝,羅倫斯還是好半天沒能直起身子。

  他發現赫蘿的臉上,浮現出了越過兜帽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笑容。

  「汝把咱的尾巴弄得亂糟糟的,這件事咱會一~直記下來的」

  「不、這、這個啊」

  「不過啊」

  赫蘿湊近了過來。

  「從今往後,汝也至少幫咱打理打理尾巴唄? 汝現在是土地之主的熟客,這不是能賺來一大筆錢嗎?」

  「什麼,不,能不能賣掉還……」

  「嚯,以後,晚上汝還想不想暖暖和和地睡覺了?」

  略帶紅色的琥珀眼瞳中,閃著如同糖煮果實般的光澤。

  「……遵命」

  聽到羅倫斯老老實實回答,赫蘿像是天真純潔的少女般笑了起來。

  同時,開口說道。

  「汝的錢包,咱也得定期清理才行了吶」

  「……」

  她愉快地摟住了羅倫斯的手臂。

  村民們的一部分正在忙碌地顧著釀造鍋,餘下的則圍著亞爾金和阿瑪莉艾。

  有人突然注意到了他們,就像是被兩人臉上的笑容傳染了一般,帶著滿面微笑沖他們喊道。

  「羅倫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遣來的天使啊!」

  面對這樣的讚揚,羅倫斯只能困擾地笑笑,同時輕輕沖他們招手回應。

  另一隻手,則被比誰都更貪心的狼占據著。

  「與其說是被神派遣來的,倒不如說是被某位前任神明差遣來的」

  羅倫斯嘟囔道。

  「商人的喜悅,不就是服務別人唄?」

  赫蘿的尾巴正在斗篷下搖擺著。

  羅倫斯仰望著漂亮的藍天。冬天結束,春天來臨的天空。

  這就是在那片吹拂著甜美香味的花田裡,發生的故事。

  古舊的儲藏間前,封在小瓶中的記憶瞬間一齊湧出。

  香油的效能,似乎經過多年仍舊未有絲毫減少。

  「我想起來了。繆莉那孩子,好像對這個小瓶一點興趣都沒有過」

  「就算有多香,有多甜,畢竟還是不能吃吶」

  繆莉還太小,沒到明白享受花朵芬芳的年紀。

  「但咱家的丫頭倒是學下了怎麼藏石磨。所以咱覺得,那石磨沒準也被她藏在什麼想不到的地方了」

  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女非常喜歡惡作劇,也總難逃尋寶和冒險故事的吸引。

  「那孩子,到底是像誰啊……」

  「大概是一看到金銀財寶就走不動,準備全塞進錢包里的汝唄」

  「從裝糧食的袋子裡特地挑出最好的那部分鹹肉,然後藏起來的,又是誰呢?」

  「大笨驢,是汝」

  「呵,賢狼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兩人嬉鬧起來,肩膀都要彼此撞在一起,一同從儲藏間朝堂屋走去。雖然拌著嘴,但他們的十指卻緊緊交纏在一起。

  他們的身後飄散著甜美的芬芳。

  不過與其說是花香,其中似乎還有些什麼。

  或者,那也許就是幸福的味道。

  (《狼與花瓣的芬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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