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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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人路上偶遇時,會聊的話題都是那幾樣。

  附近治安狀況、貨幣行情、哪裡有好吃的東西等。

  其中有個話題最受長期旅行的人歡迎。

  那就是什麼季節最適合旅行。

  「咱太冷太熱都不喜歡。」

  「那就是春天或秋天了吧?」

  「春天是不錯,可是到處都匆匆忙忙的。冬雪溶光之前,很容易弄得渾身都是泥。」

  一個嬌小的少女坐在貨馬車的駕座上,用梳子整理腿上的毛皮。兜帽罩著整顆頭,全身裝扮很樸素,算得上飾品的只有掛在脖子上的束口袋。但仔細看過以後,可以發現衣袖和纏腰布的下襬都沒有一點破損。

  她穿的是樸素但品質很好的衣服,美麗的亞麻色長髮從兜帽底下流泄出來,看起來像個旅行中的修女,或者是要去遠方土地相親的好人家少女。

  不過她不是修女也不是貴族千金,甚至根本不是人。

  少女名叫赫蘿,另一個面目是宿於麥子中的巨狼。遠古時期曾統治約伊茲地區,在遙遠南方有人稱她為豐收之神。手上的毛皮不是膝毯,而是從她腰際長出來的尾巴。

  「要旅行的話,就該像現在這樣秋天出門。風雖然冷,出太陽的時候就暖洋洋地很舒服,晚上還很適合溫點小酒來喝。而且再來就是冬天,會有那種有點荒涼,又有很平靜的感覺。那不是很適合咱這樣聰明的賢狼嗎?」

  在駕座上梳尾巴的赫蘿心情好像很好,特別健談。或許是因為如此,尾毛也比平時更蓬鬆。

  坐在赫蘿身邊的是前旅行商人羅倫斯。十多年前,他與赫蘿萍水相逢,歷經幾場冒險後相許終生。後來在溫泉鄉紐希拉經營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至今已有十年余。

  「真的,你的毛色和秋天的森林很搭。」

  赫蘿最自豪的就是她的尾巴。誇她的狼毛,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不過你喜歡秋天,主要是因為這時候東西好吃吧?」

  羅倫斯苦笑著這麼說,是因為赫蘿仔細理毛之餘,也在嚼著滿嘴的烤栗子。

  「沒什麼事情比享用美食更值得高興吶。」

  赫蘿不為揶揄所動,滿面喜色地啃烤栗子,繼續梳毛。

  羅倫斯無奈地悶哼一聲,重握馬車韁繩。

  「是啊,現在也不是需要縮衣節食的行商之旅,路上有什麼好吃的就買來吃,開心最重要。」

  赫蘿用小狼般的大眼睛注視羅倫斯,開心地笑了。

  除了下山辦事外,羅倫斯和赫蘿兩個已經十年余沒這樣搭馬車出遠門了。

  在溫泉鄉紐希拉定居前,羅倫斯還不太能想像長期留在一個村子裡過活是什麼感覺。對旅行商人而言,在一個大範圍內巡迴奔波是理所當然,怕自己定不下來,動不動就想去旅行。

  然而經營旅館十分忙碌,且十二分地有趣。或許說女兒出生,忙到對旅行的懷念連個苗頭都鑽不出來比較準確。一晃眼,十幾年就過去了。

  因此這一次,並不是因為羅倫斯心血來潮。是赫蘿表示想出紐希拉走走,旅行個一陣子。

  不過赫蘿基本上是個家裡蹲,只要能整天打滾,喝酒泡溫泉就沒什麼怨言,提議旅行當然有她的理由。

  「那麼,首先要往哪個城鎮走呢,那兩個人現在又在哪裡呢……最後一封信是從溫菲爾王國南邊的城鎮寄來的吧。」

  羅倫斯攤在腿上的地圖上有一封信,信中有兩個署名。一個是羅倫斯和赫蘿生下的女兒繆里,今年十二、三歲,一般而言,開始有人來說親也不足為奇。

  另一個署名是從字跡就能看出做事一板一眼,以投身聖職為志而下山遊歷的青年寇爾。

  他是羅倫斯和赫蘿行商時所認識,從旅館開張就幫忙到前陣子為止,要說繆里出生以後幾乎都是他在照顧也行。

  兩人還在旅館時,經常能見到繆里親密地叫他大哥哥。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有美麗的兄妹之情。

  直到上一個冬天,羅倫斯才知道只有自己還抱著這種傻想法。寇爾為實現成為聖職人員的夢想而下山時,繆里也偷偷跟了過去。

  這對羅倫斯來說是青天霹靂,而他的妻子,繆里的母親赫蘿卻早就知道了。

  既然赫蘿願意放繆里走,羅倫斯也無能為力。

  況且,女兒本來就是總有一天要嫁出去。

  若對方是寇爾,還應該慶幸呢。

  羅倫斯總是如此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放下心來。

  「早春那封,是從比紐希拉更冷的海島上寄來的唄。」

  也不曉得赫蘿懂不懂羅倫斯的心情,她仔細地撥整尾毛回想著說。

  「啊,那裡是我也沒去過的北方群島地帶嘛。後來他們南下到溫菲爾王國,過了春夏兩季,現在好像在王國南部……可是信寄來的間隔愈來愈長了呢……雖然信上沒寫,他們應該吃了不少苦吧……」

  羅倫斯很清楚旅行的危險和艱苦,無法輕言說出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這種話。

  路上會有強盜,城裡四處有流氓。就算沒遇到壞人,也有染病和受傷的危險。若倒楣遭暴雨暴雪所困,餓死冷死都有可能。

  一想到可愛的獨生女,羅倫斯就心痛欲裂,赫蘿卻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擔心什麼,是因為好玩到忘了給咱們寫信唄。」

  羅倫斯往赫蘿一看,她理毛已經告一段落,啪喀一聲掰開栗子殼,大口嚼裡頭的果實。

  「他們的信上,每次都有快樂的味道。」

  「……快樂……也、也對。旅行是快樂的事,很容易被美味的大餐和美麗的景色迷住。」

  赫蘿往旁瞄了一眼像在自我安慰的羅倫斯。

  「要是汝相信是這樣,咱就什麼也不多說了。」

  「……」

  羅倫斯用小狗受欺負的眼神往赫蘿看。

  赫蘿絲毫不認為自己在欺負羅倫斯,反而還對羅倫斯的婆媽感到不敢領教。

  而羅倫斯也很明白這一點。

  女兒出生時,他就有過女兒總有一天會離開他的心理準備了。

  「……如果他們幸福……那當然,就夠好了……」

  羅倫斯擠出的這些話,卻逗得赫蘿咯咯笑地往他身上倚。

  「雖然汝這頭大笨驢老是在為蠢事頭痛,讓咱很受不了……」

  赫蘿自豪的尾巴沙沙一搖。

  「可是咱一定會陪在汝的身邊,無論如何都會。」

  並柔情地微笑,直視羅倫斯的眼眸。

  平時的赫蘿經常賴床或一早就喝酒,死抱著被子說不想工作的事也是家常便飯。若聽客人說到遠地的佳肴,還會纏著人討。

  因此,羅倫斯很容易忘記赫蘿是高齡數百歲的賢狼。

  不過赫蘿終究是赫蘿,總是如孕育麥谷的大地般扶持著他。

  這趟旅行也是赫蘿為羅倫斯著想而提的。

  想讓擔憂女兒繆里的羅倫斯安心,或者讓他放棄無謂的念頭,得讓他見一次女兒才行。

  赫蘿這麼為他著想,讓羅倫斯感動得無法言喻,比去見繆里他們還要開心。

  只要赫蘿陪著他,他其實就別無所求了。

  過去的他也是如此深信不疑,才會讓他一個人類膽敢牽起赫蘿這匹狼的手。

  赫蘿微笑著的真摯眼神,讓羅倫斯自然而然展開笑顏。

  「嗯,也對。我還有你在。」

  聽他這麼說,赫蘿也擠眉一笑。那是活過悠久歲月的賢狼的開朗笑臉。

  羅倫斯手繞到赫蘿肩上,往身上攬。稍一用力,赫蘿的尾巴就開心地搖來搖去。

  光是像這樣有更多時間和赫蘿獨處,這趟旅行就值得了。

  「汝啊。」

  「嗯?」

  赫蘿在羅倫斯懷中稍微扭身,抬頭說:

  「咱覺得先去斯威奈爾比較好。」

  「斯威奈爾?」

  那是離紐希拉最近的大城鎮。

  「嗯。那裡的豬羊雞都在夏天長肥了唄?而且米里那頭大笨驢也在,去他那裡隨時都有甜的能吃。」

  米里和赫蘿一樣是活過長久歲月的野獸化身,現在是斯威奈爾的頭臉。

  他的言行看似與赫蘿犯沖,但其實交情好像不錯。

  上次拜訪米里時,他拿出了用紫色花瓣沾滿砂糖製成的甜點。

  「……往斯威奈爾去,離海就更遠了耶。」

  看著地圖說話的羅倫斯,忽然感到有視線射在臉頰上。

  「沒這麼趕唄?」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羅倫斯用掃興眼神看著雀躍不已的赫蘿說。

  「你該不會是想拐我去

  斯威奈爾才裝得那麼誠懇吧……」

  「唔,什麼!」

  赫蘿狼耳一豎,瞪著眼說不出話來。

  「咱……咱是為了汝……」

  接著耳朵、肩膀、尾巴都垂了下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個。

  原本就很嬌弱的她,這樣看起來更惹人憐惜,但羅倫斯和赫蘿一起生活的這十幾年可不是白過的。

  「蜜漬桃。」

  「!」

  狼耳不受主人控制地跳了起來。

  羅倫斯冷眼看著赫蘿,赫蘿也不裝了,直接瞪回去。

  「汝對咱的愛只有這麼一丁點嗎!」

  赫蘿的心意是不需質疑,但歪腦筋就是歪腦筋。

  「旅行才剛開始耶。現在就花大錢,以後怎麼撐得下去。」

  「大笨驢!汝忘了還有一車的東西要賣嗎,到大城鎮去比較好賣吧?」

  赫蘿指的是堆積在貨台上的大量麻袋。裝的全是從紐希拉的溫泉採集來的硫磺粉。其他旅館老闆一聽說他們要下山旅行,就紛紛跑來托他們賣了。

  羅倫斯在村里開旅館已經有超過十年的時間,但資歷畢竟最淺,說話大聲不起來,拒絕不了前輩的請託。

  東西是非得沿路叫賣不可了,但這個量的確不容易脫手。

  「紐希拉旅館的補給品都是跟斯威奈爾買的,會跟溫泉一起流出來的硫磺早就滿街都是,怎麼賣得出去呢。」

  「唔唔……」

  「我們就一路往西順河而下,到名叫阿蒂夫的港都去吧。這時節會有很多種魚貨到港,全都很肥美喔。」

  「吃魚哪吃得飽……嗚嗚……咱要填餡烤雞……烤全豬……牛肩肉……」

  赫蘿像個從來沒吃飽的可憐女傭,說得有氣無力。

  剛才明明吃了那麼多烤栗子……羅倫斯聽得是不敢恭維。

  喔不,多半是吃了甜甜的栗子,現在特別想吃鹹鹹的肉吧。

  「話別說太早,我都已經能看到你在阿蒂夫不停叫魚吃的樣子了。」

  紐希拉位居深山,扣除溪魚,餐桌上的魚全是醃魚。大半是鯡魚,偶爾會出現鱈魚或鰈魚,但也不是會讓人想天天吃的東西。

  可是只有在沿海城鎮吃得到的鮮魚,不管煮也好烤也好都美味極了。

  「而且那裡是貿易要衝,買得到新鮮的葡萄酒吧。」

  赫蘿的耳朵抽了一下。

  「別說是葡萄乾,好運的話還有鮮葡萄吧。」

  葡萄要在氣候暖和的地域才採得到,這一帶基本上吃不到鮮葡萄。

  轉頭佯裝不聽羅倫斯說話的赫蘿,不禁聽得猛吞口水。

  「怎麼樣?」

  赫蘿仍是緊閉著嘴不說話。

  只聽得見叩叩的馬蹄聲和馬車喀噠喀噠的聲響。

  幾隻小鳥歌唱著飛過貫穿森林的道路上空。

  真是個好季節。羅倫斯眯著眼仰望天空時,肩膀捱了記頭槌。

  「……大笨驢!」

  赫蘿嘟著嘴啐一聲。看來是撐不下去了。

  如此與年紀不符的孩子氣反應,讓羅倫斯不禁苦笑。

  在旅館時,當然也時常要和赫蘿的食慾過招。不過那大部分是掌管廚房的女傭漢娜在負責,羅倫斯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她正面交手,覺得既懷念又愉快。

  作旅行商人時總是這樣。

  笑起來,是因為這種鬥嘴可愛得令人無法自拔。

  「開始有旅行的感覺了。」

  羅倫斯與先前不同的口吻,立刻讓赫蘿不只耳朵,尾巴也翹起來了。

  最後她不情不願地抬眼看羅倫斯。

  「那就──」

  「少來,求情也求不開我的錢包啦。」

  聽他這麼說,赫蘿擺起臭臉。

  「哼。一開始就吃光汝的錢也太可憐,放汝一馬。」

  「臉皮也太厚了吧。」

  「怎樣?」

  「怎樣?」

  在這樣的對話中,貨馬車緩緩前進。

  兩人最後看著彼此,哈哈大笑。

  深山裡的溫泉鄉紐希拉有河流經過,當有急事或積雪深的季節,大多會搭船往來。

  需要載送馱馬和貨馬車時,就得找夠大的船,船員也不能只有船夫一個。

  鑑於預算有限,羅倫斯和赫蘿直接搭馬車下山。晃到了天空開始染紅,也只走了一半。在樹木之間拉起的帳棚下,用石頭堆的小爐前,赫蘿抱著腿嘟圓了嘴。

  「……第一天就野宿啊……」

  原以為加點油,就能在河岸邊的稅關附近的旅舍過夜,然而久沒駕車,貨又載得多,跑山路快不起來。

  「軟軟的床……厚厚的毛毯……熱熱的浴池……滿滿的肉跟葡萄酒……」

  羅倫斯無視那些彷佛以為閉眼祈禱就會蹦出東西來的碎碎念,將小麥摻黑麥的黝黑麵包拿給赫蘿。

  「喏,這是故意摻黑麥烤出來的,有沒有很懷念?」

  以前行商時,根本吃不到雪白的小麥麵包。都是用沒氣的啤酒把硬梆梆黑漆漆的黑麥麵包泡軟了吃。

  過慣旅館怠惰生活的赫蘿,看著興奮的羅倫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直接吃小麥麵包就好了唄……」

  「純粹用小麥很快就會壞掉。若是冬天還可以,但現在天氣還很暖,下山就更熱了。」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將小鐵鍋架到石爐上,將醃肉切成薄片放進去。

  見到肉出現,赫蘿才總算嘆氣啃麵包。

  「肉再切厚一點。」

  「要節省,節省。」

  羅倫斯很快就收起醃肉塊,赫蘿瞪得都要掉眼淚了。

  「要是盤纏有剩,我們回程就都吃大餐。」

  那商人的笑容,讓高齡數百歲自稱賢狼的她如小女孩般噘起了嘴,垂下眉梢。

  「大笨驢……不說了,趕快煎一煎唄。這種黑麵包又酸又苦,沒肉吃不下去。」

  「好,你等一下……嘿!嗯!……嗯嗯?」

  羅倫斯彎著腰猛敲打火石,可是草穗做的火種就是點不起來。

  「應該都曬得很乾啦……嘿!……喝!……」

  石頭敲得鏗鏗響,卻敲不出多少火星。他在旅館從沒自己生過火,功夫鈍很多了。

  再奮鬥了一陣子,也只是弄得手痛背也酸。「嗯~」扭動筋骨以後,才發現赫蘿白著眼看他。

  「……再、再一下下就好。」

  「希望如此。」

  赫蘿唏噓地說完,羅倫斯鼓起幹勁繼續敲打火石。

  結果赫蘿都故意打了三個呵欠,火還是沒點著。

  「……應該在出發前練習一下的……」

  「前途堪慮喔。」

  羅倫斯哀怨地往赫蘿看,被她冷冷地別開眼睛。

  「唔唔……」

  蹲著敲打火石,一下子就這裡痛那裡痛。關節明顯比以前硬了很多。

  上了年紀就是這麼回事嗎……當羅倫斯如此感嘆時,聽見一聲「真是的」而回神。

  「如果生氣能輕鬆點火,咱早就嘲笑汝了。」

  赫蘿連罵人的興致都起不來了。見狀,羅倫斯不以為然地說:

  「不必了,我去約路過的牧羊女吃飯還比較快。」

  「喔,那是什麼意思?」

  「賢狼大人應該馬上就聽出來了吧。」

  羅倫斯和赫蘿互瞪了一會兒,然後同時嘆氣。

  「雖然現在不是冬天,沒生火還算好……可是晚餐吃硬梆梆的黑麵包和生醃肉,實在是太可怕了。今天就讓咱跑回旅館拿點余火過來唄。」

  赫蘿的真面目是比人還高的巨狼,要一晚越過三個山頭也是輕而易舉。

  「不用……先當作是最後手段吧……謝謝你的建議。」

  「嗯?那好唄。汝還有男人的面子要顧嘛。」

  儘管揶揄很刺耳,但羅倫斯實在沒想到自己會連火都點不起來。

  「看這樣子,繆里在村子外面還能過得比汝好呢……」

  就在羅倫斯從抬不起頭變成垂頭喪氣時,基本上還是很善良的赫蘿無奈地笑。

  「那傢伙可以用人類的樣子把深山當自己家來打獵,連咱都辦不到。」

  儘管赫蘿化為人形時能在需要的時候運用狼的能力,但基本上還是如同外觀,是個少女。

  而繆里即使體型與赫蘿相同,卻能像野獸一樣在山上靈活地到處跑。最厲害的,是她的技術和知識。她知道怎麼設陷阱捕獸,也懂得鞣皮曬肉。手那麼細,照樣能用她用不完的體力鑽木取火,等烤肉的時候還會拿野獸的肌腱做弓弦。

  丟

  她一個人到山上,也能活蹦亂跳地過活吧。

  「唔,對了。說到那頭大笨驢,她以前不是玩過那個嗎。」

  「嗯?」

  赫蘿忽然想到些什麼而站起來,離開棚子往貨馬車走。

  還以為她要做什麼,結果從貨台上的麻袋堆里拿了一袋下來。

  「這叫什麼來著……總之就是她聽說這種黃色的粉可以用來起火,她就拿去壁爐試,結果搞得雞飛狗跳那次。」

  「對喔。」

  羅倫斯立刻想起來並苦笑。

  一想到那當時,連嘴裡的苦味都回來了。

  「她是從魯華那裡聽說了在戰場上快速生火的方法嘛。」

  「汝就試試看唄,這裡應該不會那麼臭……咱看咱還是先躲遠一點好了。」

  赫蘿說完就把袋子擱在羅倫斯面前。袋裡滿滿都是從溫泉採集來的硫磺粉。

  「要拿來燒的話,好像是整塊的硫磺比較好……總之先試試看吧。」

  羅倫斯覺得問題是出在打火石技巧生疏了,但也不想在沒有火堆的地方野宿,能試的都該試。於是他將硫磺粉灑在草穗火種上,也抹在枯草、枯樹枝和柴薪上。

  然後再蹲下來敲打火石……羊毛般的草穗終於出現紅色火星。

  「喔喔!」

  在以前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現在羅倫斯卻忍不住歡呼。大概跟硫磺沒什麼關係,只是休息了一下,力氣回來了吧。

  無論如何,都不能白費這小小的火星。羅倫斯兩手圍上去吹氣,火在起煙時延燒到枯草上,愈燒愈旺。

  什麼嘛,很簡單不是嗎。

  羅倫斯喜出望外地抬起頭想跟赫蘿這麼說,結果找不到人。四處張望,才發現她在離得很遠的樹蔭下,只探出頭看著他。

  「沒這麼誇張吧……」

  就在羅倫斯發噱時。

  噗滋噗滋,好像有東西烤焦的聲音。轉頭一看,火堆冒出了好濃的煙。

  緊接著,一股刺鼻惡臭讓他捂臉就躲。

  有鐵燒紅的金屬味,還有硫磺的臭味。不只是鼻子受到刺激,還熏得滿嘴苦味,眼淚直流。

  「……!」

  在記憶中就已經夠臭的了,實際面對起來更是記憶中的好幾倍臭。

  當時繆里沒考慮後果就把這種粉丟進壁爐,弄得旅館一整個星期都瀰漫著連羅倫斯也覺得難受的焦臭味,赫蘿更是鼻子癢了一個月。

  羅倫斯耐不住不停往上竄的濃煙,逃到赫蘿那裡去。

  「大笨驢!不要過來!」

  赫蘿板著臉大聲趕人,彷佛相誓生死與共的日子從不存在。羅倫斯有點受傷,但在發現赫蘿手上拿著麵包時不禁停下腳步。

  畢竟羅倫斯也不想在那種殺人火堆邊吃晚餐。

  於是他憋氣回到火堆拿麵包、小啤酒桶,跑到赫蘿那。

  赫蘿厭惡得鼻頭都皺了,可是啤酒桶一遞出來,她還是不甘不願地准許羅倫斯留下。

  還用非常嫌棄的表情聞羅倫斯身上的味道,臉揪成一團。

  「汝今晚滾一邊睡。」

  提議用硫磺粉的人是誰啊。羅倫斯用這樣的眼神瞪回去,而赫蘿只是抱住自豪的尾巴,不讓他靠近。那可是用玫瑰精油細心保養得蓬鬆滑順的尾巴,怎麼能沾上噁心的味道呢。

  即使距離嚴冬仍久得很,山裡的夜晚還是很冷。被窩裡有沒有赫蘿毛茸茸的尾巴,和她如孩子般略高的體溫是天差地別。

  然而在這種事情上賴皮,說不定真的會惹赫蘿生氣。

  羅倫斯只好嘆口氣,看著煙冒個不停的火堆,再嘆一口氣。

  旅行第一天就這樣,往後真是不敢想像。

  隔天,羅倫斯打個噴嚏醒來,見到赫蘿已經坐在駕座上等人了。

  她很專心地在寫東西,應該是昨晚不敢接近火堆而不能寫的日記吧。

  一想像她會如何咒罵抱怨,羅倫斯心裡就涼了一截。

  羅倫斯昨晚是睡在火堆邊。不知是硫磺粉已經燃盡,還是鼻子已經習慣,不怎麼臭。紅紅的炭,還在白白的灰里燒。

  「不臭了嗎?」

  這問題讓赫蘿重嘆一聲。今早不怎麼冷,空氣潮濕,呼出的白煙在朝陽下飄蕩。

  「好多了啦。真是的,拿來當驅狼用品賣,一定會很成功。」

  「……我考慮看看。」

  似乎只是開玩笑的赫蘿,聽羅倫斯答得這麼認真都傻眼了。

  「總之先吃早餐吧……昨天沒吃到熱的呢。」

  「汝不是有吃鍋里的肉嗎。」

  羅倫斯往灰里添新柴之餘聳聳肩說:

  「跟你說沒有沾到多少臭味,你也不會信吧。」

  赫蘿「唔唔唔」地低吼,跳下駕座。

  「貨台里的硫磺是沒那麼臭啦,不過汝還是早點把它們處理掉唄。」

  昨晚,她是夾在硫磺袋之間睡。

  「以前旅行的時候,只要貨台里堆了某些東西,你也會這樣發脾氣嘛。例如魚啊,金屬器具這些。」

  羅倫斯在火勢開始增大的火堆架上鐵鍋,下點醃肉和從紐希拉帶來的蛋。蛋只要不破就能保存好幾天,是能夠改變菜色幅度的寶貝。如果車上有麵粉這類粉狀物,就會放進去保存,這次就放在硫磺粉里。只要別放太久,硫磺味就沒那麼容易滲進去。

  「汝載多一點好吃的東西,咱就不會發脾氣了。有果乾或糖漬那些該有多好。」

  赫蘿搖著尾巴陶醉地說。

  「大笨驢,甜食很貴的。」

  羅倫斯學赫蘿罵人,在麵包上劃一刀,用鍋鏟撈起煎得正好的蛋和醃肉,跟乳酪一起夾進去。

  「拿去。」

  「嗯。」

  原以為赫蘿接下麵包就會大咬一口,她卻拿著麵包端詳起來。

  「怎麼啦?」

  「嗯……」

  赫蘿保持低頭看麵包的姿勢,只有視線往羅倫斯轉。

  「咱昨天沒吃到肉,應該要補上才對。」

  即使一早就展現對肉的驚人執著,也不能太寵她。羅倫斯一本正經地說:

  「不行,要遵守旅行計畫,否則只會自討苦吃。以前我們行商的時候,你就嘗過那種後果了吧。」

  赫蘿看起來愛耍任性,但行不通時還是懂得進退。平時羅倫斯會任由赫蘿耍任性,都是因為想寵寵她的時候被她看出來了而已。

  因此,當羅倫斯毅然拒絕,赫蘿即使不服氣也得黯然接受。

  「汝從以前就是個死腦筋。」

  「請說那是慎重。」

  赫蘿往羅倫斯瞄一眼,聳了聳肩。

  那是「都提到以前的旅行了,還敢說自己慎重」的意思吧。和赫蘿旅行時,羅倫斯總是打腫臉充胖子,碰觸危險的生意。

  更糟的是昨晚生個火花了那麼久時間,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昨天是很久沒旅行才會那樣嘛。以後就順了。」

  羅倫斯找藉口似的忍不住說道。

  嘴角沾著蛋黃的赫蘿抖抖耳朵應付他。

  後來兩人來到河邊的稅關。在這條河上的稅關中,這裡是數一數二的大,也是發自南方內陸的大道終點,頗為熱鬧。

  來自內陸的穀物、畜肉加工食品和金屬器具,上游的皮草和木材,下游的海魚和遠方國度的舶來品都匯聚於此。

  原想在稅關邊的旅舍借住一宿,然而他們上午就抵達,最後吃點東西休息片刻就上路了。

  用餐時提到沿著河流往海岸走的事,老闆便大力推薦他們直接搭船。

  其實河邊的旅舍和河上船夫大多有合夥關係,客人經介紹搭船就能再賺一筆。

  不諳旅行的修士很容易就會上鉤,不過羅倫斯以前是旅行商人。

  考慮損益後,終究選了陸路。

  不喜歡野宿的赫蘿傾向搭船,但聽到船費會從餐費里扣回來,就勉為其難接受了陸路。

  到了離開紐希拉的第四天──

  「……現在到底是怎樣?」

  駕座上,赫蘿彎腰拄頰。

  羅倫斯則是一手拿著地圖東張西望,茫然無措。

  「……迷路了。」

  擠出這句等同宣判自己死刑的話之後,他膽戰心驚地往赫蘿瞄。

  赫蘿不是溫柔微笑,也不是橫眉怒目。

  「咱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啦。」

  「推薦我們搭船純粹是出自善意嗎……」

  羅倫斯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他原以為道路會沿著河邊一路開到海岸,不會有任何問題,結果地圖上的路竟然遭到嚴重山崩堵塞。

  雖然當地人辟了一條

  新路出來,但那似乎與樵夫和獵人用的路交錯,羅倫斯在不知不覺間就走錯了。

  路壓得很實,貨馬車走起來十分順暢,路上還有燒炭場,讓羅倫斯以為自己走的的確是運輸幹道沒錯。等他想到新辟的路怎麼會有老舊燒炭場時,他們已經跨過完全不存在於地圖上的懸崖和山嶺,深深迷失在森林裡。

  「這邊已經不是咱的地盤了,幸好沒有麻煩的東西。」

  赫蘿仰望天空吸吸鼻子。

  其實看不到什麼天空,這裡的林相和紐希拉截然不同,到處是非常高大的樹木,幾乎遮蔽了天空。

  缺乏光線的地面矮木稀少,反而方便馬車行進。

  森林如此蓊鬱,卻能看得非常深遠,不時還覺得有東西在偷看,令人發毛。

  大部分是狐狸或鹿,身邊還有赫蘿這森林的王中之王在,沒什麼好怕的。

  不過羅倫斯畢竟是人,會下意識地對森林的深淵感到恐懼。

  「話說這裡本來就沒什麼人會經過唄。這條路也不太像是路,而是大雨的時候水流衝出來的,因為落葉太多才沒能看出來唄。」

  沒錯,山上就是會有這種令人誤入險境的陷阱。

  所幸貨台堆了很多難聞的硫磺袋,赫蘿又有狼的鼻子。

  直接折返就沒事了才對。

  「……回去吧。再繼續往森林裡走,就不能從太陽位置看方向了。」

  羅倫斯拉動韁繩掉頭,並突然發現一件事。

  赫蘿的表情好平淡。

  這讓羅倫斯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難為情。

  「想罵我就罵吧。」

  這樣還比較輕鬆。

  結果赫蘿一陣錯愕,盯著他問:

  「罵……罵什麼?」

  羅倫斯縮脖子準備挨罵,但赫蘿左右看看哼一聲說:

  「汝這樣自打嘴巴又不是第一次。」

  不帶刺也沒有惡意的口吻,反而更傷人。更糟的是這完全是羅倫斯的責任,連生氣的權利都沒有。

  「而且,來這樣的地方走走也不壞。」

  「……?」

  赫蘿的語氣平靜得像毛毛雨中的森林。

  「真是個好森林。」

  明明是為了省船資而迷路,赫蘿卻淺淺地笑著。

  比起挨罵,這感覺十分詭異。或許是害怕赫蘿會消失在森林裡吧,羅倫斯心裡忽然一亂。

  他趕緊甩甩頭,重新環顧森林。

  「很好嗎……?感覺很普通呀……」

  矮樹灌木如此缺乏,經濟價值感覺不怎麼高。頭頂上蓋了那麼多葉子,風很難吹進來,恐怕連野菇都沒得采。若砍伐這些唯一有價值的巨木,轉眼就會光禿禿地什麼都不剩。

  「在汝看來或許是很普通唄……這裡很香。」

  赫蘿閉上眼大口吸氣,羅倫斯也跟著聞聞看。腐植土的氣味確實宜人,但這種味道隨處都是。

  「人的鼻子聞不出來唄,是蜜的味道。整座森林都香香甜甜的。大概……有一棵大樹流了很多蜜。」

  「好像沒有在開花……是樹液嗎?如果有樹液能采,說不定能賺點小錢呢。」

  樹液攪成了膠,有填補縫隙或增添蒸餾酒香氣等用途。

  不過羅倫斯商人式的發言惹來赫蘿的苦笑。

  「汝總是先想到錢。」

  「錢很重要啊,誰教我們家有隻貪吃鬼。」

  「主人還是個路痴吶。」

  在這種狀況下,羅倫斯絕對說不贏赫蘿。

  於是放棄反擊,策馬繼續走。

  「請你帶路啦。還是說,再走下去會有通往海邊的路嗎?」

  略顯遺憾地注視森林深處的赫蘿輕嘆一聲。

  「咱變回狼的話,是很快就能找到方向。可是咱們有馬車,知道方向也不能直直走,走人類開的路比較快唄。」

  森林裡隨時都可能遇到斷崖沼澤。有赫蘿在還會迷路,就是因為不能走直線。就在羅倫斯想再次為自己的愚蠢向赫蘿道歉時──

  「嗯?」

  赫蘿突然挺直腰杆,往遠處看。

  「怎麼啦?」

  獸耳左右轉動。她的聽覺靈敏到跳蚤咳嗽都聽得見。

  不管是誰用再輕的腳步走過來,她都能立刻發現。

  「什麼東西?熊還是野狗?該不會……是強盜吧?」

  羅倫斯隨即跳下駕座,拿起收在座位下的短劍。

  行走江湖,免不了有動武的時候。

  要來就來吧。但在羅倫斯備戰時,赫蘿說道:

  「是蜜蜂。這時候也看得到,真難得。」

  「蜜蜂?」

  不久,羅倫斯也聽到細微的振翅聲。

  在他不見蜂影而四處張望時,赫蘿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喂喂喂!很痛耶,怎麼──」

  羅倫斯沒說下去,是因為見到赫蘿瞪大眼睛,耳毛尾毛豎得像刷子一樣。

  「唔、啊、唔……」

  喉嚨深處還發出不成聲的聲響,使羅倫斯以為來了一大群。結果從大樹下幽幽現身的,就只是一隻極其普通的蜜蜂。

  覺得這蜜蜂好像哪裡不對勁時,赫蘿突然尖叫。

  「呀啊啊!」

  聽都沒聽過的尖叫,讓羅倫斯連發愣的時間都沒有。赫蘿像只躲回巢的兔子往羅倫斯懷裡鑽。耳朵下垂,尾巴脹得好比眼前有朵雷雲。

  究竟是怎麼了?疑惑當中,那隻蜜蜂輕飄飄地接近他們。

  不像是發怒的樣子,甚至有懷疑「這裡怎麼會有人類?」的感覺。

  但蜜蜂愈接近,赫蘿就抖得愈厲害。羅倫斯從不知道她這麼怕蜜蜂,很是好奇。她非常愛吃蜂蜜,也誇過炒蜂子像百合鱗莖一樣鬆軟香甜,吃得津津有味。難道這隻蜜蜂有何特別之處嗎。外觀是有點奇怪,除了司空見慣的黃黑條紋,不知為何身上還垂著一條看似白線的東西。

  羅倫斯在蜜蜂經過他們頭頂時仔細地看。

  他懷裡的赫蘿,抖得像遭遇龍襲的松鼠。

  恍然看蜜蜂飛到一半,羅倫斯突然回神。

  「啊,那應該是……」

  同時不禁伸出手。

  一把就逮到了蜜蜂。

  正確來說,是蜜蜂垂下的絲線。

  羅倫斯立刻從腰間抽出手帕,包住驚慌掙扎的蜜蜂。

  在激動的振翅聲中,羅倫斯忽然注意到赫蘿青著一張臉注視他。

  「汝、汝這是在做什麼?」

  就算錢包里的錢灑了一地,赫蘿也不會有這種表情吧。她避之唯恐不及地側眼一瞄羅倫斯包成袋狀的手帕,馬上把頭埋起來。

  「趕快丟掉啦!」

  羅倫斯聳著肩問:

  「你是怎麼啦,不過是只蜜蜂嘛。」

  赫蘿全身忽然一縮。

  她雖然有很多少女般的行為,但不像是會害怕蜜蜂的人。

  「還是說這隻蜜蜂也跟你們一樣?」

  例如活了數百年,懂人話的森林妖精之類的。

  這樣就很不好意思了。然而赫蘿更往羅倫斯懷裡鑽,搖了搖頭。尾巴仍是直發抖。

  一臉狐疑的羅倫斯往不停發出暴怒振翅聲的手帕里看時──

  「咱、咱就是、不行……」

  「嗯?」

  「不管怎樣,就是不行……」

  赫蘿以無力的哭腔回答。

  「那、那是被蟲吃掉的蟲……沒錯唄?不行,咱不管怎樣就是不行……」

  「呃……這樣啊。」

  聽她這麼說,羅倫斯總算懂了。

  人總有長處和短處。剽悍的士兵可能站得高一點就腿軟,博愛的虔誠修士可能害怕蜘蛛。

  羅倫斯從未聽說赫蘿害怕蜜蜂這樣的蟲,但難免有些生理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遭寄生蟲侵蝕的蟲就是其一。在山林里走多了,很容易見到怎麼看都覺得是世界陰暗面的詭異情境。

  「嗯……可是這個……」

  手帕一拿近赫蘿,她就退得快從駕座摔下去。

  「咿!」

  「喂喂喂,危險啦。」

  「走、走開!走開!」

  羅倫斯覺得赫蘿嚇得快死的樣子有點可愛,並說:

  「吊在蜜蜂身上的不是寄生蟲,只是線而已。」

  赫蘿猛搖頭,像在說不會上那種當。

  不過在羅倫斯苦笑著嘆氣後,赫蘿終於稍微露臉。

  「真、真的嗎?」

  那幼兒般的模樣,使羅倫斯心裡某個角落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對,真的只是線。」

  赫蘿聽得

  出來那是不是謊言,但羅倫斯也明白那會產生一個疑問。

  「可、可是……這種森林裡,怎麼會有……」

  「怎麼會有蜜蜂吊著絲線飛是吧。畢竟熊不會拿紡綞嘛。」

  然而羅倫斯心裡已經有底。

  「你不是說這森林很少人來嗎。」

  「……?對、對啊。」

  赫蘿露臉回答,一聽到手帕里嗡嗡嗡地響又嚇得縮成一團。

  「那八成是盜採蜂蜜的人綁的吧。」

  「……」

  赫蘿睜圓了眼看看羅倫斯,再看看手帕。

  「那、那是在作標記嗎?」

  不愧是賢狼。

  「在紐希拉都沒看過這種事吶……」

  「紐希拉坡度高,怎麼也追不上蜜蜂吧。但是在視野這麼好的森林裡,就可以在蜜蜂身上綁條線當記號,跟它回巢了。只是……在這種地方,應該是不想被人看見的盜採者才會這樣做。因為一般森林都是貴族的財產,采蜂巢是得花錢的。」

  「唔、嗯……也、也就是說……」

  赫蘿窺視羅倫斯似的說:

  「這裡……有蜂巢嗎?」

  「現在季節晚了,蜂蜜多不多就不知道了。」

  采蜜季是春天到初夏。

  不過裝滿蜂蜜的蜂巢,在寒冬里也有採收的價值。

  赫蘿擦擦淚濕的眼睛,吸吸鼻涕。

  「蜂巢……」

  「有精神了嗎?」

  聽見羅倫斯的揶揄,赫蘿噘起嘴一瞪。

  「要跟蜜蜂走嗎?」

  赫蘿有對三角形的大獸耳和毛茸茸的尾巴。看起來像是丟出裝滿羊毛的皮球,就會拔腿追過去的樣子。

  儘管非常討厭被當狗看,可是她的尾巴已經搖個不停。

  「可是蜜蜂的地盤很大。時間上……沒問題嗎?」

  這才是赫蘿的本性。平時愛耍任性,遇到真正想要的東西反而容易遲疑。對於羅倫斯就是這樣,想在自己愛得太深之前離開他。

  而羅倫斯是個商人,想要的東西就會卯起來弄到手。

  最具代表的,就是赫蘿的笑容。

  「不照計畫走,就是旅行的精髓所在嘛。」

  並補上這句。

  「例如生火生半天,迷路到暈頭轉向那樣。」

  赫蘿縮起脖子,被搔到癢處似的嗤嗤笑。

  羅倫斯做個小丑般的動作,用指背擦拭赫蘿的臉頰。

  「而且,旅行會揭露伴侶不為人知的一面。」

  還以為自己對赫蘿了解到連尾巴根的毛是怎麼旋都瞭若指掌,想不到被寄生的蟲會讓她嚇到哭出來。

  赫蘿知道弱點暴露,不滿地吊眼看著羅倫斯。

  「……大笨驢。」

  這讓羅倫斯很肯定自己還能再愛赫蘿一百年。

  「那我們就來追那隻蜜蜂吧。馬車放這裡沒關係吧。」

  「這裡不是人會來的地方,不會遭小偷唄。回來的時候……聞味道應該就行了。」

  「喔,硫磺嘛。那我就拿一袋走,灑在路上好了。」

  「嗯,好主意……灑硫磺啊,呵呵。」

  羅倫斯往赫蘿看,見到她開心地嗤嗤笑。

  「不是哪個童話故事有個小鬼怕在森林裡迷路,所以在路上灑麵包屑……」

  「是有這個故事沒錯,不過你自己就像是童話故事了吧。」

  赫蘿眨眨眼睛,又笑了起來。

  羅倫斯將手帕交給赫蘿保管,迅速準備采蜂巢的工具。有空麻袋,可以用來搭帳棚、探測泥濘深度或趕野狗的棒子,柴薪和打火石,還有可以用來掩蓋臉和身體的布。

  最後是用來做記號的硫磺。

  「好,我們走。」

  赫蘿用力點個頭,打開手帕。

  還以為會被盛怒的蜜蜂叮,可是蜜蜂疑惑地晃了晃就飛向森林深處了。

  速度不快,可是看著線跑,有好幾次都差點絆倒。

  赫蘿的體力如同她的少女外觀,走山路的腳步卻靈活得像匹狼。還回頭看看踉蹌的羅倫斯,遊刃有餘地笑咪咪倒著走。

  「加油加油,跑起來追上去。」

  她轉回去,飛也似地走。

  軟綿綿的尾巴在眼前搖來搖去,羅倫斯也在半路改跟著尾巴走了。

  踏著落葉,跨過巨木的根,拚命跟隨腳步輕盈的赫蘿。

  赫蘿不時回過頭,臉上帶著開心愉快,又像在取笑他的微笑。

  羅倫斯在旅館也時常被赫蘿取笑身材走樣,不服氣地奮力追趕,那樣子卻逗得赫蘿更開心。

  在距離稍微拉開時,蜜蜂似乎終於停下來,羅倫斯跟上不再前進的赫蘿。

  「呼、哈……都搞不懂是在追蜜蜂還是你了。」

  羅倫斯喘著吸氣,搧搧衣服。在空氣不怎麼流動的森林裡跑,一下子就覺得好悶熱。

  「因為汝就是那麼迷咱的尾巴嘛。好玩唄?」

  赫蘿對羅倫斯一句誇讚的話也沒有,但羅倫斯就是會忍不住追逐那使壞的笑容。

  「很好玩啊。」

  聽他不以為然地回答,赫蘿嗤嗤笑起來,突然「唔」一聲抬起頭。

  「繼續嘍。」

  「好好好。」

  蜜蜂飛離樹幹,輕飄飄地遠去。羅倫斯不時灑下硫磺粉,以免忘記行進路線。

  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出馬車在哪個方向。人類聚落應該離這裡很遠,要是被赫蘿拋棄就必定要曝屍荒野。但話說回來,若真的被赫蘿拋棄,羅倫斯也覺得自己不會想活下去,不禁兀自苦笑。

  「汝啊。」

  羅倫斯因赫蘿突然停下來叫人而愣住。

  「唔,汝是怎麼啦?」

  赫蘿疑惑地看,羅倫斯裝作汗流進眼睛混過去。

  「沒事……怎麼停下來了。」

  「嗯……蜂巢很近了,有好大的嗡嗡聲。這個巢很大。」

  那咧嘴笑的模樣,亮麗得完全不像是前不久還在懷裡瑟瑟發抖的人。

  平靜且年復一年的旅館生活固然舒適。

  可是旅行總是驚奇不斷,還會揭露人意外的一面。

  若有赫蘿這樣感情豐富的人作伴,更是樂趣倍增。

  「所以現在要怎麼做?」

  表情變來變去的赫蘿很快就認真地問。

  而羅倫斯也曉得她其實沒有表情那麼認真。

  「很簡單啊,你變成狼去采最快。毛那麼厚,頂多也只會稍微被叮一下吧。」

  可是你應該一點也不想變吧。羅倫斯用眼神責問她,只見赫蘿露出知道自己很可愛的女孩特有的嬌媚笑容。

  「汝也不喜歡動不動就靠咱狼的力量吧。」

  「……」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算是身為人的自負,在森林裡采蜂巢的話……羅倫斯很想這麼說,但多說也沒用。

  第一天就因為而時程耽擱而野宿,連個火也生不好,還弄到迷路。

  不在這裡挽回一點顏面,以後她討什麼都沒臉拒絕了。

  「為公主出生入死,本來就是騎士的職責所在嘛。」

  羅倫斯放下背包,蹲下來做準備。「這騎士真不可靠。」赫蘿咯咯笑著這麼說,趴在他背上摟住脖子。

  很高興她這麼開心。

  羅倫斯用布包住頭頸手腳,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生火。

  這次火生得很快。

  「要用煙燻走蜜蜂是唄。」

  拿樹枝在棒頭纏成鳥巢狀,用腳挖起一點潮濕的落葉,跟火種一起擺上去燒。

  落葉轉眼就燒出濃濃的白煙。

  「這樣只是熏安心的而已。」

  「還不夠嗎?」

  「要熏到幾乎沒辦法呼吸那樣才夠有效……蜂巢下面有很多落葉,應該熏得起來……怎麼了?」

  羅倫斯說明時,赫蘿看著其他方向。該不會是良心發現,在擔心就要被蜜蜂叮得滿頭包的丈夫吧……才這麼想,赫蘿伸指說:

  「用那個怎麼樣?」

  「那個?」

  赫蘿指的是拿一撮去燒就會把地獄搬上人間的惡魔粉塵。

  「呃,那不是……」

  支吾的羅倫斯心裡閃過一個可能。

  「就試試看吧。紐希拉蕊面沒什麼蟲,說不定就是這個緣故呢。」

  村里瀰漫濃濃的硫磺味,還有很多仍然直立的枯木,難怪關於地獄的故事有很多對於燃燒硫磺的描寫。

  「對了。」

  「嗯?」

  羅倫斯得意地對赫蘿說:

  「順利的話,這些粉就有新銷路

  了吧?」

  曾說說不定能有效驅狼的赫蘿不敢恭維地說:

  「汝就算掉進教會說的地獄也能賺錢唄。」

  那對商人是無上的讚美。

  就結果而言,他們採到了很大的蜂巢。若蜂蜜夠滿,量會很可觀。

  代價是每次咳嗽都會覺得肺里有種苦味,臉被叮了三下,脖子兩下,手腳各約五下,以及一身自己都感覺得出來的硫磺焦臭。

  那報酬呢?

  不折不扣,就是赫蘿目光燦爛的笑容。

  「嗯~!甜!」

  蜂巢很大,熏不走內部的蜜蜂,需要用袋子裝起來找時間處理。但赫蘿已經以試吃為由挖開一個缺口,把湯匙伸進去了。

  湯匙立刻沾上香濃欲滴的蜂蜜。仔細一看,發現它色澤比之前吃的都深,像麥芽糖一樣。

  赫蘿搖著尾巴將湯匙送進嘴裡,樂得當場大叫。

  「也讓我吃一口。」

  坐在駕座上的赫蘿臉色立刻變得像遇到債主一樣。

  不過冒險采蜂蜜的畢竟是羅倫斯……接著用這樣的表情勉為其難地閉上眼睛,把湯匙交給羅倫斯。

  羅倫斯苦笑著用小拇指沾一點來吃。這個蜂蜜如同外觀,甜味非常濃郁。

  而且不只是甜,還有種近似枯木,會在森林深處聞到的淡淡香氣。當然那起了很好的烘托效果,使滋味更有層次。

  「這個蜂蜜不得了啊,是什麼蜜?」

  「汝已經看到啦。」

  赫蘿一邊說,一邊寶貝地小口小口舔舐湯匙上的蜜。

  「都是從這座森林的大樹來的,也就是樹蜜。」

  「樹蜜……樹液嗎。是喔。」

  難怪追蜜蜂時,蜜蜂在樹上停了幾次。

  羅倫斯這才知道蜜蜂不只會從花采蜜。

  「盜採者也知道這個蜜的秘密嗎。」

  第一個在蜜蜂身上綁線的會是誰呢。

  「天曉得。蜜蜂每天都會飛很長的距離,也可能是飛到別的山頭才被人綁上的。」

  無論如何,綁線的人沒有找到這個蜂巢,所以很可能是這樣。

  「總之撿到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呢。」

  收拾完采蜂巢的工具後,羅倫斯望向貨台上的大麻袋。

  「我起先還不怎麼指望呢。」

  這樣就還清之前出的糗了吧,應該還有找才對。

  還在死命舔木匙的赫蘿注意到羅倫斯的視線,哼了一聲。

  「汝以為這點甜的就能討咱開心了嗎。」

  羅倫斯被那雙泛紅的琥珀色眼眸盯著看也不為所動,爬上駕座坐到赫蘿身邊。赫蘿很故意地捏起鼻子,稍微閃躲。

  「當然能啊。拿到鎮上去,可以弄出一整個水桶的蜜呢。」

  「喔喔喔喔。」

  赫蘿期待得眼睛發亮,羅倫斯只能苦笑。

  然後一抽韁繩,策馬前進。

  「真是的,禍福真的像繩子一樣呢。」

  以前有個偉人說過,福與禍如繩索般緊密相依。實在一點也沒錯。

  「真想抓住只用福編成的繩子吶。」

  羅倫斯對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赫蘿說:

  「吃完甜的以後,就會想吃點鹹的吧?就是這麼回事。」

  「或許真是這樣唄。」

  赫蘿將自己的手添上羅倫斯抓韁繩的手,倚在他身上。

  「會迷路,就是因為某個小氣鬼不肯出搭船的錢。那麼到了下一個城鎮,就要大方一點才平衡得回來吶。」

  「啊?呃,這個──」

  「哪個呀?」

  赫蘿滿面的笑容堵上了羅倫斯的嘴。

  見她還歪起頭,羅倫斯才吐出被堵住的氣。

  「不能超過賣蜂蜜的錢喔。」

  羅倫斯往赫蘿瞄一眼,見到她滿意地笑。

  「呵呵。旅行很開心唄?」

  赫蘿緊緊抱住羅倫斯的手臂。

  就只有這種時候不會嫌臭,該算她厲害嗎。

  不過她這些演戲般的舉止,並不全是演戲。

  羅倫斯再愚昧,也看得出愛妻的笑容是真是假。

  「嗯,很開心啊。真的很開心。」

  他說:

  「有你陪我,哪有不開心的道理。」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尾巴拍呀拍地。

  這裡是遠離人煙的深邃森林。

  若有股特別甜的香氣,一定是來自貨台上的蜂巢。羅倫斯在心裡找了個沒有對象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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