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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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這是另一個故事,當時瀰漫著溫泉味道的紐希拉深山中,生活著兩隻美麗的狼……。

  ♢♢ ♢♢

  初春的時候,日間雖已經相當暖和,夜裡卻還有陣陣寒意。

  北地的溫泉鄉紐希拉,各處溫泉旅館都送走了冬天的泡湯客人,如今顯現出一副倦怠模樣。

  然而,唯有一處遠離村落中心,幾乎已經深入山林的旅店,那天依舊徹夜亮著燈火。

  這家「狼與香辛料」的大廳里塞滿了人。其中有衣著華貴,一副豪商氣派的人物,也有一見之下似乎是修道士的半老男性,甚至還有臉上留著疤,面孔如野獸般的傭兵。紐希拉是聚集了各種旅人的地方,而大廳里形形色色的面孔即便在這裡也稱得上多彩。這些人的身份、生活方式各不相同,在這裡放鬆休閒時,臉上的愉悅表情卻是同一幅模樣。日日都在溫泉中泡到太陽落山,然後再用葡萄酒之類滋潤泡熱了的身體。

  讓他們如此享受的原因,並不只有酒而已。

  這群人今天一齊出現在這裡,並非特意召集的結果。他們全是為了給旅店送上祝福,偶然相遇的。

  「那麼,恕我僭越——」

  大廳中各自休閒享受的人們,突然將視線投向了同一處——那是本店的主人羅倫斯。他原是旅行商人出身,努力打拼建起這家旅店,經營至今已有十年時間。自己也生出了一副旅店主人的派頭。

  魯瓦德跟在羅倫斯身後一起走向大廳中央。他的頭髮剪得非常短,好像猛獸一般。

  這位統帥著傭兵團縱橫於北地,勇猛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傭兵團長,此時正攤開雙手,肅穆地用一塊紅布捧著某個小小的物件。

  哪怕是在神面前,似乎也要將己見貫徹到底的魯瓦德,緊接著走近暖爐,跪在羅倫斯面前伸出了雙手。

  「……勞您大駕了。」

  羅倫斯拿起了紅布中央那個小小的物件,接著用幾分玩笑似的語氣這樣說道。狼一般的傭兵隨即嘿嘿一笑。

  羅倫斯拿在手中的,是一枚金色的貨幣。

  上面印著某位女性的側像。一位長發,低著頭閉眼露出微笑的女性,頭上帶著飽滿麥穗編成的桂冠。

  這是羅倫斯特別訂製的貨幣,除了用作材料的黃金外,再沒有更多價值。

  然而這枚金幣本身卻具有特殊的意義。

  羅倫斯懷著萬千感慨,將金幣嵌入暖爐上的飾板。飾板中有幾個圓形的空槽,正是為金幣留出來的。

  最初,羅倫斯只是打算稍微攢一些錢。

  打算等旅店經營走下坡路時,就賣掉店鋪作為資本,重新回到旅行商人的行列中。

  但是旅店自開業以來一直人氣鼎盛,年復一年上演著熱鬧景象,有時甚至不得不主動回絕上門的客人。

  飾板上的空槽一共十個。每年,羅倫斯都會在上面嵌入一枚金幣。

  今年正好是第十枚。

  「恭喜您。」

  魯瓦德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用臣下式的口吻說道。

  聚集在大廳里的客人們也各自送上祝福,而羅倫斯則一一回應——的時候。

  「來啊!又是新的一年,大傢伙都喝起來!」

  金幣上露出嫻靜微笑的女性,突然大聲喊道。

  那是赫蘿,是長著獸耳與尾巴,高齡數百歲,寄宿在麥粒中的賢狼,也是與羅倫斯手牽手,一同建起這座溫泉旅館的人。

  往常羅倫斯總會提醒赫蘿,要她注意酒品。只有這次他不會再嘮叨。

  赫蘿把葡萄酒通通倒進木杯時,羅倫斯一下子將她抱了起來,不顧酒液灑出杯子時她臉上的心疼表情。

  接著,在眾人的歡笑聲中,將比酒更火熱的吻痕印在了她的臉上。

  聲音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是從門後,還是木窗外邊?

  住在狼與香辛料,為店裡幫工的青年柯爾,在靜悄悄的房間裡聽到了樓下的喧鬧聲,然後露出苦笑。

  眼下店裡的客人儘是相識已久的老朋友,無論他們多吵,柯爾都不覺得厭煩。

  有人似乎早早就拿出了樂器,愉快的樂聲跟著鑽進這個房間。

  明天,店裡八成要被宿醉者們的呻吟聲給填滿。

  「哥哥,還沒好嗎?」

  柯爾又聽到了自己面前的不滿聲音。

  是個女孩子,正坐在一張凳子上,背朝著柯爾。

  「不快點下去的話,就沒東西可吃了呀。」

  她不講規矩地使勁晃著椅子,一點也不打算掩飾心裡的著急。

  這張轉過來望著柯爾的臉,和樓下狂歡的推動者——她的母親赫蘿簡直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大概只有那好像摻了銀粉般不可思議色澤的銀白色頭髮,以及淘氣鬼似的活力了。

  「繆莉,從今天開始,你必須在這些事情上更穩重才行。」

  「哎哎~……?」

  「我不是已經對你說明過好幾次了嗎?」

  繆莉露出了一副非常不情願的表情。

  「好啦,頭轉到前邊去。」

  雖然不情願地照做了,然而她隨即又縮起脖子,以示自己的抗議。

  繆莉是店主夫婦的獨生女兒,但因為從她出生起柯爾就一直陪在身邊,所以對柯爾而言,繆莉又像是小了自己很多歲的妹妹一樣。

  他一面為鬧彆扭的繆莉梳頭髮,一面發出苦笑。

  「今年春天,這家旅店就要迎來第十年的關口了,你也一樣,到了長大成人的年齡,對不對?」

  「……」

  繆莉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回過頭來。

  只有繼承自母親的大尾巴,以及機敏的獸耳稍稍動了兩下。

  「迄今的蠻行必須要畫上一個句點。因為從今以後,你就算是一個成熟女性了。」

  只要年齡超過十歲,即便不是貴族家的小姐,也該考慮應該嫁往何處。曾經揮著木棒追著野狗到處跑的淘氣包,到了這個時候也必須學習廚藝和裁縫,熟悉打理家庭的方法才行。

  兩人此刻在這個房間中,正是為了準備接下來在眾人面前亮相,宣布繆莉已經跨上了人生的一個新台階。也因此,繆莉的玩伴們要是看到了她此刻穿著的衣服,恐怕不是會笑得倒在地上,就是要驚得下巴合不攏。

  她穿著平時絕不會碰一下的,使用大量布料做成,看上去輕飄飄的長裙。一件束腰收緊身體,上面交叉的細繩多得讓人數都數不過來。束腰外是一件加了許多裝飾的外衣,除此之外還纏著一條披肩以示貞淑。

  無論哪一件衣物,都是羅倫斯為了這一天特意拜託舊識準備的上品。原本只有大商會的千金,或是貴族家庭的少女才有機會穿上它們。

  然而,繆莉看到這套女性氣息十足的華服後,當即便吐出舌頭表示厭煩,讓她傳上這些實在花了太多功夫。

  安撫,討好,威脅,總算將每一件都套在她身上之後,她又不安分地在椅子上左搖右晃起來。

  「繆莉,坐著的時候腿要並起來才行。」

  「……」

  裙下的雙腿剛剛還是盤坐的模樣,經過柯爾叮嚀,才誇耀似地合攏起來。

  得知今日的安排時,繆莉表現出了極大的牴觸,簡直像是即將被帶向廚房的雞一樣,直到母親赫蘿發話,她才總算安分下來。

  而今柯爾就要幫她整理頭髮,這是準備工作的最後一步了。

  精心梳過她的頭髮時,繆莉的腿又開始不安分地抖了起來。

  真是的,柯爾只好再次開口。

  「請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也許是因為穿衣服時的抵抗已經消耗了精力,繆莉誇張地嘆出一口氣,然後這樣說。

  「那,我要聽有趣的故事。」

  繆莉對外表打扮之類絲毫也不關心,對她而言,打理頭髮恐怕只能是一件無聊又沒意義的事情。

  真希望她這樣的地方能一點點產生改變。柯爾懷著如此願望,暫且決定對這個淘氣的孩子讓步。

  「那麼——」

  「說教可不算哦。」

  藉此機會正好可以用神的教誨來——。柯爾的這一打算落空了。

  「我知道了。讓我想想……」

  在柯爾尋找話題時,繆莉自己轉過頭來,對他問道。

  「對了對了,有沒有哥哥你們來到這個村子時候的故事?」

  「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以前大冒險的故事我都聽過好多次了,但是那之後的事情,我好像一次都沒聽過。」

  說完,繆莉又開始不安分地揪著裙擺扇來扇去。

  「哥哥你們來之前,這裡根本就沒有這個房子對不對? 這麼一想,感覺好神奇。」

  原來如此。柯爾心想道。

  恐怕,樓下的人們此時也正談著從前的故事,而且到了高潮處。

  「這棟房子啊……是羅倫斯先生賺來了很多錢,赫蘿小姐又找到了溫泉的泉眼,然後才建起來的。」

  「那個時候有我了嗎?」

  因為凳子沒有靠背,繆莉於是就靠在柯爾的懷裡。

  「繆莉,你這樣我就綁不了頭髮了……那個時候你還沒有出生。」

  輕輕在繆莉背上推了一把,她像是很癢一樣,扭動著身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最初花了兩年……不,是三年吧……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總之為了建立旅館,準備了一段時間。」

  「比如挖洞什麼的?」

  小孩子們不知為何,總喜歡到處挖洞。

  「對。挖洞,立起柱子,掏水渠,引來溫泉……因為那些工作,我的身體也多了一點肌肉。」

  「可是我一點都沒看出來哦?」

  正因為沒有惡意,這句話的殺傷力才更大。

  柯爾曖昧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講道。

  「而且還要給地上鋪一層石板。然後,指揮許許多多工匠們……啊,我想起來了。當時的生活真的很忙,忙得人眼睛都要轉圈了。」

  埋沒在日日生活中的記憶再次復甦,柯爾閉住眼回想著當時的樣子,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緊接著,大概是覺得自己被晾了在一旁,繆莉開始不滿地搖晃起身子來。

  「然後呢? 哥哥,然後怎麼了?」

  「啊,對不起。然後,等到旅店大體建好的時候,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請來了很多人慶祝開業。你知道嗎?屋檐下的那塊招牌,就是那個時候掛上去的。」

  「哎~。那,那,當時已經有我了嗎?」

  繆莉似乎格外在意自己在這個陌生故事中的登場時刻。

  「那個時候……嗯。要說有也可以算是有,但當時你還在赫蘿小姐的肚子裡。」

  「嗯?」

  「繆莉,這個名字確定下來,就是在旅店落成的慶祝宴會上。」

  繆莉的耳朵一下子挺了起來。

  「真的嗎!?」

  柯爾正要把她的頭髮編成三股辮,結果因為繆莉一下子回過頭來,那縷頭髮也從他手中溜走了。

  他無言地把繆莉的身體擰回正面,然後才繼續開口。

  「是真的。很久以前,那個名字最初屬於赫蘿小姐的一位友人,後來又變成了魯瓦德先生率領的那支傭兵團的名字。他們在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以前的冒險里,可是發揮過相當大的作用。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這個名字當時一下子就確定了。」

  「嗯。哎~……誒嘿嘿。」

  知道了自己得到名字時的故事,繆莉顯得非常開心。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裙子底下一搖一擺。

  「然後,然後呢? 後來我就出生了?」

  「你出生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嗯?」

  柯爾突然不再說話,手也停住了。繆莉轉過頭來想問是怎麼回事。

  他閉住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仿佛在燃燒的房屋中不停幹活一樣的情景。

  「哥哥,你怎麼了?」

  直到繆莉開始抓住他的手左右搖晃,柯爾才回過神來。

  回想起當時的記憶,那股焦躁感也在心中復甦。

  這一切的元兇繆莉,正向自己投來純真無邪的視線。

  「……你出生之後幾年的事情,我一定永遠都不會忘記。」

  「哎? 誒嘿嘿,真的嗎?」

  繆莉露出一副開心又害羞似的模樣。

  的確,繆莉的出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旅店也因此而熱鬧起來。

  不,「熱鬧」這個形容實在是委婉了。更正確的說法,也許應該是「好像放了一把火」。

  而繆莉對此當然一無所知,她只是望著柯爾,目光中充滿純粹的喜悅。

  「哥哥哥哥,我還是小寶寶的時候,具體是怎麼樣的? 我聽媽媽說,當時是你在照顧我的?」

  「啊? 嗯……啊,是的。因為當時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都很忙,要讓店裡的經營走上正軌。」

  「可是,不管我怎麼回憶,都記不起那個時候的事情……」

  繆莉用失落的語氣說道。

  她平時總纏著柯爾陪自己玩,最後往往會因為妨礙工作被訓斥。如今柯爾主動提出話題,自己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大概這讓她感到了後悔。

  「能想起來的……怎麼回事,好奇怪哦,好像都是落到陷阱里的樣子。還是說,那是我做過的夢呢?」

  繆莉歪著頭的模樣看上去天真又爛漫。也許是因為此時身穿美麗服裝,頭髮也被精心打理過的緣故,這副畫面著實惹人憐愛。

  她的身體相當嬌小,面孔與赫蘿別無二致。

  如此看來,作為新娘嫁到哪裡去都不會有問題。然而柯爾了解繆莉的本來面目,眼下他只能露出疲憊的微笑。

  「那可不是夢。」

  「真的嗎?」

  繆莉的聲音同樣純真無邪,讓柯爾覺得耳朵痒痒的。他接著答道。

  「因為當時你真的太活潑了……讓人根本沒有辦法,最後只好把你裝進網子,吊在房梁下面。」

  「嗯……嗯? 哎!?」

  繆莉一下子豎起耳朵,擰起嘴巴。

  「那是什麼嘛! 哥哥你當時心眼那麼壞的嗎!?」

  「不是壞心眼。啊啊,現在回想起當時的事情,我還是覺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繆莉還是整日哭泣吃奶的嬰兒時,大抵都是赫蘿在照料她。赫蘿和羅倫斯偶爾會忙不過來,因此自己也曾代為看管過。當時的繆莉實在是非常可愛。

  要說唯一的辛苦,就是她繼承了赫蘿的耳朵和尾巴,卻因為年紀還小的緣故不懂怎麼藏起來,所以當時柯爾需要留心不讓外人發現它們。

  然而,等到繆莉終於能自己到處亂爬,可以站起身的時候,只用可愛二字來形容她就不夠了。

  「所謂翻天覆地,說的就是當時的你。那時候,你會把身邊所有東西抓過來,扔出去,敲打兩下。只要一不注意就不見了蹤影,等大家臉色煞白地找一大圈,才發現你躲在誰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得正香。」

  「……」

  柯爾列舉出了那些繆莉自己記不得的暴行,然而繆莉把視線轉向一邊,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不過,那個時候你被盛在網子裡的模樣……要說可愛也很可愛的。好像落到陷阱里的小狗一樣。」

  說到這裡,柯爾忍不住露出笑容,繆莉終於按捺不住地回過頭來。

  「真的嗎?」

  「當時你的身體還很小,尾巴都和身子差不多大。蜷縮在網子裡,抱著毛茸茸的尾巴悉悉索索的模樣讓人怎麼都看不夠。羅倫斯先生每次都會因為看出神被赫蘿小姐訓斥。說起來,你咬尾巴的習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沒了呢。」

  那時候繆莉總喜歡咬什麼東西,尾巴經常沾滿了口水。

  對現在的繆莉而言,這段回憶大概有些讓人害羞。她縮起肩膀,紅著臉說。

  「我、我才不會那麼做呢。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對啊,繆莉已經長大了。」

  已經過去了十年。這期間柯爾曾無數次訓斥繆莉,被繆莉驚得目瞪口呆,被她逗笑。而繆莉也終於長大,到了在眾人面前亮相的時刻。這之後,她恐怕再不會纏著自己,不停地叫著「哥哥」、「哥哥」了。想到這裡,柯爾感覺有些寂寞。

  現在就這樣,今後繆莉出嫁時該怎麼辦。他自嘲地想。

  「好了,頭髮馬上就要編完了。轉到前面去。」

  繆莉的髮絲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冰涼感覺,用手指拈起來後,又會紛紛滑落。

  好好梳理一番後,頭髮像是發出了光輝,編起來讓人覺得很有意思。

  柯爾把繆莉的頭髮分成左中右三邊,左右各編成三股辮,然後再把它們環繞著中間的頭髮綁起來。

  這種樣式很花功夫,是出入溫泉旅店的舞娘們教給柯爾的。

  完成之後,一定能讓樓下的賓客們瞠目結舌。

  可是,即將登台的主角卻好像對這一切都覺得無所謂。

  「哈啊……以後,我是不是都要穿著這樣的衣服,還要把頭髮弄成這個麻煩的樣子了?」

  就像幼子時代在網兜中掙扎一樣,現在繆莉仍舊不安分地動著,想要擺脫這件新衣服,新的

  束縛。

  「再怎麼說也不會每天都穿。畢竟打扮成這個模樣,是沒辦法給店裡幫忙的。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你的確需要表現得更像個女孩子了。」

  「……」

  繆莉沒有出聲,而是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人不能一直停留在兒童的階段。」

  繆莉不容易死心這一點,柯爾早就習慣了。他一面感到頭疼,另一面又覺得這也是繆莉的可愛之處。想到這裡,他笑著繼續為繆莉編起頭髮來。

  「而且,考慮到將來你出嫁的時候,這些事情必須從現在開始習慣才行。」

  結果繆莉晃著腳,這樣回答道。

  「我不要出嫁。爸爸也說我可以不那樣的。」

  羅倫斯面對自己的獨生女時,耳根總是很軟。有時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然後被赫蘿在屁股上擰一把。

  柯爾能體會羅倫斯的心情。他露出同情似的笑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那是不行的。因為,人要遵循世間的規律。」

  正如塵歸塵,土歸土。

  神定下了世間萬物發展的方向,因此人必須沿著這個方向生活下去。

  「但是,我想待在哥哥身邊。」

  繆莉用鬧彆扭一樣的語氣說完,又一次把背靠在柯爾身上。

  繆莉信賴著,親近著自己,柯爾當然很喜歡她。

  然而微笑中混著一絲苦澀,這也是事實。

  「是因為在我身邊你就可以任性,對不對?」

  她抬起頭,越過柯爾的下巴投來視線。

  責備似的,又像是不服氣似的視線。

  「才不是呢。」

  柯爾聳聳肩,而繆莉則開始用頭頂他。

  他笑著,把手放在繆莉頭上,摸了摸她的頭頂。

  「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在願意用一輩子珍惜你的人身邊,過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那就——」

  繆莉還想說什麼,而柯爾從她身後輕輕抱緊了她。

  「繆莉,只要好好表現,你也會有絕佳的魅力。但是,玉不琢不成器。為了能遇到傾慕你的那個人,你必須再繼續打磨自己才行。」

  繆莉好像還是一副不滿模樣。對這個嘴裡叼著干肉,在山中跑來跑去玩樂的孩子來說,這些話也許說了她也不會明白。

  可是,這些話又很重要。

  柯爾拍著繆莉的胳膊,想把這番話揉碎了灌輸給她。突然,他發現繆莉開始在自己的懷抱中鑽動。

  「那,哥哥,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嗯?」

  繆莉正回頭看著自己。

  或許是因為新髮型的緣故,她看上去比平時更成熟了。

  「哥哥也想要打扮漂亮的女孩子,來當新娘子嗎?」

  真是個孩子氣的問題。柯爾露出溫柔的微笑,回答她說。

  「我的目標畢竟是成為聖職者……不過,確實是。比起打扮得如同盜賊,用衣袖抹鼻涕的你,我當然更喜歡衣著端莊,笑不露齒的女性。」

  繆莉像是第一次聽到人言的幼子一樣,直直地盯著柯爾。

  等柯爾的話說完,她又一臉出神地轉回了視線。

  是她終於理解了嗎?

  柯爾鬆了一口氣,接著看到繆莉又一次轉過頭來,望著自己。

  這一次,不知為何她的表情似乎比剛才更堅決。

  「那,我也要這樣。」

  說完,繆莉笑了起來。

  鮮少能見她這麼聽話的模樣,柯爾也露出笑容來。

  「你終於能理解了嗎?」

  「嗯。」

  看到繆莉抖著耳朵和尾巴的模樣,柯爾於是笑著對她說道。

  「那麼,該去讓大家看看你的嶄新模樣了。走吧。」

  他拍了一下繆莉的肩膀,接著繆莉便站起身來——雖然還有些不靈巧。

  穿著華美,外表光鮮的模樣,堪稱無可挑剔的美麗。

  「看起來非常漂亮。」

  「真的?」

  「當然了。」

  柯爾回答之後,繆莉開心地笑了起來。

  「繆莉,現在摔跤可就麻煩了,拉著我的手。」

  繆莉先是輕輕碰了一下柯爾伸出的手,然後又重新握住。

  接著,柯爾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量。

  「那個,哥哥。」

  兩人正準備走出房間時,繆莉開口了。

  「什麼?」

  柯爾轉頭看著身旁的繆莉,但她只是微笑,卻什麼也沒說。

  「?」

  繆莉拉著柯爾的手,不管他臉上的疑惑,將門打開。

  「沒什麼。不過,我肚子餓了!」

  「繆莉,我說你必須要改的,就是這些地方。」

  繆莉轉過頭來,淘氣地吐出舌頭,然後發出笑聲。

  真是的。柯爾儘管嘆氣,卻並不討厭她這副模樣。

  來到走廊,樓下的喧鬧聲變得清晰起來。那是祝福的聲音,祝福曾經的旅行商人和曾經的賢狼建起的溫泉旅店,迎來了又一個紀念日。如今,剛剛誕生的幼小淑女即將沐浴在這片祝福聲中。作為哥哥,柯爾拉著繆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有注意到。

  走在自己身邊的繆莉,她臉上的笑容。

  「哥哥,你還會給我編頭髮嗎?」

  明明剛才還對頭髮那麼牴觸——柯爾這樣沒有取笑她。就像蛹某一天會突然變成蝴蝶,女孩子的轉變應該也同樣突然。

  「嗯,當然了。」

  繆莉愉快地縮起脖子,依偎在柯爾身上。

  兩人走下樓梯,已經相當熱鬧的大廳頓時沸騰起來。繆莉在來客的讚美聲中顯得得意洋洋,柯爾則為她的成長感到純粹的喜悅。

  於是柯爾到最後,甚至過了好一段時間都沒能察覺。

  小狼心中誕生的,明確的感情。

  以及這隻銀色小狼的狡猾和周密。

  「哥哥。」

  此刻的繆莉沐浴在眾人的祝福中,就像婚禮上的新娘一樣。她抬起頭來望著柯爾。

  「怎麼了?」

  看著柯爾臉上毫無防備的表情,她露出了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微笑。

  「我有點害羞了。」

  神的羔羊果然如羔羊般回答道。

  「但是,我為你的成長感到驕傲。」

  繆莉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看著為女兒成長而落淚的羅倫斯,已經爛醉並發出大笑的赫蘿,以及望著繆莉如同望著侄女般,眼神中透露出疼愛的魯瓦德,柯爾覺得自己的感想沒有半點虛偽。

  然而,站在自己身邊並露出微笑的,是賢狼的女兒。

  溫泉旅店迎來了又一個紀念日。繆莉從孩子成長為大人。

  嶄新的,讓柯爾頭疼不已的日子,如今正要開始。

  (《狼與另一個生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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