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九章 戰士們略微喧囂的中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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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一輝與史黛菈兩個人一起去史黛菈的房間拿衣服。

  接著兩人再度回到灣岸巨蛋。莎拉還在醫務室等著,而一輝在回史黛菈的房間途中,聯絡了有棲院。於是兩人分開,史黛菈走向醫務室,一輝則是前往集合地點。

  集合地點在灣岸巨蛋的三號出口。

  有棲院正坐在噴水池前的長椅上。他見到一輝抵達,便朝他招了招手。

  「一輝,這裡這裡。」

  一輝聞言,便小跑步地奔向他身邊。

  珠雫則是坐在有棲院身旁,彷佛一尊優雅小巧的洋娃娃。

  「抱散,艾莉絲,突然找你出來。珠雫也來啦?」

  「只要是哥哥要去的地方,不管是火海中還是澡堂里,珠雫都會隨您去的。」

  「拜託不要。」

  「呵呵呵,開玩笑的。珠雫若要真的隨您前往火海,您也會有點困擾吧。」

  「我才不是因為這個而困擾……不過珠雫真的要來嗎?你今天還有比賽,應該要保存體力啊。」

  畢竟晩上就要舉行第三輪比賽。

  而與珠雫爭奪D區優勝的對手,正是曉學園成員之一,至今連續兩場不戰而勝的〈厄運Bad Luck〉——紫乃宮天音。

  他的能力——〈女神過剩之恩龍Nameless Glory〉屬於因果乾涉系,能讓一切的因果順從他的心意運轉,本領深不可測,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手。

  一輝身為珠雫的兄長,當然會有所不安。

  珠雫卻是媽然一笑,回應著兄長的擔憂。

  「哥哥,沒問題的。珠雫還藏著一手妙計呢。」

  「你之前好像也是這麼說,不過你並沒有具體告訴我。」

  「是啊。畢竟事關勝負,沒辦法和哥哥說得太詳細,不過哥哥不需要掛念我的比賽,而且……哥哥也和我一樣,晩上還有比賽,對手還是曉學園的那名暴露狂,您現在卻要和她一起去百貨公司,還希望我們一起去,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事情是這樣的……」

  一輝對滿臉疑惑的珠雫大致說明了目前為止的事情經過。

  首先是史黛菈扯破了莎拉的圍裙。

  而莎拉打算穿著那件破圍裙上場比賽。

  史黛菈看不下去,最後決定半是威脅地帶她去百貨公司。

  「的確……史黛菈同學這次意外地細心嘛。」

  一輝雖然覺得那句「意外地」很多餘,但他還是忽略不提,直接點了點頭。

  「說真的,她要是真的穿成那樣和我戰鬥……我也很難出手。所以史黛菈的提議幫了我大忙了。」

  一輝無意因為她分散注意力……

  但即使他沒這個打算……他也沒自信自己不會因此精神渙散。

  一輝也是年輕男性,這是免不了的生理現象。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叫人家來啊。」

  「嗯。艾莉絲很擅長幫人打扮吧?所以我希望你能讓莎拉同學體會打扮的樂趣,至少讓她穿上最低限度的衣服就好。」

  艾莉絲在化妝、穿搭上的技巧之精湛,透過珠雫就能看得出來。

  只要他拿出真本事,讓莎拉看看自己打扮後的模樣,她可能就會想好好穿衣服了。

  而只要她有那個意思,或許就不會在大眾面前裸著上半身。

  史黛菈是這麼認為的。

  一輝也大致上同意她的想法。

  莎拉的心裡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羞恥心。

  她身上穿著圍裙防止顏料沾染,算是勉強以最低限度的布面遮住身體。但如果是她沒有畫圖的時候,恐怕會連圍裙都不穿就出來逛大街。

  一輝不懂她為何會是這個様子。

  或許是因為她擁有那般天賦異稟的畫技,所以腦中的構造和正常人有差異。

  總之她的腦中原本就不存在「因為覺得羞恥,所以要穿衣服」的概念。

  既然如此……只能提起她對穿衣服的興趣了。

  必須譲她喜歡上打扮。

  「艾莉絲原本是曉的成員,你或許會覺得有點彆扭。可以麻煩你嗎?」

  一輝顧慮有棲院的想法,面帶歉疚地拜託他。

  有棲院則是露出爽朗的笑容,答應了一輝。

  「沒關係。人家雖然是原曉學園成員,曾經是她們的夥伴,但人家並沒有直接和她們打過照面呢。」

  有棲院直接接觸過的只有〈小丑〉平賀玲泉,以及原本該以曉學園教師身分前來的〈獨腕劍聖〉——華倫斯坦。

  所以他並不會尷尬。

  「而且……人家也覺得很有幹勁呢。那女孩只是因為不健康、生活邋遢才導致現在的慘狀,她其實是顆很棒的原石,稍微琢磨一下就能大放光彩。」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不過那個暴露狂真是太誇張了,竟然還在糾纏哥哥。等她來,我會再給她一記飛踢。」

  「她、她今天也有比賽,這麼做不太好啦……!」

  一輝聽見妹妹那段危險發言,不禁冷汗直流。三人一邊閒聊,一邊等待史黛菈與莎拉抵達。

  但是他們等了一陣子,依舊不見兩人。

  一輝看了看學生手冊的時鐘。

  時間已經超過預定集合時間的五分鐘左右。

  (她們還真慢啊……)

  一輝知道女性準備出門總是比較慢,但是莎拉只要套上衣服就好了。

  而且他和史黛菈預想到莎拉可能有自己的偏好,還準備了四套衣服……

  (她該不會是馬上就愛上打扮,所以意外花了不少時間挑衣服?)

  倘若事情真是如此,那說服她就簡單多了……

  正當一輝這麼思考的同時——

  「啊,史黛菈他們來了呢。」

  有棲院見到兩人從巨蛋的三號出口走出來,隨即站起身。

  一輝與珠雫也起身迎接兩人。

  不過……等到兩人逐漸靠近,一輝突然察覺異狀。

  史黛菈似乎沒什麼精神。

  「久、久等了…………」

  聲音也毫無朝氣。

  她彎腰駝背,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盡似的。

  「……史、史黛菈,你好像有點憔悴。怎麼了?」

  一輝開口問道。

  「部、都是因為她啊……」

  史黛菈朝著莎拉的方向瞥了一眼。

  莎拉穿著單薄的夾克。

  只聽這段敘述,或許會覺得她的裝扮沒什麼吸引力。

  不過事實卻與敘述相反。夾克的拉煉一路開到胸前,雙峰若隱若現。

  這身服裝本來應該跟性感無緣,卻因為這種半吊子的穿法,看起來更加情色。

  周遭經過的路人們也紛紛偷瞄莎拉的雙峰。

  「這樣不行啊。女孩子怎麼能穿得這麼丟人呢?夾克的拉煉要拉起來呀,又不是(魯邦三世中的)不○子。」

  有棲院見到莎拉這副德行,不禁開口抱怨,同時「嘰————」地將夾克拉煉拉至頸部。

  但他放開手的瞬間——

  006

  嘰嘰嘰嘰……

  拉煉發出有如雜訊般的聲響,展開至原本的位置。

  「啊、哎呀呀……」

  「胸口的部分太緊了,拉不起來。其他衣服則是鈕扣繃開,全部都不能穿了。」

  「唔咕!」

  莎拉的這句話,像是用指虎狠狠揍向史黛菈的橫膈膜,令她發出悶哼。

  一輝見狀,這才理解她情緒低落的原因。

  「我、我好像明白史黛菈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我從來沒受過這種類型的屈辱…………」

  這也難怪。

  雙峰和史黛菈一樣傲人的女孩子並不多見。

  就算是破軍學園校內……大概也只有貴德原彼方能比得上她。

  「真是辛苦你了。」

  「我可能會沮喪好一陣子」

  史黛菈遭受從末體驗過的精神打擊,完全陷入疲勞狀態。她像個駝背老嫗,顫抖身軀,痛苦地抬起頭。

  接著……她忽然停住不動。

  史黛菈筆直注視著眼前的珠雫……

  「——好了,我們趕快出發去百貨公司吧!」

  她突然抬頭挺胸,語氣開朗地說道。

  「史黛菈同學,你剛剛是看了誰的哪個地方才振作起來的?」

  「晩上就要比賽了,時間緊迫!我們快走吧!」

  「史黛菈同學,請你老實回答,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

  ◆◇◆◇◆

  在灣岸巨蛋搭上公車,經過二十分鐘的車程,便會來到繁華的市區。

  三間遠近馳名的龍頭百貨公司三足鼎立,這個區域在商業都市——大阪裡頭,算是商業競爭特別激烈的區域。

  一輝等人抵達能夠一覽三間百貨公司的JR車站之後,在站前圓環下了車。

  「「「…………………………」」」

  五人下了公車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面露疲憊。

  他們明明不是走路來的。

  而他們精疲力盡的原因——

  『黑鐵!人家明年絕對會去念破軍的!你要記得我喔!』

  『史黛菈姊姊,謝謝你幫我簽名!我會珍藏一輩子的!』

  『珠雫——!再看過來一下!對、用那種鄙視的眼神看我!』

  『大家要加油喔!我會為你們加油的!』

  正是一群中學生。她們打開公車所有的車窗,探出身體使勁揮手。

  『各位乘客,請別將頭伸出公車窗戶啊!』

  少女們無視司機的哀號繼續揮手,眼中閃爍著憧憬。

  沒錯。五人搭公車時,正好碰上了一群中學生,她們似乎是因為社團活動正在進行團體移動。她們單方面地憧憬,蜂擁而上,又是要求籤名又是要求握手,將五人擠成一團。

  他們目送公車離去時,臉上的笑容也不免抽搐。

  「我真是……太大意了。」

  一輝這麼嘆道。史黛菈則是用手指整理頭髮,一邊點頭:

  「平、平常根本不會這麼纏人……今天特別誇張啊。」

  「人太擠……我暈車了……好不舒服……」

  「你還好嗎?」

  珠雫臉色發青,莎拉則是輕拍珠雫的背部。

  平常要是一輝或有棲院以外的人出手安撫珠雫,她一定會逞強。不過——

  「唔、謝謝你……嗚唔……」

  珠雫原本就厭惡人群,嚮往與讚賞這樣如雨一般落在她身上,她已經累得連逞強的餘力都沒了。

  「平常那些行人多少會顧慮到我們的私人時間,不過現在大家都進入狂歡模式了呢……更何況,七星劍武祭前八強里有四個人聚在這裡,我們應該事先料想到這個狀況呀。」

  所有人一起點頭同意有棲院。

  不過,他們後悔得太晩了——

  咚咚咚咚……

  宛如地鳴的聲響敲打著五人的耳膜。

  所有人心想:「發生什麼事?」抬起頭來——

  「「「咦?」」」

  『餵——這裡、在這裡!他們在公車站前面啊!』

  『呀啊——!就和推特上的情報一樣,真的是一輝本人啊!』

  『要趕快分享給大家!』

  『史黛菈殿下——!請跟我握手!』

  一輝等人正要前往的那間百貨公司里,湧出了名副其實的「人潮」,正朝向公車站前的五人蜂擁而去。

  或許是和他們同乘一班車的某個乘客……或是所有人將一輝等人的訊息散布在網路上。

  「資訊社會真恐怖呀。」

  「艾莉絲,現在不是、遙望遠方逃避現實的時候啦!要是不趕快想辦法解決這個狀況,會有人受傷的!」

  「的、的確,聚集這麼多人,若是有人摔倒,恐怕會引發悲劇呢。」

  「哥哥,可是我們該怎麼讓他們冷靜下來……」

  『奶子!皇女殿下的奶子!我們人這麼多,一定能成功!』

  『要來趁亂偷摸!』

  『將准心瞄準兩側目標,按、按按按下按鈕!按下中間的按鈕!』

  『珠雫大小姐!請用您那小巧玲瓏的腳踐踏我吧——!』

  「「總之先宰了他們。」」

  「你們兩個先冷靜點!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不過你們要是出手,絕對會慘遭退學啊!」

  一輝安撫著渾身散發殺氣的兩人,同時提出一個提案。

  「總之我們現在先逃走吧!要是被那群人抓到,不要說買東西了,恐怕等到比賽開始也回不去啊!」

  不過——

  「現在要跑可能太晩了。」

  一行人聽莎拉一說,回頭看去。只見人群為了近距離觀察全國前八強選手,紛紛從五人身後的車站內竄出。所有人手持手機,直奔五人而來。

  也就是說,他們前後左右部被人群包圍住了。

  「看這個樣子,就算想稍微甩開人群,也完全甩不掉呢。」

  「沒辦法了呢。」

  「是啊。我其實不想動粗,但實在沒辦法。」

  「你們兩個的表情不是『沒辦法』,根本殺氣騰騰啊!?」

  (怎麼辦?這樣下去真的會鬧出流血事件……)

  不過一輝也想不出好的替代方案。

  依眼前激動的人群來看,他們不可能好好聽自己說話。

  該怎麼做?

  正當一輝進退兩難之時——

  「……只要讓那群人看不見我們就行了。」

  莎拉這麼說完,取出自己的靈裝——〈德米奧格之筆〉與調色盤。

  「你是說——」

  一輝還沒問完話,莎拉便猶如神速地結束了一切。

  她將調色盤上的顏料混合成灰色後——

  「〈色彩魔法Color Of Magic〉——道旁之岩灰Stone Gray。」

  將顏料塗在自己的手背上。

  剎那之間,一輝等人頓時發覺他們無法聚焦在莎拉身上。

  〈色彩魔法〉——這個伐刀絕技能夠操縱與色彩相關的所有概念。

  而這岩灰色便是其中之一。

  塗上這道色彩的人就宛如路旁的石子,旁人難以意識到他的存在。

  一輝等人身為騎士,平時就在鍛鍊自己的集中力。若非如此,恐怕連他們都無法感受到莎拉的存在。

  ……莎拉並沒有開口解說自己使用的伐刀絕技。在場所有人是依照自己的感覺,理解這項技術的效果。他們同時也明白,自己該如何應對這個場面。

  「原來如此,只要用魔法讓他們看不見自己就好了。我從來沒這麼使用過魔法,所以完全沒想到呢。」

  「……既然還有其他方法,那就沒辦法了。」

  史黛菈和珠雫有些遺憾地低語道,接著兩人閉上雙眼:

  「〈陽炎暗幕Flame Veil〉。」

  「〈水色幻夢〉。」

  咒語出口的瞬間,兩人展開了能夠使光線折射的薄膜。史黛菈使用的是熱能,而珠雫則是利用水分。

  只讓人群無法辨識她們的身影。

  兩人的魔力控制都相當優秀,才能如此善用自己的能力。

  「她們三個人果然很厲害呢。那一輝就讓人家用能力幫你淡化影子好了。」

  有棲院說完,便顯現出自己的靈裝——〈暗黑隠者Darkness Hermit〉。

  他的能力是操縱「影子」的概念。

  這項能力能夠名副其實地淡化影子,使對方暫時隠形在人群之中。

  伐刀者原本是禁止在公共場所使用能力。不過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引發大災難。

  一輝理解現在的狀況,所以他也對眾人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

  「不,沒關係。」

  一輝婉拒了有棲院的協助。

  「哎呀?可是一輝的魔法應該沒辦法做到同樣的效果吧?」

  「只有魔法的話,的確是如此。不過對象是一般民眾,只靠體術就能充分應付他們了。」

  一輝答道,接著一輝將注意力轉向蜂擁而至的人潮,仔細觀察所有人的視線。

  接著他從所有人的意識隙縫之中,找出那有如絲線一般細小的死角,漫步在其中。

  古流步法〈抽足〉——一輝將這項技術用在足以塞滿視野的人群身上。

  一輝穿梭在人潮之間,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一輝輕易看穿眾多路人的意識死角,並且精準無比地步行在死角之中。如此精湛的眼力與體術,簡直令有棲院嘆為觀止。

  「哎呀呀,你的隠形連殺手都要甘拜下風了。一輝,你總是能讓人家吃驚呢。」

  有棲院讚嘆著黑鐵一輝高深莫測的技術,同時跟隨在四人之後。

  他將一柄〈暗黑隠者〉溶進自己的影子中……瞬間淡化了影子。

  人潮依舊朝著一輝聚集而來。而就在這一刻,五人的身影頓時消失在所有人的意識之中。

  『咦、咦!?不見了!?他們消失了!?』

  『等

  等!怎麼回事啊!?一輝不見了啊!』

  『奇怪?他們剛剛還在這裡的呀?怎麼會這樣?』

  人群見到五入彷佛煙霧一般消失在空氣中,頓時一陣譁然。

  眾人的狂熱失去了目標,無處發泄,在原地不明所以地停滯了片刻,不久便煙消雲散。

  看來是不會有人受傷了。

  一輝等人確認了狀況後,直接從正中間穿越了數百人以上的人群,進到百貨公司裡頭。

  ◆◇◆◇◆

  五人走進最近的百貨公司後,搭乘手扶梯前往六樓的女裝賣場。

  而這層賣場正好在舉辦「夏季女裝展售會」,因此暫時將整個樓層的隔間拆掉。

  「喔?裡面的店家還挺多的嘛。」

  「展售會期間似乎也有國外的品牌來參展,只有這段期間才有的樣子。」

  史黛菈述說自己的感想。珠雫則是看著剛才在樓層入口拿到的傳單,一邊補充。

  七星劍武祭時期帶來的人潮,遠遠超過平時。

  此時不拚,更待何時?

  從某方面來說,店家會拿出氣魄,利用整層樓來舉辦特展,也算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有這麼多形形色色的衣服,總會找到你喜歡的衣服吧!你趕快去逛吧!」

  不過莎拉聽完史黛菈的命令,臉上卻沒什麼幹勁。

  於是她隨手從旁抓起一塊布料。

  「……那我穿這個就好了。」

  「哦?你已經決定好了嗎?等等、這是絲質睡衣!是睡覺穿的衣服啊!」

  「能穿就沒問題。」

  「問題可大了!這件睡衣根本是透明的耶!以你的身材要是穿上這種衣服,根本要打上馬賽克啦!不要隨便選,好好挑!」

  「……唔、那這個。」

  「哪件?這次連布料都不是啊!這是皮帶!只是一條皮帶啊!」

  「卷在胸部上就遮得住了。」

  「那樣你看起來根本是有特殊性癖吧!去選布料啦、布料!」

  「我知道了,我會仔細看好再挑…………挑好了。」

  「結果還是圍裙嘛!?你身上是被人下了什麼詛咒,一定要穿裸體圍裙是不是!?」

  「圍裙好穿又好脫,而且很涼快。以常理思考,圍裙就是最佳的選擇。」

  「……這種感覺,簡直像是嫁了一個對食物不感興趣的老公啊……」

  史黛菈抱頭苦思。有棲院站在她身旁,手撐著下顎,苦惱地呻吟。

  「她的狀況比人家想像的還要嚴重呢。」

  莎拉只是因為某種若有似無的義務,才會穿上衣服。

  要讓這樣的她喜歡上打扮,實在相當困難。

  不過……

  「你有辦法對付她嗎?」

  「就交給人家吧。」

  有棲院還有一個辦法。

  既然她缺少打扮的動機,那就賦予她動機。

  「莉莉,你為什麼那麼不想打扮呢?」

  「……我又不想讓別人喜歡上自己,沒必要打扮。」

  「可是你希望一輝成為你的裸體模特兒,想畫他的畫,對吧?」

  「那又如何?」

  「這件事應該能成為你打扮自己的動機呢。」

  「?」

  莎拉頭上冒著問號。有棲院則是一臉邪惡地湊近她耳邊:

  「你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變得可愛一點……讓一輝移情別戀就行了。」

  「等、艾、艾莉絲!?」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一輝和史黛菈隠約聽見有棲院的危險發言,頓時臉色大變。

  這位好友明知道兩人是情侶,卻打算讓他們反目。

  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而莎拉知道兩人的關係,她也表現出同樣反應。

  「……我辦不到。〈無冕劍王〉已經有女友,也就是〈紅蓮皇女〉,他不可能會愛上我的。」

  她聽了有棲院的建議,面有難色。不過——

  「呵呵呵,才沒這回事呢。男人可是一種嘴巴上說著『愛你一輩子』,私底下卻能輕易出軌的生物呢。莉莉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畫家,你應該也很清楚吧?連神明(宙斯)都是那種程度,更別說一輝,他只是區區一個凡人,你怎麼能肯定他一定不會出軌?更何況,這個國家還有一句誇張到不行的俗語,叫做『出軌是男人有本事的證據』呢。」

  「……真的嗎?」

  「當然是。你想想……只要你努力變得漂亮,爬上一輝的床把他搶過來之後,隨便你愛畫幾張就畫幾張,對不對?」

  「………………」

  有棲院彷佛是那條唆使夏娃的蛇,緩緩誘導莎拉觸碰禁忌。

  史黛菈終於忍無可忍,強行闖進兩人之間。

  「艾、艾莉絲!不要隨便教唆莎拉去做奇怪的事!還有莎拉也不要一臉『稍微努力看看好了』的表情啦!一輝是我的男朋友耶!?什、什麼爬上床!絕對不能做這麼不道德的事啦!」

  有棲院則是露出略帶挑釁的笑容,望著突然介入的史黛菈。

  「哎呀哎呀哎呀~?這段發言一點也不像史黛菈會說的話呢。」

  「什、什麼意思啊?」

  「你以為你們交往之後,你就是贏家了嗎?我還以為史黛菈會這麼說:『我會以魅力緊緊抓住一輝的心,你們搶得到就儘管來搶啊。』」

  「唔……!」

  史黛菈面對有棲院的挑釁發言,顯得有些動搖。

  珠雫直到方才都在觀望,此時卻看準時機,有如藤蔓一般地纏上一輝的手臂,趁機給史黛菈補上一腳。

  「唉,安於現狀的女人真是難看呢。雌性理當追求更加優秀的雄性,雄性也會追求更加有魅力的雌性。這和弱肉強食一樣,是大自然的法則。所謂的道德,不過是人類擅自創造出來的觀念罷了。你竟然會抓著這個觀念不放,真是無聊透頂。哥哥……女人就是會像這樣逐漸沉淪,您最好趁現在認清這點。這個女入再過不久,就會墮落成性。她會在丈夫辛苦工作的時候,不做家事,懶躺在沙發上看著午間劇場,然後把存款全部浪費在外匯投資上。當然,珠雫絕對不會變成這種女人的。」

  「唔唔………………!」

  「哎、哎呀,艾莉絲還有珠雫,你們不要一直玩弄史黛菈。」

  一輝看不下去,主動介入調停。

  說到底,只要一輝自己沒那個意思,根本不會有外遇這回事。

  而一輝也有自信,自己絕對不會出軌。

  當然了。眼前這名少女如此完美,配自己還算是浪費了,自己怎麼會對她心生不滿?

  所以一輝打算將想法化作言語,開口說道:

  「史黛菈也不要把他們的話當真,我的心意絕對不會——」

  「等等,一輝。」

  「唔咕!?」

  史黛菈以手掌物理性地封住一輝的話語。

  史黛菈堵住一輝的嘴,這麼說道:

  「……他們兩個說得沒錯,是我錯了。」

  「史、史黛菈?」

  「我知道一輝現在想說什麼。不過一輝現在是自願這麼說,如果我之後強迫你開口承諾,那就完全是兩回事了。」

  史黛菈暗自警惕自己。

  因為兩人已經交往,她就以為自己是贏家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最近自己的確太過仰賴兩人之間已成定局的戀人關係。

  (而且話又說回來,我根本沒資格驅散聚集在一輝身邊的女孩子。)

  這是當然的。

  黑鐵一輝可是史黛菈・法米利昂愛上的男人。

  他就是如此富有魅力。

  從某方面來說,只要對方真正認識他、接觸過他的溫柔,當然會對他產生好感。

  ……而自己要是橫眉豎目地嚷嚷著:「因為我是他的女友!」,對每個接觸一輝的女性大吵大鬧,看起來未免太過醜陋,一點也不迷人。

  (我要是只因為我們之間有著山盟海誓,就開始鬆懈,那就完蛋了……!)

  要想維持自己與心愛之入的羈絆,不應該只依靠誓言,而是仰賴雙方的心靈。

  為了讓自己持續深愛著對方,為了讓對方能一直深愛著自己。

  自己必須為此盡心盡力,才能坦率地接受一輝的話語——!

  「好!莎拉・布拉德莉莉!既然你有那個意思,就隨便你吧!我不會阻止你,但也不會譲你有機可乘!一輝的心是只屬於我——史黛菈・法米利昂一個人的!」

  史黛菈猛地指向莎拉,高聲宣戰後,立刻脫離團體,獨自走向展售會,彷佛一秒都不想浪費。

  她應該是不想輸給有棲院幫忙大改造後的莎拉,打算自己好好裝扮一番。

  「機會難得,我也想打扮一下。那麼哥哥,稍後見了。」

  珠雫也跟在史黛菈身後,獨自離開了。

  而罪魁禍首——有棲院一邊目送兩人離開,一邊有如鶯啼般地輕笑出聲。

  「呵呵呵,一輝真受歡迎呢。」

  有棲院這麼說完,朝著一輝拋媚眼。他眼前的一輝則是氣得橫眉怒目。

  「……艾~莉~絲~!」

  「虧你的臉長得那麼可愛,別露出那副恐怖的表情嘛。」

  「你要我怎麼不生氣?你明知道史黛菈就是性格偏強,不要故意激她啦。」

  「沒辦法嘛。說到要讓莉莉有打扮的動力,我只想到這個動機。而且人家剛才說的全都是真心話幅。一輝應該也不想只靠幾句誓言去束縛史黛菈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有棲院這麼一說,一輝也很難繼續抱怨。

  他自己也不打算以兩人的誓言束縛史黛菈。

  「那人家要和莉莉一起逛逛,你也要跟來嗎?」

  「……不了,不知何時連珠雫也跑得不見蹤影。我自己也有想買的東西,我就去那附近轉轉吧。」

  「這樣啊。那就約兩個小時之後在這裡會合好了,人家會傳簡訊通知大家。」

  ◆◇◆◇◆

  展售會的商品種類相當豐富,由此可看出商家是拿出全力拚業績。

  從休閒服飾到正裝禮服,最後甚至還展示了近似於民俗服裝的衣物。

  商家使用了百貨公司整整三個樓層,來陳列跨及古今中外、形形色色的女裝。

  而這個夏季的流行服飾,以及各品牌推出的主力商品,則是使用櫥窗假人擺設,在各式服裝之中顯得特別顯眼。

  色澤淡雅的乳白色洋裝。

  清爽的條紋喇叭裙。

  光是看著這些衣服,心情就相當雀躍。

  不過——

  「雖然這些衣服都很可愛……」

  但她想挑的不是這些衣服。

  史黛菈心想,這些衣服穿起來印象都太弱了。

  畢竟她的對手還有有棲院幫忙。

  他曾經全力幫珠雫搭配服裝,當時珠雫的可愛程度至少增加三成。

  再加上莎拉不曾注意服裝穿搭,她在這方面的潛能恐怕遠比珠雫還高。

  史黛菈如果選擇這些主流……說得難聽點就是隨處可見的搭配,她自己難免有些不安。

  …………但要是選項太特立獨行,可能會更危險……

  「哦?」

  史黛菈煩惱不已,但此時展售會的一角卻吸住了她的目光。

  她凝視著那個區塊。區塊立著旗幟,上頭寫著:「涼爽!夏季浴衣展售會!(提供試穿)」

  那是專門販售和服的櫃位。

  「這個可能不錯!」

  這個選擇雖然算是主流,卻充滿著驚喜。

  現在也差不多是穿浴衣的季節,而且莎拉在這之後就要上場比賽,應該會選擇便於行動的服裝,所以她不用擔心和莎拉撞衫。

  再加上自己沒有和服,趁這個機會買一件也不錯。

  史黛菈心意已決,便走進專櫃裡。

  店裡的商品都繪著美麗的花紋,凸顯自己的存在感。史黛菈興沖沖地看過一件件商品,最後從中挑了一件。

  那是以紅白做為基底的浴衣,色澤和自己的發色非常相襯。

  她拿起那件浴衣,解開了〈陽炎暗幕〉。

  接著走向店員。

  「不好意思,我想試穿這件浴衣。」

  「歡迎光臨。您要試穿是嗎?這邊請……!?」

  負責接待的中年女子頓時僵住了臉。

  她看清楚來者的樣貌後,才發覺是一位大人物叫住了自己。

  「您、您您您、您該不會是、法米利昂的史黛菈公主!?您、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剛剛說了……那個、我想試穿這件浴衣。」

  「啊、啊啊!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店裡本來就會提供試穿嘛!我吃驚過頭,不小心忘了這回事!那、那麼請您稍等!我馬上準備茶點!齋藤!現在馬上去一樓買茶葉和茶點來!要買最貴的!」

  「不、不用麻煩了!不需要準備茶點,只要讓我試穿浴衣就夠了!」

  史黛菈見中年女子從口袋取出錢包,命令一旁的店員去買茶葉和茶點,趕緊上前制止她。

  「今天我是和朋友一起來的,沒辦法待太久。非常謝謝你的好意。」

  「這、這真是失禮了。敝店並沒有接待過外國貴賓,所、所以有些興奮過頭了……哈哈哈。」

  「我現在只是一介學生,不需要特地招待我。」

  「我明白了。這裡是試衣間,麻煩您在裡頭稍待片刻,我馬上就來為您試穿。」

  店員領著史黛菈來到和服專櫃的中央。中心處以隔牆隔出了一塊空間。

  從外觀來看,大約是六坪大小。

  史黛菈穿過門帘遮住的入口,進到試衣間內。

  緊接著,她見到某個熟悉的背影。

  「這不是珠雫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珠雫早在史黛菈之前,就待在試衣間裡了。

  「我待在這裡除了試穿以外,還會有其他原因嗎?難得史黛菈同學親口允許我們盡情誘惑哥哥……我就想在哥哥面前,久違地展現一下我穿浴衣的模樣呢。」

  「唔唔……」

  珠雫的答案正如史黛菈所料,史黛菈不禁皺起了臉。

  她好不容易才想到這個選項,心想這樣就不會和莎拉撞衫,沒想到卻和另一個對手撞上了。

  不過史黛菈現在心裡只有和服,所以她不會退讓。

  「我不記得你有客氣過……哼,隨便你愛怎麼誘惑就怎麼誘惑。反正我只要緊緊抓住一輝的心,就不會讓你們有機可乘。」

  珠雫聽見史黛菈強硬的口吻,則是浮現若有深意的微笑。

  「嘻……你還真天真呢。」

  「唔?什麼意思啊?」

  「你竟敢和我一樣選浴衣啊。你確定嗎?你完全沒有勝算喔?」

  「不、不穿穿看怎麼會知道!」

  「嘻嘻,說得也是。穿了你就懂了。」

  (什、什麼嘛!珠雫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史黛菈深知珠雫不服輸的性格。

  但是她的態度與其說是不服輸,似乎又帶著點肯定。

  (我也不能輸給她!)

  珠雫的態度讓史黛菈心中閃過一抹不安,但她還是讓剛才的女店員幫她穿上浴衣。

  在這個拚業績的重大關頭上任的店員,果然有一套。她沒花多少時間,就順利地幫史黛菈穿完浴衣。

  「好了,完成了。史黛菈殿下,您覺得如何呢?」

  r哇啊~!」

  史黛菈確認自己裝扮完的模樣,感動地讚嘆道。

  腳下換成高度稍低的木履,手上拿著小小的束口袋。

  腰帶則是比前還要深的紅色,綁成了大大的蝴蝶結。

  「像是金魚一樣,好可愛……」

  她輕輕轉了一圈,大蝴蝶結便彷佛金魚的尾鰭一般,翩翩起舞。

  史黛菈非常喜歡蝴蝶結起舞的模樣。

  她要是穿著這身衣服漫步在祭典之中,一定相當顯眼。

  然而就在此時——

  「哦?史黛菈同學,看起來還挺適合你的嘛。」

  珠雫讚美了史黛菈。她幾乎是和史黛菈同時裝扮完成。

  珠雫的服裝也是浴衣,和史黛菈一樣。

  能青色的布面上,繪有純白菖蒲以及水面的波紋。

  整體色調寂靜沉穩,和史黛菈鮮艷的裝束相互對比。

  而珠雫稀薄的膚色與發色和身上的色調產生了相乘效果,顯得更加潔白清澈。

  ……或許正因為如此——

  「…………?」

  (呃、咦?總覺得……)

  史黛菈見到珠雫的模樣,心中的不安更加壯大。

  她急忙再次檢查自己的裝扮。

  她感受到了異狀。雖然原因模糊不清,但是她確實感受到了。

  (……和珠雫一比……我好像看起來不太適合浴衣……)

  「呵呵,史黛菈同學,看來你自己也察覺了呢。」

  「什……你在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史黛菈的想法被珠雫猜個正著,急忙矇混過去。不過她的反應早在珠雫的預料之中。

  「你不用裝傻了。你是不是覺得和我一比,自己好像就沒那麼適合浴衣呢?」

  「才、才沒這回事!絕對是我穿起來比較可愛!」

  「是這樣嗎?那我們就這樣一起回去找哥哥吧。」

  「唔……」

  這樣不行。

  她不想懷抱著這樣的不安,出現在一輝面前。

  不過,為什麼珠雫穿起浴衣的模様,會比自己還要適合?

  史黛菈站在穿衣鏡前擺出各種姿勢,從各種角度觀察自己的模樣,依舊找不出原因。

  於是史黛菈詢問幫忙著衣的女店員:

  「那個,店員小姐,你覺得我和珠雫哪一個人比較適合浴衣呢?」

  「呢、這個……」

  站在店員的立場,這個疑問實在令她困擾。

  女店員彷佛在敷衍史黛菈似的,含糊地笑了一笑。

  「我覺得兩位客人的裝扮都完美凸顯出自己的性格與特色,非常適合兩位。」

  她的答案全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史黛菈的外貌原本就如同一塊美玉。

  所以大部分的衣裝套在她身上,都相當合適。

  不過女店員察覺了一點:

  「不過那邊那位客人似乎很習慣穿著和服呢。」

  「習慣……」

  「就是這麼回事。」

  珠雫肯定了店員的發言。

  「我個人比較偏好洋裝dress,所以普通場合都是身著洋裝。但我可是出身自正統武家的女人,我自小就有不少機會穿著和服,例如家中的正式場合等等。而同時,我也接受過穿著和服時的禮儀訓練。比如說走路的時候,我並不會像史黛菈同學一樣弄亂衣服,我的視線也不會直視眼前的人。」

  「……!」

  珠雫的手指猛地指向史黛菈身上的某處。

  史黛菈瞧了瞧自己浴衣的衣福。她在穿衣鏡前一個勁地擺動身軀,所以衣福確實顯得有些凌亂。

  「與人對話時必須抬頭挺胸,但不直視對方,而是略為保留地望著對方。雙手的位置絕不超出雙肩的範圍,在身前合攏。這些雖然都是小地方,但是累積起來就能改變一個人整體的印象。和服和洋裝不同,和服追求的不是華麗,而是隠藏在深處的和諧之美——也就是說,你的言行舉止都不夠拘謹!」

  「啊嗚!」

  沒錯。和服文化本來就是配合日本人的文化與體型發展出來的。

  所以在和服這種服裝上,珠雫可說是占盡了主場優勢;史黛菈則是如同客場球隊般不利。

  兩人之間的儀態自然會產生優劣之分。

  因此不難想像,兩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會漸漸如實展現出兩人的差異。

  積年累月的訓練,會隱藏在每個姿勢中的細微角度,以及每一個下意識的行為之中。

  這些舉止不可能在短時間模仿成功。

  史黛菈也受過穿著禮服、餐桌禮儀等等的訓練,她相當清楚這一點。

  「……的確,這個裝扮根本行不通。」

  「沒這回事!史黛菈殿下也相當適合穿浴衣的!」

  「……謝謝你。不過…………」

  如果有一點「瑕疵」,就行不通。

  她一定要贏。

  因為她在這場勝負中,賭上了女人——以及身為一輝女友的自尊。更別說在珠雫之後,還有莎拉在等著。她可是有棲院幫忙裝扮。

  史黛菈怎麼能在這裡輸給珠雫?

  看來還是放棄和服好了。

  可是還有別的選項嗎?

  史黛菈煩惱不已。此時——

  「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如讓我來協助你搭配服裝吧?」

  珠雫舉止嬌媚,落落大方。她緩緩地走近史黛菈身邊,在史黛菈耳邊悄聲低語道。

  「你嗎?」

  「對方有艾莉絲協助,我出手幫你一把也不會有問題的。」

  不過史黛菈聽了珠雫的提案,卻多疑地回望著她。

  「……滿嘴謊話,你怎麼可能會幫我啊?反正你一定又是滿肚子壞水,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兩人之間可說是最標準的惡劣姑嫂關係史黛菈理當會有這種反應。

  珠雫聞言,卻是露出有些哀傷的神情。

  「我還真是備受質疑呢。也是,從史黛菈同學的角度來看,你當然會厭惡我這個小姑。但是現在我被你說成這樣,還是有點傷心……畢竟我其實多多少少認同了史黛菈同學啊。」

  「……真的嗎?」

  「是啊,不然我才不會允許你和哥哥交往。要是其他女人纏著哥哥,我會追遍天涯海角,就算是犯法也會將對方趕盡殺絕。我就是這種女人,史黛菈同學也很清楚吧。不過,就因為對象是你……我才第一次認同我以外的女人。正因為如此,我才無法原諒那個女人。區區一個個突然冒出來的鄉下女子,而且她的目的還是哥哥的身體。看著那隻母蒼蠅在哥哥身邊飛來飛去,實在讓我非常不悅,我更不允許我認同的女人輸給她。」

  「珠雫……你…………」

  「所以,能讓我幫你嗎——嫂嫂。」

  珠雫緩緩握住史黛菈的手,這麼拜託道。

  並且,她用了從未使用過的稱呼,呼喚著史黛菈。

  這句話,令史黛菈的雙瞳開心地揺曳著。

  她沒想到,這名少女竟然早就認同了自己。

  史黛菈使勁回握珠雫的手掌,臉上的笑容有如百花綻放般燦爛,她這麼說道:

  「抱歉!我竟然懷疑你!讓我們一起趕走那個女人吧!」

  「好的……!」

  「那我現在就想聽聽珠雫的建議!我究竟該怎麼穿,看起來最可愛呢?」

  「史黛菈同學,這問題太簡單了。你那有如熊熊烈火般的紅髮,和服也無法遮掩的姣好身材……你根本不需要過度裝飾,只要保持你原本的模樣就相當有魅力了。」

  「是、是這樣嗎……欸嘿嘿,能聽到珠雫這麼稱讚我,感覺真開心。」

  「也就是說,史黛菈同學只需要活用這些與生倶來的武器。因此,最佳的選項,就是這件衣服!」

  「這、這件衣服是……!?」

  「現在是慶典,所以店裡陳列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我特地為史黛菈同學找來了這件衣服。像史黛菈同學這樣有著魔鬼身材的女性,肯定能充分活用這套衣服。然後還有一點,只要再加上一點富含野性的佐料……你絕對能緊緊抓住哥哥的心!」

  「竟然是為了我……!珠雫,謝謝你!的確,如果是這套衣服,一定能成功!好——!我趕快來換裝!」

  ◆◇◆◇◆

  另一方面,正當史黛菈和珠雫聯手之時。

  莎拉和有棲院搭著電扶梯,走向女裝賣場下方的樓層。

  途中,有棲院為了以防萬一,詢問了莎拉:

  「現在時間不太夠,所以人家先確認一下。你有什麼偏好的衣服種類或品牌嗎?還是說全部都交給人家準備就好?」

  莎拉搖頭答道:

  「……我不太憧這種事,麻煩你了。」

  「OK。」

  (……不過她今天還有比賽,最好不要挑不便行動的服裝呢。)

  畢竟曉學園沒有制服,學生都是穿著便服。

  他現在為莎拉挑選的服裝,她有可能直接穿上戰場。

  過度裝飾的打扮,反而會縮減她的活動力。

  這可不行。

  對有棲院來說,曉學園雖然是他原本的歸處,但也說不上有什麼恩情在,所以曉的勝敗跟他毫無關聯。不過一輝……那名正經八百的少年並不樂見這個狀況。

  不過在挑選衣服之前。

  他們還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在開始行動之前,得先處理你的臉呢。」

  「要整形嗎?」

  「不用到那個程度呢。你的臉本來就長得不錯,素顏上場太浪費了。所以先從這裡開始。」

  就在兩人來回對話時,他們抵達了三樓的化妝品賣場。

  乳白色的大理石。

  漆黑的支柱上,處處勾勒著金色線條。

  整個樓層呈現乾淨高雅的色調,同時飄揚著女用化妝品特有的甜美香氣。

  「人家確認一下,你有化過妝嗎?」

  搖啊搖。

  莎拉的腦袋左右擺動著。

  「我想也是,畢竟你身上實在沒有什麼時尚氣息呢……」

  莎拉的頭髮亂翹,上頭還黏著顏料。雙唇乾裂

  。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化過妝的人。

  (不過皮膚卻沒有一絲瑕疵,真是令人困惑呢。)

  這應該也是個人體質問題。

  真要比,史黛菈的體重比莎拉的皮膚還要謎團重重。

  「那麼你也幾乎不懂化妝或保養嘛?」

  「我知道,就是把膚色的粉撲在臉上對吧?不過我自己沒做過。」

  「你說的是『底妝』吧。可是我先提醒你,化妝不只是把粉撲在臉上就好了呢。」

  「是嗎?」

  「是啊,機會難得,人家就從頭開始教你吧。要注意聽喔。」

  「我知道了。」

  「化妝之前最重要的步驟是『基礎保養』。臉上如果有雜質,妝會不容易附著在臉上,所以要先使用『洗面乳』洗掉皮膚的污垢與油脂,這是必要的步驟喔。」

  「原來如此……」

  「接下來就輪到『化妝水』登場了。化妝水裡有很多活性成分,可以幫肌膚保濕。」

  「嗯嗯…………」

  「擦完之後,接著是『乳液』。『乳液』里的成分可以保持肌膚的彈性,用法和『化妝水』差不多。最後別忘記要擦上『日霜』,『日霜』就像是蓋子一樣,能將『化妝水』和『乳液』的活性成分鎖進皮膚里。」

  「………………」

  「擦完『日霜』,為皮膚蓋上蓋子之後,要塗上『隔離霜』。『隔離霜』不但能讓臉部變得比較容易上妝,同時還能隔離紫外線,保護皮膚,是很重要的步驟喔。然後在這個步驟中還要按照當天的膚況使用『飾底乳』,以便調整皮膚整體的色調。如果在意皮膚泛紅,就用紫色系;想讓皮膚更亮麗,就用銀色系。到了這個步驟之後,才會輪到莉莉剛才說的『底妝』。不過莉莉對『底妝』的認知只有把粉撲到臉上,對吧?實際上『底妝』分成很多種除了『粉餅』以外還有『粉底霜』或『粉底液』要按照每個人的膚質去選擇這很重要喔目前為止的步驟如果還有遮不住的痘疤或細紋就要用『遮瑕膏』來補強最後再壓上『蜜粉』來防止『底妝』脫妝最終步驟是『打亮』和『腮紅』看化妝品是粉狀還是膏狀來決定上妝順序每個人狀況不同呢這樣一來才終於上完基礎底妝了接下來是眼妝目前為止的化妝步驟都聽懂了嗎?」

  「……………我只明白,身為女人實在非常辛苦。」

  「哎呀,你意外挺懂事的嘛。沒錯,女人為了維持每一天的美麗,必須耗費永無止境的心力呢。不過男人總是認為這不過是遮遮掩掩,完全不瞭解女人的辛苦呢。」

  「……你也是男……」

  「內心是少女喔。」

  「……怪人。」

  「人家才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這實在是萬分遺憾。

  「……我完全不覺得我能自己化好妝………」

  「哎呀,剛才人家是故意解說得很細,事實上還有一些商品,能一次完成『乳液』、『日霜』和『修飾』等等步驟,所以還是可以省點力氣的。俗話說:『熟能生巧』,總之先讓你親自從頭體驗整個上妝過程。」

  有棲院語畢,打了個響指。

  緊接著,他淡化過的影子恢復原本的色調。

  他解開了〈暗黑隠者〉的隠身。

  就在同時——

  「這位美人大哥,你要送禮物給女朋友嗎~?」

  不到三秒時間,就有年輕女店員走近有棲院身旁。

  在這種場所工作,銷售實績會直接影響到個人的工作評價。

  因此只要客人踏進商場一步,銷售員就會如同亞馬遜的食人魚,立刻將客人團團圍住。

  假如客人稍微軟弱一點,可能會被店員的氣勢牽著鼻子走,店員就會在短時間內榨光他身上的每一毛錢。

  但有棲院不愧是有棲院,他早就習慣了。

  他毫不畏懼地面對店員的攻勢,露出微笑,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

  「不,是那邊的女孩子想挑化妝品,人家只是陪她來而已。不過那女孩至今連化妝水都沒擦過呢。」

  「至今一次都沒有嗎!?可是她看起來還是這麼美呢!」

  女店員聽有棲院這麼一說,才發覺莎拉的存在,接著略為吃驚地說出自己最直率的感想。

  「她這麼漂亮,不化妝真是太可惜了。」

  「人家也這麼認為。不過她從來沒化過妝,所以人家完全不知道她的皮膚適合哪種化妝品呢。」

  「原來如此,那麼能請您來櫃檯這邊嗎?我會提供所有化妝步瞬所需的試用品給您。」

  「真是幫了大忙了,謝謝你。」

  這名女店員應該對〈七星劍武祭〉不感興趣。

  她見到莎拉之後,完全沒發現莎拉是選手,有棲院和她交談的過程也相當順利。

  有棲院接過一袋裝滿試用品的塑膠袋,帶著莎拉離開店裡。

  袋內的試用品是出自一間販售有機化妝品的廠商,所需用品一應倶全。

  「這些全都可以免費拿嗎?」

  莎拉瞪圓了雙眼。眼前這些試用品裝在精美的小瓶子裡,外觀完全不遜於店裡販售的商品。

  「是啊。化妝品不一定適合每一個人使用,正常的廠商大多會提供試用品,有的廠商甚至還會提供退款服務呢。」

  「……真大方啊。」

  「畢竟視狀況,就算是這麼一小瓶化妝品,價格可能高達一萬元以上呢。有機化妝品也不是零風險,若不大方一點,客人也不願意冒著風險使用呢。」

  這些化妝品試用組不愧是以女性為客群,包裝都採取外觀一致且精美的設計。

  有些人甚至深深愛上這些附屬品,成了「試用品愛好者」。

  ……這樣一來,似乎就失去試用品原本的用意了。

  不過每個領域都有屬於該領域的愛好者,不需要太過在意。

  「嗯,這邊是監視器的死角,應該沒問題。」

  有棲院運用殺手時代鍛鍊出來的觀察力,確認監視器的位置,以及該機種能拍攝到的範圍。

  他輕易看穿了攝影死角,拉著莎拉走進死角——該樓層邊緣的陰影。

  緊接著——

  「〈忍者之家Shadow spot〉。」

  他將〈暗黑隠者〉的刀刃貼上百貨的牆邊,接著往下一拉。

  於是乎,牆上彷佛是拉了拉煉似的,開了一塊漆黑洞口。

  「來,進去裡面吧。」

  莎拉聽從有棲院的指示,踏進漆黑無光的洞口中。

  穿過烏黑布幔的前方,是一間約三坪大的房間,房內色彩統一且單調。

  「……這裡是?」

  「總不能在他人面前幫你上妝吧。這是藉由人家的影子能力進入世界的另一側……也就是以影子空間創造出來的藏身處。」

  房內雖然沒有電源,但是能使用自來水和瓦斯,還備有存糧。

  只要他想,甚至能在這裡躲上數日,相當便利。

  有棲院前陣子襲擊加加美之後,也是暫時將她監禁在這間房間裡。

  「你先來這邊一下,這裡有洗手間。」

  化妝之前必須先清潔臉部。

  尤其是莎拉,她從未做過臉部保養,所以她不只要洗臉,還必須經過「去角質」的步驟——也就是去除臉上的老舊角質層。

  於是有棲院帶著莎拉,來到〈隠者之家〉內部設置的系統浴室。

  莎拉在途中突然停下腳步。

  接著一臉疑惑地問道:

  「……為什麼你願意幫我?」

  「哎呀,見到一顆富含潛力的原石,自然會想好好琢磨一番,讓它綻放光芒。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你不是早就背叛我們了?」

  「人家的確是背叛了〈解放軍Rebellion〉,而且人家也不打算再次為他們效勞……不過這和協助你本人完全是兩碼子事呢。一是一輝他們拜託人家幫你,二是莉莉身上沒有令人厭惡的臭味。」

  「應該是因為我昨天有洗澡。」

  「不、不是那個意思……等等、昨天『有』是什麼意思!?女孩子每天都應該洗操啊!」

  有棲院無奈地嘆息著,接著說下去:

  「……臭味只是一種比喻而已。人家的大半人生都是在胡作非為中度過,所以人家分辨得出來。那些和自己一様自甘墮落的垃圾們,身上都飄散著一股臭水溝里才有的腐臭味呢。」

  〈解放軍〉只是一個統稱,組織內的人仍舊有著各式各樣的背景。

  舉例來說,有的人是像〈小丑〉一樣,積極「行惡」;有的人則是如同多多良一般,從小生長在「唯惡不作」的環境之中。

  ……有棲院並不認為兩者屬於同一種「惡」。

  前者根本無藥可救,後者則是……出自於無可奈何。

  這個世界並非人人生而平等。

  有棲院出生於那座冰雪之城,並且苟延殘喘般地存活下來。他早就充分體會過這點。

  所以他不會以隸屬的組織來辨別每個人。

  他只會仰賴自己的嗅覺。那是他歷經十幾年人生,所培養出來的敏鋭嗅覺。

  「只要人家的嗅覺沒有排斥你,人家就沒理由對莉莉產生反感呢。」

  「………這樣啊。」

  「比起你的問題,人家還比較想問你呢。『瑪莉歐・羅索』是舉世聞名的大畫家,連人家都聽過你的名字。這樣的你為什麼會變成〈解放軍〉的跑腿小弟呢?」

  莎拉聞言,搖頭否定:

  「我本來就沒打算加入〈解放軍〉,我只是……在還債而已。」

  「還債?」

  莎拉點了點頭。

  「我有一幅畫,一定要完成。但是在畫圖之前,我必須跑遍世界增廣見聞,還必須尋找理想的模特兒……所以我接受了〈大教授Grand Professor〉的手術,以便治療自己的舊疾,然後拍賣自己的畫作支付治療費。另外我也會借用他們的管道,出入衝突地區尋找模特兒。我和組織的關係就只有如此。」

  她會參加這場作戰計畫,也只是追尋模特兒的其中一種手段。

  莎拉對〈解放軍〉的思想毫無興趣。

  她只是為了自身的目的利用〈解放軍〉,〈解放軍〉也為了組織的利益利用了她。

  莎拉淡淡解釋著她和組織的關係。

  「原來如此啊……但若是如此,你根本是被坑了嘛。人家是不知道你接受了多麼困難的手術,但是算一算你那些畫作的價格,你所支付的治療費,可是多到足以買下整個國家啊。」

  「無所謂。我願意付出任何事物,換得一副能畫圖的身體。除此之外,不管是錢還是其他東西,我都不需要。」

  莎拉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感情起伏。

  但是話中的意志沉重無比。

  有棲院能感受到她的決心多麼堅定。

  對她來說,畫圖就是如此重要,任何事都無法取而代之。

  莎拉的意志,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加沉重、頑強……甚至讓人感受到某種異樣的悲愴。有棲院窺探到她的另一面,不禁開始反省自己的做法。畢竟他是利用莎拉這份感情,來達到自已的目的。

  「……希望你能順利完成那幅畫呢。」

  「我花了不少時間,終於找到模特兒了,我絕對會完成它。」

  「你是說一輝嗎?」

  「沒錯。惡魔爬滿了那幅畫的每一分、每一角。而彌賽亞雄偉強悍的身影,毫不畏懼地聳立於惡魔之中。祂必須同時具有兩種相悖的印象,無與倫比的勇猛,以及宛如純樸少女的柔和。祂的模樣,一定要是最理想的男性形象。」

  ……莎拉走遍了全世界,只為了尋找這樣的男性。

  而現在,她終於找到了。

  「我見到〈無冕劍王〉的那個瞬間,我的感性這麼對我吶喊著:『他就是我所追求的形象!』」

  莎拉這麼述說著,同時隠隠浮現一絲陶醉。

  她彷佛……沒錯,就彷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戀人似的。

  「呵呵,也就是說,你是一見鍾情呢。」

  「……?是嗎?」

  「因為從莉莉的話聽來,一輝是莉莉心中最理想的男性嘛。那就好比是女人對異性一見鍾情呢。」

  有棲院這麼強調,但莎拉卻滿臉疑惑。

  「……我不太懂……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自己愛上了一輝嗎?

  她捫心自問,卻得不出答案。

  她現在就如同初次聽聞異國語言,完全聽不懂有棲院的意思。

  這名有如蓓蕾般的少女,尚未知曉愛戀的滋味,所以她無法理解這份情感。

  ◆◇◆◇◆

  第一個回到集合地點的人,是一輝。

  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是女性(?),自然會花上比較多時間。

  所以一輝坐在附近休息用的長椅上,翻看自己從書店買來的文庫本,同時等待女孩們歸來。

  於是,到了超過約定時間五分鐘左右——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一輝聽見有棲院的聲音。

  一輝闔上文庫本,抬起頭。

  「不,我也沒等多久…………」

  緊接著——

  (呃、咦?)

  他疑惑地僵在原地。

  莎拉就站在有棲院身旁,而她的模樣——

  應該是有棲院幫她搭配的。她身上的服裝不是運動服,也不是裸圍裙。她好好穿上了胸罩……倒不如說,胸罩全露出來了。而且下半身從牛仔褲換成了牛仔熱褲,裸露程度反而大增。

  「……那、那個,艾莉絲。」

  一輝以視線追問有棲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棲院則是回以嘆息。

  007

  「人家知道你想說什麼……人家很努力了,可是……」

  他開口解釋。

  莎拉為什麼會穿成這副模樣。

  理由倒也沒什麼,非常、非常地單純。

  有棲院幫莎拉上完妝之後,開始挑選衣服。而他以牛仔褲為主軸,隨便挑了普通的夏季女裝讓莎拉試穿。沒想到莎拉換上衣服後,竟然直接倒地,臉色發青地說了一句話……

  『好、好重…………』

  「簡單說,就是負重過重。而且人家一問才知道,因為她太怕史黛菈,才非常勉強地穿上運動服,等到要換衣服的時候,已經耗盡力氣了。」

  「她未免太柔弱了吧!?」

  「人家也嚇一跳呢……」

  「……我拿不起比畫筆還重的東西。」

  「莎拉同學,真虧你能活到今天啊……」

  「不過人家已經在她的負重範圍內花心思搭配衣服了,至少不要讓她看起來像暴露狂。她只要穿上胸罩,再怎麼活動身體也不會走光。」

  有棲院解說的同時,繞到莎拉身後,輕輕推了她的雙肩,將她推向一輝。

  他暗示一輝,要他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方才莎拉現身的瞬間,他只注意到她身上裸露度大增。仔細一看才發現,有棲院的確在莎拉的服裝下了不少工夫。

  上半身是可外穿的胸罩與夏季的長袖針織外套。

  下半身則是熱褲與長靴。

  針織外套不扣起扣子,突顯胸口到腰間的美好線條;衣袖也特地挑選較長的尺寸,遮起手指的第二關節;亂翹的頭髮故意保持原狀,將莎拉原有的性感與頹廢感,升華成個人特色。這部分不得不佩服有棲院的巧思。

  再加上完美的妝容。

  化妝水和乳液完美滲透白哲的肌膚,為她的雙頰增添彈性,睫毛夾得卷翹;臉上添加打光與陰影,突顯莎拉端正的五官;乾裂的雙唇現在也換了個面貌,水嫩艷紅,有如熟成的果肉一般。

  莎拉的容貌完美無缺,卻也沒有一絲多餘的妝點,一切恰到好處。

  很美……一輝坦率地這麼認為。

  「……果然、還是很奇怪嗎?」

  「不,跟之前相比,絕對是現在比較好看。現在的莎拉同學看起來真的很漂亮呢。」

  「………這樣啊。」

  一輝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莎拉冷淡地移開視線,平靜地回道……不過雙瞳卻隠隠顫抖,雙頰染上淡淡的櫻花色。

  看來她是害羞了。

  莎拉第一次展現妙齡少女應有的反應。

  「不愧是艾莉絲,她看起來總算是像樣點了呢。」

  投向莎拉的這道聲音,是來自於珠雫。她直到集合時間過後不久,才回到集合地點。

  珠雫踩著木履,小心不弄亂衣襬,「叩咚、叩咚」地小步走來。

  她相當自然地依偎在一輝身旁,彷佛在說這個位置是屬於她的,玲瓏玉手輕輕拉了拉一輝的衣袖。

  「珠雫,那件和服是剛才買的嗎?」

  一輝問起珠雫不同於方才的衣裝,珠雫便開心地點點頭。

  「是的。之前在百貨公司擊退恐怖分子時獲得了一筆賞金,不過我到現在都還沒動過那筆錢,就拿來買了和服。哥哥,您覺得看起來如何呢?」

  「花紋是菖蒲啊。色彩搭配也很清爽,感覺很不錯。和珠雫很相襯呢。」

  一輝答道,同時小心翼翼地不撥亂珠

  雫的白銀髮絲,溫柔輕撫她的頭。

  「非常謝謝您。」

  珠雫道了謝,舒服地眯起眼角。

  不過當一輝一停下手,她的表情瞬間一變……轉為略帶惡意的笑容。

  「不過哥哥果然還是最期待史黛菈同學裝扮後的模樣吧。」

  「咦?不……沒這回事。」

  「沒關係,您就別裝傻了。一般人都會希望見到喜歡的人裝扮得漂漂亮亮,這是人之常情嘛。」

  於是,珠雫轉向方才走來的方向,出聲喊道:

  「來吧,史黛菈同學!現在壓軸時間已到!你就展現那身可愛又新穎的裝扮,以你絕佳的魅力,徹底擊敗那邊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吧!」

  「交給我吧!!!!」

  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傳來回應。

  不、她只是以〈陽炎暗幕〉隠形了而已。

  史黛菈立刻解開能夠折射光線的伐刀絕技,跳到一輝面前。

  接著——

  「跳跳!人家要變成可愛的小兔子,跳進一輝的心裡喔♪」

  她頭戴兔耳發圈,一襲兔女郎裝扮(附帶絲襪),抱住了一輝。

  「「「————————」」」

  周遭頓時一片死寂。

  不只是一輝,有棲院、莎拉,甚至是一旁經過的路人,他們見到史黛菈特立獨行的裝扮,所有人大驚失色,啞口無言。

  「呵呵呵,珠雫,你看看。大概是我實在可愛得驚人,一輝竟然說不出半句話了呢!」

  似乎只有本人沒注意到異狀。

  一輝雙手搭在樂觀過頭的史黛菈肩上,輕輕推開了她。

  接著……他露出宛如遙望遠方的眼神,這麼說道:

  「史黛菈同學,總之請你先穿上衣服吧。」

  「奇怪!?一輝對我的稱呼怎麼更疏遠了!?我沒有跳進他心裡嗎!?」

  「嘻嘻。」

  「!」

  史黛菈身旁傳來了嘲笑聲。

  史黛菈轉過身去,便見到那名少女正凝視著她,嘲笑著她。她的眼中,滿溢著嗜虐般的愉悅。

  史黛菈見狀,臉上刷地失去了血色。

  「……珠雫,你、難不成……你騙了我嗎!?」

  「別說得這麼難聽。嘻嘻,我怎麼會騙你呢?你想想看嘛。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出手幫你,不是嗎?」

  「那、那你說一輝很喜歡兔子,兔女郎裝一定能夠賺到很高的分數,那也是……!」

  「那種裝扮,只有在勇者斗惡龍里才賺得到獎勵。」

  「~~~~~~~~~~!!!!」

  史黛菈一發現自己被眼前的小惡魔耍得團團轉,恥辱與憤怒一口氣涌了上來,她頓時漲紅了臉。

  「這、這傢伙!一、一輝,不是我自己想穿的!是珠雫騙我穿的啊!」

  「嗯,我知道。所以請你趕快穿上衣服吧,法米利昂同學。」

  「不要啊啊啊啊!一輝的心正以加速度遠離我啊!根本比初次見面的時候還要疏遠——!唔唔唔——!珠雫,我之後絕對會讓你好看!給我等著瞧——!」

  史黛菈半是哀號地放聲怒吼,雙手遮住自己的身體跑走了。

  她應該是要去換回原本的制服。

  而珠雫望著史黛菈的背影——

  「嘻嘻嘻。啊——真好笑。」

  一邊抖著肩膀偷笑。

  「珠雫,真是的。你不要一直捉弄史黛菈啦。」

  「不要。」

  一輝看不下去,出聲制止珠雫。珠雫卻是一口回絕。

  一輝有些吃驚。她平常都相當順從一輝,現在卻難得地強硬拒絕他的要求。

  「你、你有這麼不願意嗎?竟然回絕得這麼徹底。」

  「是的。捉弄史黛菈同學是我的特權,就算哥哥阻止我,我也不會住手的。」

  珠雫這麼回答一輝,再次望向史黛菈離開的方向。

  「……嘻嘻,她真是可愛啊。」

  珠雫喃喃低語的側臉……不知為何,輕輕刺痛了一輝的心頭。

  (……咦?這感覺是……)

  他疑惑地回味這莫名的感受。

  自己剛才從她的側臉感覺到什麼了?

  愛情…………又或者是,悲愴感?

  一輝搞不懂。而在他得出答案之前——

  「——那麼哥哥,我還想為——晩上的第三輪比賽做點賽前調整,趁著可愛的小兔子變成紅鬼跑回來之前,我就先行告退了。」

  珠雫先一步告知一輝去意。

  ……他沒理由阻止珠雫。

  更何況,她是為了晩上的比賽才離去。

  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大賽是絕對優先的。

  因此,一輝拋開心頭那瞬間的刺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史黛菈就交給我安撫吧。」

  「麻煩您了。艾莉絲……我想請你幫忙,你能跟我一起來嗎?」

  「當然好啊,人家的任務也告一段落了呢。」

  「謝謝你。那麼,哥哥,我先失陪了。」

  「再見,你們要在比賽時間之前回來喔。」

  珠雫與有棲院兩人一起離開團體。

  一輝在她們離去之前,朝向珠雫逐漸遠去的背影——

  「我很期待在準決賽與你一戰。」

  連同自己的聲援一起傳達給她。

  珠雫則是轉過身,以她最響亮的聲音回答:「是!」接著她便和有棲院一起搭上電扶梯離去。

  ……數分鐘後,換回制服的史黛菈回到了集合處。

  「咦?珠雫和艾莉絲呢?」

  她一回來就是先尋找復仇對象——珠雫的身影。

  不過珠雫應該早就離開這棟建築物了。一輝便告訴她:

  「她還要準備第三輪比賽的暖身,所以先回去……了…………?」

  他還沒說完……便再次僵在原地。

  為什麼他又僵住了?

  因為他的腦部再次遭受衝擊。而且這次衝擊,遠比剛才的兔女郎裝更加強烈。

  衝擊來源來自於怒氣沖沖的史黛菈手中。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閉眼熟睡的嬰兒。

  「那個死小鬼……竟然溜得這麼快!」

  「史、史黛菈、那……那個嬰兒是?」

  「你生的嗎?」

  「怎麼可能是我生的啊!」

  ◆◇◆◇◆

  這件事是發生在史黛菈去女廁脫下兔女郎裝,換上制服之後。

  『討厭鬼討厭鬼討厭鬼!我今天絕對不會原諒她!看我回去用瘋〇瞬間膠把貓耳黏在她頭上!』

  史黛菈被珠雫氣得七竅生煙,眼角帶涙地站在洗手台前方檢查自己的儀容。就在此時——

  一個嬰兒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鏡中,就在自己身後斜上方的空間裡。

  『——!?』

  史黛菈嚇得頓時屏息。

  但是她沒時間傻在原地。

  那名嬰兒正因為重力拉扯,緩緩墜下。

  『危險——!!!!』

  「……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功勞一件哪。」

  之後,三人帶著嬰兒前往百貨的走失兒童協尋中心,三人就這樣坐在協尋中心辦公室里的沙發上,和嬰兒一起等待家長。

  而前述的那名嬰兒……是個不到一歲的男孩子。他現在正在史黛菈的懷中熟睡。

  史黛菈低頭看著嬰兒,詢問身旁的一輝。

  「……這孩子應該是伐刀者吧?」

  一輝點頭。

  「應該是。他的能力可能和城之崎學長一樣,屬於〈空間移動Teleport〉系。」

  不然他不會突然出現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之中。

  一般來說,伐刀者是在形成自我意識之後,才會察覺自己的能力。但是能力強大的伐刀者中,偶爾也會有人在自我意識模糊的嬰幼兒時期,明明還無法顯現固有靈裝,卻突然發動自己的部分能力。

  嬰兒甚至還無法自己站立,就突然爆發出超常能力。

  ……這種狀況當然非常危險。

  看狀況可能還會危及性命。

  以這次的狀況為例,要是史黛菈沒有接住嬰兒,他可能會頭朝下直接撞上堅硬的地面,造成重傷……最嚴重可能會當場送命。

  「幸好史黛菈剛好在場。」

  「就是說呢……不知道能不能馬上找到他的父母?」

  「很難說。畢竟我們也不知道這孩子覺醒後的能力,強大到什麼程度。」

  幸運的話,嬰兒的父母可能就在這棟百貨公司里。

  但是他也有可能是從更遠的地方飛來的。

  嬰兒身上的名牌寫著:『nitta makoto』,應該是日本人沒錯。所以就算是最糟的狀況,至少他的父母還待在日本。

  「不過,我們已經聯絡百貨公司的人員了,就麻煩他們去找吧。我們就在時間的容許範圍內陪著這孩子。」

  「說的也是……啊。」

  就在此時。

  史黛菈懷中的嬰兒突然大大扭動身體,睜開雙眼。

  「啊、噗…………?」

  接著水汪汪的大眼往上看,見到抱著自己的史黛菈——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接著放聲大哭。

  不,他不只是大哭,嬌小的身軀不停掙扎,似乎想要逃離史黛菈的懷抱。

  他或許是因、為找不到母親,突然慌張起來。

  「啊、等等!別亂動!很危險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怎怎怎麼辦!?一輝,該怎麼辦啊!?」

  嬰兒不停地踢著史黨菈的臉,史黛菈則是抱緊他,小心不讓他摔下去,同時向輝求救。

  不過一輝也不知道怎麼安撫嬰兒。

  一輝雖然有珠雫這個妹妹,但是他們只差了一歲。

  總之他先試了老方法——做鬼臉逗笑嬰兒,不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他反而哭得更慘了啊!?」

  「這、這下麻煩了……」

  兩人困擾地看著哭個不停的嬰兒。

  此時莎拉突然介入兩人之中——

  「讓我來。」

  她迅速從史黛菈懷中抱走嬰兒。

  「莎拉!?你力氣那么小,太危險了!萬一摔到嬰兒怎麼辦!」

  「安靜點。你太大聲了。」

  「唔。」

  史黛菈慌張地想搶回嬰兒,莎拉卻露出至今未曾見過的嚴厲眼神警告史黛菈。

  她坐在沙發上,輕撫嬰兒的後腦——

  「沒事的,你的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

  同時沉穩地對嬰兒說道。

  於是——

  「啊嗚、啊唔?」

  「他不哭了……」

  嬰兒剛才還不停地大哭大鬧,現在卻完全安靜下來,實在令人吃驚。

  「莎拉同學真厲害啊。你很習慣帶小孩嗎?」

  「沒有……我只是走遍世界,觀察過各種事物,所以就算他不會說話,我也大概知道他想要什麼、心情怎麼樣……這孩子只是因為自己的父母不在身邊,感到不安罷了。小孩子原本就能敏感察覺大人們的情緒,如果這種時候我們還自亂陣腳,只會讓他更不安,所以自己要先冷靜下來。」

  「「對、對不起。」」

  莎拉以責備的眼神望著兩人,淡淡解釋道。一輝和史黛菈則是不約而同低頭認錯。

  大人如果不高興,小孩便會跟著不安、害怕。

  就如她所說,他們不應該慌張。

  史黛菈拉身為女人,實在有點不甘心,另一方面她也擔心莎拉的臂力,不過現階段,她也只能將嬰兒交給莎拉。於是她收回手,在一旁做好準備。萬一莎拉不小心鬆手,她可以隨時上前護住嬰兒。

  過了不久,嬰兒安心下來之後,便開始蹭著莎拉的胸部。

  「唔——ㄋ乀!ㄋ乀——!」

  史黛菈見到他可愛的模樣,不禁綻放笑容。

  「啊哈哈,這個我看得懂。」

  他應該是想喝母奶。

  「不過對不起喔,我們還擠不出奶呢。」

  「我去請負責人幫忙泡牛奶好了。」

  善解人意的一輝正要站起身,就在這一刻——

  莎拉突然做出驚人的舉動。

  她竟然拉開有棲院為她挑選的外穿式胸罩,露出單邊潔白豐滿的乳房。

  「噗!?」

  「餵、莎拉!?你在做什——」

  「吵死了。」

  史黛菈嚇得拉高音量。莎拉立刻瞪著史黛菈,並出聲喝斥。

  「啊、抱、抱歉……可是…………!」

  「……我雖然擠不出母乳,但是這麼做至少能讓他安心。」

  而正如莎拉所言,莎拉明明擠不出母乳,但是嬰兒含住莎拉的乳頭後,頓時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他應該不是肚子餓。

  嬰兒索求的不是食物,而是溫暖。

  莎拉身為世界第一的畫家,她的觀察力已經察覺了這點。

  於是莎拉一邊模擬餵養嬰兒的行為——

  「ninnananna,ninnaoh questobimbo a chilo do~♪」)」

  一邊以她優美的噪音,唱起了歌。

  莎拉唱的是義大利語。史黛菈身為皇女,精通語言,她很快就聽出來了。

  那是義大利的搖藍曲。

  「selo do al lupo bianco melo tiene tanto tanto」

  她滿懷慈愛地編織出旋律。

  嬰兒當然不會明白其中的意義。

  但是他確實感受得到。

  那份沁入心脾,不分國境、語言、意義,超越一切的愛情。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母性」。

  「Ninna nanna, nanna fateil mio bimbo addormentate~♪」

  於是,嬰兒縮在莎拉胸口,再次發出微小的鼾聲。

  莎拉懷抱著那份微微的脈動,輕輕唱著小曲。不論是史黛菈還是一輝的眼中……她現在的身影,比她至今的任何模様、任何神情,都來得美麗萬分。

  ◆◇◆◇◆

  嬰兒再次入睡之後,莎拉便將嬰兒託付給一輝。

  看來她的手臂到極限了。

  「他睡得真熟。」

  嬰兒躺在一輝的懷中,發出安穏的呼吸聲。一輝望向懷中的小生命,臉上洋溢著微笑。

  「……史黛菈也是。」

  「呼——呼——」

  而他面對這一邊,則是滿臉苦笑。

  莎拉的歌聲影響了史黛菈,她也跟著不自覺墜入夢鄉。

  她在攻、守、速三個面向上,皆是完美無缺,不過似乎抵抗不了異常狀態。

  另一方面,莎拉將要兒托給一輝之後,便在膝蓋上攤開筆記本,為在一輝懷中沉睡的嬰兒素描。

  她並不像戰鬥中那樣神速,而是緩慢且仔細地畫著。

  筆記本平坦潔白。

  她靠著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塑造出擁有遠近深淺的世界。

  繪畫真實得彷佛只要伸出手,手指就能沉進筆記本中,觸摸到嬰兒柔軟的臉頬。

  一輝不諳繪畫。對他來說,莎拉的畫技如同魔法。

  「…………嗯?怎麼了?」

  一輝看筆記本看得入迷。而莎拉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視線。

  她望向一輝,疑惑地歪了歪頭。

  「啊,抱歉。我只是覺得你畫得真好。」

  照史黛菈的說法,眼前的人可是聞名世界的畫家。她筆下的一幅畫,甚至能賣出高達十四億美金的天價。

  她畫得好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一輝還是忍不住內心的讚嘆。

  一輝不懂畫,但是他擁有優秀的觀察力,是觀察他人行動的專家。

  所以一輝能明白。

  即使是她隨興畫下的一筆,從手腕、指尖,以及筆的動作就能看出,其中蘊含著非比尋常的鍛鍊,才能畫下這獨一無二的一筆。

  那和劍術高手的劍路是殊途同歸。

  必須有超越常人的愛情、熱情以及決心,才能抵達這種境界。

  「……你真的很喜歡畫畫呢。」

  說實話,莎拉整天只想拿一輝當裸體模特兒,所以他實在很不喜歡這個人,甚至是不太想接近她。但是他卻相當敬佩莎拉堅強的意志。

  不過莎拉聽了一輝的話——

  「……現在,是喜歡沒錯。」

  卻回以略含深意的答案。

  「現在?」

  一輝回間道。莎拉則是凝視一輝的雙眼一陣子……

  接著……淡淡地低語。

  她的語氣甚至藏有憎恨——

  「我以前最討厭畫了。」

  莎拉・布拉德莉莉。

  現在如此自稱的這名少女,她的童年是在床上度過的。她當時就住在義大利的郊區……某個位於山中的小畫室。

  她一出生便患有疾病,骨頭相當脆弱,她甚至無法自己行走。

  她在床上只能見到畫室中的景象。這片光景,就是她的世界。

  而在那小小的世界中央,總是有一道背影,始終面向畫布。

  那是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是個默默無聞的畫家。而他總是面對巨大的畫布,不停地畫著畫。

  那是一幅宗教畫。畫的主題是哈米吉多頓大戰note,畫著彌賽亞以聖光燒盡了不計其數的惡魔。

  1.注1:哈米吉多頓:記載於(新約聖經・啟示錄),為世界末日來臨之時,善與惡的最終戰場。

  他始終畫著那幅畫,畫了一年、又一年——

  莎拉記憶中的父親,全都是背影。

  父親不曾回頭看過自己,連一次也沒有。

  她開口呼喚他,也從未得到回應。

  莎拉的生活起居,全都交給父親雇來的幫傭負責。

  所以她完全不記得父親的長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看過父親的容貌。

  他彷佛是被魔鬼附身似的,一直、始終沉醉在眼前的畫中。

  所以——

  「……我很憎恨『繪畫』。是『畫』,奪走了我的父親。」

  她多希望父親能回頭看看她。

  多希望父親能愛她。

  莎拉吐露著童年時的心情。

  一輝開口詢問這樣的她:

  「那麼,莎拉同學為什麼……會拾起畫筆畫圖?」

  她明明是如此憎恨繪畫。

  莎拉則是這麼回答一輝。

  一切的契機是……父親的死。

  某一天,她的父親突然趴在畫布上,就這樣去世了。

  是幫傭送父親到醫院。而照幫備的說法,父親是死於舊疾惡化。

  畫室中,只留下孑然一身的莎拉,以及那幅未完成的巨大油畫。

  莎拉痛哭將近三天,直到她眼腫了、眼涙流乾之時,她……雙眼燃起憎恨的怒火,狠狠瞪向那幅害死父親的畫。

  那塊巨大的畫布,大得足以塞滿房內寛大的牆面。

  那幅畫的中央,原本應該畫上彌賽亞。但是父親始終沒有填上中央的空白,就這様直到父親死去,畫都沒有完成。

  於是,莎拉決定撕毀那幅畫。

  這是當然的。她對於那幅畫,只徒留憎恨。

  父親整日沉浸在畫中,所以才始終不願回頭看自己一眼。

  莎拉使盡渾身的力氣,花了整整一天,從床上爬近畫布,倚靠著椅子站在畫的前方。

  然後抓起掉在一旁的畫刀,高高舉起。

  她要用畫刀,徹底撕裂這幅畫。

  但是…………

  「我始終沒辦法揮下畫刀——」

  為什麼?

  因為她發現了一些事物。那是她身在床上、身在遠處時,從未察覺到的事物。那是……顏料管的殘骸。多不勝數的顏料殘骸散亂在地板上。

  還有,多達數十支的畫筆殘骸。每支畫筆的筆毛都雜亂不堪。

  畫布上塗了數層已凝固的顏料。而畫布中央那塊空白破破爛爛的,看得出上頭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塗上顏料,卻一次又一次地刮除。那塊空白,始終未曾填滿過。

  ……父親那令人畏懼的執著與熱情,就存在於那個地方,彷佛散發著熱度。

  莎拉感受到這些情感的瞬間,她心中的悲傷……凌駕了憎恨。

  早已流乾的淚水,彷佛潰堤一般地滿溢而出。

  父親花費了多得無法計算的時日,甚至拋下女兒不顧,嘔心瀝血地畫。但是他終究沒有完成這幅畫。

  父親沒辦法完成這幅畫。

  父親即使賭上再多的情感、心愿,他終究不受美之女神Muse眷顧。

  他會是多麼悔恨?

  莎拉一想到父親的遺憾,就無法止住涙水。

  她深知父親在這幅畫中,傾注了多少心血。她了解,甚至為此心生憎恨。

  ……所以莎拉流著涙,下定決心。

  父親終生無法完成的這幅畫,就由自己來完成它!

  「因為我覺得比起為他悲傷而流淚、比起為他獻上哀悼的花束,只有去完成那幅畫,就只有完成這件事,我才真正為去世的父親盡了唯一一次孝心。」

  因為,這是父親與自己之間留下的,唯一的聯繫。

  ——莎拉父親的友人・風祭晄三似乎曾受父親委託:「你父親要我在他出事的時候照顧你。」於是在那之後,莎拉仰賴風祭晄三的人脈,找到了〈解放軍〉首席的醫生,同時也是〈解放軍〉的幹部級人物〈十二使徒Numbers〉之一〈大教授〉,請他醫治莎拉的舊疾,也欠下龐大的債務。

  莎拉得到的新軀體雖然不算完美,但至少能自由活動到某種程度。最後,她為了彌補父親的遺憾,一邊磨練繪畫技巧,一邊四處尋找能填補畫作空白處的模特兒。她要找的模特兒,是用來描繪彌賽亞,一個即使面對噴發而出的一切惡意,仍舊能雄偉地屹立不搖的救世主。

  她一個女兒身,走遍了世界各地,經歷多次生命危險,依然毫不妥協。

  她耗費了目前人生的一半時間——十年。

  因為那幅畫中蘊藏的熱能,幾乎等同於怨念。要是她的畫技或模特兒只有半吊子程度,馬上就會被畫的怨念吞噬。

  「而我就在磨練的過程……不知不覺喜歡上畫畫……我果然還是和他流著一樣的血。我只要一這麼想,就會感到開心。」

  「……這樣啊。」

  一輝聽完莎拉的告白,也理解了一件事。

  她為什麼會如此異常執著於自己?一輝終於明白其中原因。

  原來如此。以一輝的感受性來說,他實在不懂莎拉看上自己的哪一點。不過她耗費半生尋尋覓覓,終於找到自己這個模特兒,當然不可能這麼輕易放棄……不過——

  「……為什麼?」

  「什麼?」

  「為什麼你要做到這個地步?你甚至不認得父親的臉,不是嗎?」

  一輝雖然理解了莎拉執著的原因,他卻仍舊不懂。

  她為什麼能為了一個不曾回頭顧慮她的父親,做到這種地步?

  這個疑問……或許也和一輝自己的遭遇重疊。

  但是莎拉卻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一輝的疑問。她理所當然地說道:

  「因為我愛他。」

  「你明明想不起他的臉,他甚至不曾愛過你,你還是愛他?」

  「我的確想不起父親的容貌,也不記得他曾經回頭看我。我很清楚,他根本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曾討厭父親。那麼,這就夠了。只要這様就足夠了。

  只要這份心意還存在於自己的心中——我的愛就算只是單方面的愛,那也無所謂。」

  莎拉這麼說著。

  她或許是認為,自己的父親並非是真的想疏遠自己。

  不,即使她的父親不是真的疏遠她,他或許不希望女兒在自己的遺作上隨意加筆。

  但是,她才不管這些。

  因為他們是父女。

  「是我自己想去愛他的。他本來就應該容許我這點小任性。」

  「———」

  一輝在這一刻,自己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而這個解答,也能通用於自己與父親的關係——

  「——是、這樣啊……」

  一輝至今一直在考慮……自己總有一天必須與父親劃清界線。

  兩人早已形同陌路。

  而他也認為……他總有一天必須以斷絕關係的方式,去了結彼此的緣分。

  (但是——事情並不是這樣。)

  即使父親希望斷絕父子關係——

  即使他再怎麼想疏遠自己——

  那都不是自己該考慮的問題。

  當然了。

  對方可是從未正眼看過自己。

  那麼,為什麼只有自己要顧慮對方的方便?

  (沒錯……只要顧慮我自己的心情就好!)

  不論嚴怎麼想,那都和一輝無關。

  既然自己沒辦法討厭父親——那就不需要勉強自己討厭。

  就這樣分道揚鑣,又有何不可?

  自己和父親都是各自擁有一顆心臓的一名

  人類。

  自己盡全力走完屬於自己的人生即可。即使兩人的結局不會有交集……

  ——他們仍然是血濃於水的父子。

  (這可是小孩(我)的特權,那我就要盡情地耍任性。)

  這就是黑鐵一輝對於自己與黑鐵家糾纏不清的所有問題,所得出的最後解答。

  當一輝得出答案的瞬間,他感受到自己心中始終……打從幼時始終籠罩著自己,那抹如鉛一般沉重的雲霧,頓時消散。

  他終於能坦率地肯定自己最真實的心情……即使兩人關係再怎麼扭曲,他仍然想和嚴維持父子關係。

  一輝開心不已,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莎拉側眼看著一輝的表情,安心地低語道:

  「你的表情變好看了呢。模特兒要是掛著一張陰暗的表情,我會很困擾。」

  莎拉這麼一說,一輝才發覺一件事。

  今早在醫務室里,自己和嚴的交談結束後,莎拉現身時曾經想說些什麼。

  當時莎拉可能是將一輝和嚴的關係,重疊在自己的親子關係上。

  就如同方才的一輝。

  所以,她才會提出疑問:『真的是這樣嗎?』

  因為她知道。

  還是有這種形式的聯繫。

  而現在……她告訴了自己。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托莎拉同學的福,我也了卻了一椿心事。謝謝你。」

  「你如果想道謝,就當我的模特兒吧。」

  這回應實在太有莎拉的風格,一輝不禁苦笑。

  但是一輝現在知道了她的生涯背景,他也能理解她的執著。

  說得直接一點,她所有的動力都集中於那唯一的理由上。

  而既然……她有著這樣的前因後果——

  「我知道了,好啊。」

  「咦?」

  莎拉聽見一輝的回答,瞪大了雙眼。

  她可能沒想到一輝會這樣回答她。

  不過一輝當然不打算無條件答應莎拉。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下一場比賽,你要贏過我,我才會當你的模特兒。」

  「…………比賽……」

  「沒錯。下一場第三輪比賽,如果莎拉同學贏得比賽,我就乖乖當你的模特兒。但是假如你輸了,你就要完全放棄找我當模特兒的念頭……你覺得這樣的比賽條件如何?」

  一輝語畢的同一時間。

  他頓時渾身寒毛直豎,這感受震撼了他自己。

  他眼前的莎拉……雙瞳的色彩明顯與至今的她判若兩人。

  「——……我明白了。」

  雙眸深處燃起了燦爛又強悍的意志。

  壓迫感狠狠由下往上刮過一輝,彷佛快燒焦他的劉海。

  一輝屏息面對這種感受。

  ——她和至今的敵人完全是不同層級。

  說到底,七星劍武祭是騎士的祭典。

  這場賽事對一輝或史黛菈這樣的武人來說,是榮譽的戰場,但是對莎拉並非如此。

  他聽完莎拉的故事之後,就明白了。

  她擁有稀世的才能,以及才能帶來的卓越戰鬥能力,她在這場大賽上卻沒有賭上任何事物。

  甚至是她明明身為〈解放軍〉的一員,卻不太積極參與〈解放軍〉的運作。

  她僅僅只希望完成父親遺留的畫作。

  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完成心愿的過程罷了。

  因此她的動力特別低。

  她在和藏人的戰鬥中,也隠約表現出這點。

  這樣的她——

  (未免太可惜了。)

  莎拉投注在藝術上的熱情,就如同自己這些騎士面對戰鬥時的熱情。

  兩者只差在方向性。除此之外,不論熱度、意念的強大與否——全都相同。不、她甚至遠遠超越了他們?

  一輝不知道。

  正因為如此——他想確認看看。

  所以一輝在下次勝負中,附上了一項條件。

  為了將她的意念……提高到最大極限,並且集中於下一場戰鬥。

  008

  莎拉藉由這個約定,她會真正認真起來。

  她會盡全力前來擊潰一輝。

  不過,這樣就好。

  自己也以自身的熱情與之碰撞,互相爭鬥。

  這才是七星劍武祭。

  ◆◇◆◇◆

  在這之後,孩子的母親從隔壁百貨奔來,失蹤嬰兒平安回到家長身邊然後三人簡單用了餐,走出百貨,回到會場。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半。

  距離決戰的時刻,只剩下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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