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十章 七星劍舞祭第三輪戰?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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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電信公司為您報時,現在是下午六點整。』

  嗶、嗶、嗶——三秒一次的獨特警示音。

  巨蛋內的所有音響都響起這樣的警示音,就在同時,晩場比賽用的燈光一同點亮。

  夏季略長的黃昏已過,巨蛋內逐漸蒙上黑幕。此時,點亮的燈光照亮著巨蛋的每一角落。

  於是——

  『在場的來賓們,讓各位久等了!現在開始舉行第六十二屆七星劍武祭第三輪比賽!』

  播報員敲響了第三輪比賽開始的鐘聲。

  灣岸巨蛋的觀眾席彷佛是呼應播報員的呼喊,傳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本次大賽的前八強將會在第三輪比賽當中激烈競爭。

  會場對於激戰的期待,似乎已經將所有觀眾的興奮沸騰到最高點!

  我——飯田將會繼續擔任實況播報,解說則是交由八乙女教練,我們會持續為各位播報戰況!

  那麼我們就趕快請第三輪第一場比賽的選手入場吧!

  首先是藍色閘門,加我戀司選手!』

  彷佛在回應播報員的呼喚,藍色閘門的陰暗處出現了巨大的身影。

  聚光燈的燈光,使得舞台顯得耀眼奪目。而舞台上出現了一名彪形大漢,他的身高輕而易舉地超過了兩公尺,宛如一塊巨大岩石。他就是——

  『喔喔!是加我!加我來啦!』

  『他還是老樣子,超誇張的啊——!』

  北海道的英雄,加我戀司。

  『〈鋼鐵狂熊〉從北方大地・祿存學園來到這裡了!

  他最引人注目之處,就是那不負〈狂熊〉之名,非比尋常的巨大軀體!

  身高兩百三十六公分!體重三百七十公斤!!

  他的體型幾乎和棕熊差不多了!這副得天獨厚的軀體,引發出來剛強無比的腕力,這就是他的武器!日本首屈一指的超級力量型戰士!

  在這場暗潮洶湧的競賽中,有力選手接二連三敗退。但是去年比賽的前八強之中,只有他一個人進軍了第三輪比賽!

  他究竟能不能在這些來勢洶洶的新人面前,展現他身為老將的骨氣呢——!』

  『加我選手在攻防雙方都相當出色,平衡也不錯。優越的身體條件,由此而產生的臂力更是有如推土機。再加上他以伐刀者的能力,獨創出〈全身鋼鐵化〉。單純的強悍,單純的堅硬,因此也擁有純粹的強大。不論他如何使用,不論他碰上什麼狀況,甚至是與對手能力相剋,都難以左右他。本次大會能力特別的選手相當多,所以像他這樣的選手,反而能展現其真正的價值也說不定呢。』

  加我沐浴在觀眾的加油聲中,終於踏上第三輪比賽的戰圈。

  ——同一時間,他做出了前所未聞的舉動。

  他以粗壯巨大的手掌抓住身上的衣服,撕裂並褪去了衣服。

  『喔喔喔——!?加我選手!他撕碎了自己身上那套特別訂做尺寸的制服,全身只剩下一條兜檔布!這又是什麼演出啊——!?』

  播報員與觀眾皆是滿臉疑惑。

  負責解說的八乙女則是插嘴解釋道:

  『伐刀者的靈裝不一定會變成武器,也有『戒指』、『項圈』、『眼鏡』等等。而加我選手的靈裝〈雷電〉,就是那條兜檔布——『相撲褲』。他平常穿在衣服里,所以我們是看不到的……不過他刻意脫去衣服,只穿著一條相撲褲登上了戰鬥的舞台。他想必是考量到,這場比賽會是他在這場大賽中的關鍵比賽,特意用這種方式展現他的氣勢吧。』

  八乙女的解說是正確的。

  只穿著靈裝挑戰這場關鍵比賽。

  這就是加我特有的自我激勵法,以此祈求自己的必勝。

  加我脫光了衣服,當場彎下雙膝,蹲低身子。

  接著,左腳高高抬起,幾乎要與天空垂直,重重踏上戰圈。

  剎那間,戰圈的左側隨著『咚砰!』的一聲巨響,整個沉入地面。

  會場所有人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太、太猛烈了——!加我選手踩了四股note的瞬間,直徑約一百公尺的戰圈竟然傾斜沉進地面啦啊啊啊——!!!!而他現在繼續高高抬起另一邊的右腳———放馬——過來吧———!note』

  1.注2:四股:為相撲力士的賽前準備動作,將腳往左右張開,把重心放低,接著將手插在腰上,再把腳往上抬起,最後用力踩下並用雙腳底摩擦地面(左右兩次)。

  1.注3:原文為どすすい,為相撲特有的激勵叫聲。

  巨響再次響徹天際,這次戰圈也和剛才相同,右側地板沉進了地面。

  『加我選手的第二次踏步雖然讓傾斜的戰圈恢復水平,不過整塊戰圈和他踩四股之前相比,目測大約陷進地面十公分!他的力量實在太驚人了!』

  『他的力量的確驚人,但是請看看他的腳邊。』

  『腳邊嗎?這、這、這是——!』

  飯田聽從八乙女的指示,望向加我的腳邊。

  那裡出現了——

  『是腳印!這座伐刀者用的戰圈是以特殊石材打造,甚至能耐得住凝固汽油彈的直接轟炸,但是現在上頭卻出現了明顯的腳印!彷佛加我選手只是踩了變成泥濘的沙灘似的,腳印清晰到連指頭的形狀都清清楚楚!』

  『戰圈明明向下陷入,還留下了腳印,周遭卻沒有一絲裂縫……這代表他的力量相當集中,沒有一絲分散。加我選手不只是強而有力,他也兼具纖細,能細膩地控制力量流動。實在相當出色。』

  『唔喔喔喔喔喔!他果然強翻了啊!不只是長得很壯而已!』

  『呀啊——!小熊好帥~~~~!』

  見到加我的演出,觀眾席上喝采四起。

  加我以強韌的肉體為武器,採取相撲形式的獨特戰鬥方式,不輸給龐大身軀的豪爽性格,在全國各地都贏得了熱情的粉絲群。

  不少粉絲也親自來到這座會場。

  平常的加我總是會回報他們笑容,今天的他卻不一樣。

  「—————————」

  〈鋼鐵狂熊〉對觀眾的喝采毫無反應,只是神情嚴肅地望著閘門。他的對戰對手將會從那個閘門走出來。

  『加我選手激勵自我的演出,使得會場的興奮快炸了鍋似的!

  不過加我選手的雙眼卻宛如風平浪靜的海面一般,靜謐平和,專注凝視著一點!

  沒錯,他只看著那座紅色閘門!而他的對戰對手將會從紅色閘門入場!

  那我們立刻請A區決賽的另一名豪傑入場!』

  以播報員的話語為暗示,聚光燈的燈光聚集到紅色閘門。

  身穿漆黑和服的劍士就在這片燈光中,緩緩走出閘門。

  『名門・黑鐵家的長男,幼時便以稀世才華的天才之名聞名全國。

  當他贏得UUnder-12(小學生)世界大賽冠軍的瞬間,想必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大英雄〉黑鐵龍馬的正統繼承人就此誕生了!

  但是!當周遭都沉浸在喜悅當中,天才反而厭倦了!

  他厭倦了〈聯盟〉的規定,對無法真槍實彈戰鬥的規定感到絕望!

  他渴求著!

  他渴求真正的戰鬥!渴望拚上性命的鬥爭!

  為了追求更高的巓峰!

  因此他在我們眼前銷聲匿跡!

  每個人都曾因為痛失英才,而悲嘆出聲吧!

  但是!這名天才回到日本了!

  他就在高中的最後一年,站上這座七星劍武祭的戰圈!

  他得到了壓倒性的力量,足以湮滅我們記憶中的他!

  新生・曉學園三年級!〈烈風劍帝〉黑鐵王馬選手!』

  王馬搖晃著長發與和服的衣襬,一步一步縮短與加我的距離。觀眾席的觀眾見到他的身影,不禁屏息。

  『……好、好厲害…………』

  他還是一樣……好重的壓迫感……!』

  他只是在走路,散發出的劍氣彷佛能劃破皮膚。

  他身上的壓迫感,就有如拔出的刀刃一般鋒利。

  『八乙女教練,〈烈風劍帝〉黑鐵王馬選手自從上次出現在公開賽事,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教練眼中的王馬選手感覺如何呢?』

  八乙女聽完播報員的提間,她思考半晌後,這麼答道:

  『他很強呢。』

  『……只、只有這樣嗎?』

  『說實話,現階段除了這句話以外,我沒辦法再多做解說了。』

  『是這樣嗎?』

  八乙女點頭。

  『畢

  竟他到目前為止的比賽中,一次都沒拿出真本事。』

  王馬第一輪、第二輪的比賽,都是同樣的贏法。

  對戰對手知道面對〈烈風劍帝〉,近身戰實在太不利,所以主動挑起遠距離的魔法戰。但是〈烈風劍帝〉卻是筆直走向對方,一刀斬了對手。

  就只有如此。

  王馬面對敵人的遠距離炮火,既不迴避,也不防禦。

  真的只有筆直往別走。

  同時直接以身體承受敵人的所有攻擊。

  但是他卻毫髮無傷,也不曾停下步伐。

  比賽過程太過一面倒,甚至無法稱為「比賽」。

  其中不含絲毫技巧,也沒有人為介入的痕跡。

  雙方之間存在的,只有如同天壤之別的能力差距。

  因此八乙女知道王馬的強大。

  但是她卻不知道王馬實際上到底強大在哪裡。

  既然她不知道,就無法解說。八乙女這麼解釋道。

  『……不過,〈烈風劍帝〉第三輪的對手是,是他在小學生時期經歷數度死斗的對手——〈鋼鐵狂熊〉。他不耍小手段,從他方才的演出,也能看出那超越常人的龐大攻擊力。這對A級騎士〈烈風劍帝〉來說,應該稱得上是個威脅……我認為這場比賽或許能清楚見識到,王馬選手在這空白的五年所磨練出來的真正實力。』

  『原來如此!那真是令人期待呢!哦,現在兩位選手都在起始線上預備了。』

  戰圈之上,兩人相視而立。

  加我主動向久違的老同窗打招呼。

  「王馬,真懷念啊!咱們已經六年沒像這様站在戰圈裡了唄。」

  「……我和你並沒有熟到能閒話家常。」

  「嘎哈哈,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冷淡啊。算了,不管你怎麼想,反正俺很高興!俺一直都希望和你來場賭命的真正勝負!俺可是一直等著這一天,要把小學生那時的帳奉還給你哪!俺就是為了這一天,才拚命鍛鍊出這具身體!」

  加我這麼說,使勁敲了那片厚實的胸膛。

  在小學生時期,他從未勝過那名同期的天才,一次都沒有。

  但是,現在的加我長大成人,獲得了這具脫離常軌的巨大肉體。

  加我已經不同於那時的他了。

  加我不知道王馬在這五年內,究竟是在哪裡做了些什麼。但是他有自信,他能肯定自己已經追上王馬了。

  因此他毫不畏懼眼前的A級騎士,這麼強調道:

  「俺和你第一輪、第二輪的對手完全不一樣。俺絕對不會從你的真本事面前逃走!所以你就拿出真本事戰鬥吧!王馬——!!!!」

  王馬聞言,則是露出事不關己的冷淡眼神,回道: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戀司。」

  「嘎哈哈!你說得沒錯!那麼,俺馬上就讓你認真起來唄!」

  這兩個昔日的勁敵就在戰圈上面對面,交流著彼此的友誼。〈鋼鐵狂熊〉加我戀司選手,他面對A級騎士〈烈風劍帝〉,卻肯定地說自己絕不逃走!普通的伐刀者說出這種話,只會讓人覺得有勇無謀。但是加我選手的實力確實辦得到!就如八乙女教練所說,我們或許能在這場比賽中,親眼見識王馬選手回歸後的真正實力!

  好了,現在裁判正要宣布比賽開始——

  ——裁判宣布了——!』

  ◆◇◆◇◆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的瞬間,加我率先有了動靜。

  「幅幅喔幅幅幄幅幄喔幅幅幅幅喔喔幅幅幅幄喔———!!!!!!」

  他高聲嚎叫,吶喊的音量響徹整個巨蛋,全身的魔力頓時沸騰。

  他的身體同時產生變化。

  皮膚失去了生物特有的血色,漸漸轉化為帶有光澤的鋼鐵。

  這就是〈鋼鐵狂熊〉這個稱號的由來

  加我戀司的伐刀絕技——〈鐵塊幻化〉,能夠將己身肉體全數轉化為鋼鐵。

  『加我選手先動作了!他就按照慣例,在自己身上施展了全身鋼鐵化!』

  『當然了。為了發揮他的本領,還是免不了這道手續。』

  就如八乙女所言,加我的戰鬥必定要先經過鋼鐵化這道工程。

  巨大如棕熊的軀體以及體重,能使臂力強化數倍。

  再加上鋼鐵化後的硬度,能反彈敵人的所有攻撃。

  最後是相撲這種戰鬥風格,是以突擊力道與出招次數取勝。前面兩項強項,再搭配上相撲壓垮對手。這就是〈鋼鐵狂熊〉的戰鬥風格。

  不過——

  「嘎哈哈!解說小姐!你剛剛說錯了!」

  沒錯,那是到日前為止的他。

  『咦……?』

  「這次和至今為止的〈鐵塊幻化〉完全不一樣!俺可是特別留到王馬戰,才使出這一招隱藏技啊!」

  加我說完,一如往常完成了全身鋼鐵化的同一時間,不同於〈鐵塊幻化〉的魔法頓時奔馳於全身。緊接著——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我戀司的身體伴隨著嘶吼,出現了至今未曾有過的變化。

  加我化為鐵塊的雙肩上,各自新長出了兩隻手,左右合計長出了四隻手腕。

  『什、什麼——!這、這是!他的手變多了——!?』

  這極其怪異的變化,使得播報員和觀眾驚叫出聲。

  只有一旁的八乙女還冷靜地分析狀況。

  『原來如此……不只是單純的硬化,還進行整型。這麼做當然會增加出招次數,攻擊力和防禦力也一起提高了三倍之多……!他也思考了很多呢。』

  「嘎哈哈!就像解說小姐說的一樣!俺的靈裝〈雷電〉的能力是將肉體化為鋼鐵!而既然已經是鋼鐵,當然能自在塑造形體唄!這就是俺的隠蔵技!名為——〈鐵塊・阿修羅像〉!王馬!這是俺為了贏過你,花了五年思考出來的招數!心懷感激地接招吧!!」

  加我將結束變化的巨大軀體深深一沉,採取蹲踞姿勢。

  接著握緊拳頭往地面一砸,以反作用力挺起上半身,以那足以讓巨大戰圈陷進地面的腳力,軀動自己的軀體向前邁進。

  他來勢洶洶,如同炮彈一般。

  『好、好快——!加我選手那龐大的肉體,竟然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沖向王馬選手!王馬選手會怎麼應付呢——!?』

  但是,王馬面對加我的突擊,他的應對卻和第一輪、第二輪比賽一模一様。

  「…………」

  『——哦哦哦!?這、這究竟是——!?王馬選手既不防禦,也不迴避!筆直走向突擊而來的加我選手!王馬選手彷佛一點都不害怕加我選手的臂力,以及那身巨大的軀體!』

  『他還真是有自信呢……不過,他這麼做實在太魯莽了。』

  就如八乙女所言,王馬的應對在所有人眼中,都顯得愚蠢無比。

  加我和他第一輪、第二輪比賽的對手不同。即使是用上〈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那般壓倒性的魔力,也幾乎不可能完全扼殺掉加我的攻擊力。直接命中的下場肯定不輕鬆。

  但是王馬竟然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動作。

  ——加我見到王馬的對應,心中升起強烈的憤怒。

  他竟然如此小看自己,甚至不屑閃避。

  但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自己至今從未勝過王馬。

  他會輕視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如此——

  (就讓俺的這一擊,徹底讓你清醒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剎那,加我將全身的力氣與重量全部施加在手掌上,一掌打中王馬的臉。

  衝擊同時震撼空氣,巨大的聲響,彷佛是人與大卡車正面對撞。

  加我的攻擊,毫無疑間直接命中王馬。

  而王馬也真的完全不做任何防禦或閃避。

  但是他這麼做——當然不可能沒事。

  王馬的身體大大傾斜,身形不穩,眼看就要倒落地面。

  他的高傲產生了決定性的破綻。而加我絕不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加我這瞬間甚至看到了勝利的機會。

  〈鋼鐵狂熊〉施展了他最自豪的攻擊,攻防合一的奧義。

  〈百華掌〉——以數以百計的掌技反彈敵方所有攻擊,同時施以超重量級的連續打擊。

  而他現在將以六隻手施展,這是王馬戰專用的新必殺技——

  「〈阿修羅百華掌〉——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王馬選手架勢已失,加我選手

  此時對他使出決勝一擊!連打連打連打連打——!!鋼鐵的掌技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連續打擊——!』

  王馬方才正面接下了那一掌,架勢不穏,他是不可能躲過這猛烈的連掌。

  鐵掌的暴風圈完全捕捉到王馬,掌擊有如暴雨般落在他身上。

  自己的必殺技以絕佳的狀態命中對手。加我感受著掌擊的手感,渾身顫抖。

  行得通。

  王馬的身軀即將倒落戰圈。

  他只要繼續攻擊,就能贏!

  他在這五年內始終追求著勝利,而眼前這股獲勝的預感,更促使他爆發出渾身的一切。

  但是——

  (——…………!?)

  加我的期待與興奮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急速湧上心頭的不安。

  這是為何?

  他明明一面倒地進攻著。

  加我的鋼鐵掌擊明明全都命中王馬,毫無例外。

  他為何會不安?

  原因,就在於前面描述過的一切。

  加我的所有攻擊全都命中了,手感也是無比清晰。

  但是,王馬即使承受了這一切——

  (他為什麼不會倒下!?)

  而加我的疑問——

  「……為了打倒我而思考出來的招數嗎…………」

  隨著王馬的反應而得到了解答。王馬承受著〈阿修羅百華掌〉,淡淡低語道。

  王馬的身體沉下到一定角度時,加我掌中的打擊手感突然產生了變化。

  他的腦中迅速描繪一道印象。那是彷佛自己的掌技打向一座直衝天際的岩山——絕望般的徒勞感。

  (他完全、不為所動……!)

  王馬承受著鋼鐵掌擊,身軀卻毫無一絲動搖。

  沒錯,王馬並非承受了加我的掌擊,才身形不穏——

  他只是為了揮劍,壓低了身形!

  「戀司,你枉費了整整五年哪。」

  「!?!?」

  唰!隨著破風聲起,加我的右半身感受到巨大的空虛感。

  王馬從斜下往上一斬,一刀斬下加我用來施展〈阿修羅百華掌〉的三隻右手。

  鋼鐵的硬度對〈烈風劍帝〉的劍技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加我頓時一陣寒顫。

  但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我使勁嘶吼,強行甩開這陣寒顫,並以剩下的三隻手臂繼續進攻。

  他不退縮。

  他的本質就是一名戰士。

  他只有留在原地才能戰鬥。

  他的心中,絕對沒有「拉開距離」這個選項。

  因此他拚上性命採取猛攻。

  但是他在六隻手完好的狀態,都無法動搖眼前的對手,怎麼可能以三隻手攻下他。

  一斬。

  王馬朝上斬去的刀刃反轉斬下,砍斷加我所有左手臂。

  甚至以斬下的姿勢立刻改變刀的軌道,打橫砍斷雙足。

  「———」

  為了這一天,持續磨練至今的鋼鐵攻擊與防守,全都無用武之地。

  加我的身體失去支撐,漸漸滑落。

  敵我之間的實力差距,在他的雙眼中留下了絕望,以及一抹疑問。

  ——竟然差這麼多嗎?

  自己和王馬之間的差距,竟然如此龐大?

  答案是否。

  加我曾與王馬交手數次,他很清楚。

  黑鐵王馬這名騎士的實力,並非如此。

  他的確才華洋溢,但是他成長的幅度太過異常。

  不論攻擊力、防禦力,都明顯地……逾越常理。

  即使靠魔力或魔法,仍舊無法說明他的成長幅度。

  其中肯定有某種異於常人的事物介入!

  「你……到底———唔!?」

  但是加我的疑問無法化為言語。

  「咳噗!?」

  取而代之的,是鮮血。血滴緩緩從他口中滑落。

  就在他失去雙腳支撐,即將墜落地面的一剎那間。

  王馬五指併攏,貫穿了加我化作鋼鐵的胸膛與背脊。

  而王馬貫穿背部的手掌中,握著一顆持續跳動的心臓——

  「快住——」

  王馬在裁判出聲制止之前,毫不猶豫捏碎了心臓。

  ◆◇◆◇◆

  在比賽以前所未有的形式畫下句點。這一瞬間,觀眾席上悲鳴四起。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騙人的吧……!?喂!』

  『那傢伙!他、他殺了加我啊!』

  『這、這實在是出乎意料!當〈烈風劍帝〉斬斷了對手的雙手雙腳,勝負已決的瞬間!他竟然補上難以想像的一擊!心、心臓!他捏碎了加我選手的心臓啊——!這一擊殺意極高,實在是太危險了!』

  裁判見到眼前的狀況,立刻宣判比賽結束。

  醫療組人員立刻沖向戰圈。

  破軍學園理事長・新宮寺黑乃也出現在人群中。

  「〈凍結時間Clock lock〉!」

  黑乃跳過觀眾席的柵欄,直接降落在戰圈中。

  接著她顯現出自身的靈裝〈思維女神Ennoia〉——白銀的手槍,朝著倒下的加我射了一槍。

  子彈命中了加我,以暫時停止時間流逝的魔法里住他的全身。

  這樣一來,就能完全防止肉體因為出血及缺氧而腐壞。

  黑乃做出最為適當的緊急措施,接著命令抬著擔架前來的醫療人員:

  「快點把他搬上擔架!在我的魔法失效之前,把他抬進再生囊里!」

  「好、好的!」

  加我身受瀕死的重傷——不,要是黑乃不在場,他恐怕已經死了——他只能藉他人之手離開戰圈。

  另一方面,王馬沒有目送對手,直接打算離開戰圈。

  『王馬選手完全不理會被搬走的加我選手,甚至連淡淡一瞥都沒有!他們曾在同一時期互相競爭過,他對此卻沒有展現任何情分!他漸漸離去的背影,彷佛在述說自己根本不把對方放在眼裡啊!』

  『咿…………』

  『好、好恐怖……』

  平時勝者離去時,觀眾總是會拍手送上祝賀,但這次卻完全無聲無息。

  成年騎士之間的戰鬥,是名副其實的真刀實彈。

  流血受傷當然是家常便飯,運氣不好還可能因此送命。

  所以學園方面不會強制學生參加七星劍武祭。

  站在這個戰場上的所有武人,全都做好送命的覺悟,才會來參加這場比賽。

  因此,旁人沒有理由責備王馬。

  但是——……他們心中還是抹不去這種感受。他們疑惑,王馬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兩人的力量差距是顯而易見的。

  他卻仍然打算奪走加我的性命,這會不會太過頭了?

  棲慘的結局彷佛冰凍了整座會場。但是其中——

  啪、啪、啪……

  有一個人為王馬送去了祝賀的掌聲。

  『這個掌聲是……啊!』

  那究竟是誰的掌聲?

  播報員望向聲音的來源,驚訝地大喊。

  為王馬送去掌聲的……是那名髮絲有如鮮紅烈焰的紅髮少女。

  『那是史黛菈選手!唯有〈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選手,為逐漸離去的王馬送上了掌聲!』

  會場頓時一陣譁然,每個人都疑惑萬分。

  不過史黛菈卻毫不介意,她俯視著王馬,送上讚賞。

  「王馬,你的戰鬥的確相當優秀。」

  單方面的殺戮。這場戰鬥手段兇殘,甚至稱不上是場比賽,史黛菈卻將之稱為「優秀的戰鬥」。

  那是因為她和觀眾不同,她比他們更加深入觀察了這場比賽。

  沒錯,觀眾見到王馬的壓倒性勝利,便誤解了一件事。

  〈鋼鐵狂熊〉其實很強大。

  「加我運用伐刀絕技的技巧相當熟練,他甚至能增加自己的手臂。面對這種對手,斬斷他的四肢可能還不夠徹底。為了確實獲得勝利,必須完全阻斷他的後路。」

  當然,以王馬的實力,他也能避開致命傷,改為撃潰加我的心靈。

  加我要是和第一、第二輪的對手一樣,嚇得只敢耍一些小手段,王馬或許會採取這種方式。

  但是他沒有。

  史黛菈很清楚

  。

  王馬面對這場戰鬥……他雖然沒有拿出真本事,但是卻相當認真。

  正因為加我不逃不躲,正面挑戰自己,他才認為這場勝利有一定的價值。

  而這個男人為了取得有價值的勝利,絕不會手下留情。

  ……說得難聽一點,他即使殺人也要獲勝。

  不過,即使他是這種男人——

  「……可是,你那個時候並沒有殺我。」

  史黛菈口中的「那個時候」,自然是指她第一次與王馬交手的事。

  當時王馬只要有那個意思,一定能殺掉史黛菈。

  兩人那時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

  「你很小心地對待我呢。像是深怕不小心弄壞我似的,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

  自己身為A級騎士,實力本來是在加我之上,與王馬同等級,卻能受到這種對待。

  史黛菈也不想知道他這麼做,到底是懷抱著什麼目的。

  但是,他謹慎對待對手的舉止當中,並不存在那份「認真」。

  不論王馬有什麼目的,他謹慎對待史黛菈,也就代表當時他和史黛菈的勝負,對他沒有任何價值。

  ——還有什麼狀況比這更屈辱?

  因此,史黛菈的雙眸燃起熊熊怒火,望向下方的王馬,這麼宣示:

  「當時真是很不好意思呢。不過……我不會再讓你有那種舉動了。明天我會徹底讓你拿出真本事。我會將你還未發揮出的力量整個拖出來,逼至極限………然後徹底宰了你。」

  她渾身散發出富含殺意的壓迫感,彷佛輕輕擦過就能燒焦肌膚似的。

  王馬全身承受著史黛菈的壓力——

  「真巧,我正好在想著同樣的事。」

  掙擰地笑了。

  ◆◇◆◇◆

  史黛菈向王馬宣戰之後,廣播傳來加我保住性命的消息,會場再次回歸喧鬧。

  有人單純放下心,有人出聲表達自己的興奮,有人責怪王馬出手過重。

  史黛菈聽著這樣的喧嚷,望著清掃中的戰圈嘆了口氣。

  (……艾莉絲真是的,他在做什麼啊?)

  有棲院凪應該先一步回來會場了,史黛菈卻一直沒見到他出現在觀眾席。

  珠雫還有比賽,不來也是沒辦法。但史黛菈原本以為有棲院應該會來看比賽——

  (……唉,不過珠雫接下來也是關鍵呢。)

  他應該是想在珠雫身邊待到最後一刻。

  正當史黛菈默默思考著——

  「呼呼呼!不愧是擁有〈鎮壓炎龍之女帝〉之稱的女人!面對那個男人竟然還能出言挑釁。恐怕不會有人能辦到同樣的事了呢。」

  身後傳來年幼卻又相當高傲的聲音。

  史黛菈記得這道聲音的主人。

  「……我不記得我有這種稱號。」

  她回過頭去,身後的人物正如她所預料。

  少女身穿粉色洋裝,戴著眼罩。

  那是史黛菈在第一輪比賽中,擊敗的曉學圍成員之一。

  〈魔獸使Beast Tamer〉——風祭凜奈。

  她身後依舊站著那名總是神情冷淡的女僕——夏洛特・科黛。

  「呵,我現在才抵達!你要感到欣喜啊!」

  「風祭,你找我有什麼事啊?我和你們的交情可沒有好到能聊天,倒不如說是有著深仇大恨呢。」

  凜奈親切地上前搭話,史黛菈卻相當抗拒。

  考慮到她們之間的關係,史黛菈的反應可說是理所當然。不過——

  「呵呵,我的僕人啊,你聽見了嗎?這個女人不但把我們狠狠揍了一頓,烤了個全熟,竟然還嫌不夠呢。」

  「是的,大小姐,我聽得很清楚。一想到這個野蠻人是某個國家的皇女,就會讓人深感世風日下呢。」

  「唔……」

  就如兩人所說,史黛菈的確是揍得她們慘兮兮。史黛菈聽她們這樣一說,也不禁感到愧疚。

  「我又沒有叫你們過來讓我繼續揍!我是問你有什麼事啦!」

  「我當然是來看下一場比賽。畢竟接下來是〈染血達文西〉要上場,她曾與我交換血與靈魂的契約呢!」

  「靈魂的契約?」

  「讓我來解釋吧。莎拉大人是老爺……風祭晄三大人的養女,所以她和老爺的女兒,也就是大小姐是名義上的姊妹。」

  「就是這麼回事!」

  「你說話還是老樣子,沒意義又難懂……」

  「你不能用腦袋思考,要用心感覺。這麼做就能理解了。」

  「我並不想理解……總之你就是來觀戰的嘛。」

  「沒錯。不過一個人觀戰未免無趣,正巧深紅公主入了我的眼,就來找你攀談了。你要覺得光榮。」

  「我覺得超級困擾啦。」

  ……而且在那之前——

  「什麼一個人,你旁邊不是還有女僕嗎?」

  「夏、夏爾和我是一心同體,不算在人數裡啦。」

  「啊啊……大小姐,您這番話怎麼能浪費在我這條一無是處的母狗身上……」

  夏洛特聽見凜奈的話語,雙頬微微泛紅。

  不過凜奈卻是表情微微抽搐。

  凜奈湊近史黛菈,小聲在她耳邊告知了原因:

  010

  「……事實上,夏爾那傢伙自從輸給你之後,一直認為是她沒有保護好我,始終心生愧疚……只要我們單獨待在一起,她就會拿著跟拷問道具沒兩樣的東西,要我處罰沒用的她,我現在真的很困擾。所以拜託你,和我待在一起吧!」

  「呢,你也真辛苦啊……」

  「嗯……我已經要她不要在意了,可是她忠誠心實在太強,真是沒辦法……」

  (不,那應該不只是忠誠心太強的關係。)

  史黛菈也有類似前科,只能面露苦笑。

  正當史黛菈和凜奈說著悄悄話——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她突然聽見某種嚼碎物體的聲響。

  史黛菈抬頭一看,夏洛特雙眼布滿血絲,死命瞪著自己,同時不停地暗咬指甲。

  「竟然和大小姐靠得那麼近……她的氣息都快吹到大小姐身上去了…………之後要趕快請大小姐入浴…………我的大小姐會沾到那女人的味道……!」

  (好可怕!)

  史黛菈馬上和凜奈拉開距離。

  最好別和這類人扯上關係。

  不過……一起觀戰應該是沒什麼關係。

  「我又不是包了這裡所有位子,而且我的同伴也不在。」

  「嗯!慶典果然就是要熱鬧一點哪。」

  凜奈得到史黛菈首肯後,開心不已地說道。

  於是她坐上附近的座位,從夏洛特手中接過爆米花與可樂。

  (……她從哪裡拿出來的啊?)

  「不過第二輪真是嚇了我一跳啊。沒想到他竟然會一開始就用盡一天一次的殺手鐧。」

  凜奈不顧史黛菈那小小的疑問,一邊將爆米花丟入口中,一邊向史黛菈攀談。

  話題當然是與下一場比賽有關。

  她指的是一輝在第二輪比賽時採取的開場速攻。

  「一輝就是認為白夜如此強大,才這麼做吧。事實上一旦和白夜對上,他的能力也真的很棘手。」

  「若要這麼說,我那〈文件上的姊姊Paper Sister〉也是同樣棘手吧。」

  「你這種稱呼未免太過分了!?」

  史黛菈忍不住出口吐槽。凜奈卻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天眼〉的確有個麻煩的能力。不過要論棘手,一定是〈鮮血達文西〉占上風吧?畢竟她能以〈幻想諷畫〉重現其他伐刀者的伐刀絕技。只要她想,她也可能使用〈天眼〉的能力,就算她辦不到,也能像第二輪比賽那個樣子使用〈一刀修羅〉。他面對這種對手,卻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殺手鐧,怎麼想都很不利,不是嗎?〈無冕劍王〉的成王之路或許就到此為止了呢。」

  凜奈刻意以勾起不安的語氣,對史黛菈述說自己的想法。

  復仇……雖然還不到這個程度,但她多少帶了點壞心。

  不過史黛菈卻沒有因為動搖而不安。

  甚至是——

  「要是說一輝不利,一輝身為F級這個身分,不論面對任何敵人都是站下風……可是一輝卻沒有輸,他不會放棄,所以他今天才有辦法站在這個地方,進入這場決定全日本騎士頂點的戰鬥中,立於這個四強戰的戰場上。所以今天的他,也一定會獲勝的。」

  史黛菈注視著戰圈,雙

  眸中的信賴,甚至給人遊刃有餘的感覺。

  但這也是當然的。

  〈落第騎士〉總能一一跨越眼前的危機,這種程度還不算什麼。

  (而且他似乎已經解決了一個大煩惱呢……呵呵。)

  史黛菈想起她來到這裡之前,一輝臨別前的表情相當清爽,彷佛放下了胸中的煩悶似的。她淡淡一笑。

  接著,她這麼回應凜奈:

  「曉學園才真的要做好心理準備呢。今天的一輝……一定強得不得了喔。」

  ◆◇◆◇◆

  正當史黛菈和凜奈交談之時。

  黑鐵一輝為了準備即將開始的比賽,正待在選手用準備室——

  不對,他正站在通往貴賓席的走廊上。

  然後他看見他等的人前來,抬起頭,出聲叫住對方。

  「爸爸,我等你很久了。」

  黑鐵嚴眯起他猛禽一般的鋭利雙瞳,回答道: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比賽時間已經到了。」

  「我在等你。關於下午的那件事,我想先給你答覆。」

  下午的那件事,當然是指嚴的提議——「斷絕父子關係」。

  一輝述說著自己的最終答覆。

  「那件事,我拒絕。」

  「……!」

  嚴聽完一輝的答覆,有些吃驚地睜大雙眼。

  他會提出斷絕關係,是因為一輝已非黑鐵家能夠處理的角色。至少藉著將他踢出家門,保住黑鐵家在紀律上的顏面。

  雖說是相當單方面的理由,但是對一輝並非沒有益處。

  只要斷絕關係,黑鐵就不會再干涉他的一舉一動。

  因此嚴認為一輝應該會接受這個提議。

  但是,一輝的答案是否。

  「我不會順從爸爸的期待,甚至只會妨礙爸爸。這點不會改變,也改變不了,因為我只剩下這條路……那麼只要斷絕雙方的關係就可以了,這麼做比較輕鬆。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黑鐵一輝。」

  是他自己希望保留這個名字。

  「所以我不會和你斷絕關係,至少我絕對不會點頭的。」

  為什麼自己沒辦法討厭父親?

  說實話,一輝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但是他明白,自己若是完全喪失與父親的聯繫,自己會很難過。

  那麼他沒必要扼殺自己的情威,勉強自己去配合黑鐵家。

  這就是一輝的最終答案。

  嚴聽完一輝的答覆——「真的可以嗎?」

  他明顯露出疑惑的神情。

  嚴很少讓情緒出現在臉上,卻難得展現了這種表情。

  不過一輝的答案依舊不變。

  他既然決定要要任性,就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

  「也是……從爸爸的角度來看,我這種只會反抗的浪蕩子,對你來說應該很礙事,不過——」

  不過——

  「不用去管我的事。你真的覺得這樣可以嗎?」

  「…………咦?」

  意想不到的疑問,使一輝頓時僵住了思考。

  ——你。

  父親剛才確實這麼說了。

  嚴……竟然問了一輝的意願。

  為什麼?一輝疑惑不已,啞口無言。

  嚴則是繼續說道:

  「我是黑鐵的當家,同時也身為這個國家所有騎士的秩序。我一出生,就已經註定成為這副模樣。我是為此而學習成長,也為此一路走來。」

  不論對誰、對任何人——皆是嚴厲且謹慎。

  黑鐵家代代傳承的職責,就刻印在他的名字上。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路。我只能選擇這樣的生存之道。你偏離了黑鐵的紀律,自己走上了荊棘之道,並且渾身浴血地爬了上來,來到全國前八強的高峰。我卻無法為你加油,更無法為你道賀……我什麼都不會做,而以後也不會變。

  我就是這樣的男人。你真的願意讓這樣的男人,繼續做你的父親嗎?」

  「…………」

  這瞬間,一輝想像了父親——這個名為黑鐵嚴的男人,他的前半生。

  一輝的祖父・黑鐵玄馬生下了兒子——嚴。

  〈大英雄〉黑鐵龍馬的思想、作風,和黑鐵家自古以來的做法相左。玄馬雖然是龍馬的兒子,卻對他多有不滿,於是他和同樣厭惡龍馬作風的老人們聯手,強行從自己的父親手中奪走當家的寶座,並且將龍馬半是流放地趕出黑鐵家。說得直接點,他是黑鐵家的保守派當中,最偏右派的人物。

  而嚴出生在這個男人膝下……沒有任何兄弟。

  因此玄馬和老人們將自己的期望、理想,全都施加在這位下任當家身上。

  在他還未擁有自己的意識,甚至自我才剛剛萌芽,就接受如此徹底的教育。

  孩童的精神相當柔軟……那怕是輕輕一碰都有可能受傷。他們卻為了刻劃在他名字上的理想,使勁地折磨他。

  其誕生的結果便是——〈鐵血〉。

  不允許任何妥協,絕不留情,只為了這個國家付出一切而生的「紀律」。

  這就是一輝的父親,名為黑鐵嚴的男人。

  因此,他會因為無法掌控親生兒子,乾脆與他斷絕關係。

  ……一輝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

  (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仔細一想,嚴的舉動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他如果真的為了這種理由要和一輝斷絕關係,那根本不用特地詢問一輝意見。

  他會這麼做,只因為一個原因。

  一輝明白了。

  ……他的一生,充滿被人規劃好的使命與理想。他必須為這個國家盡責,對從屬於這個國家的〈伐刀者〉們盡義務。各式各樣的責任緊緊細住這個男人。而這個只知道盡責的男人,為了自己的孩子,盡他最大的能力再三考慮,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凝視著一輝的雙瞳,解釋了一切。

  一輝望著那雙眼睛……不自覺地苦笑了。

  他察覺了。

  原來如此,他們的確是父子。因為——

  (我的不擅言詞,全都是遺傳爸爸啊。)

  那麼,他的答案早就決定了。

  「當然願意。爸爸就保持這個樣子就好。」

  一輝主動回望著嚴,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一定要相親相愛才叫做父子。

  父親為了自己的理想,逼迫兒子走上自己指定的道路。

  兒子反抗父親,堅持走出自己的路。

  相反的意見,對立的雙方。平行線的討論到最後,演變成互毆。

  ——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

  一輝將至今發生的一切,當成這點程度的小事。

  爸爸會怎麼解釋兒子的這番話?

  嚴……閉上雙眼良久——

  「原來如此,這的確只是隨處可見的父子吵架……這麼無聊的事搞得要斷絕父子關係,也真的是太誇張了。」

  他嘆息般地吐出這段話。

  唇邊帶著淡淡的微笑。

  正好就在此時——

  『戰圈已清潔完畢,五分鐘後即將舉行第三輪第二場比賽。』

  會場廣播傳來通知,下場比賽即將開始。

  既然只剩下五分鐘,一輝差不多非去選手準備室不可了。

  因此一輝輕輕轉過身去。

  「那我走了。」

  「一輝。」

  嚴面對一輝的背影,這麼說道。

  至今發生的一切。

  自己對一輝所做的行為,幾乎是不可原諒。一輝卻將那一切稱之為無聊的父子吵架。

  「你成為一個大器的人了啊。」

  他坦率讚美了這樣的一輝。

  一輝背對著嚴,聽了這番話——

  「嘿嘿。」

  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邁步奔去。

  在前往準備室的路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沒辦法討厭嚴。

  『反正你什麼都做不到,就什麼也別做。』

  他其實隱約知道,那句話並非父親的真心。

  因為,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的名字是,黑鐵一輝……!)

  『即使只有一件成就也好,你要成為比誰都輝煌的人。』

  父親將這個願望灌注在名字上,賦予了他——

  (那麼,就讓他看看吧。)

  要讓父親見識見

  識。

  貫徹自我,反抗一切,在這個以自我意志選擇的世界中,光彩奪目的自己!

  (走吧——距離巔峰,只剩下三場比賽!)

  ◆◇◆◇◆

  『不過加我選手沒事,真是太好了。我一時之間還真以為會出大事啊。』

  『他的傷勢看起來雖然很具衝擊性,但其實只傷了一個內臓,傷勢並不嚴重。只要進入再生嚢一小時,就能完全痊癒了。』

  『此時就能深深感受到現代醫學的恩惠呢。』

  『更何況,工作人員這次的急救行動也相當優秀呢。特別是新宮寺小姐的急救措施,非常完美,不愧是原世界排行第三。』

  『現代科學與優秀的〈魔法騎士〉互相合作,才會有這場七星劍武祭呢。』

  負責播報的飯田與八乙女正在述說前一場比賽的感想,此時蜂鳴器也響了起來,代表休息時間結束。

  飯田配合這段通知,在麥克風外梢微清了清喉嚨——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七星劍武祭第三輪第二場比賽,現在即將開始!』

  接著進行廣播告知觀眾。

  廣播一出,會場內頓時歡聲雷動。

  歡呼比第一場比賽還要盛大。

  這就證明了第二場比賽受到觀眾高度關注。

  『那麼,現在就請第二場比賽的兩位選手進場!』

  夜戰用的燈光照亮了戰圈每一個角落。播報員的呼聲一出,選手們便現身於舞台上。

  『首先現身於藍色閘門的是曉學園一年級・莎拉・布拉德莉莉選手!

  她能操縱有關於色彩的概念,多采多姿的能力使她獲得〈萬花筒〉的美稱!

  不過這在她真正的能力中,只占了小小一隅!

  伐刀絕技——〈幻想諷畫〉,這才是她真正的實力!她能重現各式各樣的兵器與兵團,甚至還能重現伐刀者以及其伐刀絕技!能力極其廣泛,簡直是作弊等級!

  她的實力甚至讓牟呂渡教練評為等同於A級,本屆大賽的黑馬!

  她在第三輪比賽當中又會如何活躍呢!?』

  『哎呀?布拉德莉莉選手,她的內心似乎起了什麼變化?』

  八乙女突然說出了疑惑。

  飯田也隨之附和:

  『話說回來,她的裝束和白天不一様呢。她現在穿起正常的衣服了。對一般觀眾來說或許有些遺憾,不過這可是幫了電視台一個大忙呢!』

  『不,雖然服裝也是……她的表情感覺不太一樣了。』

  『您是說表情嗎?』

  『是的。至今的布拉德莉莉選手即使踏上戰圈,注意力也相當散漫,或許該說毫無氣勢……總之就是不太集中於比賽……但是現在的她,身上能感受到強烈的集中力與動力。』

  她這麼一說,觀眾們也有同樣的感受。

  的確,莎拉直到第二戰為止,即使是面對對戰選手,也是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

  不過,現在的莎拉並非如此。

  她狠狠瞪著紅色閘門,眼神鋭利,彷佛一隻肉食野獸瞄準了獵物。

  『正如八乙女教練所說,她現在的表情非常棒。布拉德莉莉選手或許是因為解禁了她真正的力量,不再需要繼續裝傻!我越來越期待她在第三輪比賽的表現了!然後現在,我們就請她第三輪比賽的對手騎士入場!』

  觀眾們順著播報員的聲音,視線聚集於紅色閘門。

  在數萬人的矚目之下,黑髮劍士終於現身。

  『這名少年同時兼備最弱的魔力與最強的劍術,從谷底剷除了無數聲名遠播的強敵,現在!他終於踏上這個全國四強戰的舞台了!眾所皆知,破格的F級!破軍學園一年級!黑鐵一輝選手!』

  『呀啊啊啊!黑鐵——!加油——!』

  你不能輸啊!狠狠教訓對手吧——!』

  一輝的身影一出現,場內頓時響起轟天的加油聲。

  聲援的人數,和第一輪、第二輪比賽時相比,整整多上一倍以上。

  『喔喔喔!歡呼聲非常響亮呢!觀眾席上傳來近乎嘶吼的歡呼,熱烈歡迎黑鐵選手!』

  『由於比賽場地的位置關係,觀眾席上有很多來自於大阪的觀眾呢。原〈七星劍王〉諸星雄大選手,以及〈天眼〉城之崎白夜選手,這兩位選手都是大阪當地的有力選手,而他們都敗在一輝選手手上。說這些觀眾是最認同一輝選手的實力,一點也不為過。而且……』

  『而且?』

  『他柔和的容貌,以及和長相成反比的強悍實力,如此反差相當受到女性歡迎呢。其實我也是他的粉絲……』

  『原、原來如此!不過還請您解說時保持公正。』

  『我知道,用不著你說。』

  八乙女有些氣憤地這麼回道。她推了推眼鏡,一邊望著一輝入場時的表情一邊解說:

  『不過除了布拉德莉莉選手,一輝選手的神情似乎也不太一様了。』

  『是這樣嗎?』

  『是的。一輝選手的魔力量極端稀少,所以才會被評價為F級。幾乎大部分人都知道,他由於魔力量稀少,一天只能使用一次他的伐刀絕技——〈一刀修羅〉或是〈一刀羅剎〉。也就是說他在〈天眼〉戰中使用了〈一刀羅剎〉之後,今天已經無法再使用他的殺手鐧。他的狀況如此不利,表情卻非常放鬆,看不出任何僵硬或是拚命的神情……這名騎士身為F級,能一路爬到這個位置,果然不簡單。他的肉體和心靈都非比尋常地強悍呢。』

  觀眾的聲援,播報員的讚賞。

  一輝接受著這一切,筆直走向戰圈,站在起始線上。

  眼前的莎拉早已準備完成,她逼人的目光直視著自己。

  一輝主動向莎拉搭話。

  「我在來這裡之前,和爸爸談過了。」

  他想告知她一聲。

  「用『和好』來形容好像有點奇怪,不過我和爸爸的關係比之前好了不少……這都多虧了莎拉同學,真的很謝謝你。」

  一輝神情開朗地道謝,反倒是莎拉的表情依舊僵硬。

  「我說過了,我不需要你道謝……比起這個,你絕對要遵守諾言。」

  沒錯,感謝的話語對她毫無價值。

  他只需要遵守那個重要的約定,就只有這件事。

  一想到她的前半生經歷,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一輝用力地點頭回應莎拉。

  「當然,我親口答應你了,絕不會出爾反爾。」

  他能保證自已的信用。不過——

  「但是……正因為如此,我絕對不能輸。我和史黛菈約定好,要在冠軍戰相見。而且,我還踢開制止我的父親,只為了走上自己決定的這條路。

  他絕不能得出半桶水的結果,他不會原諒自己。

  「我貫徹了自己的任性,必須為自己做個了斷。所以我會贏過你,贏了你之後,成為〈七星劍王〉!」

  一輝如此宣誓,同時顯現出自己的靈裝——〈陰鐵〉。

  接著將刀尖,以及遠比刀尖鋭利的視線投向眼前的莎拉。

  莎拉則是不服輸地回以熱烈的視線——

  「……我也有一個約定。是我自己擅自決定,擅自定下的約定。但是……那是我和父親唯一的連結…………我絕對不會退讓。」

  她幻化出靈裝〈迪米奧格之筆〉與調色盤,這麼說道:

  「我一定會擊敗你,一定——!」

  「很好。就讓我和莎拉同學比比看,誰的約定……誰的靈魂更強大!」

  兩人鬥志沸騰,等待著開始的呼聲。

  兩人之間的空氣附著一股緊張,燒灼彼此的肌膚。

  每一刻、每一秒,漸漸逼近。就在這股緊繃之中——

  『雙方都在起始線上就位了!那麼,七星劍武祭第三輪第二場比賽,現在正式開始!

  LET’s G0 AHEAD——!!!!』

  戰鬥的槍響,一觸即發!

  ◆◇◆◇◆

  LET’s G0 AHEAD。

  慣例的呼聲一下,率先行動的人是莎拉・布拉德莉莉。

  她的速度之快,連以速度為武器的一輝都難以捕捉。她迅速沾取調色盤上的顏料。

  接著——

  「〈色彩魔法〉——閃光之亮黃Bright yellow。」

  她揮動手臂,將顏料揮灑於空中。

  剎那間,四散的黃色顏料頓時迸發爆炸般的光亮。

  光芒瞬間吞噬整個巨蛋,將所有人的視野燒卻為純白。

  「唔……

  !」

  『呀啊啊啊!』

  『唔喔、好刺眼!』

  『比賽開始的暗號一發出,布拉德莉莉選手的〈色彩魔法〉頓時爆發!她施放了強烈的閃光,戰圈上的人肯定睜不開眼!就如同閃光彈Flash Bang一般!她竟然開場就使用這種招數,會讓播報員痛哭啊!』

  極其刺眼的閃光燒灼了播報員的雙眼,他立刻摀住眼晴。

  另一方面,他身旁的八乙女不愧是教練級人士。

  閃光爆發的瞬間,她立一刻將眼鏡換成有色太陽眼鏡,撐過這針對視網膜的攻擊。

  不過閃光燒灼視野的時間只有短短數秒,周遭的景色立刻恢復了色彩。

  於是——

  『啊啊,視力終於恢復正常……喔喔喔喔喔喔!?這、這是~~~~~~!』

  飯田的視力恢復正常後,下一秒,眼前的光景令他錯愕。

  觀眾也和飯田表現出相同反應。

  終於取回色彩的戰圈之上,早已站滿上百的骸骨士兵,個個手持突擊步槍Assault rife,組成陣型。

  這是第二輪比賽中展現過的〈幻想諷畫〉死靈大軍Necro Battalion——!布拉德莉莉選手在第三輪一開始就使出來了!』

  『或許是因為她早就展現過這個招數,覺得不需要客氣了吧。』

  「哦?那傢伙這次的起手式可真激動啊。」

  凜奈站在選手用的觀眾席上觀戰。當她見到莎拉展現鬥志的先發攻撃,有些意外地說道。

  她是莎拉的家人,所以覺得莎拉認真投入戰鬥的模樣相當少見。

  「那傢伙明明不是這種性格,怎麼突然這麼有幹勁?她難不成是和〈落第騎士〉吵架了嗎?」

  「他們好像打了個賭。如果莎拉能在這場比賽贏過一輝,一輝就會當莎拉的模特兒,輸了就不能再要求一輝當模特兒。」

  史黛菈將從一輝口中聽來的事告訴凜奈。凜奈疑惑了一下,接著媽然一笑。

  莎拉在宴會會場引起騒動時,她也在場目睹了那場鬧劇。

  她馬上就理解狀況。

  「原來如此,要是讓她在這場慶典中跟來跟去,的確會讓人受不了。不過……」

  凜奈摘下眼罩,眯起異色雙瞳,不懷好意地笑了。

  「竟然在一個燃不起鬥志的人心中引燃大火。他定下那條件,或許是失策了呢。〈落第騎士〉雖然擁有優異的技巧,終究是武術,終究是體術。他的力量,只是在『個人』這個範疇上延伸罷了。而他要怎麼靠著這種力量,超越現代兵器組織而成的集體武力呢?」

  凜奈的這番話,正好命中眼前狀況的核心。

  以多敵一,以槍對劍。

  思路雖然單純,但兩者的優劣就是如此難以顛覆。

  特別是一輝,他無法施展範圍攻擊或遠距離攻擊。所以這種攻擊手段對他非常有效。

  所以莎拉的先攻,確實命中了〈落第騎士〉身為伐刀者的弱點。

  (好判斷,她果然觀察得很透徹啊。)

  數百支槍口對準了自己。戰圈上的一輝望著眼前的景象,臉上浮現淡淡苦笑。

  在第二輪比賽時,這批死靈大軍曾經被擊敗過一次。

  藉著〈劍士殺手〉倉敷藏人的〈天衣無縫〉之手。

  而一輝也能使用完全相同的技巧。

  不過……一輝也只是能使用罷了,做不出相同的防禦。

  藏人是因為他的特殊體質,才能完全卸除數百支槍口一起施放的鉛彈暴風雨。

  一輝根本辦不到。

  (莎拉看得很清楚,她知道我做得到什麼,做不到什麼。)

  一輝深刻感受到這點,不過——

  「不過……那也要所有子彈都能命中我才行!」

  一輝微微勾起唇角。

  他臉上的表情……是自信。

  緊接著下一秒,會場內的所有人都驚訝於他的行動。

  『什、什麼!黑鐵選手竟然逃也不逃,直接向面前上百支槍口走去——!』

  沒錯。他不逃、不躲,直接朝著舉槍的骸骨軍隊,緩緩走去。

  一步、又一步,彷佛散步一般地輕晃著身軀。

  骸骨軍隊當然不會放過這名愚蠢的獵物。

  軍隊所有士兵,一起扣下突擊步槍的板機!

  『一起射擊———————!槍彈毫不留情地飛向黑鐵選手!黑鐵選手仍舊毫無防備!』

  鉛彈的暴風雨撞擊戰圈表面。

  子彈削下的石材四散,掀起了一片白色沙塵。

  捲起的塵煙瞬間吞沒了一輝的身影。

  『比、比賽該不會就這樣定勝負了吧!?』

  所有觀戰的人幾乎都懐抱著和播報員相同的不安。

  不過——他們馬上就知道了。

  那不安只是杞人憂天!

  『什、什麼——!?』

  『騙人的吧-?:』

  觀眾席傳來驚呼。

  良久,播報員也目賭了那一幕。

  一輝的身影出現在捲起的純白塵煙之中,毫髮無傷,並且持績向前走去。

  『沒有命中!?黑鐵選手沐浴在如此密集的槍彈之中,卻連血都不流一滴!他、他究竟用了什麼魔法!?』

  八乙女搖頭否定了播報員的疑問。

  『這不是魔法呢。』

  『怎麼會?還是說,這就是倉敷選手在第二輪比賽時施展過的〈天衣無縫〉!?』

  八乙女再次否定。

  『不,並非如此。〈天衣無縫〉原本是對人的技術,沒辦法卸除如此密集的槍撃。倉敷選手之所以能辦到,是仰賴他與生倶來的超人反射神經——〈神速反射Marginal Counter〉。除了他以外,沒人辦到如此壯舉……一輝選手剛才使用的技巧,是完全不一樣的技術。他並非卸開了子彈,而是一開始就沒讓子彈命中。飯田先生還記得第二輪D區的第二場比賽嗎?』

  『當然!就是淺木椛選手和黑鐵珠雫選手的比賽!啊……』

  飯田這才驚叫出聲。

  『是〈抽足〉嗎!?』

  八乙女點了點頭。

  『沒錯。他剛才頻繁交換使用〈抽足〉與普通的步法,分散了標的,導致骸骨們的準頭錯亂。單點攻擊要是瞄準了錯誤的方向,會命中目標反而奇怪。更何況突擊步槍集彈率雖然較低,但是在這個距離,彈道只會偏離些許而已。』

  『原、原來如此!不愧是〈斗神〉南鄉寅次郎的體術!』

  『雖然技巧本身厲害,但是最厲害的是一輝選手使用體術時的直覺,他竟然想到將原本對人使用的〈抽足〉,運用在眼前的軍隊上。其他能做到同樣壯舉的騎士,大概只剩下〈斗神〉與〈夜叉姫〉。』

  八乙女如此讚嘆道——沒多久,場上立刻起了異狀。

  『啊、啊啊!這、這是!死靈軍隊聽完剛才的解說後,改變了陣型!』

  陣型切換成了水平方向、不統一標的的一起射擊。

  『這樣就算黑鐵選手再怎麼分散標的,也都毫無意義了!』

  他陷入危機一瞬間了?

  八乙女在飯田這句話說出口之前,淡淡低語道:

  『這判斷實在是愚蠢至極。』

  下一秒,所有人理解了這句低語的意思。

  死靈軍隊從數百支槍口的集中炮火切換成水平射擊。一輝原本還交錯著〈抽足〉,悠哉地緩慢前進,但就在同一時間,他突然深深壓下身體的重心。

  接著他保持這個姿勢,使勁體地,飛似地衝進軍隊中。

  骸骨們當然立刻以槍應戰——但是它們在開槍前就判斷錯誤了。

  一輝會使用〈抽足〉,是因為一輝的身體能力無法應付如此密集的彈幕。

  當它們從廣範圍攻擊轉換成水平射擊後,最重要的彈幕密度反而變得稀薄!

  (光靠我的〈天衣無縫〉,就能穿越這種程度的彈幕!)

  他已經沒必要繼續分散標的!

  『突擊——!黑鐵選手從正面突破彈幕,衝進了軍隊裡!』

  一輝正好衝進軍隊的正中央,隨心所欲地揮動刀刃,將骸骨士兵化為無數的紙片。

  死靈軍隊雖然以射擊應對,但是一輝動作迅速,它們無法在極近距離內捕捉一輝的行動。

  當然了,槍再怎麼強大,終究是單點攻擊。

  必須拉開一定距離,才能活用它的優點。

  敵人一旦逼近,劍絕對遠比槍更強、更快!

  『太、太強了……!』

  一輝接二連三斬倒骸骨軍隊。

  他不使用魔法,只靠著一把刀劍蹂躪現代兵器。他的身影震撤了觀眾。

  『人類就算不使用魔法……也能辦到這種事啊……!』

  『好、好帥…………』

  〈魔法騎士〉們也同樣因為一輝的精湛劍術而感動。

  本次大賽的營運委員長——〈審判天雷〉海江田勇藏坐在貴賓室里觀戰,同時對坐在隔壁沙發上的嚴說道:

  「哎呀,令郎實在太優秀了。日本國內能靠著體術如此奮戰的人,絕對不超過五人哪。」

  「……畢竟他除此之外,沒別的專長了。」

  嚴的回答依舊不透露半點情感。

  不過海江田也理解他的立場。

  他一開始找嚴搭話,就不期待他的回答。

  海江田立刻將注意力轉回下方的會場。

  (不過他真的很出色……他的動作,彷佛是全盛時期的〈最後武士〉。而他竟然只是一名成年禮剛過一年的少年,更是令人敬畏啊。)

  同時,海江田也心生惋惜。

  ……一輝的級別為「F級」,代表他被分在「評價對象之外」。

  舉例來說,伐刀者只要有E級程度的能力,即便中彈,傷勢頂多只有擦傷。

  因為魔力會產生作用,保護肉體。

  不過……F級卻辦不到。

  〈魔法騎士〉的職務,近半數都是戰鬥職種。

  也就是說, F級要從事〈魔法騎士〉的職務,是極其危險的。

  因此將之列為「評價對象之外」。

  隸屬於聯盟加盟國的伐刀者,都有義務進入魔法騎士學校。而這個標準通用於所有的盟國。

  換句話說,在國際水準中,「F級」本身不被當成伐刀者看待。

  他們就是如此的……弱小。這樣的他們若要活在〈魔法騎士〉的世界裡,顯得太過脆弱了。

  ……某方面來說,嚴身為一輝的父親,他會如此堅決反對一輝走上騎士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他身為監督者,當然也會擔心出現有勇無謀的追隨者。

  身為F級,卻能與等同於A級的騎士抗衡。並非人人都能實現這種奇蹟。

  海江田非常明白箇中道理。

  正因為他明白——他才更是忍不住為一輝感到惋惜。

  (他如果能有E級程度的能力,就能更輕鬆地爬上一顛峰才是啊。)

  此時,戰圈上的一輝終於斬下死靈大軍的最後一人。

  『黑鐵選手徹底殲滅了死靈大軍!一人都不剩!太、太強了!他明明失去了殺手鐧——〈一刀修羅〉,布拉德莉莉選手的〈幻想諷畫〉卻拿他沒辦法!』

  〈無冕劍王〉毫髮無傷地解決了莎拉的先發攻擊。

  他獨自一人悠然佇立在戰圈之中。每個人都為那道勇猛的身影送上喝采。

  但是——……一輝的表情卻相當險峻。

  『布拉德莉莉選手究竟該如何面對這名怪物——呃、咦?奇怪!?』

  過不了多久,播報員就察覺了原因。

  『這是怎麼回事!?布拉德莉莉選手消失在戰圈上了!』

  沒錯,她不見了。

  直徑一百公尺的圓形戰圈。

  〈染血達文西〉莎拉・布拉德莉莉完全失蹤了!

  觀眾們紛紛感到疑惑。

  她逃走了嗎?還是在場外?那麼該怎麼倒數?

  不過……

  (不、她在。)

  她不可能逃走。

  這毫無疑問地……是莎拉的〈色彩魔法〉。

  她下午也曾經利用那個魔法,騙過他人耳目。

  道旁之岩灰,能使人化為路旁的石子一般,不入人眼。

  (當時我們還能隠約見到她的身影……現在卻完全看不見了。)

  她現在施加的魔法效力,就是如此強大。

  一輝已經很難以肉眼捕理沙拉的身影了。不過——

  (這種程度的障眼法,是逃不過我的掌控。)

  即使對方消失在視野中,他還是有方法。

  對方並不像〈獵人之森〉,完全隠形了。

  她只是不會進入視野之內。

  那麼——只要聽就行了。

  會場是圓形,磨缽狀的觀眾席上總是歡呼四起。

  歡呼的聲波正好空出了一個…………人型!

  「在那裡——!!!!」

  搜索敵人的時間,僅僅零點數秒。

  一輝迅速將捜索方式從視覺轉換成聽覺,找出莎拉的身影,飛身斬去!

  一旦被發現,道旁之岩灰的效果頓失。

  莎拉已經無處可逃了……不——

  「沒關係……我已經賺取充分的時間,來畫出這幅畫。」

  ——她根本不需要逃。

  鏘——!!!!

  一輝的刀刃朝著渾身破綻的莎拉揮下……另一把刀刃阻卻了一輝的刀。

  一道人影出現於一輝與莎拉之間,以手上的刀刃守護了莎拉。

  但是對方只擋下了第一擊。

  一輝當然不會以為只靠一撃,就能輕易擊敗莎拉。

  從她第二輪比賽的戰況來看,就可以預料到這個發展。

  莎拉的〈幻想諷畫〉,甚至能將伐刀者的幻想Image化為實體。

  不論對方是誰,一輝都不會退讓。

  他會使盡渾身解數進攻,逼退對方。一擊行不通,就補上第二擊、第三擊。

  但是他的決心——

  (……該、不會…………!?)

  被眼前的現實吹得一乾二淨。

  一輝的視野之中映著——一片潔白無暇。

  他不可能認錯。

  她的身軀散發淡淡光輝,猶如薄明;手持一對純白雙劍,宛如羽翼。這道幻象——

  「〈幻想諷畫〉——〈比翼〉愛德懷斯。」

  正是曾與一輝交手,擁有世界最強之名的劍士。

  ◆◇◆◇◆

  『『『————————!!!!』』』

  〈比翼〉愛德懷斯。

  即使不是騎士,這個名字也是眾所皆知。

  會場內所有人見到她,皆是訝異得啞口無言。

  數萬名人類創造出來的沉默,彷佛真的附有重量。就在這片沉默當中——

  假愛德懷斯橫舉對劍,彷佛展翅一般。

  「啊、嗄、啊———!?」

  這一瞬間,待在觀眾席上觀戰的史黛菈突然抱住自己的身體,發出悲鳴。

  她感覺到了。

  〈比翼〉進入備戰狀態時,她施放出那宛如惡魔一般的劍氣,史黛菈的靈魂甚至拒絕直視她!

  (好、好可怕……!)

  這股劍氣的目標並非自己。

  史黛菈感受到的,只是純粹的餘波。

  但是她依舊全身顫抖,冷汗直流。

  (我和她明明距離這麼遠,卻彷佛被劍抵住喉嚨似的!)

  她能清晰感受到刀尖冰冷的觸感。

  愛德懷斯的威壓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支配力。

  只要看一眼,即使不想也能清楚得知,彼此的實力差距竟是如此懸殊!

  (這就是、世界最強的劍士……)

  『竟然、竟然會有這種事——!世界聞名的犯罪者,立於劍士世界的最高峰,〈比翼〉愛德懷斯!莎拉・布拉德莉莉選手竟然、竟然能將這樣的大人物化為實體啊——!』

  『實、實在是太驚入了……沒想到她居然辦得到……!』

  『真、真的、假的……!』

  『這根本是……犯規啊……!』

  見到戰圈上化為實體的純白劍士,因而渾身顫抖的人,並非只有史黛菈。

  播報員、解說員,以及坐在觀眾席上的觀眾,全都因為驚愕顫抖著聲音。

  這也難免。即使戰圈上的愛德懷斯,是莎拉以能力催生出來的假貨,她身上的氣勢卻非常強烈,與本人相去不遠。

  一輝實際與之交手過,他的感受絕對比在場的每個人都要深刻!

  「~~~~~~~~~!!!!」

  因此,一輝逃跑了。

  他不顧一切地逃向後方,逃得越遠越好。

  他在極近距離直接承受愛德懷斯的劍氣,心臓躁動不已,幾乎瀕臨爆炸邊緣。他壓抑著鼓躁不已的心臓逃向後方。

  ——比起愛德懷斯化為實體的幻象,他更畏懼莎拉身為畫家的力量。她竟然能分毫不差地描繪出世界最強的劍士所擁有的存在感。

  「……我事前早就做好覺悟,預想了各種狀況,就算來的是史黛菈或王馬大哥,我都不奇怪………不過………你竟然連這種東西都畫得出來,真是令人甘拜下風啊……!〈染血達文西〉!」

  「她是你唯一戰敗的劍士,我沒道理不畫她……我幾乎用盡了我所有的魔力,描繪出我所知的騎士當中最強大的幻象。我就以這道幻象徹底擊倒你!」

  莎拉宣示著自己的勝利,她的語氣隠藏強烈的決心。於是——就在這個瞬間,〈比翼〉無聲無息地逼近一輝眼前,正要揮下劍刃。

  『———!!!!』

  『好快————』

  她的速攻快得甚至來不及播報實況。

  純白劍刃猶如白雷,迅速落下。

  愛德懷斯的所有動作,從步伐到攻擊,全都是無聲的。

  她琢磨極致的動作,沒有一絲浪費LOSS。

  所有能量都在一舉一動之間消耗完畢。

  因此不會震動空氣,更不會產生聲響。

  更甚者,〈比翼〉之劍是由零到百,做到急遽的緩急交錯,難以用肉眼捕捉其動作。

  完全扼殺視覺與聽覺,高速且無聲的斬擊。

  一般人甚至在感覺到自己中劍之前,早已喪命。

  莎拉以幻想製作出的假貨,也擁有這種特性。

  不過——

  「哈啊!」

  一輝早已親身體驗過這個事實。

  因此才能抵擋假愛德懷斯那猶如白雷的第一劍。

  不過,一輝即使防禦住第一刀,他還是沒有空間安心。

  〈陰鐵〉承受住比翼的左翼時,同一瞬間,右翼的劍尖早已觸碰到一輝的鼻尖!

  「———哼!」

  不過,一輝早就看穿了右邊的突襲。

  雖然微微劃傷臉頰,他仍舊冷一靜地歪頭迴避。

  他甚至自己也揮動〈陰鐵〉,在刀劍的距離內迎撃假愛德懷斯。

  假愛德懷斯展開雙劍——進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純白與漆黑的斬光相互交錯。

  鋼之烈風一再碰撞、閃耀,擦出火花,相互抗衡。

  沒錯,一輝與她分庭抗禮。

  以前他必須仰賴〈一刀修羅〉,才終於能追上比翼之劍。現在卻能與之並駕齊軀!

  ——那是因為假貨的能力低劣?

  不。

  與她交手的一輝很清楚。

  眼前的假愛德懷斯,絕對不比以前在曉學園交手的她還弱。

  劍的鋭度、力量、氣息,幾乎相同。

  他能不靠〈一刀修羅〉與其抗衡的原因是——

  (我變強了,強得能與她相提並論!)

  他藉由〈模仿劍術Blade Steel〉習得了愛德懷斯的劍術。

  以及為了執行這套劍術,更改了戰鬥用的腦部信號。

  那一戰,帶給一輝龐大的經驗值。

  因此一輝的基本戰鬥能力,已經遠遠超越了當時的他。

  他即使不仰賴〈一刀修羅〉,也能跟上這種等級的戰鬥!

  (這樣一來,至少能撐過去!)

  「哈啊!!!!」

  於是,一輝終於在刀劍的距離中,逼退了假愛德懷斯。

  『唔哦哦哦哦哦哦!太、太厲害了!他竟然能壓制住〈比翼〉之劍,壓制了世界最強的劍術啊!』

  『上啊——!〈無冕劍王〉!』

  『一——輝!要贏啊————!』

  一輝雖然不是想回應那些聲援,但他當然是打算取勝。

  不論這個幻想多麼接近真人,一輝已經在戰圈對上了她,他只能撃敗她。

  那麼,他要是繼續逃避,可贏不了她。

  因此一輝將力量貫注於踏出的步伐,追擊退後的假愛德懷斯。不過——

  (不對、糟糕——!)

  他不該前進的。

  「——嘎啊——!?!?」

  一輝踏出步伐的瞬間,視野染上一片赤紅。

  全身彷佛火燒一般炙熱,頓時飛濺出大量鮮血。

  黑鐵一輝中劍了。

  而且不是一劍,是無數劍。

  (這、是…………!)

  當黑鐵選手正要往前時,他的身體突然噴血!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空氣的斷層!』

  『八乙女教練!?』

  『我曾經聽說過……!〈比翼〉的斬擊,等同於最強的斬擊。她的速度、鋭度,全都異於常理!因此她的斬擊通過之處,會持續殘留真空的斷層!因為她的劍太過鋭利,連空氣都無法察覺自己遭到斬裂……!』

  真相就如同八乙女所言。

  一輝為了追擊愛德懷斯,不慎踏進的那塊區域,早就因為稍早的激烈過招,留下無數真空的斬痕,化為鐮鼬停滯於空中。

  就如同綾辻絢瀬的伐刀絕技——〈烈風爪痕〉。

  假愛德懷斯只靠揮劍,就引發了同樣效果。

  也就是稍早的攻防戰中,一輝並非擊退了假愛德懷斯,而是她刻意退下的。

  而一輝不小心跟著闖了進去。

  雖然他在前一秒就感受到異狀,打算停下,不過一輝使用了愛德懷斯的〈模仿劍術〉,一旦有了動作,就無法輕易停下。

  他無法完全閃躲,渾身留下了數不清的斬痕。

  不過——

  「~~~~~~~~~~~~~!!!!」

  他既沒時間後悔自己的大意,也沒時間因痛楚而叫苦連天。他在與世界最強的劍士一戰後,就深深體會到這點。

  他放棄所有思考,從腳部放出了數小時內恢復的珍貴魔力。

  一輝就如同史黛菈這些普通騎士,在踏出的步伐上施放魔力,增加力量,以現在自己能使出的最高速度,全力逃出假愛德懷斯的攻擊範圍。

  他的判斷相當正確。

  不到零點一秒後,白銀閃光水平劃開一輝頭部原本的所在位置。

  假愛德懷斯的雙劍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擦過空氣,產生了斬光。

  一輝的判斷要是錯誤,或是遲了那麼一點,他現在就身首異處了。

  名副其實的九死一生。

  不過——

  「哈啊!哈………!呃唔!」

  做為代價,一輝用盡了珍貴的魔力。

  他只是踏進一次她的攻擊範圍內,就逼得他用盡了一切。

  而且他使盡了渾身解數,依舊無法給予對方任何一擊。

  費盡了全力,才勉強留下自己的性命。

  這些事實,讓一輝肯定了。

  (她絕對不遜於以前戰鬥過的真人……不只如此!)

  眼前的假愛德懷斯,遠比以前自己交手過的她,還要強大。

  當時的愛德懷斯除了最後一劍,根本沒有認真攻擊過。

  她那時只是擊退了一輝,不曾認真奪取一輝的性命。

  但是眼前的她不一樣。

  她明顯比當時還要更快、更鋭利、更加不留情。

  她甚至會使用以前沒有的招數,積極取勝!

  「……!?」

  一輝暫時拉開距離思考對策。此時假愛德懷斯突然做出神秘的舉動。

  她並不追擊一輝,右手中的劍輕輕一轉,劍尖刺進地面。

  鏘的一聲。

  之後不久——

  「啊——嘎哈!?」

  一輝明明距離假愛德懷斯二十公尺以上,此時他的全身再次噴發血霧。

  痛楚同時猶如電擊一般貫穿全身。

  這是某種魔法引發的攻擊嗎?

  答案是否。

  一輝立刻了解自己遭到什麼攻撃。

  (這是、〈毒蛾太刀〉…………!)

  之前,真正的愛德懷斯曾經展現過這個技巧,和一輝的第六秘劍一模一樣。

  這是以劍實行的〈滲透勁〉。通過刀身將震動擊入對手體內,藉由波紋破壞人體內部。

  一輝曾以〈毒蛾太刀〉,將震動透過對手的靈裝擊入對手體內。

  但是現在,假愛德懷斯以戰圈這個立足點當作媒介,將震動擊入位於遠處的一輝體內。

  接著,她趁勝追擊心生膽怯的一輝,準備以此定勝負。

  她疾如閃光,快速逼近一輝,全力揮下雙劍。

  「…………!」

  一輝全身痙擊,依舊反應過來。

  他將〈陰鐵〉橫舉頭上,以劍為盾抵擋即將落下的一雙白雷

  。

  但是——他勉強檔下的斬擊,力道卻微乎極微。

  假愛德懷斯眼見上方的斬擊無法命中,便在揮劍的同時,巧妙控制全身肌肉,將斬擊的能量全部——轉移至腳部!

  「咕……!哈啊!」

  一輝將防禦上移,身體破綻百出。她立刻以膝蓋踢進一輝的軀體。

  世界最強劍士的一步。聚集一切能量的踢擊順勢挖入一輝的橫隔膜,足以踢穿腹部的龐大衝擊,使得他的身軀向後飛去。

  一輝的身體彷佛被大卡車撞飛似的,飛過戰圈外側的草皮,狠狠撞上隔開觀眾席與戰圈的柵欄上。而他撞上柵欄後,身軀仍未停下,鐵柵欄硬生生被撞凹,他就這樣被衝擊力拋上了觀眾席,撞碎觀眾席通道的階梯,同時一階階地向上彈去,直到撞上最上層的座位才終於停了下來。

  『『『……………………』』』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具衝擊性,簡直像是一場出人命的意外事故。周遭的觀眾連哀號都喊不出來。

  他們只是茫然地望著碎裂的階梯,宛如地毯綿延不絕的血跡,屏息凝氣。

  〈落第騎士〉仰望夜空,倒落在地……他早已連抽筋都不抽一下了。

  ◆◇◆◇◆

  『太、太、太激烈了————!!!!

  人類的身體竟然有如炮彈一般,撞飛了七十公里左右——!

  黑鐵選手已經落在場外!現在主審開始場外計時!他能不能在十秒以內回到場內!?是創他還活著嗎!?

  不過、這實在是、實在是太……!太強大了!!!!

  〈七星劍王〉!〈天眼〉!〈雷切〉!〈無冕劍王〉黑鐵一輝選手以他引以為傲的刀劍戰,接二連三擊敗了聞名天下的勇者們!但是他卻在支撐他一路走向勝利的刀劍戰中、在這個距離里,完全遭到敵人封殺!這股力量,已經不容許我們質疑!

  包括我在內,會場裡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

  現在我們眼前的她,就是那名世界最強的劍士!她就是〈比翼〉愛德懷斯本人沒有錯!』

  那麼——他不可能獲勝。

  他的程度僅僅是在爭奪學生的頂點,他是絕對贏不了她。

  這個會場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共同的絕望。

  沒錯,甚至連全心全意信任一輝的史黛菈也是。

  一輝無計可施,就這樣被〈比翼〉擊出場外。她望著這樣的一輝,不禁屏息。

  「一輝……!」

  (贏不了……!)

  她不論怎麼想像,腦袋都浮現不了一輝擊敗眼前這道幻象的景象。

  正因為她有一定的實力,才能正確感受到。

  他們之間的戰力差距就有如貓兒挑戰老虎一般……令人可笑。

  不過更令人恐懼的,是那個〈染血達文西〉的畫技。她竟然能畫出如此強大的老虎,足以將一輝當成貓兒耍。

  (她的力量竟然如此破天荒……!)

  『五!六!七!』

  「~~~~~~~~~~~~~」

  史黛菈不甘地咬緊雙唇。

  這期間場外計時依舊持續進行。

  沒有任何人……為倒下的一輝送上聲援。

  方才還為一輝加油的觀眾,所有人都帶著沉痛的表情,沉默不語。

  像他們這樣的外行人,也從剛才的戰況中感受到了。

  〈落第騎士〉和〈染血達文西〉。

  雙方之間的力量差距,龐大到無法動搖。

  因此他們察覺了,雙方再繼續戰鬥下去,也是毫無意義。

  一輝身為F級,他盡力戰鬥過了。但是〈魔法騎士〉的世界,仍舊是以魔法的強弱為致勝關鍵。所有人都深刻感受到,這或許是必然的結果。

  所以,正因為如此——…………沒有人注意到。

  現在最應該感到絕望的那個男人——那個無力地仰望天空的男人——

  他的唇邊,浮現了無畏的笑意——

  ◆◇◆◇◆

  『八、唔—————!?』

  主審正要數到八時,突然語塞。

  一輝彷佛剛起床似的發出了一聲:「嘿。」隨即站起身,一鼓作氣地從觀眾席的最上層,跳過壓垮的柵欄,接著跳回戰圈,平安回到戰場上。

  『什、什麼——!黑鐵選手在第八秒時,若無其事地站起身,直接跳回戰圈中了!而且他的動作異常輕盈!他明明受到如此猛烈的攻擊,身上卻幾乎不見傷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飯田播報員難以置信地感到疑惑。

  另一方面,負責解說的八乙女清楚理解了狀況。

  『事實上,他應該幾乎沒有受傷。』

  『咦?可是他剛才的衝擊甚至能撞毀水泥制的樓梯啊!?』

  八乙女點了點頭。

  『正是因為如此。一般的騎士可能會連同柵欄一起撞進觀眾席里,因此受到致命傷。但是一輝選手刻意讓自己大摔特摔,藉此將原本足以破壞一輝選手肉體的能量,分散至地面。』

  一切正如同解說所言。

  那些能量大得足以使柵欄凹陷,破壞掉觀眾席的樓梯。但是那些能量原本全都會作用在一輝的肉體上。

  不過一輝巧妙地移動體重,將能量發散至外側,讓周遭的建築物代替自己。

  『因此,方才那一擊所造成的損傷,並沒有像外表看來那麼嚴重。』

  『真的能辦到這種事嗎……!』

  『理論上來看,這並非劍術,而是接近柔道的受身。這只是基本的體術,非伐刀者也辦得到。當然,必須要有超高度的技術,才能分散如此龐大的攻擊。一輝選手為了磨練劍術,也精通百般武藝,這是一輝選手才會有的思考迴路。』

  而當一輝分散所有攻擊之後,直到第八秒為止都在調整呼吸。

  因此他現在比被撞飛場外之前,恢復了不少體力。

  『太、太厲害了……!』

  飯田口中的不是播報實況,而是讃嘆。

  而他不是讚嘆一輝的技術。

  他是讚嘆一輝的鬥爭心。一輝即使陷入何種困境,他的鬥爭心依舊不曾減弱。

  『他的鬥志實在是太驚人了!〈幻想諷畫〉實在是壓倒性的強大。在場每個人應該都認為,這場比賽勝負已定。但是應該感到絕望的黑鐵選手本人,卻絲毫不打算放棄!他面對世界第一的劍術,使盡渾身解數,拚了命地追趕對方!』

  這名少年年紀輕輕,甚至能當飯田的兒子了,他卻不由得對一輝肅然起敬。

  不過——

  (但是,也只是如此而已。)

  飯田語氣熱烈地讚嘆著一輝。身旁的八乙女則是冷靜的分析現狀。

  不論他的受身多麼精湛,心志多麼頑強,那又如何?

  他如果還有〈一刀修羅〉做為殺手鐧,倒還能拚上一拚。但是好牌盡失的黑鐵一輝,以及能夠重現世界最強劍士的莎拉・布拉德莉莉。一輝即使擠出再多骨氣,都彌補不了兩人之間的落差。他無法接近勝利的寶座。

  實際上,一輝僅僅接觸一次敵人,就用盡了僅剩的珍貴魔力,甚至還屈居下風。

  另一方面,莎拉則是打從比賽開始,就是毫髮無傷。

  不、不只是莎拉,一輝甚至無法造成莎拉的棋子——假愛德懐斯任何一絲損傷。

  說得直接點,差距太過懸殊。

  他們之間的實力根本談不上勝負。

  (我不認為繼續進行比賽,能有任何改變。)

  而不只是八乙女一個人這麼認為。

  主持比賽的主審也抱持同樣看法。

  因此——

  「黑鐵選手……你還要繼續嗎?」

  他在宣布比賽繼續之前,這麼問了剛從場外回到場內的一輝。

  他不是問一輝能不能繼續,而是要不要繼續。

  一輝聞言,面露苦笑。

  他從那句話能感覺出,對方有多麼擔心自己。

  主審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此:

  你面對如此破格的選手,即使棄權了,也不會傷及你的名氣。

  沒有人會責備你。

  急流勇退近乎勇。

  一輝察覺對方的話中之意,仍然這麼答道:

  「是,當然要繼續。」

  他不會退讓。

  是因為倔強嗎?

  ——並非如此。

  實際上,一輝沒理由退卻。

  因為——

  「我已經看清那幅贗品的底限了。」

  ◆◇◆◇◆

  『黑、黑鐵選手,他做出非常強勢的發

  言,表示要繼續比賽!』

  主審雖然困惑,依舊允許他繼續比賽!比賽再次展開!

  黑鐵選手雖然肯定地表示:『他看穿了對手的底限,但是他真的找到方法,強行扭轉這絕望般的局勢嗎!?』

  『應該是逞強吧?』

  『是、是啊。剛剛他明明輸得一塌糊塗。』

  『可、可是,一輝的話聽起來不太像在逞強啊……』

  一輝回到戰圈後,做出了始料未及的強勢發言。會場裡頓時一片一譁然。

  觀眾們的反應充滿了質疑,甚至連半信半疑的領域都達不到。

  但這也難怪。

  一輝至今面對假愛德懷斯,幾乎是無計可施。

  其中最不相信一輝的人,就是對戰對手的莎拉。

  「〈幻想諷畫〉的確不是真人,但是它能發揮出與真人無異的潛能。你不應該繼續虛張聲勢,沒用的。」

  〈幻想諷畫〉的效果,她自己最清楚。

  所以她能斷言,一輝絕無可乘之機。

  因為一輝現在使用的劍術,是從愛德懷斯手中盜來的。

  自己的〈幻想諷畫〉擁有和原型同樣的能力,所以一輝絕對贏不了她。

  兩者之間有絕對的上下關係。

  所以莎拉才會選擇描繪愛德懷斯。

  她不可能輸。莎拉有絕對的自信。

  不過——

  「……我一開始的確驚訝於那幅贗品的實力,她甚至比以前與我交手過的她——真正的〈比翼〉還要來得強大。但是我只要交手數次,馬上就能揭穿那層虛假的外表。畫中的蘋果不論外表多麼鮮嫩,依舊不含一滴果汁;畫中的花卉不論多麼美麗,仍然不會飄出任何香味。你的幻想……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假貨罷了。」

  一輝毫不退卻,舉起〈陰鐵〉的刀尖,堅決地說道:

  「放馬過來吧……我將以我的最弱,擊潰你的贗品!」

  ◆◇◆◇◆

  「……!?」

  一輝異樣的自信,令莎拉突然心生疑惑。

  但是不論她怎麼思考,她都只覺得對方在逞強。

  剛才也是,他們就算短暫抗衡了一陣子,最後還是莎拉的幻想壓倒性占上風。

  一輝得不到任何戰績,只能被踢飛場外。

  (我的幻想將會取得勝利,這是不容質疑的!)

  假愛德懷斯彷佛在回應莎拉心中的吶喊,立刻使勁蹬地。

  接著,她依舊無聲無息地逼近一輝,以雙劍施加連擊。

  「哈啊啊!」

  一輝隨即應戰。

  漆黑鋼鐵揮開了傾瀉而下的純白閃光。

  但是,一刀與雙劍依舊有差距,更何況,雙方的基本實力也有高低。

  當交錯的次數增加,一輝便漸漸被逼退。

  此時,伴隨著尖鋭的聲響,一輝手持〈陰鐵〉的右手大大彈向後方。

  一輝在假愛德懷斯面前,毫無防備。

  眼前的愛德懷斯即使只是幻象,也絕不會錯過這致命的破綻!

  只見右劍就要將一輝從頭頂砍成兩半。

  (贏了——)

  莎拉確信自己的勝利,但是——

  一輝輕巧地向後一仰,躲過了即將一刀兩斷的一擊。

  他是那樣輕鬆,不疾不徐。

  接著彈開的右手打橫,全力斬向愛德懷斯的軀體,接著憑藉蠻力直接將進入守勢的愛德懐斯逼出刀劍的距離之外。

  (咦………)

  一輝躲過了愛德懷斯的決勝一擊,而且是輕易到不自然的地步。莎拉見狀,啞然失色。

  『喂,剛剛……』

  『他成功進攻了、是嗎?』

  『她只是像剛才一樣,故意退下誘敵吧?』

  觀眾們都不認為一輝有辦法成功地攻擊愛德懷斯。

  他們的反應皆是疑心疑鬼。

  這也難免。一輝直到剛才,都是被打得無法招架。

  但是,他們的質疑,只到一輝的第二次還擊為止。

  假愛德懷斯再次逼近,光速刺撃疾速飛向一輝的眉間。

  一輝對此則是一個側身,靈巧地避過刺擊,像剛才一樣回以猛烈的斬擊。愛德懷斯再度被擊退至間距之外。

  『『『~~~~~~~~~~~~~~~~~~!!!!』』』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發覺了。

  他們知道就在剛才,比賽的優勢流向了哪一方。

  困惑的喧鬧漸漸多了肯定……轉化為歡呼的暴風!

  『成、成功進攻了——!第一次,大家還以為是假愛德懷斯刻意退下誘敵,第二次就絕對沒錯!毫無疑問,黑鐵選手剛才在交叉距離中,壓制住了假愛德懷斯!』

  『太厲害啦——!剛剛刀尖只距離鼻尖不到一公分啊!?』

  『他不是在逞強啊!他是真的看穿了……!』

  一輝意料之外的攻勢,使得原本有些冷卻下來的會場再次急速升溫。

  但是莎拉耳中聽不見這些歡呼。

  她的腦袋陷入極度混亂,讓她完全意識不到這些聲音。

  (為什麼突然會……!)

  明明直到剛才為止,自己的幻想施展了神速與鋭利劍術,完全壓制住一輝。為什麼!?

  莎拉想到這裡,突然驚覺。

  她曾經聽說過。

  黑鐵一輝能夠以極其恐怖的高精準度,盜取對手的思考模式。

  「難道這就是〈完全掌握Perfect Vision〉……!?」

  「我根本不需要使用那種技術。」

  說話的人正是一輝本人……他一秒就否定了莎拉的想法。

  沒錯,事實上,他這次根本不需要思考到這麼深的層面。

  倒不如說……他沒必要花腦筋思考。

  「我不需要想得那麼深入,簡單思考一下就知道了。一名伐刀者只有一種能力,這是一定的。不論莎拉同學的能力看起來有多麼多采多姿,你的能力原本就只有將自己的想像化為實體』。」

  〈色彩魔法〉能夠重現莎拉從色彩聯想到的印象。

  〈幻想諷畫〉更是直接重現她筆下的事物。

  也就是說,她的能力原本就不是製作出與真品相似的假貨。

  而是根據自己的想像,將幻象化為實體。

  「不過你的印象究竟能多正確呢?外表就是眼前看到的一切,這個沒有問題。而莎拉同學是世界第一的畫家,仰賴你的觀察力,或許能分毫不差地描寫出本人的身體能力。但是……剩下的呢?」

  不論是一輝的劍術,還是愛德懷斯的劍術,他們的每一劍都異常快速,快得甚至讓常人無法辦識手部的擺動。

  在每一個剎那之中進行僵持不下的攻防戰,視線的游移偽裝出假動作,從氣息去互相爭奪制空權。

  在每一次施展斬擊時,總是隠藏著一次次鬥智,過程中你來我往。

  其中的思考迴路、思考順序——莎拉能全數想像出來嗎?

  「根本不可能。」

  一輝能夠肯定。

  連劍都沒握過的人,不可能只靠著想像進入那種境界。

  那是一個直覺的世界。只有實際揮灑鮮血,往來彼岸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的直覺。

  也就是說,這個假愛德懷斯只是個空殼。

  重現出來的,只有外表(體能)。

  她沒有辦法想像出一個人的內在,也就無法重現。

  「不過,這樣一來就出現一個疑問。如果沒有內在,她為什麼會行動?她為什麼能戰鬥?於是我做了假設,並且在戰鬥中證實這個假設。剛才上方遭到攻擊時,我是故意空下身軀的防守。」

  「故意的……?」

  「沒錯。而最後……我得到了證實。」

  而假愛德懷斯採取的行動,是將他踢飛至場外。

  賦予對手損傷,同時還能期待對手場外出局。這個如意算盤的確相當不錯。

  ——但是面對一輝等級的體術高手,這個想法很難構得上高明。

  即使將之擊飛場外,還有個風險:對方只要撐過打擊,還能藉由場外計時,暫時中斷比賽,趁機調整呼吸。實際上,一輝就這麼做了。

  從結果看來,那場攻防中吃虧的,其實是假愛德懷斯。

  真人絕對不會犯下如此幼稚的失誤。

  她比起取得眼前的勝利,會以確實擊倒對手為優先。

  但是假貨卻出手了,她以眼前的場外出局這個取勝的可能性為優先。

  ——一輝藉著她的行動,證實了自己的假設。

  「你

  是將『贏過黑鐵一輝的愛德懷斯』這樣的構圖(幻想)化為實體,所以她會專注於取勝。我只要稍微露出點小破綻,她馬上就會咬餌上鉤。」

  「…………?」

  「然後……只要知道這點,進攻就簡單多了。我只要刻意做出最能讓她快速取勝的路線。刻意進攻,暴露破綻,讓她窺見勝機。」

  這樣一來,她就會像剛才一樣傻乎乎地衝過來。

  一次又一次。

  她原本就不是會自己思考的生物,只是為了取勝而生的幻想罷了。

  她不但不會學習,而且她一旦窺見勝機,就無法阻止她前進。

  「我只要知道攻擊會從哪來,那種稚嫩的攻擊不管再快、再鋒利,再來幾次都一樣——一點都不可怕。」

  「唔、唔!」

  一輝露出無畏的笑容。莎拉的臉上則是透露著無法隠藏的動搖。

  當然是因為一輝的推理分毫不差,他完全識破〈幻想諷畫〉製作出來的假愛德懷斯。

  就如他所說,莎拉無法描繪出細膩的攻防或思考運輯。

  她只能描繪出從模特兒身上觀察出來的情報,以及名為「勝利」的構圖。

  因此她的〈幻想諷畫〉所創造出來的伐刀者幻象,只要敵人採取守勢,遠離「勝利」之時,就會意圖突破敵入的守勢「取勝」,按照贗品的體能採取類似戰術的行動。但是幻象本身終究是被動的,就像一輝剛才所做的,毫無防備地展現「勝機」引誘……幻象就會直接衝進去。它只會前進而已。

  假愛德懷斯並非活生生的人類,而是一幅畫,上頭只畫著「勝過一輝」的構圖而已。

  但是——

  「那又如何……」

  莎拉強烈地瞪向一輝,這麼回道:

  「就算你理解箇中道理,你還是贏不過這道幻想!因為你的劍術只是模仿她而已……!〈無冕劍王〉與〈比翼〉有絕對的上下關係!那麼有沒有內在根本無所謂!只要能重現體能,就能充分取勝……!」

  莎拉不同於平時的她,大聲喊出這番話,彷佛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同時假愛德懷斯也有了行動。

  她朝著一輝直線飛越地面。

  她打算在下次進攻中,重現構圖中的勝利。她的步伐強而有力,像是在反映莎拉的決心。

  純白的殺意無聲無息地襲來。

  一輝對此則是——

  「……原來如此,這也是有道理。」

  他不逃不躲,正面迎擊筆直襲來的假愛德懷斯。

  從他的架勢看來,他是打算正面決勝負。

  但是他的舉動可說是有勇無謀。

  因為正如他所說,莎拉的話確實有理。

  即使沒有內在,外殼本身毫無疑問是世界最強。

  實力如此強大的對手直線朝著自己而來,確實極具威脅。

  再加上一輝現在使用的劍術,是模仿自愛德懷斯。

  雙方的技巧、魔力,以及完成度,差距是顯而易見的。

  即使一輝看穿〈幻想諷畫〉的弱點,仍舊無法動搖彼此的上下關係。

  這些確實是事實。莎拉並沒有說錯。

  沒錯,她沒有錯。

  ——除了一件事。

  「不過莎拉同學,你倒是徹底誤會了一件事。」

  她弄錯了一個最致命的前提。

  一輝已經察覺到了。

  莎拉搞錯「對於戰鬥本身的認知」。

  她認為戰鬥的勝負,是決定於誰的實力比較強。

  但是這根本大錯特錯。

  戰鬥並不是實力強大就一定會獲勝,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戰鬥並非比較數字。

  而是爭奪一瞬間、一次攻防中的微小勝機。誰能得到這一點勝機,誰就能獲勝。

  (那麼……我並不需要一切都勝過對方。)

  只要一擊就夠了。

  他只要在一次的攻防中,勝過對方即可。

  既然如此,狀況就完全不同了。

  就算他們之間的差異,大到他怎麼掙扎都無法彌補——

  即使他們之間的差距,遙遠得可笑——

  (要抵禦早就知道來處的第一擊,並非不可能!)

  「——————!」

  假愛德懷斯為了決勝負,朝著一輝的頭頂揮下白刃。就在這個瞬間——

  一輝也利用〈模仿劍術〉盜取的技術,同時驅動全身肌肉。

  初速即為最高速。他施展了自己的秘劍當中,最快速的一擊——〈雷光〉,水平斬去,意圖將逼近眼前的純白殺意一刀兩斷。

  ——他是雙手持刀。

  沒錯,這就是一輝的勝機。

  就如同莎拉所說,兩人的劍術有著上下關係,完成度的差異是難以動搖的。

  但是……兩人使用的劍術並非完全相同。

  當然了。愛德懷斯的靈裝是雙劍,一輝則是一刀。雙方的戰鬥風格原本就不同。

  既然風格不同,自然有上不上手的問題。

  愛德懷斯的雙劍,是以壓倒性的出招次數封殺敵人,是完全趨向攻擊的劍術。

  雙劍的暴風圈一旦捕捉到對手,對手就完全無法招架。但是因為她必須單手揮劍,每一擊的力量與速度一定會多少減弱。

  另一方面,一輝是一刀流。

  出招次數雖然比不上對方,但是一擊的威力與速度會是他取勝。

  也就是說,在假愛德懷斯展開連擊之前,將勝負局限於第一擊的話——

  (我絕對占上風——————!)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雙方同樣施展肉眼不可辨識的魔劍,斬擊斬斷了夜晩的氣息,在剎那之間互相交錯。

  純白的劍刃撕裂了一輝的頭皮,即將斬斷下方的頭蓋骨。當她斬進骨頭的瞬間——

  漆黑的刀刃劃開一線,橫向斬殺了贗品的身軀,以世界最強騎士為底的幻想,頓時化為紙屑。

  『砍、砍、砍下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雖說是假貨,但是黑鐵選手竟然一刀斬殺〈比翼〉愛德懷斯!一擊逆轉了這絕望般的戰力差距啦————!!!!』

  『餵、喂喂,真的假的啊!』

  『他真的贏了……!』

  『對手已經毫無防備了!就這樣一口氣決勝負吧!』

  「騙、人…………」

  觀眾們見到眼前的逆轉戲碼,興奮的加油聲有如地鳴一般響遍會場。莎拉身處於其中,錯愕地低語道。

  她在劍術方面只是個外行人,她根本不懂為什麼剛才假愛德懷斯會敗北。

  因此她無法理解狀況,只能困惑當場。

  但是這個結果對一輝來說,非常理所當然。

  「即使是世界最強,『她』終究只是沒握過劍的畫家精心描繪出來的空洞幻想。但是我的〈陰鐵〉不一様。這是我的靈魂,當我決心走上騎士之道,我就決定了。自己的性命將與這把劍同進退,我的一切,全都在這把劍里。」

  這把劍,或許無法與世界最強的〈比翼〉相提並論。

  但是這把劍塞滿了一輝的內在,是貨真價實的真品。

  劍里有他的夢想,因為他希望自己總有一天成為像黑鐵龍馬一樣的男人。

  劍里有他對父親應做的了結,因為他為了走上自己選擇的道路,推開了父親。

  劍里有他對眾多騎士們的責任,因為他是踩著那些騎士的夢想,一路走到這裡。

  ——最後,是他與心愛的少女,定下彼此互不相讓的那個約定。

  這一切,全都在這把劍中。

  所以他絕對不能輸。

  「心、技、體,缺一不可,但是你的假貨卻缺了其中兩樣。我是絕對不會輸給這種假貨的!」

  一輝說完,壓低身軀——

  「這場比賽,是我贏了…………!」

  接著筆直奔向失去最強棋子的莎拉。

  他準備結束這場比賽。

  『黑鐵選手衝上去啦——!好、好快!』

  「~~~~~~~~!」

  莎拉為了製作出假愛德懷斯,她幾乎用盡了所有魔力。現在她卻失去了最強的棋子,她面對進攻的一輝,只能慌張不已。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她用來描繪〈幻想諷畫〉的顏料——也就是魔力,已經所剩無幾。

  即使莎拉還留有魔力,她心中並沒有其他模特兒,能勝過擊敗假〈比翼〉的敵人。

  她想不出辦法對付一輝的突擊。

  (什麼都沒

  有…………!我已經什麼都做不到…………!)

  這樣下去,她就要輸了。

  但是,她要是輸在這裡——

  『下一場第三輪比賽,如果莎拉同學贏得比賽,我就乖乖當你的模特兒。但是假如你輸了,你就要完全放棄找我當模特兒的念頭。』

  ——她就不能再要求一輝成為她的模特兒。

  沒辦法用他當模特兒,就等於她永違都無法完成父親的遺作。

  她跑遍了全世界,好不容易找到心中最棒的形象,就是一輝。

  就算要她找別的模特兒,她也沒辦法這麼輕易改變念頭。

  莎拉很清楚,一輝的模樣可能會永遠刻印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樣一來……她將會永違無法在那幅畫上,畫下任何一筆。

  絕對的敗北預感。

  莎拉從敗北想像出的未來,令她渾身寒毛直豎,彷佛全身的血液都為之凍結。

  (不能……變成這個樣子。)

  完成那幅畫的約定,是連結自己與父親的唯一羈絆。

  她不想失去那個羈絆。

  ……她一開始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是當莎拉開始學畫,得知繪畫的樂趣,她心中湧現了其他的感情。

  那是——嫉妒。

  莎拉耗盡半生,努力想填補父親遺下的那幅畫中的空白。

  在那期間,她當然數度想在那幅畫下筆。

  但是每當她提起筆——卻總是贏不了。

  那幅畫,繪著彌賽亞燒盡周遭的惡魔。畫中的繪畫力拙劣,畫技隨便,簡直像是自學似的,用色也譲人忍不住質疑畫家的感官……那個男人做為畫家,終其一生默默無聞,畫也不大出色。但是在那幅畫中,卻能感受到男人死後依舊炙熱的熱情,彷佛灰中火一般猛烈燃燒著。

  莎拉早已是舉世聞名的畫家。

  不論名聲、畫技、感受力,一切都凌駕在父親之上。

  但是,她還是贏不了他。

  她不甘心,同時也憧憬著他。

  有一天、總有一天……她要畫出一幅畫,一幅就算放在那幅畫的中間,也絕不遜色的畫。

  她想成為能畫出這種畫的畫家。

  她漸漸有了這樣的念頭。

  因此,完成父親遺留的畫作,不再是單純的憑弔。

  而是莎拉・布拉德莉莉——賭上畫家尊嚴對父親的挑戰。

  但是現在她的機會即將流失掉……她無法接受。

  她不可能接受。

  就像一輝賭命走上騎士之道,莎拉也同樣賭上了性命,行走在畫家之路上。

  (我也一樣……絕對不能輸……!)

  ——既然如此!

  「〈幻想諷畫〉無冕劍王!!!!」

  她的畫筆猶如疾風,甚至比一輝或愛德懷斯的劍還要快。她迅速畫出一輝的贗品,上前禦敵。

  而且——她還畫出了四人。

  一輝訝異得瞪大雙眼。

  他以為擊敗莎拉最強的棋子之後,她應該沒有準備其他招數了。

  他完全沒預料到莎拉之後的反擊。

  不過,他的動搖也只有一瞬間。

  「嘿呀!!!!」

  四名假貨身負〈一刀修羅〉,主動挑戰一輝。一輝立刻重振因大意而素亂的精神,接著馬上斬飛其中一人的首級,將之化為紙片。

  第二次呼吸時,他更是輕易地斬殺另一入。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對手就是一輝自己。

  自己有什麼優點,有什麼缺點,什麼姿勢會進行什麼樣的攻擊。

  所有長處、短處、習慣、傾向——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一切。

  這假貨只是半吊子。即使技巧完成度再高,四個人同時進攻,也不是一輝的對手。

  但是這種事——莎拉早就知道了。

  她畫出了〈比翼〉,但即使她使用記憶中最強的模特兒,仍然打不倒這個男入。這點程度的攻擊當然擋不住他。

  這種空洞的幻想贏不了他。

  還有一個。

  她還有一個值得信賴,絕不輸給一輝的事物。

  那就是她對於繪畫、對於自己決定的道路的熱情。

  (只有熱情,我絕對不會輸給你…………!)

  那麼——就畫下它吧。

  不是畫別人,而是畫下自己的靈魂實體。

  要將自己的熱情、靈魂投注在畫布上。

  她一定辦得到——因為所謂的繪畫、所謂的創作,就是這樣的行為!

  「——……」

  就在一輝屠殺掉第三個的假貨時,莎拉深吸一口氣,將最後的魔力灌注在〈迪米奧格之筆〉。

  接著,想像。

  她想像自己心中的熱情,想像那股熱情的化身。

  (——首先,性別是男性最好。)

  不能是娘娘腔的柔弱男子。

  即使擊倒眼前的對手,也要將自己的願望擺在第一。

  若要描繪如此粗野的熱情,最好是有如岩石一般的大漢。

  粗壯如樹幹的手臂,能夠剷除所有障礙。

  有如巨柱Obelisk的雙腳,能夠踐踏一切的常理。

  以及金剛石的巨劍,將無法理解自己、阻礙自己的一切全數斬斷。

  肌肉比燒鑄在一起的鋼鐵更堅硬,渾身血流熱如岩漿,沾滿濺血的裝束勇猛雄壯,今人聯想到古代的劍鬥士Gladiator——

  ……莎拉彷佛流水一般,在虛空的畫布上創造自己熱情的化身。

  她並沒有特別構思,但是她的想像不斷溢出,毫不停歇。

  莎拉忘我地將流瀉而出的靈感與熱情投注在畫布上。

  於是,她畫出幻象的大部分,最後正要想像化身的長相時……

  事情發生了。

  「咦……………」

  她驚訝過度,說不出話來。

  當她正想構思幻象的長相時,她的畫筆早已在畫布上舞動。

  接著畫了出來。

  那幅等同於莎拉化身的畫,那個男人的長相。

  莎拉望著她下意識畫出來的,那幅化身的人臉——面露苦笑。

  「……什麼啊,原來我還是記得的……」

  她的心接受了他。

  原來如此……若要描繪自己的熱情,沒有其他臉更適合他了。

  她現在能肯定地說出口。

  這幅畫、這個化身——就是自己靈魂的形體!

  「〈幻想諷畫〉——瑪莉歐・羅索……!」

  繪於虛空畫布上的畫透過魔力,化為實體。

  一名三公尺高,渾身染血的壯年劍鬥士,出現在戰圈上。

  莎拉站在她揮灑最後的魔力,精心描繪出來的幻想身旁,大喊道:

  「一輝……一決勝負吧…………!」

  高聲喊出的嗓音,不帶任何一絲不安。

  一輝聞言,砍殺掉最後的假貨後,微微勾起唇角。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幅畫和剛才的贗品相比,充滿著足以刺痛肌膚,無法比較的熱能——

  這個幻想……是真貨。

  他和自己的〈陰鐵〉相同,是她的靈魂重現出來的實體。

  那麼——

  「求之不得……!」

  一輝壓低重心,採取突擊姿態。

  瑪莉歐・羅索在一輝灌注力量至雙腳前,就以不遜於假愛德懷斯的速度逼近輝,手持巨劍砸向一輝的腦門。

  壓倒性的臂力施展出來的這一斬,一擊就足以將戰圈砍成兩半。

  但是,他卻碰不到一輝。

  一輝面對即將落下的重擊,則是全力蹬向戰圈,向前飛奔。

  接著他以優秀的眼力,在最後一刻與前方的斬擊擦身而過——

  「〈犀擊〉——————!!!!」

  一輝將所有衝力聚集在刀尖一點,將這招秘劍攻入染血劍鬥士的眉間。

  這一擊完美命中了。

  但是——

  「————————!?」

  瑪莉歐・羅索有如岩山一般的身體完全不為所動。

  一輝的劍甚至擦不破他身上任何一塊皮。

  瑪莉歐・羅索低了低頭,甩開了〈陰鐵〉,舉起大劍朝著空中的一輝使勁一掃。

  一輝身在空中,無法動彈,只能急忙以〈陰鐵〉為盾。不過——

  「嘎哈……!?!?」

  金剛石巨劍接觸到〈陰鐵〉的瞬間,前所未有的衝擊蹂躪一輝的全身。他的身體有如擊球訓練的棒球似地狠狠拋飛出去。

  他沿著地板滑行數十公尺,接著滾落在戰圈邊緣。

  一輝和他在場外的時候一様,分散一定的損傷力道,所以他能馬上站起身。不過——

  「唔…………!」

  ——他只承受了一擊,便砸碎了雙手。

  手腕到肩膀的骨頭全都支離破碎。

  他承受如此龐大的衝擊,自然也拿不住〈陰鐵〉。只見〈陰鐵〉在戰圈上空轉了轉,逐漸墜落。

  而在〈陰鐵〉落到地面之前——瑪莉歐・羅索早一步沖向一輝,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巨大的身驅以難以置信的疾速衝上前,揮下足以砸碎戰圈的重擊。

  斬斷眼前阻礙的一切,全力一擊就此落下!

  相對的,一輝則是手無寸鐵——

  「贏定了——!」

  就在莎拉如此肯定時,下一秒,赤紅鮮血染上了戰圈。

  那鮮血……有如岩漿一般滾燙。

  「!?」

  莎拉訝異地瞪大雙眼。

  慘遭斬傷的不是一輝,而是她的熱情。

  可是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一輝明明沒有拿著武器。

  莎拉仔細一想,這才驚覺。

  一輝連滾帶摔地移動,現在兩人所站的位置是——

  (糟、了…………!)

  那裡有著世界第一的劍士贗品,以斬痕所刻下的真空斷層。

  沒錯,一輝知道自己的斬擊無法奏效,刻意將瑪莉歐・羅索誘導到這個位置。

  正當瑪莉歐・羅索的龐大軀體噴出、滾燙的鮮血時,一輝同時行動。

  為了贏得這場勝負。

  他和當時滾來時一樣,匍匐在地一般地壓低身軀,從下方滑過真空斷層,穿過瑪莉歐・羅索的身旁。接著,他有如箭矢似的疾速奔走,張嘴咬住落下的〈陰鐵〉刀柄。

  然後——

  他趁著莎拉錯愕當場,咬著〈陰鐵〉,彷佛整個身軀要撞上去似的,順勢將刀刃刺進她的腹部。

  ◆◇◆◇◆

  「啊、唔…………」

  莎拉的身體遭到貫穿,口中溢出鮮血,跪倒在地。

  011

  同時她熱情的化身也化為紙屑,隨風消逝。

  就在剛才,兩人之間,勝負已決。

  「我贏了。」

  「………………嗯。」

  莎拉聞言,沉默良久,小聲肯定了這個現實。

  自己已經耗盡了一切的技巧、心力。

  但是……她還是輸了。

  於是,她接受了這一切——

  「不過……我不會遵守那個約定的。」

  接著吐出如此任性的話語。

  一輝也吃了一驚,瞪圓了雙眼。

  但是莎拉才不管。

  他要罵自己卑鄙、騙子,都隨便他。他覺得自己是個大混蛋,也無所謂。

  反正——

  「我的父親,可是個死在畫布上的大混蛋,而我是他的女兒,我絕對……不會放棄這股熱情。」

  莎拉任性地這麼宣示道。一輝一開始雖然震驚,接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揚起微笑。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他笑得有些困擾,卻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開心。

  莎拉在逐漸滑落黑暗的意識中,望著一輝的笑臉,看他笑著接受任意妄為的自己……她第一次嫉妒起史黛菈。

  接著她這麼心想。

  將來有一天……如果自己談起了戀愛……她想和這樣的人墜入戀情。

  ◆◇◆◇◆

  〈染血達文西〉彷佛斷了線的人偶,摔落在戰圈上。

  同時主審宣布比賽結束。

  同時報出一輝的名字,宣布他為勝者。

  『塵埃落定——!〈無冕劍王〉對〈染血達文西〉!真是一波三折的激烈戰鬥!布拉德莉莉選手在最後的最後展現了她的韌性!但是最後立於戰圈之上的人,是黑鐵一輝選手——!』

  『贏、了嗎?他贏了啊!』

  『他的對手能力根本和作弊沒兩樣,他竟然真的贏了!?』

  『呀啊————!一輝最棒了————!!』

  掌聲毫無保留地落在贏得激戰的最後贏家身上。

  在這些喝采聲中,曉學園的風祭凜奈遺憾地嘆了口氣。

  「唔——沒想到連莎拉都敗了啊。即使我有魔眼在身,也無法預料到這個結果呢……這下對月影叔叔可抬不起頭來了。」

  「大小姐,請別這麼沮喪。還剩下王馬大人和天音大人呢。」

  「是沒錯啦……不過我實在不懂。莎拉的〈幻想諷畫〉即使有缺陷,只能按照『畫好的構圖』行動,她還是完美重現了〈純白之巓〉的力量。〈純白之巓〉在中東進行『大掃除』的時候,莎拉剛好也在場。當時她應該已經直接觀察透徹了,所以應該不會錯……但是她為什麼還是輸了?〈無冕劍王〉的實力不可能和〈純白之巓〉匹敵吧?」

  「雖說他們的實力並非同等級,但是若能預先知道對手的一擊從何而來,要取勝並非不可能。黑鐵大人在戰鬥風格方面也能取得部分優勢。」

  「戰鬥風格?」

  「是的,假愛德懷斯和黑鐵大人所使用的劍術,是藉由同時驅動全身肌肉,在瞬間發揮出最快的速度與最大的威力。但是,即使兩人使用同樣的技巧,兩人的靈裝卻不同。假愛德懷斯是雙劍,而黑鐵大人則是一刀流,這樣一來——」

  「啊!〈無冕劍王〉是雙手持刀,所以只看一擊的話,他比較占上風啊!」

  「是的。簡單計算後,黑鐵大人在瞬間當中能動員兩倍的肌肉。肌肉全數驅動後所產生的運動能量,雙方之間可以差上數倍。黑鐵大人正是以這個優勢,針對〈幻想諷畫〉只能按照『構圖』行動的弱點,取得了瞬間的勝機,才因此獲勝的。」

  「原來如此……其中還有這種理論啊。」

  「不過,當然必須有黑鐵大人高水準的劍術,才能實踐這個理論。一般人就算懂得理論,也無法觸及莎拉大人的〈幻想諷畫〉。黑鐵大人……身為F級,卻能獲得〈無冕劍王〉的美稱,他的實力確實是名副其實呢。」

  以兩人的陣營,她們本來不應該為一輝的勝利感到欣喜。

  不過她們見到一輝失去〈一刀修羅〉,依舊擊退了〈染血達文西〉,她們也衷心佩服一輝的強大。

  但是看向兩人身旁的史黛菈,她原本應該會第一個高聲恭喜一輝獲勝——

  她現在卻渾身顫抖。

  是因為一輝贏得驚險?

  答案是否。

  正因為她擁有同等的實力…………她才能理解。

  這場戰鬥真正的勝因。

  一輝確實利用了一刀流的優勢。

  不過——勝因並不在此,戰鬥風格的差距根本無所謂。

  因為……一輝針對〈幻想諷畫〉的弱點,利用戰鬥風格的優勢之後——在那交錯的瞬間,刀刃率先觸及對手的人,仍舊是假愛德懷斯。

  沒錯。心、技、體,世界最強之劍即使三者缺二,仍然沒有讓年輕武士取得先攻。

  史黛菈確實目擊了那個瞬間。

  因此,她甚至做好覺悟,接受一輝的敗北。

  但是……結果就如她所見。

  一輝的刀刃率先斬斷對方的性命。

  究竟是為什麼?

  史黛菈腦中一片混亂,接著……隨之戰慄。

  她發覺了。

  一輝在那交錯的瞬間當中,採取了惡魔般的戰術。

  (一輝或許也發現了…………)

  黑鐵一輝不可能誤判敵我的實力差距。他很清楚——

  即使對方只是沒有內在的假貨,即使他利用一刀流的優勢,對方的斬擊仍然會先一步攻來。

  所以一輝為了彌補這一段延遲……利用了〈幻想諷畫〉的特質。

  他刻意將對手的斬擊誘至頭部,以人體當中硬度最高的頭蓋骨,承受了那一擊。

  當然,不論硬度再高,終究只是人骨,愛德懷斯的劍輕易就能將頭蓋骨切成兩半。

  不過她的速度仍然比砍進肌肉時還要慢。

  那甚至不到零點一秒的短暫一制那之間——

  兩人的斬撃,皆擁有常人無法目測的速度。

  而一輝彌補了那短短的瞬間……逆轉了勝負。

  於是他抓住了

  。

  甚至連史黛菈都認為毫無勝算,如此絕望的強大對手。他依舊從她手中,奪得了那一次攻方之間的勝利。

  (……真是的,這傢伙真是太誇張了…………)

  他面對真刀,面對那世界第一的斬擊,竟然敢以自己的頭部為盾牌。這種主意……實在異常。

  他光是會想到這種鬼主意,就已經異於常人了。

  更何況,他還真的執行。實在讓人懷疑他的腦袋是否正常。

  不過——正因為是黑鐵一輝,他才辦得到。

  他是F級的爛學生,國家甚至不把他看作伐刀者。

  戰鬥的對手總是比他強大。

  他依舊一路這様戰鬥過來。

  不論何時都是拚盡全力,賭上性命。

  他總是傾盡所有想得到的努力,施展手中所有的戰術,不斷地戰鬥……然後持續戰勝至今。

  ——於是,他培養出無窮無盡的壓箱錦囊。

  他的招數遠遠超出史黛菈等人的想像範圍。

  他就是靠著超越次元的戰術與執著,將別人眼中勝算微乎極微的戰力差距,以及無法回天的劣勢——徹底翻轉過來。

  這才是身經百戰的〈落第騎士〉——黑鐵一輝真正的恐怖之處。

  史黛菈戰慄於一輝的恐怖——

  (真是的,只有你,我不覺得自己能輕易取勝呢……一輝!)

  凌駕於恐懼的喜悅,更是令她渾身顫抖。

  不論雙方的差距有多麼一面倒,都無法取得優勢。

  對強者來說,沒有對手比他更棘手。

  正因為是這樣的一輝,她才更加愛戀不已。

  如果是他,一定能承受自己的一切。

  力量、技巧、心靈……他一定能擁抱自已所有的一切。

  (還剩下…………一場比賽!)

  與最愛的宿敵,共度最幸福的一刻。

  夢寐以求的那個時刻,已經來到伸手所及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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