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暴風雪下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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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月十日。

  這天是個非常寒冷的日子。東方天空升起的太陽受到雲層的阻擾,光輝未能普及大地。強風猶如野獸的咆哮一般,挾帶著呼嘯聲打在民宅的牆壁上,將地上積雪卷上半空。

  平時露天攤販櫛比鱗次的中央大道上,如今店家全都休息,路上不見往來的行人,氣氛悠哉閒適。這是因為人們全都待在家裡誦念祈禱,手伸在暖爐上取暖,等待著暴風雪離去。

  然而,《紫銀殿》里卻與街上的景象迥然而異,籠罩在歡騰熱鬧的氣氛中。

  沐浴在大廳間四射的光芒之中,每個人都是掛著滿臉笑容,超過二十張的長桌上擺滿了各式的料理,銀制酒杯反射著水晶燈的光源,散發出錯綜複雜而富有魅力的光輝。圍在桌子周圍的貴族們單手端著酒杯談笑風生。

  「哎呀,真傷腦筋呢。偏偏如此可喜可賀的日子,卻遇上了暴風雪。」

  「沒必要想得這麼負面。或許這是老天爺特別降下的祝福啊。」

  「沒錯。就在當初我們魔族誕生之日,地上也是發生了天崩地裂的大災難啊。」

  「原來如此。換個角度想,今天或許是個吉日呢。」

  「沒錯,克勞蒂雅王女今天就滿十六歲了,確實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一名貴族如此說完後,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向坐在國王附近的王女。

  「那份美麗,絕對不會輸給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

  「你見過第六皇女嗎?」

  「沒有,只是略有所聞而已。」

  比呂獨自一個人擠身在談天說地的貴族們之間,端著餐點打探著四周。

  (雖然流轉於大廳的氣氛和煦而安穩……)

  他抬頭仰望,突出的露台上傳來樂隊們所演奏的悠揚旋律。

  轉頭望向大廳的牆邊,兵士們身穿著令人生畏的裝備,手中拿著武器,就像是在炫耀著森嚴的戒備。

  「比呂殿下,您似乎很無聊呢?」

  「啊啊,怎麼會,才沒那回事。」

  一名同樣來自葛蘭茲大帝國的高官向比呂搭話,比呂苦笑地回應後,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在場每個人都是品酩著美酒,只喝白開水的自己確實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比呂大人,宴會還開心嗎?」

  緊接著來向比呂搭話的,是一名臉型細長的溫和男子。

  男子披著一件貴氣的外掛,姿勢優雅而高尚,全身散發著雍容華貴的氛圍。

  雖然外表打扮給人成熟的印象,但光看身形的話,倒也很有少年樣。

  他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嫡長子——佛勞斯·凡恩·雷貝林古。

  比呂輕輕地點頭示意後開口:

  「原來是佛勞斯王太子,宴會非常開心喔。」

  「不過,我剛才從遠處看著您,您似乎很無聊呢。」

  佛勞斯半帶玩笑地說完,將杯里的葡萄酒一飲而盡,走向桌子拿了一瓶玻璃瓶走回比呂面前。

  「來,喝吧。如果無法討您歡心,先王羅可斯一定會很傷心的。」

  佛勞斯做勢要替他倒酒,比呂連忙搖頭。

  「不了,我不會喝酒。你的盛情我心領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下次有機會再對飲吧。」

  「話說回來,明明是慶宴,這樣的警戒陣仗也太不尋常了吧?」

  聽到比呂的質疑,佛勞斯僅在一瞬之間,臉上扭曲的表情閃過一絲險峻。

  「這都是為了迎接葛蘭茲大帝國的皇族。當然戒備必須森嚴才行。」

  佛勞斯伴著浮誇的動作繼續接著說明:

  「宮殿內部配置了千名兵力,大廳這裡也聚集了超過百名的士兵。」

  他邊說,邊環顧四周一圈。

  站在一樓牆邊的近衛兵隨時緊盯全場,以防有可疑人士混進來;望向二樓,樂隊正拿著樂器演奏著優美樂音,而在他們的背後,則站著兩人一組的近衛兵警戒那一帶。

  滴水不漏。佛勞斯大為滿意地點頭,溫柔地拍了拍比呂的肩膀。

  「請您儘管放心吧,有三魔將帶頭指揮警備,就連一隻老鼠都別想溜進來。」

  「原來如此,即使裡頭發生異狀,也不會傳到外面去吧?」

  「這些瑣碎細節,您沒有必要知道吧。」

  佛勞斯泛開一道無懈可擊的笑容回應比呂。

  此時,右方突然傳來歡呼聲,連接大廳與走廊的門打了開來。

  「看來是我國的英雄駕臨了。」

  當佛勞斯這麼一說完,一名身材高姚的男子走了過來。

  「歡迎你來。警備方面如何了?」

  「沒問題。」

  男子單手架在劍柄上說道。

  那把劍柄尖端鑲著魔力的來源——一顆碩大的紫色結晶。

  (……喔,真令人懷念的魔石呢。)

  千年前曾經見過的形狀,這是過去魔族(瑣羅斯德)之王的宗魔其中一人所留下的魔石。

  而那位魔石的主人在千年之前,正是死在比呂之手。

  「比呂殿下,這位是我國的英雄,三魔將的嘉里烏斯·凡恩·紹山德卿。」

  「我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比呂伸出手,嘉里烏斯立刻欣喜地回握他的手。

  「喔!您就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啊!您的武勇事跡絲毫無愧祖先,就連我們這種邊境地帶,同樣無人不知啊。」

  「傳聞一定被人加油添醋了不少,還是別盡信比較好。」

  「您不必這麼謙虛。稍後請務必與我較量一番。」

  嘉里烏斯一副隨時都可能拔出劍似地,他的態度也讓比呂難以招架,不知所措的情緒全寫在臉上。

  「嘉里烏斯,適可而止吧。」

  看不下去的佛勞斯適時地介入。

  「會害比呂殿下為難的。話說回來,警備防護網如何了?」

  儘管不滿,嘉里烏斯仍從比呂身邊退開,回應說道:

  「……當然是連一個賊人也休想溜進來。」

  「那真是太好了。話說,為什麼三魔將會來這裡?你們應該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吧?」

  「難得的機會,我們也想好好同樂一下。雖說原本是那傢伙要來參加的才對。」

  嘉里烏斯的視線移向某人身上。

  對方戴著兜帽,無法知道他的表情。他只是行跡詭譎地站在牆邊。

  「他是三魔將的巴爾·凡恩·比堤尼亞。肩負慧魔(弗魯門堤)稱號,是魔弓斐爾諾特的持有人。」

  或許是注意到一臉狐疑的比呂,佛勞斯特地替他說明。

  「原來如此,他就是……」

  比呂點點頭,此時,樂隊開始演奏起激昂的樂曲。

  從原本柔和婉約的演奏,轉變為熱鬧躍動的節奏,迴蕩於正殿的氣氛也隨之奔騰澎湃了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呢。差不多該去向父王請安了——」

  佛勞斯以鼻子悶笑一聲,啜飲一口葡萄酒。

  須臾的沉默後,他才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比呂殿下要不要也一起去呢?」

  「也好,我才正在想差不多該過去向國王陛下打招呼了。」

  之後,兩人並肩而行。

  比呂以眼角餘光打探佛勞斯的表情,卻完全無法判讀他的心思。

  「比呂殿下對於雷貝林古王國有什麼看法呢?」

  兩人走在通往王座的樓梯時,佛勞斯突如其來地問道。

  「我覺得是個很棒的國家。人們的表情十分開朗,國王陛下也廣施德政。如果要說有什麼不滿,大概就只有太寒冷了吧。」

  「的確——沒錯呢。」

  佛勞斯「哼」地浮現一抹諷刺般的冷笑,並停下腳步。

  「比呂殿下,您先過去吧。我等您與父王談完後,再過去就好。」

  「我明白了。那麼,待會兒見了。」

  輕輕點頭致意後,比呂爬上樓梯。隨即,眼前就見到正坐在王座上的國王,以及坐在他身邊優雅微笑著的克勞蒂雅王女。

  「哎呀,比呂殿下,歡迎您來!」

  大概是喝了酒吧,情緒莫名高漲的國王張開雙臂迎接比呂。

  「抱歉,太晚過來向您打招呼了。謝謝您今天的邀請。」

  「不必那麼客套。話說回來,玩得還開心嗎?」

  「是的,真的是一段非常有意義的時光。」

  「那真是太好了。今天就忘了工作,盡情享受吧!」

  「我會的。那麼,希望今後葛蘭茲大帝國與雷貝林古王國之間

  的友好邦交可以永久持續下去。」

  比呂小幅度地傾身鞠躬後,便轉過身準備離去。此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克勞蒂雅也輕輕地向他點頭致意。當比呂邁開步伐時,剛好與佛勞斯擦身而過。

  佛勞斯的表情因為表露無遺的憤怒而扭曲,眼神沉著地直直瞪著國王。

  心頭閃過一陣不安的比呂正要回過頭時——

  「喔喔!佛勞斯!你今天舉辦的這場宴會十分成功喔!」

  「哈哈,父王,這一切都是為了克勞蒂雅,同時也是為了宣示我雷貝林古王國的權威啊。」

  「嗯,比呂殿下也玩得很盡興呢。」

  父子正和樂融融地交談。或許只是自己多心吧,這麼想的比呂便直接走下樓梯。

  ——就在此時……

  一道物體落地的巨大聲響撼動比呂的耳膜。

  那道令人寒慄的聲音迴蕩開來,與樂隊演奏的弦律共同形成一串不協調音。

  「……什……?」

  比呂急忙回過頭,映入眼帘的是——

  「父王。你既不是明君,也不是昏君。只是個凡庸的國王。如果是身處和平治世,倒也就算了……」

  佛勞斯手持染滿鮮血的長劍,居高臨下俯視著倒臥在地上、身首異處的國王。

  察覺到異狀的貴族們開始鼓譟起來,緊張的氣氛讓人們的身體變得鈍重。

  「不過,即將到來的時代可不同。未來的世界不再像過去一樣,只要對葛蘭茲大帝國卑躬屈膝就好。我們魔族必須自立自強。因此,我只能採取這個辦法。雖然我也很遺憾……但我相信父王一定會明白我的苦心吧。」

  佛勞斯單手捂住因愉悅而扭曲的臉,身體大大地往前傾,同時放聲狂笑。

  「啊哈哈哈哈!我現在開心得難以自制!因為王座終於落到我的手中了!」

  接著佛勞斯緩緩地轉動脖子,充血的眼瞳望向比呂。

  「呵呵……哈哈哈……比呂殿下!你還在啊?你那是什麼表情,很驚訝嗎?」

  像是發了瘋一樣,佛勞斯又再仰身不斷地猖狂大笑。

  在此同時,王女克勞蒂雅口中發出尖聲悲吼,她抱著國王的遺體痛哭吶喊。然而,她的悲傷卻被貴族們的驚叫聲掩蓋過去。

  比呂眼神轉向大廳,只見近衛兵開始襲擊貴族們。

  原本是撫慰人心的地方,如今卻驟然一變,正殿裡逐漸被暴虐所占據。

  「無論身為國王,身為父親,變成那副德性的話,就只是一團肉塊罷了,與家畜沒什麼兩樣。你不認為嗎?對吧,克勞蒂雅?」

  「王兄……你果然!」

  「這一切都要怪你不該說出那種玩笑話。所以,我也必須採取相當的行動才行。是你……逼我越過最後一道底線!」

  「王兄……你真是個愚昧無知之徒。」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佛勞斯走向克勞蒂雅,粗魯地一把揪住她的頭髮。

  「唔!?」

  「你不必感到寂寞。雖然父王不在了,但你還有我。縱使不能放你自由,但也不會讓你過得委屈。」

  「咿……」

  「放心地交給我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佛勞斯臉上浮現卑猥的笑容。雙瞳完全被欲望所支配。

  他強拉著克勞蒂雅站起身,伸手環過她纖細的腰間,將她一把摟向自己。

  「以後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我們兩人——」

  佛勞斯的話說到一半卻突兀地中斷。

  他的眼神注視著克勞蒂雅胸前的項鍊。

  「為什麼——你會有這個?」

  佛勞斯發出一道低沉得令人不禁寒顫的聲音。

  他出神凝視著項鍊,仿佛要將之烙印在眼中一般。

  克勞蒂雅趁隙用力推開佛勞斯。

  兩人拉開距離後,克勞蒂雅像是要保護項鍊似地以手緊緊握住。

  「王、王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把那個交給我。那個戴在你身上也沒有意義。」

  「回答我!為什麼要殺了父王?還有,諸侯們對於這些事……」

  「你沒有必要知道。你只要乖乖地照著我的話去做就好。」

  「不、不要過來……」

  佛勞斯一步步逼近正不斷後退的克勞蒂雅,然而,途中卻停下了腳步。

  「能不能到此為止呢?」

  因為比呂正站在兩人中間。

  「比呂殿下……你那是什麼意思?」

  「你那張嘴臉實在太過醜陋,我看不下去罷了。」

  比呂將克勞蒂雅護在身後,接著舉起右手。

  隨即,只見「天帝」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出現,劍尖絲毫不差地對準了佛勞斯的臉。

  看到突如其來出現的「天帝」,佛勞斯急忙往後退,拉開彼此距離。

  「那、那是什麼?」

  「你不必在意。」

  比呂壓低身形,屈膝半蹲。

  他右手握住劍柄水平端舉,接著扭腰側過身,將左手扶在劍刃上。

  看見比呂那一連串流暢而俐落的動作,佛勞斯明白他是認真的,頓時明顯地驚慌失措。

  「比呂殿下,等一下。請您成為俘虜吧。我絕對不會虧待您,會以賓客之禮相待。因為必須將您拿來作為與葛蘭茲大帝國談判的籌碼啊。」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就更沒必要收劍了。」

  比呂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使出一記突擊。

  佛勞斯來不及避開,右手便拖著一泓血花拋上半空。

  「嘎啊啊啊啊啊啊!?手臂……嘎啊啊!?」

  「真讓人看不下去。再沒出息也要有個限度。身為堂堂的一國王太子,就應該咬牙忍耐。」

  「可、可惡,不可饒恕!看我殺了你!」

  「我倒是會留下你一條賤命。因為你至少還有當作人質的利用價值。」

  整起事件的幕後主謀絕對是佛勞斯錯不了的。

  只要把身為主謀的他抓來作為人質,應該就能逃離此處。

  比呂往前踏出一步,忽地一顆少了身體的頭顱從他的左邊飛竄而過。

  頭顱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後,最後因為地心引力而停下。

  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的頭顱共有四顆。比呂和佛勞斯都曾見過這幾張面孔。

  那些都是葛蘭茲大帝國高官們的首級。

  「為什麼殺了特使們!?」

  說出這句話的人,意外地竟是佛勞斯。

  從他那倉皇的模樣看來,應該並不是他指使的。

  「真是抱歉。我原本很客氣地請他們去避難,他們卻頑強抵抗,於是不得已只好取下他們的首級了。」

  「你、你在做什麼……你是打算和葛蘭茲大帝國翻臉嗎!?」

  「請您放心吧,還是有生擒了幾個人,沒問題的。」

  「別說笑了!就算只是殺了一個人,還是會激怒葛蘭茲大帝國的!」

  佛勞斯繼續歇斯底里地喊道,然而,高個子男子——嘉里烏斯卻完全無視他,一步步爬上樓梯。

  他全身浴血的姿態,讓人不禁聯想到惡鬼。不過,光是斬下四個人的頭顱,應該不至於變成這副狼狽模樣。除非是他自己主動接下濺出的鮮血,不然就是——顯然他的魔掌也伸向使者以外的其他人。

  「好了,接下來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雖然我是很想這麼說啦,比呂殿下。」

  嘉里烏斯忽然停下腳步,比呂心生狐疑地嚴陣以待。

  「錯了,是身後喔。」

  「唔!?」

  一根箭矢冷不防地飛射而至,比呂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緊接著第二根箭矢則是瞄準他的眉心。

  第二根箭矢比呂也同樣成功避開,然而,嘉里烏斯卻在此時發動突襲。

  「哈哈哈!真不愧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就陪我好好玩玩吧!」

  比呂閃避著嘉里烏斯的攻擊,同時望向大廳的入口。

  大門被打了開來,大量的士兵魚貫而入。他們俐落地揮動槍尖,手中長劍幽光一閃,毫不猶豫地一一斬殺在場的貴族們。

  手無寸鐵、甚至還帶有醉意的貴族們根本無從抵抗,轉眼間便悽慘地命喪黃泉。

  「巴爾的弓術水準可是一等一的。即使是像這種人潮沓雜的地方,仍然可以準確地正中目標。想要躲開可不容易!」

  嘉里烏斯對著企圖從化作阿鼻地獄的會場找出箭矢來源的比呂說道。

  「呵,你打算一直防禦下去嗎?我開始不耐煩了!」

  就在此時,比呂身體往後一仰,

  躲開了嘉里烏斯的劍刃,接著轉守為攻。

  雙方劍刃一次、兩次地交鋒,接著比呂俐落閃過飛射而至的箭矢,下一秒嘉里烏斯又再向他揮劍砍來。

  (不妙啊……一邊得保護克勞蒂雅王女,一邊又得同時應付兩個人,情況對我很不利。)

  緊接而來的第三根箭矢被「黑椿姬」飛揚的衣擺擋開。

  凌空疾飛的箭矢目標並不是比呂,而是瞄準了克勞蒂雅王女射出的。

  對方是叫巴爾吧……他大概是判斷嘉里烏斯的武藝不如比呂,於是才會將目標轉向克勞蒂雅王女身上,藉此封住比呂的動作。

  (縱使真的找出巴爾的所在位置,動手斬了他……)

  克勞蒂雅王女大概也已經殯命了吧。箭矢的軌道沒有任何躊躇,完全是以致她於死的氣勢射出的。

  就在比呂思忖的期間,正殿裡的眾多貴族們陸續慘死。

  悲嚎、怒吼、驚叫,世界上的一切負面聲音支配著整間大廳。

  此時,完成原本任務的近衛兵也開始往王座這邊移動。

  「怎麼了?你的攻擊出現遲疑了喔!和我交手,可容不得你這麼悠哉!」

  「因為要應付你這種程度的對手,我認為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什麼?」

  「看吧,你都沒在注意腳邊吧。」

  「什——!?」

  當嘉里烏斯回過神時,為時已晚。他在不知不覺之間被逼到樓梯的邊緣。

  「我也已經找出那個名叫巴爾之人的位置。接著只要擋在他的箭矢軌道線上,就能保護克勞蒂雅王女了。」

  比呂猛然一踹嘉里烏斯的單腳。

  「事情就是這樣,暫時先休戰吧。我可沒空陪一頭山豬玩。」

  「嘖!?」

  嘉里烏斯站在樓梯邊一個踩空,身形頓時失去平衡。比呂當然不會放過這麼一道大破綻,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用力朝著嘉里烏斯的身體使出一記前踢。

  「嘎啊!?」

  嘉里烏斯從樓梯上一路狼狽地滾了下去。

  比呂瞥了一眼他的醜態後,轉身跑到克勞蒂雅王女的身邊。

  「克勞蒂雅王女,現在還是先儘快逃離這裡吧。」

  「……可、可是……」

  「沒時間猶豫了。再說,你留在這裡又能做什麼?現在的你根本無能為力。就算是為了將來能替你父親報仇,現在還是先逃走吧!」

  「……………」

  儘管克勞蒂雅有一瞬間的躊躇,但隨即帶著灌注了強烈光芒的眼神站起身。

  「跟我來!」

  克勞蒂雅拉著比呂的手來到王座的正後方。牆壁上垂掛著一簾繪有國家紋章的布幕,克勞蒂雅隨手撩起布幕,後頭出現一扇鐵製的門扉。

  然而,鐵門上卻沒有把手,也沒有絲毫縫隙。看起來就好像只是直接嵌進牆上一樣。

  「這、這道門應該鎖住了吧?」

  現在可沒時間將門撬開。既然如此,就只能強行突破,從大廳的出入口逃出去了,如此判斷的比呂開始擬定起強硬的手段。然而,站在他身邊的克勞蒂雅取下胸前的項鍊。

  「不,只要用這個就能打開了。」

  克勞蒂雅將鑲在項鍊上的紫色結晶拿給比呂看。頓時,比呂顧不得當下身處的險境,透過魔石傳來的那股懷念氣息,讓他不由得眯細眼眸。

  (啊……難怪剛才就覺得好眼熟。羅可斯,這是你的魔石吧。)

  感覺就像是與故友重逢了一般。心底早就不敢奢望能夠再見面的那位戰友。

  比呂不禁感覺眼頭一陣酸澀。

  這並不是宗魔的遺物,而是雷貝林古第一代國王羅可斯·凡恩·雷貝林古所留下的魔石。

  因為向來是由下一任國王繼承——因此也被稱為國王之證的「貴玉(道林格)」。此外,由於其會隨著光線明暗閃爍鮮艷色彩,也被稱為金紫水晶,在魔石當中也相當罕見,據說價格非常高昂。

  克勞蒂雅將金紫水晶嵌進鐵門中央的一處凹洞上。

  頓時,響起一道沉重悶聲,鐵門自動地打了開來。

  「前面是——」

  原本正想開口詢問這扇門是通往何方的比呂,突然慌張地用力一推克勞蒂雅的背。

  只見好幾根箭矢仿佛是算準了正步步逼近的近衛兵之間的縫隙,穿過人群朝比呂他們飛射而至。

  比呂手中的「天帝」用力一揮,瞬間擊落所有箭矢,再順勢斬殺近衛兵們。

  「別太得寸進尺了!」

  他先是砍下一個人的首級,接著一劍斬斷第二個人的脖子。

  劍刃滑進鎧甲縫隙間,貫穿近衛兵的身體,血花頓時噴濺至半空。在斑斕飛濺的血花灑落地板之前,比呂在空中劃下數道交錯的白銀劍影,倒下的屍體堆積成山。

  「還要戰嗎?」

  飄散的血霧之中,比呂恣意綻開一抹瘋狂的笑容。

  「唔……」

  見到比呂展現出的壓倒性強大實力,近衛兵們原本如虹的攻勢完全中止。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竟敢害我顏面掃地!」

  嘉里烏斯撥開士兵們,怒氣衝天地持劍奔向比呂。

  「你不原諒我也無所謂。因為我也不打算原諒你。」

  剎那間——嘉里烏斯的劍與「天帝」的劍刃交鋒對峙,迸射出激烈火花。

  「放心吧,我一定會斬下你的首級。所以,你就洗好脖子等著吧。」

  「咕嘎!?」

  比呂一拳揍在嘉里烏斯的臉上,接著轉身背對他。

  「再見了。」

  之後,比呂的身影隨即消失在敞開的鐵門另一端——漆黑的夜色之中。

  門扉閉攏。下一秒,數根箭矢撞上鐵壁後彈開,此時終於回過神的近衛兵立刻沖向前。

  「沒有門把耶!?」

  「把劍尖插進門縫裡撬開!」

  「不行啊,根本沒有縫隙!」

  「怎麼可能,這樣的話,他們是怎麼打開的!?」

  「你們在做什麼?還不趕快追過去!」

  佛勞斯怒吼了一聲。紊亂的氣息大概是因為太過激動,而失去單臂也可能是原因之一。近衛兵們紛紛讓出一條路,佛勞斯鑽過其間來到鐵製的大門前方。

  「這是什麼……」

  「似乎只有持『貴玉(道林格)』的人才能打開。」

  佛勞斯一臉愕然地伸手觸摸門板,在他身後的嘉里烏斯便忿忿然地如此說道。

  「……我可沒聽說過這種事喔?」

  「畢竟是只傳承給歷代國王的東西吧。」

  「可惡,若讓克勞蒂雅逃走,一切計劃都會付之一炬!而且,她竟然還帶走了『貴玉(道林格)』!知不知道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我之前花費了多少時間!」

  佛勞斯仿佛是要渲泄內心的怒火一般用力猛踹門扉。

  嘉里烏斯站在他的身後,語帶安撫地開口:

  「不會失敗的。」

  「你怎麼可以說得那麼肯定?」

  「冷靜一點。太激動的話,會失血過多而死的。」

  「說到底的話,為什麼你要——」

  佛勞斯怒不可遏地回過頭。然而,眼前的並不是嘉里烏斯——而是戴著兜帽的一名魔族(瑣羅斯德)。那人的手上握著魔弓斐爾諾特。

  他正是三魔將(阿拉斯)之一的巴爾·凡恩·比堤尼亞。

  「無所謂,如果失去了前路,再開創一條就好。反正目的地只有一個吧。」

  「比、比堤尼亞卿……」

  巴爾全身散發出高深莫測的氛圍,被他震懾住的佛勞斯,怒氣頓時全消。

  巴爾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面貌。像是要迴避他人視線似地,平時總是戴著兜帽。人民對他的評論十分兩極,有人認為他可能長得奇醜無比,也有人認為他或許有著宛若天仙的容貌。由於沒人可以摸清他的底細,不少人認為讓他擔任國家中樞職位太過危險。但無論如何,他之所以能一直穩坐三魔將地位,全是因為他那出類拔萃的智謀,長久以來為了這個國家的繁榮貢獻良多。

  「首先得向國民說明。若是拖得愈久,愈有可能加深人們的質疑。」

  佛勞斯也不例外,十分倚重巴爾的智謀。

  「該怎麼說明才好呢?」

  「在那之前,您先治療手臂吧。」

  巴爾交待近衛兵去找御醫過來,接著再指示嘉里烏斯去找出比呂他們可能脫逃的路線。佛勞斯則趁著這段空檔在王座坐下,並叫來近衛兵。

  他吩咐近衛兵去拿葡萄酒和水果後,催促巴爾繼續說下去。

  「那麼,該怎麼向國民說明呢?」

  「這個嘛……就說葛蘭茲大帝國的使者與數名大貴族勾結,不僅暗殺國王,還擄走了王女。如此一來,應該可以誘導國民炮口對外,雖然只是暫時性的罷了。」

  「……克勞蒂雅要怎麼辦?」

  「只要在她離開這個國家之前捉回來就好了。不過,萬一她真的順利脫逃,接下來十之八九會逃往葛蘭茲大帝國吧。因為她所能走的路就只剩下一條了。」

  「如果讓她逃到葛蘭茲大帝國就糟了。她身上還帶著『貴玉(道林格)』啊!」

  「到時,葛蘭茲大帝國就有正當名義,可以派兵攻打我國了吧。」

  「這麼一來,國民們會把我當作篡位者喔!?國內大部分的貴族也一定會投靠敵陣吧!」

  「在事態演變成那一步之前收手吧。」

  「辦得到嗎?」

  巴爾的嘴唇裂成一彎弦月,輕輕點頭。

  「首先攻打礙事的南部,接著再攻進葛蘭茲大帝國。到時候,就把兵力集結於國境,要求他們交還王女,藉此也能大肆宣示,我們才是師出有名。」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居然要和葛蘭茲大帝國開戰!?」

  「怎麼,您害怕了嗎?」

  聽見巴爾略帶挑釁的語氣,佛勞斯啜了一口葡萄酒後,開口回應:

  「當然了。我原本就不打算與他們交手。葛蘭茲大帝國北方可是有第五皇軍十萬大軍坐鎮。聽說如果再加上常備軍,兵力更是高達二十萬。相對之下,我們可以準備的士兵只有四萬。怎麼可能贏得了!」

  「這是指敵方軍力集中於一處的情況。如果分散的話,就沒戲唱了。再說了,北方的重心是擺在西部的『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第五皇軍的本隊要趕去馳援,必須花上好一段時間。」

  「有勝算嗎?」

  佛勞斯的眼瞳中充滿了期待,不過,巴爾只是冷冷地點出了現實:

  「端看戰術而定,但首先必須收拾掉擋在南部礙事的漢尼爾才行。否則的話,特地將兵力召集至此也沒有意義了。」

  或許是沒有聽到滿意的回答,佛勞斯臉上露出不滿之色,一會兒後,小幅度地點頭。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全權交由你發落吧。」

  「——放心交給我吧。首先第一步就是殺光葛蘭茲大帝國的特使與同行的護衛。」

  巴爾悶聲冷笑,嘴角勾起殘虐的笑意。

  *

  「真的很抱歉。沒想到王兄會做出那種殘暴之舉。」

  克勞蒂雅深深鞠躬,開口致歉。

  火把的亮光照映在克勞蒂雅的側臉上。可以看見她臉頰上的淡淡淚痕。

  比呂環顧四周。牆上掛著成排的火把,似乎一路延伸至出口。

  他閉上眼,反覆地深呼吸之後,對著克勞蒂雅開口:

  「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前往出口吧。」

  比呂從牆上取下一根火把後邁步往前走,並逐一點燃牆上以相等間隔配置的火把。克勞蒂雅則是不發一語地跟在他的身後。

  「克勞蒂雅王女知道這條路會通往何處嗎?」

  「是的,鑽過前方的出口後,是名為卡利路司的村落。我曾聽父王說過好多次,絕對不會錯的。」

  「佛勞斯王太子應該不曉得吧?」

  「這件事只限『貴玉(道林格)』的持有者才能了解,父王照理說不會告訴王兄。」

  「………是嗎?」

  或許已故的國王早就預料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了吧。

  如今國王已逝,真相究竟如何也無從得知了。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首要之務,就是該怎麼阻止佛勞斯的暴行。

  兩人默默地持續走了好一會兒後——終於抵達出口。

  昏暗的火光映照出的是一扇石門。平常應該是有人在打理,上頭並沒有青苔之類的生長痕跡。比呂讓克勞蒂雅退到自己身後,以肩膀用力推開石門。

  塵埃揚起的同時,碎裂的小石塊也不斷落在比呂的頭頂上。走進門內,只見眼前擺滿了早已鏽蝕的農耕用具。比呂躡手躡腳地靜靜走向房間的出口。

  他先打探屋外是否有其他人在,接著回頭看向身後。

  「………呃?」

  比呂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愕然。

  因為眼前的克勞蒂雅將身上禮服脫掉了,全身上下只穿著內衣褲。

  「……那個,可以的話,請您不要看我。」

  克勞蒂雅雙頰泛起兩抹紅暈。比呂嘆了一口氣後,將頭擺回前方。

  「請問……你為什麼要脫掉禮服呢?」

  「因為穿著禮服太顯眼了,所以才想換下來……」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若是帶著身穿禮服的克勞蒂雅出去外面,絕對立刻就會被士兵們發現。

  比呂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裝扮後,隨手拿起放在附近的麻布袋。

  「一時大意了。我也遮一下比較好吧。」

  在這個雪原國度里,黑色外掛實在太醒目了。

  比呂將麻布袋撕破後灘開,套在「黑椿姬」外頭。

  「我準備好了。我們快走吧,比呂大人。」

  比呂聞聲回過頭,站在身後的克勞蒂雅已經換上了農民服飾。

  紫銀色的頭髮以布包起來,衣服上布滿了好幾個小破洞。

  「比呂大人不摘掉眼罩嗎?」

  「我眼睛受傷了。如此寒冷的氣溫,怕會影響到傷口,所以即使想摘掉也沒辦法啊。」

  「原來如此……那麼就儘可能挑人少的路走吧。」

  克勞蒂雅如此說完後,兩人便一起走出屋外。

  寒空中黯淡無星。厚厚的雲朵游移於天幕,將月光熒輝覆蓋於闇影之下。

  大地一片漆黑,呼嘯的強風揚起陣陣宛如猛獸般的咆哮。

  「快跟著我走!」

  翻飛於冷冽寒風中的白雪遮擋住周遭視野,克勞蒂雅急切的催促聲劃破四周空氣。連忙想要追上去的比呂卻被積雪絆了腳,單膝跪落地面。

  「您沒事吧!?」

  「抱歉,我沒事,快點往前走吧。若是繼續留在這裡,一定會凍死的。」

  「也是。縱使可以躲過追兵,但在這種暴風雪中,也撐不了太久……」

  比呂握住克勞蒂雅朝他伸來的手。她的手非常冰冷。看來時間所剩不多了。雖然不敢奢求能夠取暖,但至少也得找個可以避風的地方吧。等風雪停歇之後,還要設法逃離緊追不放的追兵。

  在那之前,必須儘可能保留體力才行。

  「去那裡吧。這個時間的話,應該不會有人在裡頭工作。」

  比呂手指的方向是一棟牛舍——那裡除了可以避風,也能維持體溫不至於失溫。

  「啊……不過,要是你不願意,就再找其他地方吧……」

  「無所謂。反正也不會有人相信,堂堂的王女居然會睡在牛舍里。」

  克勞蒂雅率先邁開步伐,指尖輕掩嘴角微笑說著。

  「相對的,您也要替我保密喔。萬一人民知道了,一定會暈倒的。」

  「我當然明白。」

  比呂聳了聳肩,泛開一抹苦笑。

  比呂並沒有告訴克勞蒂雅,他之所以選擇牛舍,其實是有原因的。

  那是因為事先聽從比呂命令潛伏於城裡的德里庫司他們,理應也會來到這座村落避難才對。比呂與他們訂下的共識極為簡單,就是「一旦王宮發生異狀,便立刻逃到附近村落躲藏」的這道指示。

  (這種寒冷天氣,馥金他們肯定受不了的吧。)

  像這種小村落,外地人會格外引起側目。既然如此,想藏身的話,就必須尋找可以避人耳目的地方,只是如果又要確保身體不至於失溫,適合的地點相當有限。在這種暴風雪中——再加上又是這個時間點,會待在外面的人少之又少,如此考量的話,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比呂停下腳步,抬起頭仰望——矗立在眼前的是一棟有著紅色三角屋頂的牛舍。

  比呂推開牛舍的拉門,將克勞蒂雅護在身後,率先踏進室內。

  共有三道氣息,雖然全都屏氣凝神地隱去身影,但修練仍然未到家。

  「是我。三個人都出來吧。」

  聽見比呂的聲音後,三名男女陸續現身。他們來到比呂的面前跪下,並俯下頭。

  「賢兄,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要是比呂大人有個什麼萬一,我們肯定會被迦達頭目罵死的。」

  馥金和沐寧親昵地向比呂打招呼,德里庫司則

  是勿忙地行完禮後站起身。

  「比呂殿下,首先很高興您平安無事。不過,現在時間有限,還是先確認一下彼此的狀況吧。」

  「嗯。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們。」

  「那麼我先說吧,我們輕而易舉地便逃出王都了。」

  看來當比呂被捲入篡奪王位的陰謀時,城裡同樣也發生了異狀。

  大批士兵往來穿梭於街道,前往旅館及貴族的宅邸。

  然而,卻沒有布下森嚴戒備,士兵們在達成目的後,便立刻離開了王都。之後,貴族們陸陸續續騎著馬匹從王宮裡疾奔而出,當中似乎也包含了佛勞斯他們。

  「我都明白了。接下來換我說吧。」

  比呂向德里庫司慰問了一聲後,以手比著克勞蒂雅,向他們三人介紹。

  「很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我沒想到王兄竟然會造反。」

  「別這麼說,王女殿下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德里庫司說完後搖搖頭,接著再次將視線移向比呂。

  「另外,比呂殿下是否有注意到這座村落的情況呢?」

  「這麼說來……明明被我們脫逃了,卻沒有看到追兵呢。」

  「對吧。這附近的警備可以說是零,士兵們幾乎都與佛勞斯王太子的軍隊會合,一起朝南部而去。人數或許超過三萬。」

  「不是前往葛蘭茲大帝國……而是南部?」

  「關於這一點,我就不太清楚了。」

  德里庫司聳聳肩。

  比呂試著思索,思緒卻硬生生被打斷。因為克勞蒂雅正走近他的身邊。

  「王兄恐怕是想攻打南部吧。」

  克勞蒂雅一開口,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集中至她身上。

  「掌管南部的是三魔將(阿拉斯)之一的漢尼爾。由於他非常效忠父王,若是他聽到這次的事件,一定會與王兄起衝突。更重要的是,南部有許多仰慕漢尼爾的貴族與人民,王兄很可能會因此而將漢尼爾視為阻礙。」

  「克勞蒂雅王女知道南部可以動員的兵力數量有多少嗎?」

  比呂這麼一問,克勞蒂雅便毫不猶豫地開口答道:

  「約一萬左右,但由於幾乎都是領民……其中也包括了老人家。」

  「比呂殿下,這時候應該去向瑟雷涅第二皇子求援才是。而且我們運氣很好,聽說他們正在國境附近進行演習,與南部聯手的話,大概就能完全壓制住佛勞斯王太子的軍隊了。」

  德里庫司的提議是不錯——

  (原來是這麼回事……)

  比呂回想起第二皇子最後所說的那句話。

  至今為止的所有異樣感,如今在腦海中一一串連,最後導出了答案。

  「看來皇帝陛下早就預見會發生這種事了。」

  「您是說陛下早就知道會發生內亂?」

  否則,有太多疑點無法說明了。包括第二皇子出現在國境的這件事,以及故意派遣持續立下耀眼功績的比呂以特使身分前往和平國度的這一點,同樣也很不合理。

  如果是嫌比呂的存在很礙事,大可把他隨便丟到一處戰場,好好利用他就好。因此,皇帝八成是想趁著雷貝林古王國內亂的火種延燒至葛蘭茲大帝國之前,及早因應解決吧。不管是為了救出遭俘虜的比呂等人,或者是以特使們被殺作為藉口,或許皇帝一開始就打算藉由北方壓倒性的軍力速戰速決吧。

  (我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這裡是羅可斯的國家,絕不能讓它滅國。)

  比呂回想所有千年前所培養的知識,拼命地思索可以讓雷貝林古王國逃過滅國命運的生路。就在比呂看到克勞蒂雅時,他的腦海浮現出一道妙計。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請你立刻前去轉告第二皇子。不需要救援。雖然特使被殺,但這單純只是反叛軍的暴行,並非雷貝林古王國的本意。」

  「我明白了。可是,這麼一來的話,您要怎麼辦?」

  「我會帶著克勞蒂雅王女直接去和漢尼爾先生會合。之後一定會成功鎮壓叛亂。」

  比呂舉手輕撫遮住半邊臉的眼罩,嘴角噙著一抹淺笑。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月十六日。

  雷貝林古王國南部——哈倫近郊,一場殘虐的風暴正襲卷此處。

  由佛勞斯所率領的反叛軍橫行肆虐。

  掠奪、虐殺。零星座落的村子全數被燒毀,城鎮也慘遭破壞殆盡。

  男人受到嚴刑拷問,來不及逃走的女人則成為欲望的發泄口,甚至連小孩子也無法倖免於難,當著父母的面被斬首後,曝屍荒野。

  瀰漫著腐臭味的南部地方,今天又有一座村子被放火燒毀。

  民宅在大火中倒塌,從田地里升起的黑煙混合著屍臭飄向天際。

  只剩餘火仍在悶燒的房子周圍,堆滿了一具具燒焦的屍體。

  「若我們是奴隸國家,就能把女人們帶回去當奴隸了。」

  「根本不必在意。反正南部女人多得是。你還是先擔心自己會不會精盡人亡吧。」

  此起彼落的猥瑣笑聲鬧騰喧天,一群士兵們口無遮攔地說道。

  他們手上抱滿了掠奪來的物品。

  士兵們愉悅地聆聽著女人們的悲鳴,旁若無人地闊步走在村子裡。

  「沒想到會有機會掠奪南部啊。」

  「的確呢,雖然南部的人血統偏向於人族,但畢竟是同一國的同胞。更重要的是,掌管南部的可是三魔將之一的漢尼爾啊。」

  「只能說,真不愧是三魔將的巴爾大人。在巴爾大人的智謀面前,漢尼爾儘管同為三魔將,但根本是望塵莫及。還好巴爾大人與佛勞斯王太子是站在同一陣線。」

  「沒錯。」

  相視而笑的士兵們忽然停下腳步。前方一匹駿馬奔馳而來。

  騎士的手臂上纏著象徵傳令兵的藍布。

  伴隨著一聲馬兒的嘶鳴,漫天飛揚的沙塵中,傳令兵在士兵們面前停下馬。

  「佛勞斯王太子有令!立刻與本隊會合!」

  士兵們面面相覷,悻悻然地抱怨:

  「這可不行。偵察任務還沒結束耶。」

  「就是啊,又還不到歸隊的日期。」

  他們之所以會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今天只是他們打著偵察名義大肆掠奪的第二天而已。

  「明天之前得前去會合,這是殿下交待的!你們不想聽從命令也與我無關,只是相對的,你們最好要有人頭落地的心理準備!」

  說完,傳令兵便沿著來時道路,伴隨著馬蹄聲奔向地平線彼端。

  「也太突然了吧。」

  「可惡——我還沒玩夠耶!」

  「沒辦法了。去找個還沒被殺的女人享受一下吧。」

  士兵們將掠奪來的物品丟在原地後,移動腳步朝著傳來女人悲鳴的方向而去。

  距離被燒毀的村落約一天路程的地方,反叛軍的本營就駐紮於此。

  營區正中央有一頂氣派的帳篷,雷貝林古王國的國旗正迎風飄揚。

  穿過森嚴的警備進到裡頭,三魔將之一的巴爾正與參謀們召開軍事會議。

  「七處村落、兩座城鎮,男人的首級被割下後排列於城牆上,包括女人、小孩在內的居民全數殺光。周邊的村落與城鎮的居民們驚恐倉皇地逃往南方避難。」

  一名幕僚如此報告完後,周圍的幕僚們在聽取了反叛軍所帶來的種種殘酷慘況,頓時各個啞口無言。其中,一名部隊長怒顫著開口:

  「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這麼一來,南部將會化作一片荒野。可能會對未來帶來影響啊!」

  「已經向所有偵察隊下達歸隊命令了。今後再落實要求士兵們自律吧。」

  巴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回應。被他的動作惹怒的幕僚口氣也益發火爆地說道:

  「竟然傷害自己國家的人民,你究竟在想什麼?」

  「這都是為了將來的作戰需要,實在情非得已。只是犧牲者比預期中稍微多了一點。」

  「……是什麼樣的作戰?」

  幕僚追問道,巴爾一臉愕然地嘆了口氣。

  「流離失所的人們大批南下,你們認為會如何呢?」

  此處雖然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南部,但只要再往南前進六十塞爾(一百八十公里),就能到達葛蘭茲大帝國的東方。一旦反叛軍平定南部後,勢必會將侵略觸手伸向葛蘭茲大帝國的北方,因此,被追趕的難民們並不會逃至北方,而是會朝著葛蘭茲大帝國的東方繼續南下。

  「東方貴族們應該會收留那些難民吧?」

  「就是這個。我的目的就在於此。」

  巴爾

  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拉緊兜帽的邊緣,遮住臉龐的陰影也隨之加大。

  「如果是毫無關聯的人們,或許會隨便打發,但我們兩國可是長年交好的同盟國。他們不可能不收留的。」

  巴爾開始在攤開於桌面的地圖上擺放棋子。

  「人類要活下去,就少不了糧食。食、衣、住缺一不可。不過,若是人數突然遽增,就不得不釋出儲備的金錢與糧食。如此一來,勢必會產生嫌隙。本地的居民一定會開始對難民感到不滿。」

  自己辛辛苦苦繳貢給領主的東西,卻被來自其他國家的外人給吃光。

  簡直是——不帶惡意的侵略。

  不滿最後會化作憎惡,怨懟的矛頭也會指向領主,一旦爆發,便會一發不可收拾。到時便會出現叛亂,大國的內亂無論事態如何發展,終將走向滅國一途。

  「葛蘭茲大帝國相當強大。因此,人口也非常多。而這正是他們的致命點。」

  叛亂有如連鎖效應一般於各地頻發。長年來壓抑累積的不滿將會擴散至葛蘭茲大帝國全境。到時,雷貝林古王國只要趁著混亂侵略北方,割據領土即可。

  「掠奪的目的就在於此。虐殺的目的就在於此。就像是殺雞儆猴一樣。只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可怕,將來統治北方也會容易許多。」

  然而,即使巴爾說明完後,幕僚與部隊長們臉上的不安依舊沒有退去。

  「他們當中應該會有人看穿我們的計謀,也一定會有東方貴族不願收留難民。」

  「如果是那樣,剛好正中我方下懷。若是貴族們之間針對難民問題互踢皮球,一定會產生嫌隙。」

  巴爾將一把短劍插在桌上。

  「這是離間之計。從內側分裂自以為立於這個世界頂端的葛蘭茲大帝國。」

  巴爾散發出的氣魄讓在場的幕僚們為之噤聲。

  「軍事會議到此結束。等偵察部隊回來後,到時再召開一次。在那之前,各位就先待命吧。」

  巴爾視線掃過圍著桌子而坐的眾人之後,便走出司令部。

  他接著前往的地方是距離司令部不遠處——佛勞斯的帳篷。

  守衛的士兵一見到巴爾,立刻往後退開一步,讓出路來。

  巴爾一走進帳篷,隨即有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室內瀰漫著的惡臭,若是一般人聞到,絕對會當場作嘔。而那陣臭味就來自於擺放在正中央、鋪著乾淨床單的床鋪。

  走近就看到臉色蒼白、幾乎完全變了個人的佛勞斯。

  「喔……是比堤尼亞卿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佛勞斯察覺到巴爾的存在後,支起上半身。

  然而,他隨即沒了力氣,又再仰躺回床上。

  巴爾靜靜地走向他,俯看著不停大口重喘的佛勞斯。

  「請放心,一切都很順利。」

  「是、是嗎……」

  原本那麼年輕朝氣、充滿活力的佛勞斯,如今臉上有如老者一般滿布皺紋,身體也瘦弱不堪。距離殺害國王后,明明還不到一周——

  異狀是發生在三天前,軍事會議進行到一半時,佛勞斯突然吐血倒地。

  之後便日漸消瘦,全身上下也開始腐敗剝落。

  他失去了左眼,剩下的右眼也正逐漸失明。現在甚至沒辦法靠著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呵,哼哼……」

  因此——巴爾笑了出來。仗恃著佛勞斯看不見,巴爾令人發毛的泛紫嘴唇勾成彎月形狀,無聲地悶笑。

  就在此時——佛勞斯龜裂的嘴唇動了起來。

  「克勞蒂雅呢?還沒找到她嗎?」

  「是的。尚未收到消息。」

  「哥……哥哥我都變成這副模樣了,她究竟在做什麼……」

  佛勞斯的眼角流下淚水。他舉起腐爛剝落後,只剩下三根指頭的手。

  「比堤尼亞卿……去把克勞蒂雅帶過來。我需要她的力量啊。」

  「啊——佛勞斯大人。請您別亂動,免得手指又掉落了。」

  巴爾差一點就要噗嗤笑出聲,他連忙舉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地壓抑想笑的念頭。

  「克勞蒂雅王女就交給我吧。這是今天的藥,請服用吧。」

  巴爾粗魯地抬起佛勞斯的脖子,他的口中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但聲音並不至於大到傳出帳篷外,因此,沒人來拯救佛勞斯。

  巴爾冷眼觀賞著表情因為劇痛而扭曲的佛勞斯,須臾後,才伸手探進自己的懷中。

  接著他拿出來的是一個染成金黃色的小瓶子——他將瓶口移至佛勞斯的嘴邊。

  「快,請服用吧。苦澀會轉為甘甜,痛楚會轉為快感,不安也將轉為希望。」

  「噢、咳!?咕噗!?」

  來路不明的液體灌進佛勞斯的口中。

  「我們只要全心地相信『王』。如此一來,幸福一定會降臨的。」

  昏晦冰冷的黑闇襲卷而來。混沌濘滯的空氣潮湧翻騰。

  在這一角被隔絕的世界裡,佛勞斯持續痛苦掙扎著。

  *

  柔和清風吹拂而過。花草從積雪下探出頭來,神采奕奕地迎風搖擺。

  鳥囀聲輕撓著耳朵,風和日麗的氛圍里,已經嗅不到絲毫緊張感。

  比呂等人感受著這般令人舒適、朝氣蓬勃的氛圍,朝著目的地前進。

  然而,當比呂他們一踏進南部時——世界驟然一變。

  任何人都會因為眼前的異樣光景而屏息。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向某個物體。

  整頓完善的道路兩旁——X字形的木板有如墓碑一般成排林立。

  被釘在上頭的是女人、老人與小孩——都是南部的人民。

  宛如是點綴著風景的一部分,那些木板沿著道路無限延伸。

  儘管屍體不會說話,但他們死前是被人以什麼手法殺害,卻能很輕易地推論出來。

  比呂一行人看著眼前的殘酷景象,久久說不出話來。雙腳就仿佛在地面上扎了根一樣,佇立於原地。過了片刻,腦袋似乎才終於能理解眼前的現況後——

  「這是對自己國家的人民應該做的事嗎!」

  馥金怒不可遏地說道。

  「居然做出這麼殘忍的事。竟連小孩和女人都下得了手……」

  沐寧不忍卒睹地舉手覆住雙眼。克勞蒂雅則是屈膝跪坐於地,為死者獻上祈禱。

  比呂則將這幕殘忍至極的光景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沐寧。」

  「是。有什麼吩咐?」

  「出發吧。從避難人民的話里聽來,應該就快到南部軍紮營的地點了。」

  「遵命。」

  聽見比呂的話之後,沐寧他們邁開步伐。

  將屍體棄置不理,儘管於心不忍,不過現在可沒有時間去埋葬他們。

  再說,他們一行只有四個人,根本不可能處理得完這麼多屍體。

  「雷貝林古王國至今仍然有許多人推崇魔族(瑣羅斯德)至上主義。漢尼爾掌管的領地有許多人族居住,而對於那些魔族來說,或許根本就不把人族視為自己國家的人民吧。」

  所以才能做出如此殘虐的暴行——克勞蒂雅如此說道。

  「王兄同樣也是推崇魔族至上主義。他過去就曾好幾次因為這道危險的思想,而受到父王的責備。」

  非魔族者非為人——這就是魔族至上主義。

  過去那群傲慢而可恨的傢伙們所留下的這句話,比呂想忘也忘不掉。

  眾多的人類無辜犧牲,大量的鮮血染紅大地,深沉的仇恨支配著上天。

  若是歷經千年後的今日,那道主義也依舊保留著,那麼或許可以稱之為一種詛咒了吧。

  「可是,我很難相信光只是因為這樣,便不惜採取如此暴戾的舉動。一定還有其他理由吧?」

  比呂不解詢問,克勞蒂雅躊躇了一會兒後,才緩緩開口:

  「其實……發生那件慘劇的那一天,原本父王是準備宣布要將王位讓給我的。」

  「然而,這件事卻被佛勞斯王太子知道了?」

  「是的,王兄應該是從哪裡得知了吧。即使殺害了父王,仍舊無法平息他的怒火,或許便是因此而將矛頭轉向南部的居民了。」

  克勞蒂雅的睫毛因為悲傷而輕顫,她伏下眼呼出一口白色氣息。

  「把比呂大人你們也卷進這種事件中,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之所以會插手,也是為了我自己。」

  並肩走在比呂身旁的克勞蒂雅一臉意外地看著他。

  「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呢?」

  比呂沉默不語地對著克勞蒂雅綻開微笑。

  他認為這時候沒必要多說什麼。

  為什麼要幫助她……因為想要拯救過去部下所興建的國家,自己無法對此坐視不管。同時,他也不否認挾帶著幾分算計的心機——在自己未來的計劃當中,雷貝林古王國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賢兄!前面好像就是南部軍的紮營地了!」

  馥金喜出望外地跑到比呂身邊。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白色帳篷林立。

  應該是正在準備食物吧,好幾道隨風搖擺的炊煙裊裊升上天際。

  「那麼就快去見漢尼爾吧。」

  比呂一行人走向在營區入口附近站崗的士兵。

  在他們表明身分之前,士兵早一步認出克勞蒂雅,頓時愣住。

  「克、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執勤辛苦了。我想見漢尼爾,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這……」

  面對克勞蒂雅的詢問,士兵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

  「總之,請跟我來吧。」

  說著的士兵回頭叫來附近的士兵與他換班。

  之後,那名士兵不發一語地逕自邁開步伐。跟在後頭走著的比呂他們,此時也察覺到周圍沉重的氣氛。

  表情消沉凝重的士兵們正慌慌張張地來回奔波,將物資搬上馬車。

  看起來就好像是要準備撤退似地,揚起的大量沙塵混雜在空氣當中。

  沒多久,他們來到一頂帳篷前,比呂不禁眯起眼。

  (這並不是司令官用的營帳……醫療用嗎?)

  仿佛有一股不祥的危機感挾帶著揮之不去的不安壓迫著心臟。

  進到醫療用的帳篷內,有一張簡易式的床鋪。

  曾經應該乾淨清潔的一塊白色床單不自然地隆起,上頭東一塊西一塊地印著斑駁血跡。空氣中瀰漫著藥品的氣味,還混雜了些許的腐臭味。

  「……克勞蒂雅王女殿下?」

  原本站在床鋪旁俯下頭的中年男子,察覺到比呂他們的氣息後站了起來。

  男子搖搖晃晃地走向他們,兩膝一跪,放聲哭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您平安無事!」

  「請把臉抬起來。先請你說明一下,漢尼爾人在哪裡?」

  克勞蒂雅將手放在男子的肩上,示意他起身。

  然而,他卻將臉伏得更低,額頭甚至抵在地板上。

  「請原諒我們的無能!漢尼爾大人戰死了!」

  「什……」

  「都是因為中了敵人的奸計!佛勞斯王太子宣稱俘虜了克勞蒂雅王女殿下,主動提議進行談判,然而那卻是一道陷阱,中了埋伏的漢尼爾大人儘管奮勇抵抗,最終還是力有未逮——對不起!」

  「那麼,躺在那裡的就是漢尼爾嗎?」

  沉痛說著的克勞蒂雅轉頭望向床鋪。

  男子小幅度地點點頭後,又再流泄出嗚咽的啜泣。看著他們兩人,比呂也不禁嘆息。

  (所以才會開始準備撒退吧……)

  很難想像漢尼爾會獨自前去談判。因此,應該也有許多其他近侍也同行前往才對。一旦沒有了可以發號施令的人,再龐大的軍隊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抱歉,目前還剩下多少士兵呢?」

  「……五千左右。當中也包括千名傷者。」

  面對比呂唐突的提問,男子儘管蹙起眉,仍客氣得體地回應。

  「在痛失漢尼爾大人之後,看準我方軍心動搖,敵軍進一步發動了總攻擊。」

  然而,失去司令官的他們由於無法確立指揮系統,結果不僅折損了五千以上的士兵,也未能報一箭之仇,節節敗退的結果,演變成如今的狀況。

  「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漢尼爾大人死前,曾交待我們將一項物品交給您。」

  男子走向帳篷的角落,之後拿著一個用布裹住的東西回來。

  「這是魔劍奧特克雷爾,請您收下。」

  將布打開後,裡頭的魔劍隨之暴露在眾人視線中。克勞蒂雅捂住嘴巴,眼角噙著淚水。

  「請您代替漢尼爾大人領導我們吧……」

  沉默帶來寂靜,帳篷里瀰漫著凝重的氛圍。

  須臾後,克勞蒂雅默默地伸手拿起魔劍,接著走到漢尼爾身邊。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如此大任……但平定國內的混亂,是身為王族的義務,我必定會竭盡所能。」

  克勞蒂雅將劍插立於地面,將額頭抵在劍柄上低俯著臉龐。

  比呂看見她的表情後,默默閉上眼。他努力地壓抑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怒火。

  「比呂大人,能否將您的力量借給我呢?」

  聽見克勞蒂雅的請求,比呂沉靜無聲地睜開眼。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克勞蒂雅王女——你希望怎麼做呢?」

  「討伐篡位的王兄!不容許他再繼續肆虐!」

  「……我明白了。我會克盡全力的。」

  只是說歸說,目前的情勢非常嚴苛。即使全力以赴,恐怕也沒有勝算。

  對方陣營擁有相當出色的智謀家。先以甜密餌食誘敵,再趁敵人無法動彈時攻擊。思緒狡猾而殘忍的謀士。

  (而且,我方可以採取的手段,幾乎全被擊潰了……)

  前來這裡的半路上所曝曬的屍體——並不是為了激怒,而是警告殘兵傷將;只要讓他們看見那種殘虐的暴行,儘管表面上被怒火所支配,但恐懼仍悄悄地深植於心底。

  士氣跌落谷底,士兵們已無餘力,人數上也處於劣勢……

  「總之重新編組部隊吧。請部隊長們前往司令部集合。」

  「我知道了。」

  克勞蒂雅點頭回應後——

  「能把倖存的部隊長召集過來嗎?」

  轉而開口指示男子,只見男子立刻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那麼,比呂大人有什麼妙計呢?」

  比呂朝著回過身正對自己的克勞蒂雅,綻開一抹充滿自信的微笑。

  「並不是什麼太複雜的事——不過,總之就和部隊長們談談吧。」

  *

  倖存的部隊長們被召集至位於本營中央的帳篷里。

  被緊急召來的他們,各個臉上滿是問號。如果不及早撤退,會受到殘虐暴行的波及。或許是因為焦急吧,每個人皆是坐立難安。

  就在此時,比呂與克勞蒂雅相偕走了進來。

  部隊長們同時立起身,向兩人敬禮。

  「抱歉,突然召集各位。」

  克勞蒂雅回禮後,在擺放於上位的椅子坐下。

  「另外,這位是從旁輔佐我的軍事顧問,葛蘭茲大帝國的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第四皇子。」

  部隊長們頓時皆是一臉瞠目,或許是慢慢理解現況了吧,每個人開始流露出緊張感。

  比呂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對於部隊長們投來毫無顧忌的視線視若無睹,他將地圖與文件放到桌上後,輕輕點頭致意。接著,他在克勞蒂雅的身邊坐下。

  「大家不必太拘謹,請坐吧。」

  比呂比著準備好的椅子示意道,部隊長們順從地開始陸續就坐。

  (似乎沒有問題呢。)

  雖然不到信賴的程度,但也不至於輕蔑,或許多少對他的身分有些顧慮,但從當下的氣氛來看,應該還是會順從比呂的指示吧。

  「首先必須說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各位立刻停止撤退準備。如果繼續放任反叛軍猖狂肆虐,未來南部恐怕將難以復興。所以,我決定正面迎戰佛勞斯王太子。」

  由於克勞蒂雅也在,部隊長們儘管不敢出聲,但各個臉上明顯露出不滿。

  比呂此時判斷必須先安撫眾人的不安與不滿,他緩緩地吸了一小口氣,開口勉勵:

  「的確,目前的情勢並不理想。不過,我軍還是有勝算。為了拯救戰火延燒下的人民,為了替死去的士兵、將校們報仇,你們必須重新振作起來才行。」

  比呂自信滿滿的一番話,讓部隊長們的雙瞳稍微恢復了一絲光采。

  更重要的是,這番話是出自於被誦譽為永勝不敗的「軍神(瑪爾斯)」後裔之口,更加地激勵人心。

  然而,比呂不免感到有些遺憾。為了讓事情能夠更加圓滑、流暢地進行,最好還是有個唱反調的人比較好。不過,由於才剛被敵軍大敗,他們會如此萎靡不振也無可厚非吧。目前的首要之務,就是必須讓他們重新找回鬥志。

  「那麼,我想聽聽各位今後打算怎麼做。如果有誰想到什麼計策,希望眾人採用的話,現在可以儘管說出來。」

  「那個……比呂大人又有

  什麼作戰策略呢?」

  克勞蒂雅戰戰兢兢地率先起頭。

  比呂輕輕點頭後,從容不迫地開口:

  「當然,我準備了好幾道作戰。不過,我還是想先聽聽各位的意見。」

  聽到比呂的話後,部隊長們臉上皆是難掩意外。

  這也是當然的。在場的人都是群自信全失的殘敗之將,即使詢問他們有無妙計,大概也得不到什麼有建樹的意見吧。

  「……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呢?」

  有人提出了疑問,比呂不禁感到相當遺憾,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對比呂完全言聽計從吧。

  「我可不需要不敢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會默默聽令的將領。」

  今天在場的眾人當中,或許會有明日的英雄。基於長遠考量,必須從中找出幼苗好好栽培才行。若是能有愈多的優秀人才,就可以拯救愈多人。

  「什麼皇族、什麼『軍神』的後裔——不必顧慮這些浮誇的頭銜。任何優秀的意見,我都會採用。」

  最擔心的就是畏縮。如果有人成天只會窺探長官的臉色,就無法明快地下判斷,如此將會增加戰死的亡魂。最糟的情況,還可能導致戰敗。甚至也曾經因為一支部隊的潰敗,最後演變成滅國的關鍵。

  因此——戰爭不容萎靡不振。必須儘早拂去這一點隱憂。

  「那、那麼,請聽聽我的意見吧。」

  靜謐的帳篷內,一名陽剛的部隊長如此說道,開口的聲音卻有氣無力。

  比呂泛開微笑。縱使並不是什麼優秀意見也無所謂。

  「請說。」

  「謝謝。」

  那名陽剛的部隊長站起來。大概是因為緊張吧,只見他的額頭上浮現了大量汗水。

  「由於雙方人數差異甚鉅,我認為應該活用我方在地利上的優勢,發動奇襲才是。」

  「這行不通的。」

  另一名臉形瘦長的部隊長插嘴反駁。

  「對方一直停在同一處地方。我想他們一定早就派出斥候,將附近地形摸清楚了。即使我們暗地繞到他們後方,被發現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過,我們在人數上明顯不利。除了奇襲以外,根本沒有其他辦法。難道你想要正面迎戰嗎?光想也知道一定會全滅!」

  「我並沒有那麼說。只是認為在發動奇襲之前,要先設法鬆懈敵人的防備。」

  「該怎麼做呢?」

  陽剛部隊長回了一句,長臉部隊長頓時噤聲。

  其他看不下去的部隊長開始在桌子上準備好的地圖上擺放棋子。

  「這樣如何呢?將軍隊一分為二,一軍從正面佯攻,二軍趁機繞到背後,如此一來便能進行夾擊。」

  「等等。敵軍人數非常多,這麼做的話,只會被各個擊破、全軍覆沒啊!」

  過沒多久,全員便一起加入討論。

  氣氛開始熱絡起來,軍事會議也漸呈現白熱化。

  只是,討論內容始終有如平行線,毫無交集。

  每道意見都欠缺了臨門一腳。於是比呂決定,差不多該是時候喊停了。

  「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總之,各位先喝口水,冷靜一下。」

  由於總不能無視比呂,部隊長們只好一邊吐著紊亂的氣息,一邊坐回位子。

  看到所有人都就坐後,比呂從椅子上站起來。部隊長們見狀連忙準備跟著起身。

  「各位坐著聽我說就好。」

  比呂抬起手示意,部隊長們臉上略顯遲疑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先是環顧了所有人一圏後,接著緩緩開口:

  「看到各位如此為了國家著想,努力地思考計策,我身為貴國過去盟友的子孫,真的感到相當欣慰。」

  比呂說完這番十分符合第四皇子身分的台詞後,搭配著做作姿態的動作,繼續接著說道:

  「每一道提議都非常好,任何意見都讓人難以割捨。多虧於此,我才得以下定決心。」

  咕嚕一聲,有人重重咽了口口水。自己的計策或許會被採用。

  如果自己的計策成為握住勝利的關鍵,自己的名字絕對會在雷貝林古王國的歷史上萬古流芳。在場所有人全都屏氣凝神地注視著比呂。

  「大家的計策全部採用。」

  想當然耳——所有人頓時陷入茫然。

  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仿佛問著「你在說什麼?」。

  這個反應早就在比呂的預料之中,他浮現一抹苦笑。

  「畢竟每個方法都很不錯。而且,我也不想辜負各位為了國家著想的這份心意。」

  即使自己的意見沒有被反映於作戰中,應該也不會有人因此而心生不滿。

  不過,比呂的目的是想藉由採用所有人的意見,來讓大家團結一心。

  不是單憑分散的單一力量,而且集結一切全力,擊潰敵人。

  「不足的地方就由我來進行修正。既出奇招,也採取正面攻勢。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一步步掌握勝利。」

  若不是因為反叛軍將毒掌伸向無辜人民,否則看著克勞蒂雅王女的面子,比呂或許還會試著大事化小。然而,對方卻採取了最為卑劣而狠毒的手段。

  說什麼也無法視而不見,絕對不能原諒。

  「一步一步地慢慢將對手逼入死境,這麼做更容易讓對方明白——他們今天究竟招惹到誰,就讓他們好好地切身領悟吧!」

  比呂雙手撐在桌子兩端,翻騰的怒火隨著呼吸吐出。

  他的視線掃過每位部隊長。熊熊烈火在眼瞳的深處恣意燃燒。

  「——絕對要讓他們體驗到絕望。」

  比呂言語中透露出的殺氣,讓在場所有人無不為之戰慄。

  *

  距離南部軍紮營地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丘。

  黑暗夜色悄悄垂落四周的這個時間,包圍在樹林之中的此處,甚至接收不到星光的照拂。

  而就在草叢後方——四名男子有如埋在雪堆里一般,屏氣凝神地窺探著南部軍的動靜。

  為了融入四周景色當中,男子們身上的服裝清一色都是白色,大概是為了擬態吧,身上到處都能看到一小堆、一小堆的葉子。就連臉上也塗了泥巴,偽裝得十分徹底。

  「可以了吧?在被對方發現之前,還是趁現在快點離開吧。」

  「再觀察一下比較好吧?反正已經有一個人先回去報告了。」

  其中的兩名男子正如此討論時,一名仰躺在地上的魁梧男子無聲地打了個哈欠後說道:

  「沒必要太慌張啦。對方人數才五千。反正報不報告都一樣。」

  「的確,我們可是有著三萬大軍。如此懸殊的戰力差距,不論對方再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反轉劣勢的。」

  一名老兵一邊喝著搶奪來的美酒,一邊看著南部軍營地,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老兵拿起裝了酒的木桶替盡忠職守的兩名監視士兵倒酒。

  「監視這種工作只要隨便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你們兩個也來喝點酒吧,只是沒有肉可以配就是了。」

  「只要去到城裡,想要多少肉就有多少。」

  雖然是人族的肉——魁梧男如此補充說完後,臉上露出卑猥的笑容。

  然而,兩名監視士兵在交班之前,似乎都不打算移動,完全沒有反應。

  老兵悶哼了一聲後,一臉無趣地嘆了口氣。

  「小鬼就是太認真了,傷腦筋呢。那麼你們就體諒我這個老人,替我好好地監視吧。」

  「好了啦,老爺子。現在還在執行任務,你也適可而止吧。一旦被敵人發現的話,就必須立刻逃命才行。」

  魁梧男邊說邊往木杯里倒酒,老兵不以為然地以鼻子噴氣。

  「你自己才是吧,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少裝模作樣的。」

  「哈哈哈哈,有什麼關係。我和老爺子不同,至少我還年輕。緊要關頭時,我還可以戰鬥。」

  「哼,口氣不小嘛,小子。話說回來,我們家隊長說要去小便,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該不會在哪裡睡著了吧?他也喝了不少啊。」

  「這麼冷的天氣里,該不會凍死在路邊了吧?誰叫他不會喝還要逞強。」

  「這麼無趣的任務,怎麼可能不喝酒~?」

  拖著可疑尾音的魁梧男說完,冷不防地站了起來,他朝著正以疑惑眼神望著自己的老兵揮了一下手。

  「我去找隊長,順便撒個尿~」

  「乾脆腳滑撞到頭,死了最好。」

  「老爺子才是,可別等我回來一看,你就變成一具冰冷屍體

  囉~~!?」

  話才剛說完,魁梧男馬上就一個腳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看吧,我就說了。你沒有漏尿吧?」

  「好痛——怎麼可能尿出來!不過是踩到爛泥巴……」

  魁梧男的手一摸到地面,隨即傳回帶有黏稠感的水聲。

  「什麼東西?」

  他將手高舉過頭,借著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月光一看——

  「這是……怎麼回事……」

  魁梧男從手腕以下的整隻手掌全染成紅色。忽地一顆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他一臉不耐煩地以手臂拭去後,將視線移回老兵身上,卻不見老兵身影。

  「咦?老、老爺子?」

  魁梧男轉動脖子環顧四周。兩名監視的士兵明明還在,就只有老兵宛如蒸發了一樣消失無蹤。

  「喂,你們知不知道老爺子去哪了?」

  魁梧男捉住監視士兵的肩膀,試著將他轉向自己,但士兵就像受到重力拉扯一般倒落地面。

  「騙人吧,餵……」

  兩名監視士兵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然消失。魁梧男嚇得往後退,踩過被鮮血濡濕的地面,響起陣陣腳步聲。

  「現在是怎樣,我喝醉了嗎……」

  因為喝醉了,才會無法分辨是否為現實。

  魁梧男在心底祈禱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踩著搖晃欲倒的步伐奔竄在樹林裡。

  「可惡……完全搞不懂!」

  本能正告訴自己此地不宜久留。他感覺得到身上的醉意一口氣散去。

  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魁梧男一路上跌倒了好幾次,拼了命地跑向停馬的地方。身上的擦傷不斷增加、鮮血直流,好不容易終於跑到了目的地——

  「……咿!」

  他從喉嚨間發出一道與外表完全不相襯的如蚊般細小悲鳴。

  魁梧男眼前所見到的光景是——吊在樹上垂掛而下的老兵屍體。

  樹下坐著一名黑衣少年。比黑暗更加深沉的黑色眼瞳直直地盯著魁梧男。

  「啊啊!?」

  魁梧男連忙想要拔出系在腰間的劍。然而,手臂卻毫無動靜,他轉頭一看,自己的手臂從肩膀以下憑空消失。魁梧男的嘶吼貫穿黑夜,巨大身軀在地上不停打滾。

  「好了,雖然像你這種最低階的小兵,能問出的情報大概也微不足道。」

  少年踏過積雪,朝著魁梧男步步逼近——然而下一瞬間,少年的身影卻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反正夜還很長。你愈是頑固地不肯吐實,我反而愈高興。」

  少年一腳踢在魁梧男的背上,將他踹飛出去。魁梧男的臉狠狠撞上地面,倒臥不起。

  「你對三魔將(阿拉斯)了解多少?尤其是巴爾,我想知道有關於他的事。」

  不知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少年手上正握著魁梧男的劍。

  以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的魁梧男,連忙揮動剩下的單只手臂制止少年。

  「等等,等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倏地劍刃一閃,魁梧男的手臂當場被斬斷,一道血花濺上半空,接著便傳來他的哀鴻回音。

  「真刺耳。」

  「唔——!」

  魁梧男的頭顱在地面畫下長長的血跡一路滾去,直接撞上某人的腳尖才停下。那人正是老兵與魁梧男口中的隊長。

  隊長的身體被繩子綁住,嘴巴也被塞了一塊布。

  「你的酒意差不多消了吧?」

  少年——比呂拿掉塞在隊長嘴裡的布。

  「你、你想了解什麼?只要我知道的話,我什麼都說!」

  「那麼,首先告訴我巴爾那個男人的事吧。」

  「沒人清楚巴爾大人的真面目。我、我沒有說謊!很可能就連佛勞斯王太子都不知道吧。」

  「……居然讓這樣的人當參謀?」

  「因為巴爾大人深受前一任國王的信賴。更重要的是,巴爾大人一直以來可說是鞠躬盡瘁地替這個國家工作至今。他目前在我們國家有著無與倫比的高人氣。」

  「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沒有其他的嗎?」

  比呂說著時,手中的劍閃過一道銀光,隊長嚇得牙齒不停打顫,連忙回應:

  「他真的是個非常神秘的人。真面目完全成謎,我、我只不過是區區的一名隊長,無法告訴你太詳細的事啊!」

  「是嗎?那麼,換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要進犯南部?」

  「明明是你們先開始的吧!殺害國王,還擄走王女!這就足以作為開戰的理由吧!而且,南部有許多人族,一定也有不少葛蘭茲大帝國的幫手!」

  「你有親眼看見國王被害嗎?有看到王女被擄走嗎?」

  面對比呂的追問,隊長一時也答不出來,陷入沉默。

  「只是聽說而已吧?名叫巴爾的那個男人或佛勞斯王太子告訴你們,葛蘭茲大帝國的使者殺了國王,擄走王女。我說得沒錯吧?」

  「是、是的。他們還說,老貴族當中有內奸。」

  「那些被說是內奸的人怎麼樣了?」

  「聽說當場被殺了,好像也有一些人被關進監牢。」

  「原來如此。還有利用價值的人就留作人質,不需要的就殺掉。」

  隊長似乎無法理解比呂話中的意思,臉上儘是困惑之色。

  比呂大概也不打算說明吧,他高舉起劍。

  一看到發出幽光的劍,隊長頓時臉色大變。

  「等一下!不要殺我!」

  「放心吧。我還有事情想問你。」

  「你、你儘管問!」

  「那麼,回答我……那些傷害無辜人民的殘酷暴行是誰指使的?」

  「巴、巴爾大人!」

  「你也有參與掠奪嗎?」

  「沒有,真的!有動手掠奪的人,幾乎都是罪犯。」

  雷貝林古王國的魔族(瑣羅斯德),儘管魔族血統已經淡化,但長壽者還是占了人口的半數以上。

  這一點在罪犯當中也不例外,因此有許多監獄設施都面臨飽和的窘境。

  因此,才會借著這次的戰爭,將五千名左右的罪犯編入軍隊之中。

  「有許多正規士兵也都受到他們的影響,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巴爾大人的命令,於是才會加入一起掠奪。但像我如此清高的魔族,才不屑去掠奪——」

  隊長最終沒機會把話說完,因為他早已經身首異處。

  「一聽就知道在說謊。」

  比呂丟掉手中的劍,有如凍原般的雙瞳冷冷瞥了一眼屍體後,轉身邁開步伐。

  「愈來愈找不到理由留巴爾和佛勞斯王太子一條生路了。」

  宛如融入黑暗之中,也像是被月光所吞噬一般,比呂的身影靜靜消失。

  *

  隔天——就在天剛亮不久的早晨。

  零星散布著幾片樹林的平原上,比呂所率領的南部軍成功掌握到反叛軍行蹤。

  反叛軍分成三列橫向展開,氣定神閒地應戰,感覺不出絲毫虛張聲勢。

  為了隨時都能戰鬥,反叛軍採用的陣形是在前列第一陣配置弓兵,而容易給敵人有可乘之機的背後則以騎兵墊後,步兵負責鞏固中央。

  「鋒槍陣。他們似乎不打算主動出手。」

  也稱作龜陣形的這道陣法,是靜待對手主動從外敲打龜甲。自恃著絕對不會被擊碎,當食物自己送上門時,再冷不防伸出頭一口吞下。

  「還以為他們會仗著人數優勢攻過來,卻意外地沒有傲慢與輕敵之心……看來是很難應付的對手。」

  對方應該熟知兵法。卻不會仗恃人數優勢,貿然地胡亂發動突擊。

  採用的陣法也是看準了比呂這方兵力較少的這一點。

  如此一來,勢必就得由比呂他們主動出擊了……

  「我當然會出手,但若是採用尋常的手段就太無趣了。」

  比呂如此輕喃後,走下馬車。

  「您要去哪裡?」

  追過來的是克勞蒂雅。比呂回頭越過肩膀望向她,嘴角勾起笑意。

  「我想送招降書過去。」

  「……您在說什麼?他們怎麼可能會接受!」

  克勞蒂雅露出一臉詫異,策馬擋住比呂的去路,企圖阻止他。

  「可以請你讓開嗎?」

  「請您先說明清楚。對方絕對不會接受招降的。」

  佛勞斯的大軍人數多達三萬,相對之下,南部軍卻只有區區五千。

  他們是絕不可能接受招降的。然而,比呂真正的目的就在於此。

  「必須讓他們多少感到動搖

  。對方一定會很驚訝吧。」

  「只會被他們嗤之以鼻吧?」

  「的確,所以,為了激怒對方,藉此引誘他們上勾,有必要稍微挑釁一下。」

  「……也就是說,您打算以使者身分前去大鬧敵陣嗎?」

  「不,事情沒那麼簡單。光是想靠近就不可能了。所以,我會在中途大聲向他們喊話。」

  或許是因為比呂的話理解起來太傷神了吧,克勞蒂雅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唉………我明白了。那麼,我又該做什麼呢?」

  「替我準備百名騎兵吧。不過,請你交待他們,務必聽從我的指示。」

  「我了解了。」

  「請立刻讓騎兵隊脫隊,其餘則會依照計劃進行,拜託你了。」

  聽完比呂的話之後,克勞蒂雅斂起正色。

  「即使是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容許失敗。因為接下來將展開的是一場如履薄冰的硬戰啊……」

  克勞蒂雅難掩緊張地凝重說道,但比呂倒是沒有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

  接下來將要進行的策略縱使失敗了,只要反過來加以利用即可,只要能避免全軍覆沒,就有機會東山再起。不過,也沒必要多嘴打破當下這股適度的緊張感。雖然過度戰戰兢兢很傷腦筋,但太過閒散也很困擾。

  因此——比呂只是點點頭,表示認同克勞蒂雅說的話。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如此說完後,比呂朝著克勞蒂雅伸出手。

  「抱歉,可以借我一把弓和一支箭嗎?」

  「是可以……」

  克勞蒂雅看著正在確認弓箭狀態的比呂,一臉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您打算拿來做什麼呢?一支箭夠嗎?」

  「你馬上就會知道的,等著看吧。」

  比呂臉上噙著一抹溫和笑容,朝著前列邁步走去。

  比呂蛇行鑽過散發著緊張感的士兵們之間,黑衣衣擺飛揚於身後,與空氣交擊出清脆聲響。他感受著流轉於戰場的冰冷而緊迫的氛圍,鑽出前列走到軍隊的最前方。

  開闊的視野前方,敵軍三萬大軍整齊地並列於雪原。

  隻身一人——出列站到前方來,這個舉動讓敵軍一陣譁然。

  不過,他們似乎是打算靜觀比呂的一舉一動,因此並沒有任何行動。

  「在此忠告反叛者!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快點投降吧!」

  比呂的聲音響徹四周雪原。

  然而,對方的反應完全如比呂所料,先是一陣愕然,之後為鬨堂失笑。

  『要說夢話的話,回家找媽媽一邊喝奶一邊說吧!』

  夾帶著叫罵的嘲笑隨著冷風傳了過來。

  比呂握緊系在腰間的「天帝」劍柄——

  「沒辦法了!那麼就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為止吧!」

  一說完,比呂抽出「天帝」,就在這記暗號之下,從他身邊出現百名騎兵,以橫向一字排開成一列,疾奔向前。

  就在敵軍前列的弓兵上好弓蓄勢待發時,比呂手臂往橫一揮。

  「停!」

  以如虹氣勢奔馳而來的騎兵捲起大量飛雪,而後倏然停步。

  在此同時,敵軍射出的箭雨覆滿整片天空。

  比呂一臉事不關己地眺望眼前的光景,並將「天帝」收回劍鞘。

  瞬間——四周傳來一陣有如土石崩塌般、令人嚇出一身冷汗的巨大聲響。

  大量的箭矢同時射落在雪原上。然而,騎兵們卻未受到波及,不可思議的是,全員竟然都毫髮無傷。如此一來——敵軍當然會心生動搖。

  比呂見狀後,自當不會錯過這個大好機會,他又再高聲喊道:

  「真不愧是盛名遠播的魔族!即使找遍整個中央大陸,也找不到如此孱弱的種族吧!只會瞄準女人、小孩的箭矢,也難怪射不中敵軍了!」

  比呂大聲地挖苦嘲諷,只見敵軍前列陣形一陣忙亂,之後從中竄出一支百名騎兵隊。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我會讓你好好地切身體會魔族的可怕!』

  「……還真的輕而易舉地就上勾了,簡單得令人發笑。」

  比呂自言自語般地低喃後,將箭架在弓上並上緊弦。估算好距離後,鬆手一放,箭矢隨即一直線地破空而去。最後,不偏不倚地正中敵軍部隊長的眉心。

  下一瞬間——伴隨著「咚」的一聲巨響,敵軍部隊長便化作一具不能言語的屍體。

  比呂拔起插在地面上的敵軍箭矢持續射出。

  箭矢正中動搖的敵兵,又有一人化作屍體。連續五名同僚死於同樣的手法之下,再加上又失去了部隊長,敵軍騎兵隊或許是判斷情況危險吧,速度開始減慢了下來。

  比呂回頭望向後方,對著待命的騎兵隊下達命令。

  「作戰開始。務必徹底擊潰敵軍。」

  『是!』

  百名騎兵齊聲回應後,便從前線離去。之後,比呂將視線移向至今難掩困惑的敵軍騎兵隊。他們已經脫離前列好一段距離,完全孤立無援。

  「那麼……已經沒有用處的棋子就消失吧。」

  比呂拔出「天帝」邁步疾奔向前,揚起的積雪於身後漫天飛舞。

  他用猶如電光石火般的速度逼近敵軍,劍刃只是輕輕撫過,便斬落一臉瞠目的敵兵首級。

  接著比呂稍微一個側頭,輕鬆地躲開騎在馬背上的敵兵刺來的長槍,之後縱身一躍。高高躍至敵兵頭頂上的比呂一個扭身,順勢以「天帝」的劍尖貫穿敵兵喉嚨。

  噴濺而出的鮮血將雪白大地染成一片腥紅斑駁。

  「疾!」

  比呂甫一落地,隨即大幅度地一個跨步,將眼前的敵兵連同軍馬一併斬殺。之後,比呂用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將敵軍玩弄於鼓掌。時而左右閃身,時而往後抽身,時而向前跨步,同時在敵軍頭上落下如雨般的斬擊。至此,終於察覺到異狀的敵軍第一陣有了行動。他們為了拯救同袍,開始前進。

  比呂輕撫眼罩,擠出一道淺笑——

  『你究竟是什麼人——!』

  「現在才問也太遲了。」

  一劍誅殺了飛身襲來的敵兵後,比呂含住手指吹響口哨。

  「比呂大人!這邊!」

  聽到暗號趕來的沐寧——捉住比呂的手,將他拉上馬。

  「接下來就在地獄的深淵——痛苦地掙扎、打滾,在慚愧的熊熊業火中燃燒殆盡吧。」

  敵軍第一陣進逼而來。比呂像是要捏碎那幅景象似地舉起手,嘴角勾勒著微笑。

  「儘管好好娛樂我吧。」

  夾帶著無比欣悅的低語,最終淹沒於撼動大地的轟然馬蹄聲之中。

  *

  敵軍第一陣人數約莫五千。當初有如龜狀的陣形,如今已經變化完成。

  騎兵像是畫出翅膀一般分列於左右,步兵則絲毫不以為苦地扛著沉重鎧甲昂首闊步於中央。

  黑八陣之一的——龍翼陣。

  由於陣形宛若一頭展翼之龍,故以此命名的這道陣法,是對戰中使用頻率最高的陣法,可以從槍鋒陣輕易地變化過來,因而受到許多國家愛用。

  「……打算發動包圍戰術嗎?真是可畏的對手呢。」

  克勞蒂雅語帶佩服地輕喃,坐在馬背上掃視自軍陣容。

  排成橫陣、嚴陣以待的士兵們,由於比呂連番挑釁敵軍,現在與其說是緊張,更接近亢奮狀態。

  「……如果直接正面衝突,人數的差距勢必會衍生出致命破綻。」

  自軍人數為五千,與敵軍第一陣相同——但這是將傷兵也計算進去的人數,實際上僅約四千上下。

  儘管為了不讓敵軍發現,而以傷兵來充數,但遲早都會露餡的吧。

  「再來就是該如何儘可能煽動敵軍的氣焰,誘使他們將重心擺在中央……另外也必須抓准發動騎兵隊的時間才行。」

  克勞蒂雅環顧周遭地形,小聲低語。雖然比呂有給與指示,但成功與否的關鍵掌握在克勞蒂雅手上,絕不能草率下判斷。

  「王女殿下!已經知道敵軍第一陣的編制了!」

  馥金策馬來到正陷入苦思的克勞蒂雅面前。

  「左右兩翼的騎兵隊總計兩千。中央步兵三千。敵軍第二陣並沒有行動的跡象。這大概是第一陣獨斷專行吧。」

  之前以壓倒性的武力對付一般平民,很可能讓他們因此而錯估了自己的實力——也或者是因為之前沒有限制掠奪行動,如今便不再受控,抑或自恃著三萬大軍的人數,而助長了驕兵之心吧。克勞蒂雅伸手抵在尖細的下巴,失笑出聲。

  對手雖是龐然大軍,卻沒有必死

  決心,可能是以為此戰可以輕鬆取勝吧,從中看不見任何覺悟。克勞蒂雅在心中做出了判斷,她拔出掛在腰間的魔劍奧特克雷爾。

  「揭起旗幟。作戰開始!」

  一聲令下,本陣陸陸續續揚起數面雷貝林古王國的紋章旗,號角聲響徹天際。

  分列於左右的騎兵隊揚起漫天沙塵開始進攻。

  包含本陣在內的步兵隊按兵不動,靜待敵軍來襲。

  一陣風吹過,紋章旗於半空迎風擺動,樹林迴蕩的恬靜樂音全數淹沒於軍靴的步伐聲——

  「來了!千萬別輸了氣勢!」

  克勞蒂雅高聲一呼的同時,前列士兵隨即發出雄吼——與敵軍正面衝突。

  前線劍戟你來我往地交鋒。火花迸散,血花噴濺,槍尖幽光閃動。

  克勞蒂雅的視野一角,騎兵隊以乎也開始與敵軍交戰,只見沙塵漫天高揚。

  「王女殿下!中央果然被壓制住了!」

  馥金從馬背上凝目觀察戰況,並傳達給克勞蒂雅。克勞蒂雅聞言後跟著轉頭一看,只見中央部隊不敵對手,開始節節後退。敵軍一看穿破綻,立即將重心轉至中央、集中攻擊。然而,克勞蒂雅卻沒有絲毫焦慮之色,反而浮現出一抹淡淡淺笑。

  「用不著擔心。那裡有比呂大人在。」

  「賢兄嗎!?」

  中央是由民兵所構成,為的就是刻意讓敵軍攻破。根據比呂的說法,這是掌握勝利的必要之計。也就是誘敵——為了請君入甕,將傷亡降至最低的計策。

  「目前大多數的士兵都逐漸喪失自信。若是因此而慣於撤退、敗逃,將會影響到未來的策略。所以,比呂大人才會故意演一場戲。雖然使用民兵的確是道大膽的險計……但如此一來,士兵們或許也能多少重拾一點自信吧。」

  只是也會嚇出一身冷汗吧……克勞蒂雅如此補充後,目光望向前線。

  「真是令人敬佩呢。或許應該說,不愧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

  現在,前線的敵兵應該正因為恐懼而戰慄吧。想必正為了不被黑暗所吞噬而抵死反抗。有那種預感的克勞蒂雅,視線持續緊盯著前線。

  *

  中央陣形大破。敵軍魚貫直搗內側。儘管士兵們奮勇地反抗,但有如土石洪流般進逼而來的敵軍攻勢激烈而強勁,根本無力阻止。

  負責守住中央的民兵——全是徵募來的一般平民。

  至今只有過自成一格戰鬥經驗的他們,並不知道正統的戰鬥——此外,幾乎所有人都不曾經歷過戰火。所以才會兵敗如山倒。包括經驗、緊張、熟練度等等有好幾項天差地遠的差異點,而這些差異點明顯暴露出來是在開戰後不久。

  (必須儘早扳回一城才行。士氣已經跌落谷底了。現在的情況下,士兵們隨時都可能棄戰而逃。)

  要增加士兵們的信心,應該就看這時候了吧。看到民兵如此奮戰,不服輸的正規兵也會開始發揮實力。如此一來,全軍便能更加團結,變得更為精銳。

  為了進一步磨練砥礪士兵們,比呂才會將這一點作為計策的一環,編進戰略里。

  如此不僅可以激發出受到恐懼所控制的士兵們的鬥志,彌補民兵不足的戰力,甚至也可以發揮請君入甕之效。

  『讓開,小鬼!』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所以,怎麼可能不好好利用呢?」

  『噢咕!?』

  比呂一劍斬斷朝他襲來的敵兵首級。血花從敵兵的脖子切口噴出,屍體應聲倒地。

  「為了今後的計劃,就請你們化作民兵們的糧食吧。」

  放眼所及儘是怒氣衝天的大批敵軍——驍勇的嘶吼撼動著空氣。比呂一臉不耐煩地輕輕揮動「天帝」,陸陸續續斬斷一個又一個的敵兵首級,腥紅的鮮血灑滿了大地。

  「這是恣意妄為的代價。好好體會真正的恐怖吧。」

  比呂一個跨步飛身往前,面對他那壓倒性的霸氣,敵兵們不由得停下步伐。

  『喝啊啊啊啊!』

  此時,民兵們舉劍突擊。戰場上一旦有所躊躇,就可能當場殯命。

  敵兵們受誅倒地,屍體更慘遭無情踐踏,血肉模糊。

  然而,敵人再怎麼說也是魔族(瑣羅斯德)。其中也不乏有難以想像只是一介小兵的練家子。

  「可惡的雜種!別不自量力地反抗魔族!」

  魔族揮動著比他身高更長的大劍,輕易地便將同伴的身體轟飛,使其內臟跟著散落一地。

  好不容易激發起的士氣,可不能又被抹殺掉。比呂輕鬆俐落地接下大劍。

  並非使用劍——而是僅以手指。

  「真輕盈。如果你是純血魔族的話,我的手指恐怕就不見了吧。」

  『什……什麼……你是誰!?』

  魔族臉上流露出的不是激昂,而是只有驚愕之色。

  「反正你也一樣只是雜種吧。」

  比呂放開手指,大劍頓時從靜止狀態中恢復,魔族的巨大身軀也跟著一個踉蹌。幾乎就在同時,比呂揮動手中的「天帝」。

  一陣柔和輕風圍繞住魔族的身體——……

  「…………啊、唔?」

  只見魔族的頭顱輕而易舉地便與身體分家,之後受到重力的吸引,伴著一道悶響應聲重重掉落地面。

  「好了——接下來誰要當我的對手?」

  「天帝」的劍尖掃過周圍,敵兵們各個驚慌地往後退。

  比呂百般無趣地瞥了一眼那幅光景後,縱身一躍。

  儘管敵兵們曾試著頑強抵抗,終究還是徒勞無功,劍影閃過的路上,留下的僅是無數屍體。大地上描繪出數條鮮紅血路!通過其間的民兵帶著威武吼叫,以怒濤之勢開始反擊敵軍。而這一幕也化作鼓舞,逐漸地蔓延至全軍。

  就在大量屍體堆積成山時,比呂總算停下腳步。

  「就讓我下最後一步棋吧。以你的死——」

  站在染滿鮮血的道路最末端的,是敵軍指揮官——三魔將(阿拉斯)嘉里烏斯·凡恩·紹山德。

  他喜不自禁地泛開笑容,從馬背上翻身一躍,昂然立於大地。

  「真了不起……親上前線扭轉劣勢。那道武勇確實很了不起。」

  嘉里烏斯拔出腰間的劍高舉於頭頂,靜靜地吐納氣息。

  「這樣才是『軍神』的後裔。讓我的內心都激昂起來了!」

  「無所畏懼有時將會招來死神喔?」

  「那麼,我就把你連同死神一起收拾掉,到時候,我的武勇肯定就能揚名天下了!」

  嘉里烏斯蹲好馬步、蓄勢待發地瞪著比呂。

  「再說,你不也一樣嗎?對於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才會像這樣跑到最前線來吧?認為只要有自己在,就絕對不會輸,這點和我沒什麼不同。一樣都是驕傲自大。」

  嘉里烏斯的劍劃破混沌的空氣——然而,攻擊卻無法碰到比呂一根汗毛。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你誤會了。我從來不曾驕傲自大。一方面也是過去曾因此而有過慘痛教訓。」

  「呵,口氣不小嘛!首先,看我割爛你那張從容自若的臉!」

  嘉里烏斯腳下一蹬,劍刃夾帶著怒氣,毫不手軟地肆意襲向比呂。

  「與你這種對手對戰的話,這樣就夠了。像你這麼單純短視近利又容易操控的人,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了。若是平常,我或許還會因為你太過愚蠢而放你一馬,但是很遺憾,唯有這次我不能這麼做。」

  比呂將頭往後一退,劍刃以毫釐之差落空划過他的鼻尖。接著劍刃朝比呂的身體突刺而來,他則扭動身體閃開。若是對方轉而瞄準下盤,便抬腳一踢,改變劍刃的軌跡。如此一來一往的交手,反而給了比呂思考的空檔,讓他得以看穿下一招攻擊並採取迴避。

  面對怒濤般的攻勢——比呂卻始終站在原地持續迴避。

  「……呼……怎、怎麼回事……」

  嘉里烏斯開始露出疲態,動作放慢了下來。

  「兩人的實力差距——究竟有多大!」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為疲勞吧,多少有些心浮氣躁的嘉里烏斯,使出的攻擊乏善可陳。

  尺寸超乎尋常的大劍嵌入地面,比呂踩著劍刃一個縱身,同時揮落「天帝」。

  「謝謝你之前在慶宴上那麼毫不留情地招呼。雖說是三魔將,但一對一的話,也不過爾爾。」

  「天帝」從嘉里烏斯的肩膀划過胸口斜斬而下,鎖骨硬生生被砍碎,內臟也順勢破裂,嘉里烏斯噴出大量鮮血。然而,他卻頑固地不願倒下,硬撐著立足於大地。

  「嘎……竟然完全碰不到你……少瞧不起人了!」

  或許是忍耐到達

  了極限吧,嘉里烏斯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後,終究還是倒落地面。

  「巴、巴爾的話,可沒這麼容——易……」

  嘉里烏斯的眼瞳失去了光彩。周圍的南部軍同伴頓時爆出歡聲。

  比呂將視線移向第二陣。對方應該是察覺到情況有異吧,開始有所行動。

  「取得首戰勝利了。接下來——」

  「賢兄!敵軍第二陣、第三陣有動靜!正朝我們這邊過來了。」

  馥金策馬奔至比呂的身邊,朝他伸出手。

  比呂握住她的手,縱身躍上馬背。

  「那麼就慢慢後退吧。你有把旗子帶來嗎?」

  「有!」

  馥金拿起掛在馬腹的旗子——雷貝林古王國的紋章旗用力揮舞,相隔一段距離外的本陣隨即吹響號角,同時敲擊太鼓。戰場上此起彼落的劍戟聲頓時安靜下來。此時,敵軍第一陣的行動起了變化——由於嘉里烏斯陣亡,底下的敵兵們開始後退。

  「我們也後退吧,同時重新整好隊。另外,傳令給各部隊,無須追擊。」

  與敵軍第二陣之間相隔的距離十分充裕。接著只要交待亟欲建功的部隊切勿追擊,就能夠從容地撤退,並且為了下一戰做準備。

  而且,倖存的敵軍人數愈多,就愈會對之後的戰局帶來影響,只要利用這一點,也會有機會嘗試新的策略。

  「我馬上去!」

  馥金說完後便將馬匹調頭。半路上,沐寧神情愉悅地策馬奔近,並跑在比呂他們身邊。大概是在前線大展身手了吧,沐寧身上染滿了敵人的鮮血,全身一片赤紅。

  「雖然說是魔族,但終究也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一旦受傷失血過多,便會輕易倒下了。」

  真可靠的一大戰力,比呂在心底如此低喃,同時表達謝意\。

  「最大功臣一定是沐寧吧。」

  「真的嗎?這下就不必擔心會被迦達頭目罵了!」

  沐寧興高采烈地高舉長槍,發出一陣嘶嚎。

  *

  「反叛軍持續與我軍保持距離,目前開始紮營準備休息。」

  一名士兵低頭稟報。回到本營的比呂正讀著一張報告書。

  由於不確定比呂是否有意見,士兵的臉上流露出不安神色,接著繼續說道:

  「敵軍似乎也有派出斥候……大人有何打算?」

  比呂將視線從報告書移開,轉至那名士兵身上。夕陽已然灑落大地,將地面上的積雪染成茜色,士兵身上的鎧甲反射出宛如餘燼般的光輝。

  但這並不完全是因為夕陽,有一部分也是由於鎧甲上濺滿了敵軍的鮮血吧。

  「派出幾支部隊於周遭埋伏,一發現斥候就立刻活捉。請你這麼傳達給第七到第十番隊的部隊長吧。」

  首戰至此結束。雖然也有做好夜戰準備,但對方似乎無此打算。

  「是!」

  士兵輕捶右胸應是。比呂將報告書收進懷裡後,又再次交待他:

  「對了……另外也替我指示各部隊,切勿鬆懈周圍的警戒。」

  「遵命!」

  目送士兵離去後,比呂移步前往召開軍事會議的地點。

  「希望再削減兩千至三千的敵軍。」

  南部軍紮營的地點,是選在一處東西兩側皆有樹林包覆的位置。

  原本是為了防範反叛軍追擊過來,才會指定這處地點,最後只是白擔心了。

  還以為敵軍會怒火攻心地發動突襲,但對方似乎還是保有幾分冷靜。

  不過多虧於此,南部軍的士兵們也能提早休息,這點倒也不壞……

  「更重要的是,士氣確實提升了。再來必須趁著對手扭轉局勢之前,及早進行下一步才行。」

  比呂一邊自言自語低忖,一邊走進營帳,克勞蒂雅與沐寧、馥金早已經等在裡頭。

  軍事會議的流程,首先是由這三人與比呂一共四個人召開。

  之後再聽取部隊長們回報各部隊的受害狀況。

  「啊啊,大家坐著就好。事不宜遲,先確認一下狀況吧。」

  比呂阻止正要起身行禮的沐寧他們,大步走近擺放於營帳中央的桌子。

  桌上攤放著南部的地圖。零星放置在地圖的棋子則是代表設下陷阱的地點。

  「首先是粗估的敵軍折損人數,第一陣約減少兩千左右。如果把輕傷、重傷人員也算進去,應該超過三千。相對之下,我方包括傷兵在內,只折損一千左右,有力氣可以戰鬥的人約有三千。」

  克勞蒂雅擺上一枚棋子——正是比呂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

  「根據間諜回報,敵軍大本營與開戰時相同,並無行動的跡象。」

  她接著在相隔一段距離處擺放另一枚棋子——佛勞斯的大本營所在地。

  「依舊維持原地迎擊的態勢嗎?也或許是看到第一陣敗退後,變得更為謹慎吧。」

  「嗯——自從敵軍抵達此地後,似乎就沒有再移動了。雖然是有派出掠奪部隊前往各地……」

  馥金說完後,克勞蒂雅陷入苦思地低喃:

  「原來如此……那麼,對方應該是有什麼計謀吧?」

  「最好往這個方向思考……明明擁有大軍,卻未善加活用此一優勢,實在太不自然了,敵軍一定別有企圖,這麼想的話也比較合理。」

  「會是想要發動夜襲嗎?」

  接收到克勞蒂雅投來的視線,比呂小幅地搖頭回應。

  「既然敵軍至今尚無移動的跡象,那麼要移動也是接下來的事。可是,如此一來,絕對會被我軍察覺,所以他們不可能浩浩蕩蕩地移動大軍。因此我不認為會有夜襲。」

  更重要的是,敵軍第一陣已然瓦解,目前當務之急便是重組陣形,他們沒有閒暇時間發動夜襲。既然如此,如果是毫無損傷的第二陣、第三陣——也不可能,若是考量到往後的情勢,敵軍不會做出將折損兵力的不智之舉。

  「就算他們真的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我軍也已經做好夜戰準備,而且還設下了數道陷阱。」

  萬無一失。事情至今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下一步也就緒,只待執行了。

  「所以,就由我方發動夜襲吧。」

  「我想對方一定也會有所因應吧。」

  聽見比呂的提議,克勞蒂雅似乎不表認同。

  要彌補人數上的差距,唯有發動奇襲——這道戰術是古今中外皆常使用的手法。

  不過,想當然耳,若是被對方察覺就沒有意義了。

  「我軍同樣不能折損兵力數。所以只要虛晃一招,誘使對方心生動搖即可。」

  「即使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削減敵軍的體力——但我軍人數極少,可沒有多餘人手來輪替啊。」

  克勞蒂雅想說的應該是——這樣的作法很可能反而使我軍士兵累積疲勞,真正戰鬥時,恐怕無法發揮應有戰力。

  她的意見非常合理。比呂點點頭,接著說明理由。

  「無所謂。反正明天不必戰鬥。可以讓參與夜間行動的士兵們休息。」

  「……不戰鬥?」

  克勞蒂雅一臉狐疑地蹙起眉時,一旁的馥金突然插嘴:

  「那、那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她一副難掩慌張的模樣,大概是無法理解比呂的用意吧。

  雖然大可直接告訴她答案,但這麼做的話,只會讓她放棄思考。可以的話,比呂還是希望她能憑自己的力量找出解答。

  該怎麼做才好呢,正當比呂煩惱苦思時,一名沒見過的士兵匆匆忙忙地跑進營帳里。

  「……很抱歉,打斷軍事會議。」

  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快速說道,接著有些慌亂地從懷裡拿出兩封信。

  比呂見狀,再看看他的右臂——繞著一塊白布。

  布上繡著數字『五』。

  「第五皇軍的傳令兵嗎?」

  「是的,屬下是第五皇軍白狼騎士團隸屬傳令兵。」

  白狼騎士團的指揮官是第二皇子——換句話說,他算是第二皇子的隸屬傳令兵。士兵低著頭呈上來的兩封信,正是他的主人第二皇子所寄來的吧。

  比呂接過信——拆開其中一封一看,不由得泛起苦笑。

  「上面只有寫了你的名字喔?」

  信里沒有其他內容。只有寫了傳令兵的名字,藉此證明他的身分。

  比呂將信遞給傳令兵,只見他臉色一陣鐵青,立刻趴跪在地。

  「殿、殿下表示,見了面之後再說。」

  由於這樣等同於是欺騙身為皇族的比呂,傳令兵的聲音就像是被宣告死刑之人一樣顫抖不已。

  「啊,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並不

  介意。」

  比呂往椅背一躺,嘆了口氣。

  白紙——真正的含意其實是在問比呂,是否要求援。

  「那麼,第二皇子目前正在哪裡呢?」

  「率軍集結在雷貝林古王國的邊境附近。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比呂殿下一下指示,隨時都能行動。」

  「如果我請求派遣援軍……抵達這裡需要多久?」

  「恐怕需要八天才能過來會合。」

  「是嗎?那麼請你替我傳達第二皇子。」

  比呂向克勞蒂雅要來一張白紙,遞給傳令兵。

  「你就說——反叛軍已經滅亡。」

  「呃……咦?」

  不只是傳令兵,克勞蒂雅與馥金他們同樣是一陣錯愕。

  比呂走向傳令兵,拍拍他的肩膀。

  「我並不是在說謊。等你回到第二皇子那裡時,戰事就已經結束了。」

  「可、可是……」

  或許是難以置信吧,傳令兵臉上流露困惑之色。

  「不必現在就出發。先去吃點東西,好好消解疲勞之後再回去吧。」

  比呂這麼說完後,便對著營帳外喊了一聲,一名守衛聞聲立刻走進來。

  「有什麼事嗎?」

  「帶他去用餐。另外再替他準備一匹健壯的馬。」

  「是……那麼,使者大人,請跟我來。」

  儘管表情難掩困惑,守衛的士兵還是帶著傳令兵走出營帳外。

  比呂重新回過身正對克勞蒂雅他們,只見每個人都是用一臉要求他說明的表情盯著他。

  「任何疑問我都會回答的。所以——總之先看看對方的反應吧。」

  比呂看著攤開於桌上的地圖,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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