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上策與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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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叛軍的本營——當中的司令部營帳內陷入一片寂靜。

  主要原因是由於第一陣潰敗,再加上切身地見識到過去所瞧不起的人族——而且還是民兵的強大後,更讓眾人變得戰戰兢兢。

  「雖然詳情目前還在緊急統計,但初估第一陣有半數以上的人員無法參與戰鬥。」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中了那種程度的挑釁。」

  「說到底,終究只是一群罪犯所組成的集團。思考里原本就不存在紀律這種概念。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如何滿足自己的欲望罷了。」

  「話說回來,該怎麼重新編制呢?在這個節骨眼失去第一陣,可說是一大憾事啊。」

  營帳里,幕僚們互相討論著,但各個臉上都帶著苦澀。即使想重新編制第一陣,然而包括指揮官嘉里烏斯在內的部隊長級以上人員全都陣亡了。

  「當下的權宜之計只能降低層級,交由下士官負責吧?」

  「就算是這樣,但第一陣要由誰來指揮?」

  「全是些資歷尚淺的小輩。如果交給沒經驗的人,下一戰真的會全軍覆沒啊!」

  雷貝林古王國長年以來,一直待在葛蘭茲大帝國的保護傘之下,根本從未經歷過戰爭。

  因此,大部分的年輕魔族(瑣羅斯德)唯一有過的討伐經驗,頂多只是盜賊或怪物罷了。

  「話說回來,巴爾大人去哪裡了?光憑我們,根本無能為力。」

  一名幕僚開口詢問,另一名年邁的魔族回答他:

  「自從第一陣陷入劣勢後,巴爾大人便不見蹤影了。」

  「他會去哪裡呢?」

  「誰知道,在看過『軍神(瑪爾斯)』後裔的戰鬥英姿後,他的樣子就不太對勁。」

  「『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嗎……他居然沒有逃跑,反而去和南部軍會合,害事情變得更麻煩了。重點是,他的弓術太驚人了,簡直超乎人類範疇了。」

  「聽士兵們說,就是他取下嘉里烏斯的腦袋……」

  「哼,終究也只是人族,之後再來思考該怎麼對付他就好——總之,先想想該怎麼重新編制第一陣吧。」

  某人這麼說完後,整座營帳又再陷入沉默。

  此時——

  「將第一陣移到後方作為後備軍吧。之後再視情況需要,慢慢消耗掉就好。雖然也可以編進其他部隊裡,但應該沒有哪支部隊會想要罪犯吧?」

  入口出現一名男子,正是三魔將(阿拉斯)的巴爾。

  幕僚不約而同地向他敬禮。巴爾輕輕點頭回應,走到營帳中央,俯瞰著攤放於地板上的地圖。他的臉龐一如往常地遮擋在兜帽底下,無法窺視他的表情,但在場所有人當中,卻沒人對此感到疑惑。

  「您去哪裡了?」

  「我去向臥病在床的佛勞斯王太子稟報戰況。」

  「在那種情勢之下?」

  幕僚投來半帶指責的目光,巴爾暗地窺探了一眼,嘴角不由得高高揚起。

  「想要整合全軍,首戰落敗是有必要的——當然前提是不能對第二陣帶來影響。而且,那個情況下,根本用不著我的指揮吧?根據目前在場諸位的判斷,就足以因應了。」

  「也就是說,一切都在您的預期之中嗎?」

  「沒錯,儘管我沒想到嘉里烏斯竟然會陣亡,但帶來的影響微乎其微吧。他有一點太過好戰了,這點一直以來就相當惹人厭啊。」

  「而且第一陣全是由罪犯所組成的,正規軍對他們也都是避而遠之。」

  「真要說的話,唯一出乎我所料的就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居然沒有逃跑,甚至還協助南部軍……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都完全如我所願地進展。」

  年邁幕僚輕捻花白的鬍鬚,望向巴爾。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今後我軍當中,就不會再有不聽命令、擅自魯莽突襲的愚蠢之徒了吧。既然如此,採取的作戰與開始時一樣。首先只要專注於打倒南部軍即可。」

  「那麼,若是那樣——」

  就在幕僚話還沒說完時——外頭忽然鼓聲大作。

  「敵襲嗎?」

  幕僚們各個臉色大變,連忙起身準備出去查看情況。

  「等一下,如果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只會帶給士兵們不信任感。既然身為上級長官,無論身處任何情況下,都必須處變不驚。」

  巴爾如此訓斥完之後,邁步從幕僚們面前走過。

  來到營帳外,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黑暗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但夜空中星辰閃爍,加上設有多座的營火,仍然足以看清前路。放眼望去,驚慌失措的士兵們正探頭探腦地打探四周。

  不過,本營里沒有任何一處起火,並不像受到敵襲的樣子。

  「哼,原來如此,來這招嗎……」

  巴爾叫住正從他面前經過的其中一名部隊長。

  「不必過度解讀。總之,先叫大家別太騷動,狼狽也要有個限度。」

  巴爾冷靜地看清現況後,下達指示。

  「另外,將柵欄增加至三層,並增設營火。交班時間改為每隔一刻鐘交班。另外傳達給各部隊,每隔一段時間,就朝發出聲音的方向射出火箭。這樣應該就足以達到牽制了吧。」

  「屬下立刻就去!」

  待士兵離去後,老邁幕僚走向巴爾。

  「您認為對方的目的會是什麼?」

  「天曉得,有可能是我軍的戒備比他們預期中更加森嚴,於是臨時改變策略,企圖讓我軍疲於奔命吧;不然就是想要趁亂派密探潛進來。我目前想到的可能性不外乎這兩點。」

  巴爾似乎是對自己的推論相當有自信,言語中沒有絲毫動搖。

  「你們也先去休息吧。只要我軍不受到挑釁,他們也不會發動夜襲。」

  巴爾拉低兜帽邊緣,轉身背過幕僚們。

  「您要去哪裡?」

  「去找佛勞斯王太子。這場騷動,想必也會引起他的不安吧。」

  巴爾回答完後,便逕自邁開步伐。

  「身上散發的氛圍簡直如出一轍。更重要的是,我確實感受到『那傢伙』的氣息。『軍神』的血統並未衰減嗎?」

  壓低聲音悶笑起來的巴爾,重新翻出過去的記憶。

  「而且,那種挑釁手法也很相似。會讓人不禁想起修瓦茲。總算可以一報千年之前的舊帳。同時也是為了達成吾等之『王』的未竟之志,無論如何,都得在這裡殺了『軍神』的後裔。」

  當士兵們的混亂逐漸平息下來時,巴爾來到佛勞斯的帳篷。

  裡頭完全被黑暗所占領,流轉其間的陰冷氛圍令人有些發毛。

  「身體狀況如何呢?」

  巴爾對著一團在黑暗中蠢動的物體開口說道。

  「還不錯。」

  聽見對方簡短的回答,巴爾一臉滿意地點頭。

  「虧您承受得住呢。如此一來,您就是『王』的『死兵』了。」

  「我真的死了嗎?」

  「是的,另外……為了召喚您的靈魂,一共犧牲了一萬三千人。」

  不過都是人族……巴爾補充了一句後,佛勞斯愉悅地笑了起來。

  「咕呵呵呵,只要不是同胞,死再多人也無所謂。不過,沒想到才這麼一點的犧牲,就能獲賜『原初』的力量……」

  巴爾並沒有回答佛勞斯的話,只是在臉上浮現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身體在黑暗中緩緩擺動。

  「怎麼了?」

  佛勞斯不解地詢問,黑暗中的巴爾搖搖頭。

  「沒什麼——言歸正傳,我是有事來向您報告。第二皇子正從各地召集兵力,駐守在國境附近。數量約莫五萬左右。若是第四皇子求援,預估八天內就能抵達這裡。」

  「……我軍人數為三萬——如今第一陣嚴重受創,人數應該更少吧。」

  「不過請您放心。對方想出的策略全都被我看穿了。接下來只要按兵不動,靜觀對方如何出招就好。」

  愉悅的笑聲化作陣陣回音。空氣隨之撼動,捲起益發深沉而混沌的漩渦。

  *

  夜空中星辰閃爍,宛如打翻了珠寶盒一般。

  有別於沁心刺骨的寒風,月光柔和地灑落,而比呂正藉助著月光閱讀一封信。這是傳令兵連同第二皇子的信一起送過來的。

  寄件者是率領兩萬軍勢前往費爾瑟屬州的第六皇女。

  整頓完善的道路會加速敵軍的侵略腳步,但反之亦然——三天後,麗茲就能與奧拉會合了。

  (雖然費爾瑟餘黨軍也很令人在意……總之先解決自己手上的工作吧。)

  有太多讓人難以釋懷的疑點。

  要在今天一天內全部看透,實在太困難了。

  可以的話明天,最遲則是後天,一定要把敵人的全部企圖摸清楚。

  (對方明明可以賣弄更多計策對付我軍才對啊……)

  比呂回到自己的帳篷,在地面上攤開地圖並坐下。

  (希望能逼對方露出一點動靜……該怎麼做才好呢?)

  比呂眺望著地圖,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國境。第二皇子目前正將軍力集結於此。

  然而,這一招實在太危險了。很可能會因此斬斷雷貝林古王國的命脈。

  (不過,儘管只是讓對方在腦海閃過這道可能性,還是可以誘使其露出破綻。)

  比呂小聲低喃後,捂著眼罩輕輕嘆了口氣。

  (是否該下點重藥呢……如此一來,或許就會有答案了。)

  如果對方上勾的話,就能輕而易舉地引誘敵人中計,並將其殲滅了。

  比呂將意識往更深沉處潛去。

  之後,他在地圖上擺放幾枚棋子,擬出多道計策後,卻又一一屏棄。

  「賢兄。」

  冷不防地被人叫了一聲,比呂一抬起頭,就見到馥金正單膝跪在自己面前。

  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正當比呂滿心疑惑時——

  「你終於有反應了,我已經叫你第五聲了。」

  比呂不由得驚訝,原來自己剛才那麼集中。馥金苦笑著說道:

  「如果今天進來的是暗殺者怎麼辦?雖然我們就在附近,但也不可能立刻飛奔過來啊。」

  若是殺氣,自己一定會發現。即使對方隱藏得再好,「黑椿姬」還是會有所警覺,所以根本無須擔心。

  「話說回來,馥金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嗎?」

  「我看賢兄的燈還亮著,所以替你端了宵夜過來。」

  馥金休息的地方距離比呂的帳篷並不遠。由於軍隊裡很少有女性,難免有點擔心的比呂便將她的帳篷搭在自己的附近。而她的兄長沐寧也一起住在那裡,可以說是集周遭男人們的嫉妒於一身。

  「雖然只有口味清淡的熱湯和麵包就是了。」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呢,我剛好肚子有點餓了。」

  坐在比呂面前的馥金似乎是無事可做,於是便將視線移向攤放於地面的地圖。

  「賢兄隨時都在思考戰術嗎?」

  「也不一定。有時候也會什麼都不想,直接入睡。」

  「今天不一樣嗎?」

  「心裡只要有什麼無法釋懷的事,我就會睡不著。」

  「那麼,我陪你一起睡吧?」

  究竟為什麼會導出這樣的結論,比呂一時之間也完全摸不著頭緒。

  「………不了,沒關係。反正也吃了宵夜,應該很快就會困了吧。」

  「啊,不然我來唱點可以助眠的搖籃曲吧!」

  所以說,究竟為什麼會導出這樣的結論?比呂不禁有些頭痛地伸手扶著額頭。

  「這樣會無法做好士兵的榜樣,容我婉拒吧。」

  比呂聳聳肩拒絕後,只見馥金蹙起眉頭瞪著他。

  「騙人。大哥明明說了,有些指揮官為了展現自己的肚量,會找女人陪睡的。」

  儘管比呂對於灌輸馥金這種無謂知識的迦達有滿腹抱怨,但他仍然點點頭。確實是有這樣的指揮官。這是為了讓士兵們認為指揮官遊刃有餘。然而,這一點有好有壞——以現在來說,這種風氣並不被認同。

  「總之,今天先不用了,馥金也快回帳篷去吧。」

  「不要,我很擔心賢兄,所以決定留下來!」

  看來是多說無益了。或許她只是單純想待在這裡罷了。

  比呂深深嘆了口氣後,想到了一個妙計。

  「對了,不然你也一起思考戰術吧。」

  有時聽聽其他人的意見,自己也會靈光一閃想出好戰術。

  「可以嗎!?」

  比呂對著一臉開心、眼神閃閃發光的馥金點點頭後,又再拿起棋子擺在地圖上。

  *

  隔天早上——比呂所率領的南部軍再度與反叛軍對峙。

  比呂所在的南部軍本營里,沒有絲毫慌亂氛圍,儘管人數處於劣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懼怕敵人。

  對峙的敵軍似乎是精力太過旺盛,從一大早便嘶吼個不停。

  就像是說著他們隨時都能開戰。也或者只是想挫挫比呂這方的士氣。

  「……如果是比呂大人,這種時候會採取什麼手段嗎?」

  一陣強風方歇,一道悅耳美聲震動著比呂的耳膜。

  「……嗯?」

  坐在馬車裡的比呂偏著頭望向身旁,克勞蒂雅王女的美麗雙眸險峻地眯起,眺望著敵軍。比呂也跟著將視線投向同一個地點,只見敵軍與昨天同樣採取橫向展開、守株待兔的陣形。

  「如果比呂大人今天是站在對方的立場,您會怎麼做呢?」

  克勞蒂雅又再詢問了一次,比呂點點頭後開口回應:

  「如果我今天站在對方的立場,會稍微露出一點破綻,藉此確認對方的反應。雖然也可能打草驚蛇,但這樣一直對峙也很沒意思吧。」

  「那麼,他們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您認為理由是什麼?」

  「可能是想靜觀其變,也或許是有其他計策吧。」

  比呂一說完,克勞蒂雅隨即用力點頭,就像是思緒靈光一閃似地。

  「奇襲——他們說不定會趁隙繞到我們背後。」

  「如果是這樣,他們應該會更加挑釁才對。再說,這裡十分空曠、視野遼闊,並不適合發動奇襲。」

  如果有可疑部隊於雪地上移動,立刻就會被斥候發現吧。那樣的話——可以供奇襲部隊藏身的地點,頂多就只有樹林而已。然而,那樣就必須誘使敵人靠近才行。如此判斷的比呂再次環顧四周。

  「附近不像有部隊埋伏的樣子。對手十之八九並不打算行動吧。」

  「可是,光是這樣互相牽制也無法獲勝吧?」

  克勞蒂雅眼神充滿疑惑地瞪著敵陣。

  比呂聳聳肩——

  「那也和我們無關吧。我們也只要依自己的做法行事就好了。」

  他說完後,招來附近的傳令兵。

  「您找我嗎?」

  「傳達給前陣,開始前進。並指示其他部隊,依計劃進行。」

  「是!」

  傳令兵敬禮後便離去。比呂接著叫來沐寧。

  他與靠過來的沐寧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後,交給他一封寫有某項內容的信件。

  沐寧謹慎地將信件收進懷裡後,朝比呂一鞠躬。

  「不要太逞強了。」

  「別看我這樣,除了實力以外,我對逃跑也很有自信!」

  「萬一情況危急時,不必執著於作戰,立刻逃跑。那不是重要到得拼上性命的事情。」

  「我明白了,那麼我先告退了。」

  沐寧同樣敬了一下禮後,便轉身離去。

  在此同時,前陣伴著一陣漫天飛舞的沙塵,開始行動了。

  期間,克勞蒂雅改而騎著馬匹,來到比呂身旁。

  「那麼,我也開始行動了。只是,這真的沒問題嗎?」

  克勞蒂雅一臉擔憂地向比呂確認。比呂態度灑脫地聳起肩回應:

  「放心吧。比起我,你那邊才是關鍵啊。」

  「話是沒錯……萬一被對方察覺,便萬事休矣。」

  「到時就立刻發動突擊,華麗地死去吧。」

  「那樣的話,似乎也相當愉快呢。」

  克勞蒂雅一臉發噱似地咯咯輕笑,之後她將馬匹調頭。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我這就依照作戰開始行動。」

  與部隊會合後的克勞蒂雅身影慢慢從視野中離去後,比呂轉而凝神注視著白雪紛飛的前方。

  「這下第一階段就結束了。接下來就是一股腦兒地全力逃跑了。」

  比呂愉悅地輕聲說道,他對旗手送出暗號後,只見雷貝林古王國的大旗飄然升起。

  隨即,全軍開始行動。

  並不是前進,也不是左右分散,而是慢慢地後退。

  此時——一名傳令兵穿過籠罩著戰場的雪霧,朝著馬車疾奔而來。

  「比呂殿下,敵軍果然沒有採取行動的跡象。另外,前進的前陣已經朝左右分散完畢,準備與第一陣會合。」

  「那麼指示下去,開始後退。等拉開距離後就紮營,今天先休息吧。」

  沒必要無謂地消耗體力。若是自軍出現疲態,那就本末倒置了。

  看著愈離愈遠的南部軍,敵軍或許

  是認為再這麼下去恐怕不妙,於是拉近距離。不過,並沒有轉守為攻,而是徹底維持防守態勢。

  當然,威嚇和挑釁也沒少過,只是比呂並沒有上當,持續沉著地拉開距離。

  就這樣雙方反覆地一進一退相互對峙,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然西沉,夜幕緩緩低垂。

  *

  「今天敵軍同樣發動了相當熱鬧的夜襲。」

  擔任反叛軍參謀的巴爾如此說道。

  「不過也和昨天一樣,只有聲音而已。」

  他現在正在張設於紮營地中央的營帳里。

  周遭的其他幕僚們臉上儘是流露著不安之色,儘管軍事會議已經結束,卻遲遲沒有離去。他們畏於敵軍的攻擊,極度害怕回到自己的帳篷。

  「巴爾大人,就不能想想辦法解決這個聲音嗎?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好好休息。重點是,士兵們也是人心惶惶。」

  巴爾可以理解幕僚們忍不住抱怨的理由。

  對方只是以太鼓、號角發出喧囂的噪音,卻沒有任何準備夜襲的跡象。這麼下去,只會不斷耗損士兵們的精神,根本無法解除疲勞吧。

  「已經有採取對策了。不需有進一步的作為。各位就安心地回去帳篷吧。」

  如果上了對方的當,派兵前去追擊,也只會被其逃脫。一個不小心,更可能中了對方的回馬槍,到時只會平白折損兵力。

  「而且,根本沒必要浪費體力追過去。我們只要悠哉地靜觀其變就好。」

  「可是……」

  儘管明白巴爾的話,但心底實在難以釋懷,幕僚們臉上的表情便是如此訴說著。

  即使要他們放心,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無法輕易地好好休息。

  雖說如此,除了戴上耳塞,也沒有其他辦法可行。

  「我軍戒備森嚴,絕對不會讓敵軍找到破綻發動夜襲的。若是要再爭論下去,我只好直接在你們耳朵塞上棉花,讓你們入睡了。」

  巴爾百般無奈地說完後,便低頭俯視攤放於桌上的地圖。

  今天對方的行動有太多不自然的疑點。

  前陣捲起漫天沙塵,千名以上的南部軍同時消失了蹤影。

  當然反叛軍這方也有派出斥候調查周邊樹林,確認是否有躲藏伏兵。

  然而,四處都沒發現敵軍身影,由於敵軍只是一味地拉開距離,反叛軍這方除了加強周遭警戒,同時也追著敵軍前進,但過程什麼也沒發生,乏味到幾乎讓人喪氣。

  不過那應該也不是無頭蒼蠅的行為……若他們沒有目的,勢必會出現破綻。

  然而,今天早上看到敵兵後退的動作有條不紊,甚至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

  「如果他們是打算和國境附近的第五皇軍會合,故意想要拖延時間的話,對我方來說也更好動手。」

  一旦南部軍與第二皇子所率領的軍隊會合,人數將會遠在反叛軍之上。

  如果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拖延時間,這樣的作戰讓人不得不說實在太膚淺了。

  「若敵軍有意會合,就必須在那之前徹底擊潰才行。」

  雖然還無法掌握「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力量究竟到什麼水準,不過若是讓他率領大軍,肯定會很棘手吧。正當巴爾如此思忖時,他原本眺望地圖的眼眸忽地眯細。

  「……哼。要是敵軍繼續南下,將會抵達修內要塞附近嗎……」

  他們或許是想在這裡進行封城戰,藉此爭取時間,再與第五皇軍聯手進行夾擊。

  如果不是這樣,南部軍是絕對沒有勝算的。更重要的是,對方想得到的「上策」,巴爾全都瞭若指掌,主導權一直掌握在他的手上。

  「巴爾大人。另外,斥候發現了這個。」

  一名幕僚遞過來的是一封信。巴爾中斷思考,指示幕僚確認內容。信中所寫的主旨正是要向第五皇軍求援。

  「哼……是在什麼情況下取得的?」

  「斥候發現一名可疑人物,準備捉回時,對方卻奮力脫逃,這封信就是在當時掉落的。」

  「哼!居然偏偏這麼剛好掉了如此重要的信嗎?」

  巴爾加深了臉上笑意。這是威嚇,也就是下策——再也沒有比這更重大的失誤了吧。

  居然主動犯下如此失策……心底翻湧而上的喜悅讓巴爾壓抑不住笑意。

  「真是愚昧。大概是想以防萬一吧,不過這只是反效果。」

  特地送信過來,或許是企圖將反叛軍的注意力轉移向第五皇軍,也可能是想誘使他們將矛頭轉向第五皇軍……

  「不過,拜此所賜,我現在可以確定無須杞人憂天地擔心第五皇軍。」

  即使沒有使出這種手段,第五皇軍也從來不曾從巴爾的腦海中消失。

  但卻居然會自掘墳墓,可見對方一定也急了吧。

  「還真是傲慢。憑著不足三千的兵力,他真以為會有勝算嗎?哼!要收拾那種傲慢之徒,簡直易如反掌。」

  巴爾開始從事先已經擬好的計策中進行篩選。哪道計策才可以最有效率地將敵人逼入絕境。

  「……如果對方打算在修內要塞宣戰的話……」

  對方大概會在表面上假意採取封城戰,實則派出特遣隊從反叛軍背後發動奇襲吧。

  此外,如果再考量到兵力不足的這一點,可以確定對方一定會選在夜間發動攻擊。

  「至今為止所採取的那些誘使人誤以為是夜襲的行動,目的應該就是要鬆懈我軍的注意力吧。」

  巴爾這下全看穿了。接著只要抹殺失去退路的「軍神」後裔,迎擊第二皇子,並蹂躪北方。如此一來,葛蘭茲大帝國的瓦解便近在眼前了。

  「就快了……再不久就能一雪過去的恥辱,魔族即將再次稱霸中央大陸。」

  在那之前,就陪他好好玩玩吧。直到賣弄膚淺計策的後裔臉上,染滿絕望之色為止。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這一天,兩軍同樣只是對峙而已。

  待在本營的比呂打了個哈欠後,眺望著布滿眼前視野的反叛軍。

  「今天同樣沒有動靜嗎?雖然對我軍來說也比較好做事,但實在讓人閒得發慌啊。」

  明明身處戰場,卻沒有流任何一滴血,也沒有聽到一絲劍戟交鋒聲。唯一的餘興節目大概就只有雙方士兵彼此的叫囂。而就在近日內,這些咆哮即將會轉為喊殺聲吧。正當比呂沉浸於如此的思緒之中時,一名幕僚來到他的身邊。

  「比呂殿下,時間到了,要怎麼做呢?」

  「和昨天一樣,後退吧。如果敵軍追擊過來,就回以箭雨攻擊,全軍反轉為攻,進行迎擊。」

  這種時候,就能反過來利用人數少的這項優點。比自己更弱小的獵物猛然一變,朝自己發動攻擊的話,對方勢必會一時恐慌而亂了陣腳。

  而這陣恐慌將會帶起一道水波,擴散至其他部隊。如此一來,損傷將會十分慘重,等敵軍重新編制好部隊時,恐怕也無法拂去臉上的懼色吧。

  「只要人數一多,便會不自覺地變得目中無人。無論上位的人再怎麼提醒,要讓最下層的人聽進去,實在太難了。尤其是對於軍紀散漫的反叛軍而言。」

  如果他們把傷害無辜人民、燒毀村落視為勝利的話,想必也會更加助長傲慢心態吧。

  「事情就是這樣,指示部隊後退吧。」

  比呂如此告訴部隊長後,向旗手送出暗號,命令全軍與昨天一樣後退。

  反叛軍沒有追擊過來的跡象,南部軍悠哉地拉開距離。

  這天也只是互相對峙,在沒有拔劍相殺的情況下,太陽漸漸西沉。

  太陽西沉、月亮升起,黑夜隨之來臨,這便是大自然的定律。

  紮好營的南部軍,休養生息的同時,亦未鬆懈周遭的戒備。

  由於也允許士兵微量小酌,營地里流轉著輕快自在的氣氛,談笑風生的士兵們比比皆是。而在營地中心,稱為本營的地方,比呂將各部隊長召集至此。

  戰士們全圍繞在簡易式的長桌周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之色,注視著坐在上位的比呂。

  「今天一整天下來,我觀察敵軍的出招方式後,已經可以做出某個程度的預測。」

  比呂的口氣就像是閒話家常般地輕快,部隊長們全都露出一臉驚訝。

  「意思就是……可以看穿敵軍的戰略嗎?」

  其中一名部隊長出聲詢問。比呂自信滿滿地面帶笑容點頭。

  「雖然無法斷言,但幾乎是錯不了的。」

  「那麼,我軍是否要切換戰術呢?」

  「不,維持和一開始時相同,行事上依舊採用所有人的戰術。」

  絕不打破約定

  。眾人難得想出的計策提議,還是希望能使其得以實現。

  然而,一名部隊長臉色一沉,口氣顯得不安地開口。

  「……可是,若是太過固執,是否會有全軍覆沒之虞呢?」

  「就是為了避免這一點,所以我才在這裡啊。等著吧,我一定會將戰局導向勝利的。」

  比呂將手遮覆在攤放於桌面的地圖上方,接著拿起放在角落的一枚棋子。

  「明天退至修內要塞。並且務必儘可能佯裝我軍布下陷阱的假象。」

  棋子被比呂的手一路帶往西方,最後停在一處要塞之上。

  「而這裡將是決戰之處,一切的計策都將在此開花結果。」

  屆時,大地將染成血紅。猶如一朵盛開於地面的巨大紅花,鮮艷地妝點大地。

  「在那之前,持續迴避無意義的戰鬥。不過,光只是逃跑也很無趣。就和昨天一樣,派出幾支部隊,假意發動夜襲,使敵軍疲憊不堪,並助長其驕兵之心,最後我們再一口氣將其擊潰。」

  在場所有人皆被比呂那股不容置喙的魄力所震懾,各個屏氣噤聲。

  「遵、遵命。一切聽從比呂大人的指示。」

  「如果有任何疑問,我都可以回答。若是不方便在這裡說,等一下可以來我的帳篷。我會一五一十回答,絕不隱瞞,請各位放心吧。」

  比呂的視線緩緩地掃過營帳里的每個人,淺淺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麼,軍事會議就到此結束。」

  此話一出,各部隊長們不約而同地對著比呂鞠躬行禮,之後端正好姿勢走出營帳。

  由於人一口氣減少,營帳內的氣溫隨之急遽下降。

  比呂坐在椅子上,將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後杵著下巴,視線俯望著地圖。

  「如果你自以為勝券在握的話,我就向你證明你錯得多徹底。」

  比呂浮現一抹淺笑,輕撫眼罩後,將數枚棋子並排在地圖上。

  腦海中浮現出數道對策,左眼泛疼地激烈脈動著,仿佛疾呼著想放手一試。

  「這裡結束後,還有費爾瑟屬州、德拉路大公國、休太峴共和國,以及更往西進的其他眾多國家正等著我。儘管並非所有國家都是敵人……」

  若是中央大陸沒有交戰的對手了,就渡海進軍北方大陸或是西方大陸。不過在那之前,對方一定就會先攻過來了吧。

  「啊——……還有東諸島。」

  獸族(安斯洛)所居住的土地,同時也是怪物橫行的魔境。

  獸族是十分好戰的種族,但基於某個理由而無法採取行動。

  因此,只要不主動刺激他們,不管於明於暗,他們都不會有所行動才對。

  「只是不知道現今狀況如何了,這讓我有點擔心。」

  即使如此,可以選擇的選項還有很多,往後可以讓自己一試身手的機會將會持續增加吧。比呂一一推倒排好的棋子,最後停下手,注視著唯一一枚仍站立著的棋子。

  「……葛蘭茲大帝國。」

  千年的歲月讓這個國家變得巨大。挾帶著就連過去的比呂都難以想像的強大力量稱霸中央大陸。除非周邊諸國團結一致,否則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足以與葛蘭茲大帝國正面抗衡。雖說如此,也並非沒有不安因素。

  「並不是皇帝的力量不足——而是放任貴族諸侯過度擴充力量。」

  比起向外擴大版圖,如果沒有適時地審視內政,等回過神時,恐怕就已經難以掌控。遲早都必須設法保持五大貴族的平衡吧。

  「為了擊垮中央貴族,由無派閥貴族形成一股新勢力與之抗衡,這或許也是個好辦法;只是這麼一來,很可能反而建立起單一貴族獨大的時代。」

  新興勢力相當可怕。會在轉瞬之間,吞噬掉其他的敵對勢力。

  若是掌舵錯誤,國家恐怕會一口氣瓦解。為了避免這一點,只能穩紮穩打地踏實邁進。為此,有必要適當地增加東方貴族的權力。

  「該做的事情還很多。不能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比呂將所有棋子推倒後站起身,轉身往外走去,黑衣隨著他的動作飛揚而起。

  「首先得先結束這場無意義的戰爭。我可不會受到過去的因果所束縛。」

  比呂踏著相較先前更為響亮的步伐聲,輕撫著眼罩離開營帳。

  空無一人的營帳里,只剩風聲迴蕩其中。

  就在此時——盤據於四個角落的黑影開始詭譎地蠢動起來。

  那道黑影最終化作人形,浮現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愉悅地舞動著。

  接著,黑暗神不知鬼不覺地有如滲入棉花的水滴一般,靜靜地持續擴張。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六日。

  傍晚時分,南部軍出現了有別於先前的行動。

  「呵……欺敵之術嗎?」

  反叛軍本營——中央有輛沒有屋頂的馬車。巴爾就坐在上面。

  他的視線前方飄落大量的粉雪。雪量幾乎就快覆蓋所有南部軍。

  「還真是一群愛玩雪的傢伙。我可不會中了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陷阱。」

  巴爾將地圖拉向自己。之後,他雙手把玩著棋子,凝目瞪視地圖。

  修內要塞就近在眼前,派出斥候前去調查的結果顯示,它似乎稱不上堅固。

  「已經事先打造好數把破城槌了,輕而易舉就能破壞那種脆弱城門。」

  接下來只要對方能如自己所預料般行動,甚至也無須大費周章。

  根據巴爾的推測,接下來對方將會藉由粉雪為掩飾,全力、全速地拉開距離。

  若是反叛軍追擊過去,南部軍將會反守為攻,發動攻擊吧。

  雖然大可以趁著這個機會一舉收拾他們,但反叛軍現在可沒時間為了區區三千兵力的對手浪費功夫。

  畢竟之後還得迎戰第二皇子的大軍。

  「巴爾大人!敵軍全速、全力地拉開距離了!」

  聽見傳令兵的回報,比呂臉上的笑容更加深沉。

  之後對方應該是會逃進修內要塞,像縮頭烏龜一樣進行封城戰吧。

  「若是我軍連忙追過去,敵方特遣隊大概會從背後發動突襲。」

  第一次兩軍對峙時,南部軍約有千名士兵脫隊。他們絕對正屏氣凝神地埋伏在暗處。如果反叛軍攻擊修內要塞時,背後冷不防遭到突襲的話,恐怕會難以招架。

  「雖然也可以留下迎擊部隊……」

  只是萬一這一步遭對方識破——到時迎擊部隊將難逃被夾擊的命運。

  既無法拖延太多時間,又只會平白折損兵力。

  「既然如此,就等著看我如何破解敵軍計策吧。沒必要特地隨之起舞。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巴爾揮手招來傳令兵。

  「通令全軍。包圍修內要塞後,注意身後動靜。」

  「是,遵命!」

  巴爾眺望著正朝修內要塞退去的敵軍,在腦海中思索著。

  (這下對方能採取的計策就只剩夜襲了。)

  為此,才會事先埋下數道伏筆。一而再地佯裝夜襲,拼命地誘使反叛軍鬆懈防備。底層士兵們的警戒心正逐漸薄弱。

  此時若是遭到夜襲,反叛軍絕對會輕易瓦解吧。

  (不過,這是指我沒能看穿對方計策的情況。我就將計就計反將你一軍。)

  對方至今打出了各種計策,為的就是確保無論身陷任何狀況都能應對自如。

  手法完美得有如正在閱讀兵法教科書一般。但反過來說,也可以說是很容易看穿……

  (乏善可陳。充其量也只是後裔。終究無法超越「軍神(瑪爾斯)」吧。)

  只要大敗對方的夜襲攻勢,對方肯定會士氣大挫,再趁他們逃進要塞時一舉擊潰。

  深信決戰時刻就在今晚的巴爾,前往佛勞斯的馬車向他報告。

  「南部軍似乎逃進修內要塞了。我可以認為一切發展都如你所料吧?」

  注意到巴爾的氣息,佛勞斯率先開口。

  「無妨。雖說是『軍神』的後裔,但終究只是人類水準的小聰明。」

  「那就好。對了,我該在什麼時候現身?士氣現在應該正開始下滑吧?」

  確實如佛勞斯所言,反叛軍的士氣正持續下滑。

  對方人數明明不如己方——卻遲遲無法攻下。而且,至今吞下對方佯裝夜襲等等的各種小花招,卻始終只能悶不吭聲,這也是造成士氣低落的原因之一。

  「士氣早晚會自己提升的吧。而且,也一定會有讓您大顯身手的機會,在那之前,您就耐心等待吧。」

  先反擊前

  來夜襲的敵軍,再把他們趕進修內要塞,之後要殺要剮就任憑己方處置。到時,再由佛勞斯去對付棘手的黑衣少年。

  這一步成功與否,全端看實驗的結果了。

  如果失敗便萬事休矣,到時就立刻捨棄這個國家,逃回本國去。

  若是王太子幸運地倖存下來,那就繼續執行計劃,相信同志們一定也會贊同巴爾的想法吧。

  「魔族(瑣羅斯德)將再次襲卷中央大陸。這一點絕對會實現的。」

  看著發出低沉笑聲的巴爾,佛勞斯同樣愉悅地笑了起來。

  「沒錯。到時一定要創造一個不輸葛蘭茲大帝國的龐大國度!」

  巴爾在心底嘲笑著如此興奮說道的佛勞斯,離開了馬車。

  承受著寒風吹襲的巴爾停下腳步,僅回頭看了一眼馬車。

  (吾等——魔族當中,可沒有你們的容身之處。)

  雷貝林古王國雖說是魔族之國,但並不存在純正血統。

  雖然也有血統相對較濃之人,但所有人全都混有其他種族之血。

  (魔族中不需要雜種。你們只不過是奴隸——就像過去人族的地位一樣。)

  歷經千年的歲月,毫無力量的人族如今遍布於這塊大陸。

  人族持續啃噬中央大陸,卻沒有帶來絲毫貢獻,對這個世界只是百害而無一利。

  ——黑暗期。

  (由人族所支配的這個時代,正可以說是如此。)

  巴爾憤恨地緊癟著嘴角,用力踢了一下地面後,再度邁開步伐。

  *

  修內要塞——它是過去雷貝林古王國為了加強於南部的統治力,而建設的基地之一。當鞏固了南部的統治之後,修內要塞便失去了重要性,如今則化作徒具型式的空殼。

  比呂穿梭走在忙碌奔波的士兵之間,前往位於要塞中央的司令室。

  (要塞根本是空有其名。這麼脆弱的基地,連一天都撐不住吧。)

  歷史當中,修內要塞僅有一次成為戰場,不過那一次也只是因為鄰近的貴族不滿當時的國王而率兵起義罷了。而那已經距今兩百年,修內要塞在那之後便不曾再經歷過戰火,只有定期修繕老舊的地方,完全無法抵禦外敵。

  比呂踏進司令室後,視線依序逐一掃過在場所有人。

  眾人立刻起身向比呂行禮。他稍作回禮後,示意眾人坐下。

  比呂走近桌子並坐到上位的位置。

  「請開始吧。」

  一名部隊長神色緊張地站起來。手上拿著好幾份資料。

  「如我方所料,敵軍已經包圍修內要塞了。另外,繞到後方的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有捎來聯絡。她表示已經準備就緒,只要暗號一下,便會立刻發動夜襲。」

  南部軍三千兵力當中,分出一千繞到敵軍背後。這是為了對敵軍本營發動總攻擊。

  只要攻陷本營,儘管再龐大的軍勢,若是指揮系統一亂,就只剩潰逃一途了。

  此外,當初大破敵軍第一陣時,搶奪了約三百套的裝備。以此喬裝後的士兵則是用來引發反叛軍自相殘殺的手段。萬無一失。事情進展一切都如比呂所料。

  比呂滿意地點點頭,指示部隊長將地圖攤開在地上。

  他擺好棋子——表示出克勞蒂雅的現在位置、反叛軍本營、第二皇子所率軍隊的位置。

  「第五皇軍並沒有行動的跡象。在我軍取得勝利之前,他們或許都打算靜觀其變吧。另外,沐寧大人已經平安無事地與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會合了。」

  「我明白了,一切都很順利呢。」

  比呂微笑回應後,示意部隊長回座,而他自己則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麼,就依計劃行事吧。一刻之後,向克勞蒂雅王女送出暗號,朝反叛軍發動夜襲。」

  「根據報告,敵軍似乎已針對夜襲作好防範,且陣營背後的戒備也相當森嚴。如此一來,成果恐怕不佳……是否先派出間課,事前調查一下比較好?」

  「不需要。原本就已經派了夠多的間諜進入敵陣。再說,無論敵軍是否看穿我軍的計策,夜襲都必定會成功的。」

  比呂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推倒反叛軍的棋子。

  所有人頓時一陣噤聲,襲卷而來的寂靜之中,只聽聞「叩」的一道細小聲響。

  *

  厚厚的雲層覆蓋夜空,掩蔽了星光,世界完全被黑暗所包圍。

  如果是平時,大概就連地上的大塊石頭也看不清楚吧。

  然而,反叛軍的瞭望台台——站在上頭的巴爾眺望著本營的後方。

  眼前升起無數座的營火,照亮了視野,就連腳下也清楚可見。

  (插圖)

  巴爾的視線前方配置了大量士兵,每個人的雙瞳映照著火焰,閃爍詭譎的光芒。

  各人蓄勢待發,聚精會神地凝望著火光未能照亮的唯一一處黑暗,嚴陣以待敵軍來襲。

  「好了,就時間來看應該差不多了……」

  「真的會來嗎?看到我軍如此警戒,我想敵軍應該不敢來犯吧。」

  「佛勞斯王太子真的很愛操心呢。敵軍一定會來的。您等著看吧。」

  巴爾對著身邊的男子——佛勞斯如此說道。佛勞斯聞言,順著巴爾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他那對碧眼的視線前方,有一部分士兵們正愉快地談天說笑。

  「接下來很可能會遭遇敵襲,那群人之間瀰漫的氣氛還真是悠哉。而且不只他們……其他許多人也一樣,警戒心太薄弱了。」

  佛勞斯不滿地指責,出乎意外的是,巴爾卻只是愉悅地笑了笑。

  「沒錯,這正是對方的計策。他們數度佯裝夜襲,目的除了是想造成我軍士兵疲憊不堪以外,同時也是為了讓我軍卸下防備、掉以輕心。而今晚就是敵軍所有計策的最終成果驗收吧。」

  要發動夜襲了!如此假意佯攻,迫使反叛軍因嚴加戒備而疲憊。

  對方一而再地重覆這種行動,就是想藉此讓他們鬆懈。

  如果把其他微不足道、不痛不癢的計策也算進去,至少超過八種吧。

  把這些計策總結起來——的確會讓反叛軍的士氣因此下滑,這樣來看的話,勉強可以說是成功了吧。另外,對方還剩下最後一道計策。

  時機就是接下來——首先敵軍八成會發動佯裝夜襲。

  「敵軍大概會從正面發出喧鬧的巨響吧。」

  「喔……什麼意思?」

  就在佛勞斯一問完時,從前方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有敵襲!士兵們焦急迫切的聲音傳至瞭望台。

  然而,巴爾只是靜靜地勾起笑意,指示事先安排好的傳令部隊前往各定點。

  「這是誘敵之術。淺而易見的陷阱。沒必要隨之起舞。」

  「那麼,意思是不必在意這陣聲音嗎?」

  「不,這也是對方謹慎思考過的陷阱,好替下一步布好局。」

  而下一步應該就是以這陣聲響作為暗號,利用誘餌攻擊反叛軍後方吧。

  使用的誘餌大概是之前大肆為亂的犯罪者們——也就是早晚都會依據雷貝林古法律問斬的傢伙們。

  「有好幾支掠奪部隊突然中斷聯絡。很可能就是被南部軍捉走了吧。」

  回顧一下他們在南部所做的惡行,根本不值得同情。

  對方想必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當作誘餌。

  「——後方發現敵影!」

  「看吧,被我說中了。」

  「真厲害。你居然能把敵軍的每一步行動都看得這麼透徹!」

  此外也多虧有升起大量營火,才能輕易發現敵影。

  「立刻射箭!還有,不要中了敵軍的詭計。只要冷靜應對,就不會有問題!」

  弓兵們遵照巴爾的指示射出箭矢。儘管箭矢陸陸續續命中敵兵,但其中還是有幾匹馬躲過了箭雨,而那些馬匹猛力撞擊擋馬柵欄,不過並未能侵入本營。巴爾派出一支部隊,立刻前去確認騎士的身分。

  這段期間,巴爾則和佛勞斯一起走下了瞭望台。

  「接著正面方向將迎接激烈攻擊。」

  「換句話說,先讓我方以為會從正面來襲,但卻是攻擊後方,不過這同樣也只是佯攻,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是鎖定了正面?」

  佛勞斯說完後,巴爾自豪地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沒錯,也就是波狀攻擊。再說,攻擊戒備森嚴的後方是下策。即使是不熟悉兵法的人,也不會犯下這種錯誤。」

  「這連三歲小孩都懂吧。可是讓我想不透的是,為什麼對方會這麼做?」

  「大概是想儘可能分散我方戰力吧。不過,只要看穿對方的企圖,就能輕鬆應對

  了。」

  當巴爾他們騎上馬後,一名傳令兵朝他們疾奔而來。

  「巴爾大人,前去調查出現於後方的敵兵屍體後,發現肩上都有罪犯的烙印。他們不只全身被繩子捆綁,還被緊緊纏繞在馬匹上動彈不得。」

  「呵,完全不出我的預料呢。那麼,下令依計劃吹響號角!務必擊潰從正面來襲的敵軍!」

  巴爾如此指示傳令兵,不久後,周圍便開始響起號角聲。

  在此同時,從正面傳來的喊殺聲開始益發激昂起來。即將正式開戰了吧。真正目標果然是正面——巴爾如此判斷後,下令進入下一階段的行動。

  「好了,盡情虐殺吧。把人族一個不留地全數斬——唔!?」

  這句話才說一半便打停。同時,巴爾的臉龐被火光照得通亮。

  為什麼——周圍好幾處地方忽然冒出大火,熊熊烈焰直竄天際。

  同一時間,「敵襲!敵襲!」——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一道急迫驚呼響徹四周。

  「破城槌燒起來了!」

  巴爾瞪了一眼慌張失措的近侍,為了安撫開始不安躁動的士兵們,他提高音量說道:

  「別亂動,這也是敵軍為了分散我軍戰力的計策!已經不需要攻城武器了!任由火勢去燒,不要分心,緊盯前方!將兵力集中於正面!」

  準備真周全——千方百計地蠱惑我軍,想藉此儘可能分散我軍更多戰力。

  這大概是第一天發動佯裝夜襲時,趁反叛軍陷入慌亂之際潛伏進來的臥底所搞的鬼吧。雖然可以說是很成功,但看在巴爾眼裡,終究只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勝負已經底定了。無可動搖的勝利之券就握在巴爾的手中。

  「明明如果採取封城戰,賣弄一下膚淺的小手段,或許還能多苟延殘喘一些時日。」

  巴爾一臉不以為然地說道,身旁的佛勞斯語氣不悅地開口:

  「這裡感覺也沒有我出場的機會。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試試身手啊。」

  「還不到對戰的時候。您也不必感到遺憾。」

  巴爾聳了聳肩後,踢了一下馬腹,開始前進。

  與前線的後方部隊會合時,敵軍似乎正企圖強行突破中央,雙方展開激烈的攻防戰。然而,由於反叛軍早已做好萬全的夜襲對策,更重要的是,反叛軍在人數上占有絕對優勢,輕而易舉地便壓制住南部軍的攻勢。

  反叛軍的指揮系統有條不紊,各部隊也是合作無間,挾帶著絕對優勢的他們,勇猛果斷地襲向南部軍。

  南部軍抵擋不住反叛軍的如虹軍勢,節節後退。預估很快就會逃入修內要塞了吧。

  「雖然很想放他們成功逃進修內要塞,但到此為止了……就在這裡徹底擊潰敵軍吧。」

  再過不久,敵軍戰線就會崩潰了吧。接下來要做的,就只剩下屠殺掉所有奔竄逃命的敵兵們。

  「通令全軍。粉碎敵軍!」

  巴爾向在一旁待命的近侍下達命令後,隨即太鼓與號角喧天奏響。

  站在他身邊的佛勞斯一臉滿意地望向瀰漫著屍臭味的前線。

  「這下就結束了吧……『軍神(瑪爾斯)』的後裔也不過爾爾罷了。」

  「就算是後裔,究竟也只是壽命短暫的人族子孫。身上的血統想必已經淡化了吧。」

  「不過……只要擊敗『軍神』的後裔,就能藉此向世界宣告魔族(瑣羅斯德)復活。」

  「沒錯——」

  就在巴爾正要開口回應時,他的身體冷不防地被猛力地往前一推。

  由於事出突然,巴爾根本來不及反應,當他一頭霧水地站起身時,四方傳來驚惶哀吼。

  「怎麼回事——!?」

  巴爾出聲大喊,隨即身體頓失平衡、單膝脆地。他低頭一看,一把箭矢從他的背後貫穿至側腹。

  「這是從哪裡射來的……」

  鮮血順著箭尖滴落後滲入地面。比起疼痛,巴爾的臉上更是寫滿了困惑。佛勞斯大驚失色地跑到他的身邊。

  「比堤尼亞卿,你沒事吧!?」

  「沒事,這點程度只能算是小擦傷罷了。先別管我的傷了,得先確認狀況——原本是想這麼說,但看來是沒必要了。」

  當巴爾回過神時,周圍的士兵們同樣全都中箭負傷。其中也有人一動也不動,大概是當場斃命了吧。

  巴爾咬牙切齒地站起來,手臂繞到背後拔出箭矢。

  接著他緩緩地回過身,壓抑不住打從心底翻湧上來的笑意,放聲笑道:

  「哼哼,哈哈哈哈,原來如此……真正的目標是後方吧!」

  大批的騎兵有如雪崩一般從後方魚貫闖入。

  守備薄弱的後方士兵,根本抵擋不住敵兵宛如土石流般的軍勢。

  擋馬柵欄經過一開始的誘餌之計後,大多數已經不堪使用。敵兵就從損壞的地方衝進本營。

  四處竄逃的步兵們一一死在敵軍騎兵無情的踐踏之下。

  「……居然選了下策嗎?再大膽也該有個限度。」

  「巴爾大人!敵軍不只從背後發動攻擊——」

  傳令兵臉上滿是焦急地奔了過來——

  「嘎!?」

  卻被後方追過來的葛蘭茲騎兵的長槍貫穿,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最終從巴爾的視野中消失。同時,伴隨著左右傳來的同伴慘叫聲,劍戟的音色輕脆奏響著。

  「這時候再發動側擊嗎?了不起。看準了在黑暗中,無法正確掌握人數。即使只有少數兵力,還是可以取得豐碩成果。」

  被完全包圍了——反叛軍的所有士兵專心一致地將注意力集中於正面,根本沒有餘力應付來自四方的攻擊。

  巴爾像個旁觀者一般眺望眼前化作阿鼻地獄的戰場,此時,敵軍騎兵朝他殺了過來。

  「哼,別小看我了。」

  巴爾舉起魔弓斐爾諾特,連續射出三根箭矢。

  只見箭矢不偏不倚地貫穿敵兵喉嚨,成功將其送下地獄。

  「……似乎該輪到您上場了。」

  巴爾捉住正心生動搖的佛勞斯肩膀。

  「要我上場?在這種情況下嗎!?」

  「沒錯,雖然沒辦法扭轉戰局,但至少可以順利脫身。」

  巴爾一邊漠然地屠殺進逼而來的敵兵,一邊對佛勞斯說。

  「暫時先撤退吧。現在太執著於取勝的話,恐怕會對未來造成影響。」

  現在的話,只要重新編制,還能維持在一萬以上的兵力吧。

  「再說,即使夜襲成功,敵軍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這一戰當中,想必會折損許多兵力。這樣想的話,我們就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看到巴爾一副事不關己地說著,佛勞斯面紅耳赤地氣脹了臉。

  「你不是說一定能贏嗎!?」

  「冷靜一點。現在當務之急是設法脫離此地。」

  佛勞斯聽完巴爾的話,像是要渲泄怒火一般接連斬殺了周圍的敵兵後,口氣極度不甘心地高聲咆哮:

  「本隊即刻脫離!」

  「這就對了。」

  繼續留在這裡,也無法削減敵軍的氣勢。

  雖然這一戰損失慘重,但計劃並不會變動,再說,一切發展完全如巴爾所願。

  「我多得是計策。只要最後能摘下勝利就好了。」

  沒必要追求永勝不敗。即使一路敗退,縱然計策一直被看穿,只要最後捉住勝利,就是無庸置疑的勝者。

  「那麼立刻返回王都,重新編制軍力吧。」

  巴爾說完後,便策馬準備脫離戰場。

  隨即——傳來一道令人寒顫的聲音。

  非常、非常地輕微。在當下的激烈戰況中,不可能聽得見的音色。

  然而,這道聲音卻迴繞在巴爾耳邊久久不散,留下無盡黏滯而詭譎的觸感。

  「好幾次度過生死關頭;好幾次跨越遍野的橫屍;好幾次捨棄希望。」

  有如被拖入深沉夜色一般,「那個」靜靜地靠近。

  「不曾見識過絕望的傢伙卻大談上策,聽了真讓人反胃。」

  那道聲音毫無起伏。然而,卻帶著仿佛無盡地深深浸透至內心的沉重感。巴爾與佛勞斯立刻蓄勢備戰,將視線投向聲音的方向。

  一名戴著遮住半邊臉的眼罩的少年,正佇立在大量的屍體中央。

  「休想逃跑。」

  柔和的五官倏地一變,銳利地斂起神色。

  「你們都會在這裡成為我的餌食。我不會讓你們有機會再戰的。」

  少年泰然自若地握緊白銀之劍——

  「好了——認清絕望的時間到了。」

  瀰漫於周圍的夜色更

  加深沉,傾瀉而出的殺氣,使得空間也隨之扭曲。

  *

  「認清『絕望』嗎?你和『軍神』都說了相似的話呢。就連傲慢的態度也和那傢伙相同,永無止盡地激怒他人的情緒。」

  忿忿然說著的巴爾嘴角有些扭曲,但過沒多久,嘴巴改而染上喜悅之色。

  「不過,這次的計策確實很精彩。請容我當作今後的參考吧。」

  巴爾故作自若的口氣讓人感到煩躁,但比呂只是嗤之以鼻。

  「那麼,順便再給你一道建議作為參考吧。」

  比呂宛如無生命物質的眼瞳轉向巴爾,將「天帝」的劍刃架在肩膀上。

  「上策無奇策,正面無活路。斷然舍之的下策,方能出奇策,方能成活路。」

  任何人都只會考慮上策,對於下策則捨棄不顧。正因為如此,當中才會形成活路。

  這並不是太難的事。只要擾亂對手的思考,一口氣使其瓦解,並攻其破綻。

  這就是戰術,也是邁向勝利的鐵則。

  「看到事情的進展全都如同自己所預期,想必一定很高興吧?於是便因此而沾沾自喜,結果遺漏了許多重要部分。」

  「你想說你將一切都玩弄於自己的股掌之間嗎?」

  「不,這次的情況並非全然如此。畢竟我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比呂搖搖頭後,將劍尖指向巴爾。

  「多說無益了。你就做好覺悟吧。」

  比呂舉起「天帝」,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剎那——比呂的身影憑空消失。

  同一時間,巴爾拿起弓箭操縱自如且迅速地連續發射。

  火花迸散後即逝,互不相讓的攻防戰,帶起陣陣尖銳聲響迴蕩四周。

  「喔……你能看見我嗎?」

  「只能察覺到氣息而已。」

  面對比呂的詢問,巴爾淡然回答後,又再射出箭矢。

  火花慢慢地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然而——

  「傷腦筋,你是不是忘了還有我!」

  佛勞斯忽地站到比呂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刀刃與劍刃相接對峙,刀劍的嘶吼讓空氣為之震動。

  傳回手上的反彈力道,使比呂的手為之發麻,他俯視著自己的手後,將視線移向佛勞斯身上。

  「……那股力量……該不會是藉由『墮天』取得的?」

  不僅斬斷的手臂隨即重生,那道臂力之強勁,即使他身為魔族也說不過去。遭到質疑的佛勞斯,頓時揚起彎月般的笑容。

  「別把我和那種人混為一談。這是『原初』之力,是吾等之『主』的力量,僅有魔族才配擁有的特權,懦弱無力的人族是休想取得的!」

  「是嗎……」

  「你的武勇事跡我都聽聞了,但終究也不過是人族,絕對無法超越我們。」

  佛勞斯激昂亢奮地滔滔碎語,不過比呂完全充耳未聞。

  他只是仿佛遙望著遠方一般,一味地將視線投向天際。

  「勸你最好別再說下去了。如果再提起那道名字,我可不會留情。」

  比呂壓響手指關節後偏過頭,以宛若深淵的眼瞳鎖定佛勞斯。

  白銀之劍「天帝」像是發出感嘆般地開始閃爍。「黑椿姬」隨著吹拂過戰場的陣風大幅翻飛。

  黑光與白光相互吞噬,於比呂的周圍形成詭譎的空間。

  至此,佛勞斯終於察覺到比呂散發出的氛圍驟然改變。

  「……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至今回想起當時的事,胸口依舊會憤怒欲裂。過去那個窩囊、愛哭、凡事依賴他人的自己,根本無可救藥地愚蠢而無知。」

  少年喃著獨白——並不是要說給誰聽,只是有如訓示自己一般地娓娓說著。

  「必須捨棄天真。必須在衍生出致命結果前,徹底擊潰。」

  比呂周圍開始扭曲。空間出現數道裂痕,精靈武器緩緩從中冒出。

  「所謂的戰爭,不是吞噬對手,就是被對手吞噬,強者或弱者,勝利或敗北,只存在非黑即白的答案。」

  因此——孤高王者企盼著。

  「既然如此,為了創造出她所企盼的世界,我會繼續保持永勝不敗。」

  這是自己未竟的使命,千年前無法到達的頂點。

  畏於比呂身上散發出的霸氣,佛勞斯不由得往後退去。

  「無須恐懼——安心地化作塵埃吧。」

  比呂往前跨出一步,空氣宛如炸裂般隨之響起一道巨大聲響。

  ——神光雷火。

  龐大力量的奔流——從那道瞬發力當中衍生出的爆發力,在地面掘出一個凹洞。

  下一秒,光之洪流開始照亮黑夜。

  夜空中浮現的精靈武器有如流星一般照亮世界後轉瞬即逝,只留下數道光之殘影。

  難以目測。憑藉著光速所使出的絕對斬擊,其破壞力無與倫比。

  「啊嘎!?」

  當身體因為劇痛而不自覺地蜷縮成く字型時,佛勞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背部被貫穿了。

  然而,在他理解過來前,下一劍便早一步割裂他的皮肉、斬斷他的骨頭、深深刺穿他的軀體。

  速度快到讓他無從阻止,甚至也無法做出防禦。

  這正是「天帝」所賜與的「天惠」——「神速(路西法)」。

  不過,佛勞斯也不是省油的燈。

  即使沐浴在毫不留情的斬擊之中,他依舊存活著,並且展開反擊。

  以常人觀點來看,他的生命力簡直讓人難以置信,而且傷口的癒合速度也比「墮天」更迅速。招式威力更是強大,光是輕輕掠過,就能將對方頭顱瞬間化作木屑飛散。

  「你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瞠目說道的佛勞斯,怒吼聲中挾雜著驚愕。因為比呂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攻擊。

  「可惡——嘎喔!?」

  就像是生物無法對抗大自然一般,面對擁有超凡力量的比呂,佛勞斯同樣無計可施。手臂彈飛出去——與其說是被斬斷,更像是挨了一顆子彈後,被炸飛出去。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被『王』選中的魔族(瑣羅斯德)啊!」

  「你的動作慢下來了。讓我結束掉——!?」

  比呂甫一落地的位置,箭矢飛射而至。那是站在一段距離外的巴爾的傑作。

  「只要能感應到你的氣息,事情就簡單多了!我一定會在這裡收拾你!」

  只是——光只能追上殘影也毫無意義。

  「真是礙事。只好讓你暫時睡一下了。」

  比呂冷不防地出現在巴爾眼前,伴著怒濤之勢以精靈武器貫穿他的身體。

  不只有一把,而是兩把、三把、五把,毫不留情地刺向巴爾的四肢,對於他的悲嚎完全充耳不聞,最後再將他踹倒在地。之後,比呂將目標轉向佛勞斯。

  「我還……不能死……我要成為王——絕不能死在這裡!」

  鮮血融化了白雪,形成一座沼澤,沼澤中的佛勞斯做著垂死掙扎,依舊不放棄戰鬥。

  比呂靜靜地走到他的身邊,舉手輕拍自己身上的黑衣領口,臉上浮現出笑意。

  「『黑椿姬』說祂很想吃掉你。祂似乎相當認同你的這道執念呢。」

  「什、什麼?」

  「不必害怕。黑暗意外地讓人感到平靜。」

  明明不久之前,四周仍充斥著光明,如今卻連一點餘光也不剩,全都染成了漆黑。

  佛勞斯帶著寫滿絕望的表情,從喉嚨間流泄出細小悲鳴。

  「好好享用吧——『黑椿姬』。」

  這句話如同暗號般——色彩瞬間從世界上被屏除。

  深淵狠狠咬碎周遭的光明。凶暴的下顎將世界的色彩吞噬殆盡,接著像是仍不滿足似地,開始啃食放聲哀鴻的佛勞斯。

  事情發生到結束僅在轉瞬之間,等回過神時,只剩比呂一個人獨自佇立於染滿鮮血的雪原之中。

  比呂順了一口氣,側耳聆聽周遭的聲音。

  劍戟交鋒的顫音逐漸撫平比呂胸口的鼓動;喊殺聲拉回他的理智。

  之後,他環顧戰場一圈,發現了正匍匐前進準備逃跑的巴爾。

  「接下來,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比呂不急不徐地繞到正要逃跑的巴爾面前。

  「佛勞斯王太子究竟是怎麼獲得那股力量的?」

  「……唯有你,我是絕對不會說的。」

  巴爾的嘴角勾勒起一道訕笑,他伸手拉下兜帽。

  「唔——!?」

  比呂頓時屏息。巴爾似乎曾受過嚴刑拷問,臉

  上留下怵目驚心的裂痕。

  兩眼應該是被挖空了,只留下兩處空洞,甚至就連額頭上的魔石也被切下。而更重要的是——比呂見過這張臉孔。

  「很驚訝嗎?過去就是『軍神(瑪爾斯)』親手奪走了我的雙眼。拜他所賜,我可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習慣。」

  沒錯——他是過去曾被稱為宗魔、統治魔族的王者之一,最後敗在比呂的手中。

  「連魔力也消失了,我忍受著屈辱,憑著一心想向他報仇的這道執念,得以苟活了這麼長久的歲月。」

  的確,現在的巴爾遠不如魔力全盛時期,身體削瘦、衰弱,有如枯柴一般纖細。

  「千年前,『軍神』奪走了我的國家,如今,我的野心又毀在他後裔的手上!」

  即使四肢被貫穿,巴爾依舊扶著魔弓斐爾諾特站起來。

  「一決勝負吧!讓我好好一吐千年來的怨恨!」

  巴爾用驚人的速度射出箭矢,儘管兩人僅相隔咫尺,比呂仍輕鬆地以手拍落。

  接著,如此開口:

  「真是無趣。居然一味地糾結於過去的仇恨,再窩囊也要有個限度。」

  「你懂什麼!」

  巴爾不死心地毅然攻向比呂——卻反而被他揪住衣領拉至面前。

  「不過,既然這是我留下的禍根,我就接受吧。」

  比呂一說完,順勢以「天帝」貫穿巴爾的身體。

  「啊嘎……噗唔……咕唔!」

  巴爾口吐鮮血,濺散了一身,他伸手用力捉住比呂的肩膀。

  「還、還沒結束呢!計劃已經開始了!」

  「那麼,我會將一切吞噬殆盡,化作我的糧食。」

  比呂推開巴爾,接著一個旋身,手上「天帝」劍光一閃!

  「就算我死了,也不會結——!?」

  巴爾的頭顱拖著一道長長血痕,沉入血雪交融而成的泥沼之中。

  「似乎結束了呢。」

  比呂聞聲回頭望向聲音來源,只見克勞蒂雅正站在自己身後。她走近比呂后,撿起掉在腳邊的魔弓斐爾諾特。

  「這下三件魔器全都回到王家手中了。」

  克勞蒂雅取下魔弓上的魔石,嵌在魔劍奧特克雷爾的凹洞裡。

  如此一來,藉由三顆魔石與羅可斯留下來的魔石,魔劍奧特克雷爾終於成為完全型態。

  克勞蒂雅表情恍惚地瞥了一眼魔劍後,以眼角餘光看向比呂。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比呂大人。我謹代表王家,向您致上感謝。」

  比呂只是聳了聳肩,不做任何回應。

  「那麼,現在就結束這無意義的戰爭吧。」

  克勞蒂雅高舉魔劍奧特克雷爾,接著猛然將之插入地面。

  頓時一股龐大的魔力傳導至地面。

  以克勞蒂雅為中心,有如蜘蛛網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竄開。

  「殺害國王的反叛者已經伏誅!」

  正氣凜然的聲音劃破夜晚空氣,響徹方圓。

  隨著風漫天飛舞的白雪,形成一幅宛如幻境般的光景,襯托著從熊熊燃燒的營帳里升起的火焰,更加顯得美麗。所有人頓時全都屏息,停下動作,注視著克勞蒂雅。

  「繼續交戰下去並無益處,雙方都放下武器吧!」

  克勞蒂雅拔起魔劍奧特克雷爾,將劍尖指向仍持續相殺的士兵們。

  光只是如此一個動作,便讓那些人停下動作。

  瞬間——四周發出鼓譟,因為那些人全都為之凍結。

  有如冰雕一般反射著火光,就好像一座座裝置藝術品,將雪原妝點得更加美麗。

  「如果還想戰鬥的話,接下來就由我來當對手吧!」

  朝陽升起。幾乎灼燒著眼瞳的耀眼光輝灑落於克勞蒂雅的身上,士兵們見狀紛紛丟下手中武器,跪落地面。那是過去被稱為「王」的人才會擁有的素質——絕對威光,如今同樣寄宿於克勞蒂雅身上。

  比呂像是感到眩目似地眯起眼凝望著克勞蒂雅,思緒仿佛馳騁於遙遠過往,之後,他轉身邁開步伐。

  「賢兄!」

  「比呂大人!」

  確認了從前方跑來的兄妹兩人都平安無事後,比呂也由衷欣喜地朝著他們張開雙臂。

  「你們兩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因為有王女殿下的保護,我毫髮無傷!話說回來,賢兄才是沒事吧!?」

  「就是啊,別看我們這樣,對於逃跑可是很有自信喔。」

  「沐寧,多虧有你,才能成功吸引反叛軍的注意力。」

  (插圖)

  若是沒有那封信,一直在意第五皇軍動向的巴爾,很可能就不會如此積極地行動。

  「哪裡,沒有您說的那麼了不起啦。不過是故意掉封信而已。」

  沐寧難為情地搔了搔後腦勺。一旁的馥金眼神充滿嫉妒地瞪著受到比呂誇獎的哥哥。

  「馥金也做得很好。雖然是很危險的任務,你還是順利達成了。」

  這次的夜襲行動為了與克勞蒂雅裡應外合,比呂事先派了間諜潛入敵營,其中一人就是馥金。她負責的重要任務包括了放火燒毀攻城兵器,以及大喊敵襲來誘使敵軍自相殘殺。

  「要是沒有你們兩人,這一戰的敗者或許會是我們這方。」

  回去後得好好犒賞一番才行。身為他們兩人長官的迦達一定也會與有榮焉吧。

  而另一方面,沐寧與馥金則是出神地凝望正溫柔微笑著的比呂。

  「好了,該準備回去了。這裡已經沒有我該插手的事了。」

  「「是!」」

  兩人充滿朝氣地回應,比呂不禁泛開苦笑,抬頭仰望天空。

  (雖然不知道克勞蒂雅會成為一位什麼樣的王者,但雷貝林古王國從這一刻起,將開始寫下新的歷史。)

  萬里無雲的青空遼闊無際。天氣晴朗得讓人不由得懷疑起——直到昨天為止的暴風雪,或許只是一場錯覺。

  (羅可斯,我會衷心地祈禱克勞蒂雅可以打造出你所期盼的國家。)

  過去的盟友們一一浮現於腦海,比呂靜靜地綻開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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