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大陸動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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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蘭茲大帝國的北方,有一片常年被冰雪覆蓋的廣大地區。

  人們主要居住在冰雪大地南端。該地的肥沃土壤──黑土地帶生產的作物,支持著北方的經濟。治理這片雪與黑土國度的,是名為三巨頭的夏論家、布羅梅爾家、海姆達爾家。

  其中最有名的,非北方龍頭夏論家莫屬。夏論家出過許多葛蘭茲宰相,而且還是五大貴族之一。勢力第二大的海姆達爾家由於一直守護著西北方的「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知名度甚至比龍頭夏論家更高。

  三大家族中,以存在感最低而聞名的,是布羅梅爾家。但布羅梅爾家畢竟也是長年事奉於夏論家,協助夏論家治理北方的家族,就算知名度不如另外兩者,對北方大地而言,也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近年來,布羅梅爾家趁著夏論家式微時崛起,不斷擴張勢力,與夏論家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如今已經發展到幾乎要大動干戈的地步了。

  而這新崛起的布羅梅爾家,根據地是位在東北方,名為羅古的城市。

  羅古位在北方領土與雷貝林古王國的要衝上,規模不亞於一般的大都市。但是如今,城裡的氣氛死氣沉沉,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活力。儘管布羅梅爾家因夏論家式微而崛起,可是人們並不因此感到歡欣鼓舞。相反的,正是因為預料得到今後將會發生大規模的戰鬥,所以沒人笑得出來。不只如此,處於羅古東方的雷貝林古王國也正在蠢蠢欲動,人心更是因此惶惶不安。

  最重要的是,保護人民生活的領主似乎完全不想迴避戰爭,城外成為支持領主的貴族們所率領的部隊駐紮之營地。來自各地的士兵絡繹不絕地進入《希明表爾格城》中。

  「聚集了這麼多人,實在可觀。『人』的欲望真是無底洞呢。」

  露天陽台上,羅古的領主──堤福俄斯•馮•布羅梅爾,愉快地眺望著聚集在中庭的軍隊。只能服從領主的意見,不得不上戰場的可憐士兵們。不論嚴寒或酷暑,都必須乖乖聽令戰鬥。逃走的話會被追緝,就算到處躲藏,也會被窮追不捨地找出來處刑。最重要的是,假如他們的領主打了敗仗,故鄉的家人們將會因此遭殃。總是因領主的獨斷專行而被打亂人生的他們,心裡究竟有什麼想法呢?

  「不過,無論他們想法如何……『人族』的團結力之強,確實令人吃驚。我們『魔族瑣羅斯德』當年就是輸在這種同步思考之下。輸給能力遠遠不如我們,一向被我們鄙視為劣等種族的『人族』。假如我們有那種爆發力,一千年前一定不會輸給任何種族吧。你說是不是?刻律涅。」

  堤福俄斯回頭,一名頭戴兜帽的人物──十二魔主之一的刻律涅單膝跪地,垂頭說道:

  「您說得是。但是『人族』之所以能發揮出真正的實力,全是因為有名為亞堤鄔司──超乎人族規格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假如沒有身為王佐之才的英雄王修瓦茲,『人族』應該早就沒有未來了吧。如今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像他們那樣的人中龍虎了。」

  「嗯,你是說這個時代誕生不了英雄嗎?」

  「『人族』泡在溫水裡太久了。和平的時代,絕對無法出現『英雄』。依天道行事,固守先人基業,把傳承視為最優先的項目。就連皇帝都不能太過非凡,必須是平凡人才行。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葛蘭茲第三代皇帝大舉迫害其他種族,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是因為做父親的人過於偉大之故。第三代皇帝只是平凡人,不是非凡之輩。比起那種事,雖然現代誕生不了新的『英雄』,但是『英雄』已經回來了哦。」

  堤福俄斯說道,刻律涅總算抬起頭。

  「但是,除了亞堤鄔司之外,沒有人能帶領現在的葛蘭茲脫離危機。就算修瓦茲回來了,也還是莫可奈何。這是『王』忍耐了長達千年的歲月,精心布下的天衣無縫千年大計,不管是誰,都無法讓葛蘭茲起死回生。」

  刻律涅的一字一句,全都透著濃濃的恨意。從那又快又激昂的說話速度,可以看出他充滿信心。

  也難怪刻律涅會那麼認為。他們花了千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削弱葛蘭茲的力量。這段期間,雖然也有不少能消滅葛蘭茲的機會,但是不能保證絕對成功。所以他們極力克制著,不對眼前的美食出手,在腦中描繪著毀滅葛蘭茲的夢想,忍耐了千年。

  「這一刻總算到來了。再過不久,夢想就能實現。可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欲速則不達,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保證萬無一失。」

  「我明白。」

  「必須如履薄冰。今後也一樣。只要有一點小差錯,使計畫產生誤差,就有可能牽動往後大局。」

  「『無貌王』大人,您的意思是?」

  也許是對突然多話的主子感到疑惑吧,刻律涅訝異地看著堤福俄斯。

  「『無貌王』嗎……儘管我們被稱為『五大天王』,縱使我們極度接近神,但是仍然無法成為神。雖然凡夫俗子把我們尊崇為『神』就是了。」

  「無法成為『神』的是『精靈王』。假如是『無貌王』大人,一定能只手擎天。」

  「我絕不會重蹈『精靈王』的覆轍。我也有成為『神』的自信。為了達成這件事,首先需要的是其他『王』的力量。」

  堤福俄斯收回俯瞰下界的目光,轉過頭,朝刻律涅伸手。

  「說到這個,逃到北方大陸的『鋼鐵王』如何了?」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就在這兒。」

  刻律涅把原本收在身後的小台子挪到前方。上頭有數顆的首級,以及一塊被首級包圍在中央,熠熠生輝的大礦石。

  「這是『鋼鐵王』的『鋼石』。這些則是被『鋼鐵王』憑依的『小人族』之王與其家人的首級。」

  「幹得好。我會好好獎賞你的。」

  堤福俄斯拿起礦石,將其高舉到半空中,因其眩目的光芒眯起眼睛。

  「太棒了。真不愧是我兄弟,光芒如此耀眼。」

  堤福俄斯毫不猶豫地把礦石放入口中。應該是把石頭咬碎了吧,詭異的咀嚼聲不斷從緊抿的嘴唇中傳出。他品嘗滋味似地繞動著舌頭,最後咕嘟一聲,咽入肚裡。

  「如此一來,離目標就更近一步了。但是兄弟落得如此末路,也不免令人感慨。」

  堤福俄斯的身體似乎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從他的外表,看不出有什麼改變。

  但是擅長讀取氣息的刻律涅卻不住地抖動肩膀,看起來就像欣喜到渾身發顫似地。

  「這些頭就不要了,全扔了吧。」

  堤福俄斯將首級踢飛,從陽台回到房間坐下。

  「其他人呢?難不成只有你一個回來嗎?」

  堤福俄斯拿起桌上的銀杯與葡萄酒瓶,在杯中倒入紫色的液體。

  「奧革阿斯和斯廷法利斯都死在『鋼鐵王』手裡了。該說不愧是『五大天王』之一嗎?即使衰弱了,我們也必須使出全力才能殺死他。」

  「厄律曼托斯呢?」

  「被因為失去『鋼鐵王』的鎮壓而爆發的維亞斯山吞噬。山腳的大都市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那場面真是太精彩了,可惜您沒有我的『眼睛』,否則就能好好欣賞一番了。」

  「聽起來確實精彩。不過,這樣一來,十二魔主就只剩下三人……不──」

  堤福俄斯含了一口酒,看向房間的角落。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詭異地蠕動著,刻律涅也察覺到氣息,跟著轉過頭。

  「剩四個人嗎?──虧你回得來呢,拉頓。」

  一道戴著兜帽的人影從黑暗中現身。被喚作拉頓的男人腹部鮮血淋漓,朝著堤福俄斯的方向爬行。發現他的樣子不對,堤福俄斯起身問道:

  「唔,有奇妙的氣息。拉頓啊,發生什麼事了?」

  就算發問,也沒有回應。房間裡只聽得見痛苦的呻吟。

  「你的肚子……似乎被放入某種東西了。」

  堤福俄斯彎下身子,讓痛苦不已的拉頓翻身仰躺在地上,隨後摩挲著自己下巴說道。

  刻律涅以手掌在拉頓身體上方游移,最後停在血如泉涌的腰側傷口之處。

  「這裡有非常驚人的『詛咒』。」

  「不用說也知道是在哪中招的。就由我來處理吧。」

  堤福俄斯冷笑著,將手指插入傷口裡翻攪。劇痛使拉頓慘叫連連,刻律涅按住掙扎不已的拉頓,罕見地以激動的語氣說道:

  「您在做什麼!?我們根本不知道這是哪種『詛咒』啊!」

  「這可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特地讓他活著帶回來的,我當然會想試試了。」

  「您剛才不是說過,要小心謹慎的嗎……」

  「先不說你們,區區『詛咒』殺不了我。這點『黑辰王』也

  很清楚。畢竟,『黑辰王』非常想親手了結我啊。」

  堤福俄斯停下動作,將手猛然一抽,拔出一顆包有礦物的內臟。拉頓發出不成聲的慘叫,但是堤福俄斯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剝開內臟,在地面製造出大片的血窪。

  「真是奇妙的『法石』。我以前似乎在哪感受過這種氣息。」

  堤福俄斯捏著奇特的藍色結晶──「法石」說道。

  「原來如此──是混入了休特貝爾……不,混入了『無名氏』製作的『詛咒』嗎?」

  這代表著什麼意思──正當堤福俄斯因察覺「黑辰王」的意圖而眯細眼睛時,「法石」忽然碎裂,黑光於剎那之間照耀了整個房間,接著連同「法石」一同消失無蹤。

  「『無貌王』大人!您、您還好嗎?」

  「唔,是咒縛嗎?總覺得那傢伙的感情流進我身體裡了。看來他非常想殺死我呢。」

  堤福俄斯看著浮現於手上的複雜花紋,揚起嘴角,接著以冷漠的視線望向奄奄一息的拉頓。

  「拉頓,你有什麼遺言嗎?」

  「…………我們和『軍神』……『黑辰王』交手。」

  拉頓的身體泡在內臟與血海中,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海德拉死了嗎?」

  「是……被他殺了。」

  「明明失去了往日的力量,你們還真是勇於挑戰呢。被『軍神』挖去雙眼,甚至連『魔石』都被搶走的你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贏過他。」

  堤福俄斯坐回原位,興味盎然地欣賞著手上的花紋,重重喘了一口氣後,靠躺在椅背上問道:

  「那東西到手了嗎?」

  「…………在我的……胸口。」

  聽了拉頓的話,刻律涅在拉頓的胸口掏摸一陣,拿出一個裝著金色眼球的玻璃筒。堤福俄斯接過刻律涅交上來的玻璃筒,就著燭光端詳起來。

  「雖然幹得不錯,但是……也許是血統太淡了,感受不到力量。混到『長耳族阿爾芙』的血,果然會失去正統性吧。」

  堤福俄斯興致索然地扔下玻璃筒,凌厲地瞪著拉頓。

  「到頭來,你帶回來的,只有『詛咒』嗎?這還真好笑。」

  「…………萬分抱歉。」

  「算了,這也在意料之內。『真貨』肯定在『黑辰王』手裡。亞堤鄔司也真行,居然能算到一千年後的事,說不定他比我們更接近『神』。或者說,這是沒能成為『神』、持續隱藏行蹤的『精靈王』幹的好事呢……」

  堤福俄斯連看也不看謝罪的拉頓一眼,一腳踩爛他以命帶回的眼珠。

  「只知道緊抓著過去不放的可憐『長耳族』終於有動作。除此之外,我那些被封在『精靈壁弗里特荷夫』里的可愛孩子們也開始行動。總算能離開這發爛的地方了。」

  堤福俄斯起身,再次走到拉頓身邊。刻律涅在他身後說道:

  「直到目前為止,華納三國的國力都未曾受損。而且『長耳族』的戰鬥力相當具有威脅性,那小女娃在滅了葛蘭茲之後,應該會乘勢過來消滅我們吧。」

  「無妨,一切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就算那小女娃想利用我們,但她終究只是顆棋子。當然,『軍神』和『受詛咒之子』也都是棋子。」

  堤福俄斯抓起拉頓的內臟,塞進他嘴裡,歪頭說道:

  「就算吃下自己的內臟,也無法恢復原狀。生命力太強,反而沒辦法死得乾脆。棋子的人生也一樣,一旦壞了,就無法復元。不過,他們也不會白白死掉,總是要在我們這邊留下一些痕跡才行。」

  堤福俄斯放開內臟,把視線從沾滿拉頓之血的手掌移開。

  「刻律涅,今後你只要跟在我身邊就好。」

  刻律涅低頭稱是,接著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要把奇邁拉從聯邦六國叫回來嗎?」

  「雖然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玩什麼,不過現在把他叫回來也來不及了,就隨他高興吧。等他玩夠了,自然就會回來。而且把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釘死在西方,就是他的最重要任務。例如那匹野馬。」

  「既然如此,就依您的意思……拉頓要怎麼辦呢?」

  「雖然說代替用的內臟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既然已經不能使用了,就算讓他活下去,也沒有利用價值。沒必要浪費多餘的力氣在他身上。」

  堤福俄斯以殘忍的眼神俯視著拉頓。

  「賞你一個痛快。千年來,你一直忠心耿耿地為我做事,就特別容許你成為我的食物吧。」

  不等拉頓回答,堤福俄斯張口咬下他的鼻子。肉塊碎裂的聲音與咀嚼聲濕黏地混在一起。儘管場面如此殘酷,但是刻律涅卻沒有絲毫的動搖之色,只是恭敬地垂著頭。室內瀰漫著腥熱的氣味,咀嚼聲逐漸消失。

  最後,堤福俄斯抬起被血染紅的臉,神色自若地回到椅子坐下。

  「能成為『無貌王』大人的食物,拉頓也算是有所回報了。」

  「這種程度的能量,也未免太過薄弱,實在說不上是食物。就算是十二魔主,衰弱到這種程度,簡直比『人族』還不如。不過,這種新發現也沒什麼好感慨的。」

  堤福俄斯再次眺望起手上的花紋。他舔了舔被染紅的嘴唇,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水,悶笑起來。

  「這容器,也差不多到達極限了。」

  被他手指摸過的臉部皮膚,如漿糊般剝落。就算看到自己的臉皮,堤福俄斯也無動於衷,彷佛事不關己。

  「『軍神』……『最高傑作』啊,快點來殺我吧。」

  他吐出一顆貌似人齒的物體,啜著放在桌上的葡萄酒,看向窗外。

  「到時候,持續這麼久的戰爭,就能劃上句點。快點過來把千年前的事做個了結吧。」

  堤福俄斯朝著窗外高舉酒杯,難得地露出笑容。

  「你說是吧──『精靈王』?」

  *****

  中央大陸的北方──葛蘭茲大帝國北方,有一片稱為「精靈壁」的巨大高牆。

  距今五百年前,名為夷狄種族的外敵大舉入侵葛蘭茲。當地的治安因這非常事態而不斷惡化,北方政情也因此動盪不安,使葛蘭茲的人民曝露在生命威脅之中。發現事態嚴重的葛蘭茲第二十二代皇帝,在第三代媛巫女的協助下,成功地將夷狄種族趕到北方邊緣。儘管如此,人們仍然無法根除夷狄種族。於是「五大天王」之一「精靈王」建造了「精靈壁」,將夷狄種族隔絕在葛蘭茲的領土之外。五百年來,那道巨大的高牆一直保護著葛蘭茲,使人們不受夷狄種族的侵害。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北方的中規模都市梅拉倫。

  這座城市一直是由北方三巨頭之一的海姆達爾家治理。

  現任當家名為愛馬仕•馮•海姆達爾,雖然年紀足以稱為老將,但他是現任的五大將軍之一,也是撐起葛蘭茲大帝國政權的重要人物。他以「精靈壁」的守護者身分聞名,是阻止夷狄種族入侵的重要人物。

  如今,梅拉倫四方的城門全都大開,許多人背著行李,攜家帶眷地離開城市。從「精靈壁」外斷續傳來的巨大聲響使人們面露驚恐之色,他們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緊急踏上通往其他城市的道路。

  翻滾上升的黑煙,幾乎要遮蓋整個青空。

  彷佛在嘲笑地面上的人們似地,黑煙湧出的氣勢愈來愈快,完全沒有平息之狀。

  咆哮、哀號、怒吼,全都消失在駭人的噪音之中。

  發生在「精靈壁」的戰火從來沒有中止過。數量驚人的「怪物」排列在牆腳之處,無視士兵們從垛口發射的箭雨,全神貫注地以攻城武器破壞城牆。

  「愛馬仕大將軍!」

  「精靈壁」守備隊的指揮官氣喘吁吁地朝老將愛馬仕跑來,單膝跪地稟報導:

  「我們阻止不了『怪物』的攻勢。雖然城牆沒有受損,但是它們不知道是怎麼開竅的,改成進攻城門了。」

  「目標果然是城門嗎?有看到『刻印族』嗎?」

  「沒有。雖然有幾名貌似隊長的『嗜肉族阿耳寇恩』,但是說不定『刻印族』藏身在後方吧,總之最前線沒有他們的影子。」

  「是嗎?但是不能因此鬆懈。『怪物』這麼有規律地行動,表示附近一定有『刻印族』。把援兵送到城門,人手不夠的話,從垛口調人也成。」

  指揮官點點頭,轉過身,開始高聲做出指示,消失在士兵的人潮中。愛馬仕目送著他離去,為了舒解緊張似地嘆了口氣。

  「究竟能撐多久呢……」

  愛馬仕的腳邊躺著許多士兵的屍體。他們都是被從另一頭飛來的箭射中要害而死的。從新鮮屍體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垛口,發出的惡臭彷佛想招徠「怪

  物」似地侵蝕著空氣。

  就算留在這裡,也沒有任何勝算。援軍不可能來,士氣又低靡,而且敵眾我寡,繼續戰鬥下去,也只是有勇無謀的行為罷了。不論是誰,都會想扔下一切逃走。可是,假如身為總司令的愛馬仕放棄抵抗,就無法成為奮戰中的士兵們楷模。愛馬仕以身為五大將軍的驕傲和氣概,鼓舞餒怯的自己,提弓走到牆垛邊緣。

  「………………原本沒有智慧的生物,變得和人一樣,知道要結成部隊了嗎?」

  愛馬仕看向敵方數量驚人的火堆。有如燃燒大地的地獄業火。

  「怪物」一齊跺著大地,高聲咆哮的身影,也和人類沒什麼兩樣。熊熊火焰融化了空中的雪花,但是對於暴風雪,仍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儘管如此,從體內迸濺而出的熱度,還是讓「怪物」無視足以凍結身體的寒風,強勢猛攻。

  「沒想到居然能見到『怪物』鼓舞同伴的場面。活愈久,愈能增廣見聞呢。」

  從遙遠的城牆下方傳來的咆哮聲,音量之大,就像在耳邊大喊似地。

  徘徊於大地的「怪物」集團,原本是沒有智慧的生物,可是如今,卻以明確的意志集合在「精靈壁」前。它們剝下動物的皮,縫製成粗糙的戰鼓,敲打出嚇人的聲音。愛馬仕移開視線,拍了拍站在自己身邊的年輕小兵肩膀。

  「新來的,你去幫城裡的居民避難吧。要他們儘可能往東……不,往南逃。」

  位於東方的瑟雷涅第二皇子沒有多餘的心力收留難民。

  他那邊也正因布羅梅爾家的叛變而忙得不可開交。

  「我可以離開崗位嗎?」

  新兵躬身問道,「怪物」從牆腳射來的箭鏃正好飛過他的頭頂。那是比人族使用的箭還要大上兩、三倍的巨箭。能夠讓如此巨大的箭飛得這麼遠,「怪物」的臂力實在驚人。也許是嚇到腳軟了吧,新兵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愛馬仕苦笑著,趁敵方攻勢減緩時推了一下新兵的背部。

  「去吧。現在的話,應該能安全走到出口。」

  「是、是!」

  新兵連滾帶爬地離開,愛馬仕在心裡祈求他能平安逃走,接著靠在牆垛上,仰望南方的天空。

  「沐寧先生沒能趕上嗎……」

  愛馬仕摩娑著下巴的鬍鬚,失落地嘆了口氣。

  他把希望託付在名為沐寧的年輕人身上,可是不管他怎麼等,都等不到好消息。

  「不是他的錯,是決定下得太遲的老夫的錯。應該早點求見『黑辰王史爾特爾』,請他伸出援手的。」

  聯邦六國與精靈壁之間的距離雖然不遠,但是精靈武器這種貴重物品,他們不可能隨時帶在身上。就算沐寧的主人「黑辰王」答應借出精靈武器,也必須等上好一陣子,才能把東西送到。所以,這一切都是錯失先機的愛馬仕的錯。

  「不過,又有誰能料想得到,『怪物』會這麼快就發動攻擊……特別是這種規律性,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如人族。正確地攻打敵方防禦薄弱的部位,自方人員不足時,就立刻加派人手。行動井然有序,熟練度又高,和人類的軍隊沒什麼兩樣。

  彷佛說好似地,漫天火箭一口氣飛了過來。雖然大多數的火箭都在抵達「精靈壁」的頂部前就被強風吹落了,但令人驚訝的是,仍然有少部分的火箭成功飛到垛口,製造出大量傷亡。與過去單調、只憑蠻力的打法,截然不同的攻擊方式。不是那種起不了威脅的進攻法。守備隊因敵方時緩時急的攻勢而出現動搖。那些「怪物」彷佛為了宣洩五百年來對「人族」的怨憤,正傾全力破壞「精靈壁」。

  「假如這才是它們原本的『力量』……那麼一直以來的戰鬥,又算什麼?」

  假如過去那些戰鬥,都是為了試探我方才做的,那麼它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假如早點發現它們的意圖,應該能擬出對策吧。

  「一直以來的攻擊,都是為了摸透我方的守備狀況而做的試探──能接受這種說法嗎?」

  在摸透我方的守備狀況後,一鼓作氣攻陷敵陣。這的確是很有效的手段。愛馬仕目前確實陷入苦戰。可是,做出這些事的,是「怪物」中的「刻印族」,智商遠低於人類的種族──如今,愛馬仕發現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事已至此……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老人家就該早點退隱才對。」

  假如要問這次的苦戰為什麼會發生?就是因為自己過於傲慢輕敵吧。但是要反省等之後再說。對人民和士兵的補償也等之後再說。愛馬仕的當務之急,是負起身為五大將軍的責任,率領部下脫離眼前的危機。

  「愛馬仕大將軍!不好了!」

  士兵急切的呼喚聲打斷了愛馬仕的思路。同時,巨響也傳入他耳中。地面大幅度搖晃著,剛才呼喚愛馬仕的士兵重重摔倒在地上。除了他,周圍也有不少人因突如其來的震動而摔倒。愛馬仕勉強站穩腳步,抓著牆垛,茫然地看著下方。

  「…………箭?」

  他才剛自言自語完,某種巨大的物體就發出幾乎要震裂耳膜的破風之聲,朝著這邊飛來。比人的身高還長的巨大箭鏃刺入「精靈壁」的瞬間,地面再次大幅晃動起來。震動還沒停止,又有一支巨箭飛射而來。攀在城垛上的倒楣士兵們被巨箭擊中,成為夾在箭鏃與城牆間的肉餡。血霧噴灑在空中,視野被染成紅色,破碎的內臟碎片如雨般澆淋下來。

  「這是……」

  愛馬仕錯愕地看著刺入「精靈壁」上的巨箭。箭鏃的尾端綁著直達牆腳地面的繩索,不用猜也知道,「怪物」肯定會順著繩索爬上這裡。察覺敵方意圖的愛馬仕以丹田之力大叫:

  「把所有的油全部拿來!在牆上倒油!放火箭!一定要阻止它們入侵!」

  牆垛上的士兵慌忙動了起來。雖然有不少士兵因剛才的巨震而頭部受傷流血,但是他們彷佛全都忘了這件事似地,拼命地照著愛馬仕的指示行動。假如被「怪物」爬上垛口,可不是受點傷就能了結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竟然能穿透城牆……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以特殊力量建造而成的「精靈壁」,就算以固若金湯來形容也不為過。歷史也證明了這一點。五百年來,「精靈壁」一直盡責地阻擋夷狄種族的侵攻。沒想到現在,歷史卻被顛覆了。就算是愛馬仕,也不禁心生動搖。以刀劍劈砍亦不會留下任何刮痕的特殊城牆,居然被敵人輕而易舉地破壞了。

  即使在澆油點火的期間,巨箭依然接連刺入城牆之中。士兵一面忍受著地面的大幅晃動,一面拼命地從樓下提油上來,潑灑在城牆上。

  原本一動也不動地俯視下方狀況的愛馬仕,忽然從腰間抽出精靈武器,爬到垛口上,高舉雙手,以目光緩緩掃視焦慮不安的士兵,高聲說道:

  「一定要撐下去。瑟雷涅第二皇子的援軍很快就會來了。巴歐姆小國的『黑辰王』也答應把精靈武器借給我們。只要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好!不要害怕『怪物』,要想著身後的人民,看著前方作戰!」

  洪亮的精神喊話,點燃了士兵的勇氣與希望,使活力回到他們死氣沉沉的眼中。愛馬仕看著表情恢復生氣的士兵們,收起精靈武器,拿起弓箭射穿正在攀爬牆壁的怪物。精彩的弓術引來士兵們的歡呼。不過,雖然暫時提升了士氣,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因為愛馬仕說的全是謊話。援軍不可能來。

  等到士兵發現愛馬仕在說謊時,保護「人族」五百年的「精靈壁」的支配權,應該已經落入「怪物」手中了吧。

  「沒用的老狗現在能做的,就是丟人現眼地繼續掙扎。」

  拉著無辜的士兵們一起下地獄。雖然這樣很對不起他們,但也正是因此,才要盡全力發揮所有的武藝和韜略來戰鬥,以此作為贖罪。就算那麼做只是自我滿足,但是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都必須展現身為五大將軍的驕傲,爭一口氣才行。

  「撐到瑟雷涅大人戰勝布羅梅爾家為止……假如這邊能維持現狀,就有可能贏吧?」

  時間拉長,就有可能發現致勝良機。因此愛馬仕非守住這裡不可。假如「精靈壁」在布羅梅爾家舉兵叛亂的情況下被「怪物」突破,位在兩者中間的「白銀城理森黎拉」將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危機。為了避免那種情況,最好速戰速決。瑟雷涅的想法應該也一樣。既然如此,援軍還是不無及時趕上的可能。

  「這裡是死地,或是活路?是測驗老夫實力的時候了。」

  儘管現在是生死存亡的絕境,但是很奇妙的,愛馬仕一點也不覺得恐怖。正確來說,興奮的感情甚至大於畏懼。就算嘴巴上會抱怨,不過身為「武人」者,一旦置身戰場,所有人都會樂於享受玩命的風險。看樣子,自己也沒能脫離那種業障。

  既然如此──老狗能選擇的路,也只剩兩條了。還真是單純明快,

  對吧?

  「反正也沒必要煩惱了。」

  看著城牆下方蜂湧而至的「怪物」大軍,愛馬仕的表情極為鎮定,鎮定到不像被逼上絕境的人。儘管如此,卻也沒有任何托大或輕敵的成分。那種盯著獵物的模樣,正可謂虎視眈眈。

  「瑟雷涅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分出多餘的心力關心他人,這是最後一次了。

  接下來,這裡將會成為屠殺前仆後繼地進攻的野獸們的地獄。

  愛馬仕揮劍砍死一隻爬上城牆的「怪物」,咆哮起來。

  *****

  夏論家不但是代代治理北方國土的名家,也是葛蘭茲大帝國五大貴族之一。不但許多皇妃出身自此,也出過不少支持帝國運作的宰相。即使當年庫羅涅家最強盛時,夏論家的發言權還是很強,足以與庫羅涅家抗衡。直到不久之前,當家的季里希不但被皇帝重用為宰相,妹妹也成為第二皇妃,使夏論家的勢力權傾一時。但是第二皇妃在後宮虐殺事件中香消玉殞,當家的季里希也在暗殺事件中亡故,宰相之位被五大貴族之一的凱爾海特家搶走,夏論家因此失去民心及貴族們的信賴,勢力也一蹶不振。

  在這種失去當家,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夏論家能指望的,就只有葛蘭茲的第二皇子瑟雷涅了。可惜瑟雷涅正在養病,無法如他們期望的那般活躍。夏論家只能被動地對抗布羅梅爾家,無法挽回劣勢。現在的夏論家氣焰不如從前那樣如日中天,相反的,布羅梅爾家的勢力則是不斷增長,雙方的齟齬愈來愈嚴重,如今,已經是一觸即發的狀態了。

  夏論家的根據地被稱為「白銀城」。如同其名,市內有一座美侖美奐的城堡。當白雪覆蓋城堡周圍的各種建築物時,浮現在白銀世界中的城堡剪影,是公認的詩情畫意,吸引了許多國內外的觀光客前來欣賞。

  可是如今,市內見不到任何觀光客,在路上行走的,只有士兵而已。不只如此,每個士兵的表情都很嚴肅,察覺氣氛不對的人民全都躲在家裡,不敢隨意外出。

  與死氣沉沉的市內相反,城堡里則是忙亂到極點。走廊上文武官員來去匆匆,士兵們的表情也都帶著點浮躁之色。穿梭在走廊的,還有第二皇子瑟雷涅的得力助手。

  這人是海姆達爾家的長男,赫馬•馮•海姆達爾。與身為五大將軍的父親一樣武藝高強,堅毅誠實的個性也很受士兵愛戴。他快步走到王座廳,急忙打開大門。

  「我是赫馬,瑟雷涅大人在嗎!」

  「在哦。」

  赫馬環視大廳,發現主子正坐在王座上舉起手。身旁站著赫馬的妹妹──普羅蒂托絲•馮•海姆達爾。

  「兄長,為何這麼緊張?發生了什麼事嗎?」

  赫馬不回答妹妹的問題,逕自朝王座走近,單膝跪地,垂頭說道:

  「瑟雷涅大人,有來自梅拉倫的急報。」

  赫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瑟雷涅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普羅蒂托絲也站得筆直,以嚴肅的表情看著自己的哥哥。也許已經預料到赫馬要說什麼了吧,她的表情有點僵硬。

  「父親──愛馬仕大將軍派人稟報,由『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率領的『怪物』開始攻打精靈壁了。」

  「……但是我們這邊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支援那邊呢。」

  瑟雷涅垂下雙肩,靠躺在椅背上,煩惱地皺著眉。

  「不過,還是該儘快把士兵送到那兒才行吧……愛馬仕在信里是怎麼說的?」

  「愛馬仕大將軍說,那邊的事不需您煩心,他會盡情大幹一番,祝瑟雷涅第二皇子武運昌隆。」

  感受到愛馬仕的逞強之意,瑟雷涅苦笑起來。他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明明非常想要援軍,卻告訴瑟雷涅不用擔心那邊的事。

  不過,這樣反而更令人擔心。

  「愛馬仕還是老樣子呢。赫馬,我聽說目前城裡兵力與布羅梅爾家旗鼓相當,能不能分出一點兵力給那邊?」

  「…………沒辦法。如您之前說的,自從瑟雷涅大人發出公告後,原本迷惘著該選哪邊站的那些人,儘管有二心,卻也不敢貿然加入布羅梅爾家。雖然如此,目前雙方的戰力仍然很難以旗鼓相當來形容。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又把兵力分派到其他地方,中小貴族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倒戈到布羅梅爾家那邊吧。所以我認為撥出援軍,是不智之舉。」

  「既然如此……想幫助梅拉倫的唯一方法,就是儘快擺平這邊的事呢。」

  「是。我們要儘量避免守城戰,所以只能主動出擊了。如果只是想拖延時間,以我們的實力不是做不到;但是那樣一來,『精靈壁』很有可能被攻破。」

  「就後顧之憂的角度來說,也不能無視布羅梅爾家,把士兵送到『精靈壁』……話是這麼說,但是也不能讓『精靈壁』被攻破。不論以哪邊為優先,到頭來都只有毀滅一途嗎?真是傷腦筋啊。」

  「而且中央也不太可能派援軍給我們。畢竟南方的華納三國正在蠢蠢欲動。」

  對赫馬的話出現反應的,是普羅蒂托絲。

  「專門挑這種時候搞小動作,『長耳族阿爾芙』還是一樣陰險呢。」

  「南方和西方的情勢都很緊迫……話說回來,從好幾個方向同時對葛蘭茲發動攻擊,該不會是私下說好的吧?很難不讓人這麼過度解讀。總之,那兩個方位的事也只能指望麗茲和羅莎的手段。我們這邊該做的是儘早恢復北方的安定,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去幫她們。」

  話是這麼說,但這仍然是條艱難的道路。瑟雷涅再次感受到這點。

  先平定布羅梅爾家,再派兵支援「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完成這件事?而且也沒人能保證「精靈壁」可以撐到那個時候。

  但是假如把重點放在「精靈壁」那邊,讓布羅梅爾家有隙可乘,占領「白銀城」的話,夏論家就只能走向滅亡一途。跟著夏論家出兵的貴族一定不能接受那種結果吧。就算無家可歸,也要為國戰鬥──這年頭已經沒多少貴族有那種情操了。假如會落到無家可歸的下場,還不如投誠到敵人那邊。在當今時代,貪圖這種安逸的想法才是主流。

  「雖然說這種話很殘忍,但是也只能請他們撐到我們平定布羅梅爾家為止了。」

  瑟雷涅握住愛刀「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從王座上起身,走上鋪在大廳中央的紅毯。

  「沒時間了,我們現在就動身吧。」

  普羅蒂托絲和赫馬跟在瑟雷涅身後,默默地聆聽他的發言。

  「讓布羅梅爾家,以及跟著他們的貴族悔不當初吧。」

  瑟雷涅舔了舔嘴唇,浮起帶著愉悅感的笑容。

  001

  *****

  鳥兒背對著太陽,翱翔於青空之中。

  乘著風優雅飛行的身影,不論在什麼時代,總是羨煞居住在地面的人們。

  尤其是整片大陸烽煙四起的現在,人們更是羨慕自由自在的飛鳥。

  彷佛在嘲笑這些人似地,鳥兒們的身影消失於東方的雲團之中。

  與依季節變更而遷移居住地的鳥兒不同,生活在地上的人們基本上會長期居住在同樣的場所。

  其中之一,是名為大帝都的巨大城市。

  不論人口密度、經濟或文化方面,大帝都全都是中央大陸排名第一的城市,即便說是全大陸最繁榮的都市也不為過。大帝都的正式名稱是克勞狄司,是葛蘭茲大帝國漫長歷史的見證者,對葛蘭茲人而言,是他們最自豪的首都。

  雖然大陸目前瀰漫著動盪的氛圍,但是這座從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時代起,傳承千年的知名巨大都市,仍然充滿活力。儘管如此,不安的情緒還是日漸高漲,人民的臉上開始帶著陰霾。從大帝都正門延伸出去的中央道路上,平常總是人來人往,如今卻滿是士兵。這些士兵高舉著葛蘭茲初代皇帝的「獅子」紋章旗,除此之外,旁邊還有凱爾海特家的紋章旗。

  離前導部隊有段距離的中央部隊裡,有一輛搭載著司令官的馬車。車上載著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兼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除了她之外,另有兩名輔佐的文官,以及堆得像小山的文件。

  「不管有沒有戰爭,經濟活動都不會停止,而且文件還會跟著變多。除了經濟問題,還必須和其他國家進行交涉,找出平息各地區紛爭的方法。」

  羅莎閱讀從各地送來的各種公文,喃喃地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西征的現在,葛蘭茲的最高決策者就是羅莎宰相您了。」

  「話是這

  麼說沒錯……不過接連出了這麼多事,總是會想抱怨幾句嘛。」

  北方有布羅梅爾家的叛變,而且「精靈壁」外的「怪物」活動力也變強了。大陸南方的華納三國開始朝葛蘭茲進軍,自由民族則和他們互相呼應。

  因聯邦六國侵略費爾瑟而點燃的戰火,如今擴及整片大陸。雖然羅莎向各地貴族發出大號令,可是究竟會有多少貴族呼應,就不曉得了。在前幾年的一連串戰亂里,絕大多數的貴族都多少出現損失。因此,那些無法理解目前狀況有多危急的貴族,應該捨不得派出私兵吧。

  回顧過往歷史,這是葛蘭茲第一次真正面臨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儘管過去也曾經碰上不少危機,但是都不像這次,有各種問題同時發生。話是這麼說,可是就連羅莎本人都沒有太深刻的真實感,說實話,她對這些事的危機感其實沒有多強烈。

  周圍的士兵應該也一樣吧。也許是因為離前線太遠,所以無法想像君臨中央大陸千年,理所當然地存在著的葛蘭茲會有消失的一天。羅莎也是。光看書面報告,只覺得像是幻想文似地,果然必須親眼確認,否則難以完全相信。

  「我沒有什麼先見之明。自己的能力極限,大概就是這種程度了。像我這種人,是配不上宰相之位的。」

  「才沒有那種……」

  文官正要回話,卻被羅莎伸手制止。她搖了搖頭。

  「不,算了。對不起,我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

  羅莎自嘲地笑著,再次閱讀起公文,但是又停了下來。

  「唔,這份報告……寫得真好。是誰寫的?」

  「是樓因家的千金寫的。」

  「哦哦……被說成很不像祖父的那個女孩嗎……」

  特萊伊•弗林•馮•樓因,是五大將軍之一,鎮守葛蘭茲南方的男人。他不但和休特貝爾一起興兵叛變,而且還是參與殺害葛蘭茲皇帝葛萊亥特的萬惡罪人。由於樓因家在出事之前就把他從家族中除名了,最重要的是,由於中央隱瞞了皇帝之死,所以樓因一族幸運地沒有受到懲處。雖然他們失去權勢,在南方沒有容身之處,但由於很早就加入麗茲的陣營,因此現在歸屬在古林達邊境伯爵的庇護之下。

  「雖然她沒有作為武人的才能,但是就文臣而言,在同年齡的人里算是特別優秀的。可以期待她將來的成長。」

  「哦……那還真是值得欣慰。希望她能順利地成長茁壯。」

  包括這個動機在內,得努力脫離危機,重建葛蘭茲才行。

  麗茲原本沒有任何派閥,不過在被視為下任皇帝候補的休特貝爾遭到廢嫡後,她被當作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當初有誰想像得到這種事呢?儘管她現在只是株小嫩芽,但是正確實地成長著,總有一天能登上皇位。除了她,也有其他年輕人開始嶄露頭角,世代交替的時刻早晚會來臨。

  榮枯盛衰。不只國家,連人也一樣。

  羅莎對此並不悲觀。只要是足以支持這個國家的優秀人才,就算要她現在立刻讓出宰相的位子,她也會欣然答應。

  「為了將來支持國家的重臣,也一定要獲勝才行。話說回來,東方貴族──我們凱爾海特家麾下的貴族又是如何呢?」

  「主力貴族勞勃將軍正和艾思大將軍一起率領第五皇軍,前往南方。」

  「是嗎?她總算開始行動了……」

  艾思大將軍是鎮守東方的五大將軍之一。

  好幾年前,她在單挑中贏了勞勃將軍,被前任皇帝葛萊亥特封為五大將軍。雖然得到如此重要的職位,生性不羈的她卻說當大將軍很麻煩,完全不聽皇帝的命令。那種態度原本該問死罪,但是葛萊亥特卻對她特別網開一面,所以沒人敢責怪她。

  對自己刀刃相向者,就算是大貴族,也會毫不留情地處決。就這樣的葛萊亥特而言,他對艾思大將軍的寬容簡直是不可思議,坊間因此傳出艾思大將軍是葛萊亥特私生女的說法。

  但是羅莎敢說,絕對沒有這種事。

  自從葛萊亥特迎娶麗茲的母親為妃後,他就痛改前非,再也不拈花惹草了。

  否則的話,就不會有「五年之春」的時代了。

  由於艾思大將軍有那樣的過去,要是她這次也說不想干該怎麼辦?雖然羅莎有點不安,不過畢竟是危急存亡的大事,所以艾思似乎也沒有說不的餘地。

  「這樣一來就能彌補主力部隊送往西方的戰力缺失了。」

  華納三國──以「長耳族」為權力頂點,迅速崛起的南方勢力。自由民族──以「半人」為主的國家。除了這兩個問題之外,南方還有一個不安的因素:大貴族穆茲克家。不只如此,羅莎也接獲了西方大國德拉路大公國與華納三國結盟的情資。

  綜合這些消息,儘管目前的葛蘭茲兵力很難說得上和他們勢均力敵,但是就牽制而言,五大將軍的出馬還是很有意義的。等到羅莎率領的第一皇軍與艾思大將軍率領的第五皇軍會合,應該可以成為強大的戰力吧。

  「接著,只要麗茲戰勝聯邦六國,德拉路大公國就會認份了吧。」

  第一皇軍的精銳部隊「金獅子騎士團」與第二皇軍、第四皇軍都跟著麗茲西征了。

  假如葛蘭茲的主力部隊能戰勝聯邦六國,德拉路大公國自然會倍感威脅,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覺得德拉路大公國小心過頭了,所以失去最好的時機……但是對我們來說,還真要感謝他們的謹慎呢。」

  話是這麼說,不過只要出現一點小破綻,對方就會立刻咬上來。所有人都在虎視眈眈。就算是與葛蘭茲交好的國家也一樣。例如身為同盟國,由「魔族」統治的雷貝林古王國、被體魄強健的「獸族」把持議會的休太峴共和國,以及位在南端的「奴隸國家」里菲泰因公國,全都一樣。該怎麼做才能對自己的國家帶來利益?對領導國家的人而言,光靠「友好」兩個字無法打消他們的貪念。

  「想讓葛蘭茲存活下去的話,就只能不斷地勝利了。」

  面臨國家存亡時,所有人都會拼命戰鬥。西征中的妹妹應該也和羅莎有同樣的想法吧。不對──只要是住在葛蘭茲的國民,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的。

  想像著妹妹拼命戰鬥時的英姿,羅莎吁了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這麼說來……直到最後都沒找到賽伯拉斯呢。」

  羅莎突然想起總是跟在麗茲身旁的白狼。直到離開大帝都為止,羅莎一直找不到它。雖然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麗茲,但是她最後決定瞞下不說。在這種非常時期,不該讓麗茲為這種事煩心。

  「如果是賽伯拉斯,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但是……」

  它究竟跑到哪兒去了?臨走前,羅莎把找賽伯拉斯的任務交給駐守宅邸的士兵和侍女去做。只能祈禱這場戰爭結束後,賽伯拉斯會若無其事地露臉了。

  「先不管賽伯拉斯了。等一下要前往的,可是那個狡猾的貝圖家的領土呢。」

  貝圖是穆茲克家的當家。是個讓人摸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人物。儘管知道他私下有很多小動作,卻一直抓不到狐狸尾巴。如今,他也依然大模大樣地在穆茲克家的根據地贊司比亞活動。雖然貝圖的手段比羅莎高明太多,但是羅莎也不能因此默不作聲。

  「我已經做好對策。貝圖……你的時代要結束了。」

  為了即將來臨的決戰之日,羅莎盡其所能地擬出各種策略。

  儘管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心頭總是殘留著一抹不安。畢竟對方是穆茲克家的當家。

  為了排遣憂慮,羅莎轉頭看向窗外。

  白雲徜徉在又高又藍的天際,耀眼光芒穿透而下,晴空萬里。

  *****

  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最大都市叫什麼名字?不管是誰,都會回答贊司比亞。

  贊司比亞位在被沙漠覆蓋的南方土地上唯一的草原地帶中,不但是南方的交通要衝,也聚集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國的商人。由於此處盛產黃金,因此治理這片土地的穆茲克家利用其財力,在葛蘭茲大帝國里取得了一席之地。再加上葛蘭茲大帝國面臨戰火包圍網時,穆茲克家一直保持著隔岸觀火的態度,勢力沒有受損,因此在中央大貴族兼五大貴族之首的庫羅涅家凋零後,開始趁機崛起。

  在連年的戰火中,比起其他經常折損兵力的五大貴族,穆茲克家可說近乎無損。儘管穆茲克家滑溜的手段較其他貴族高明,但是在成功太多次後,也還是托大了起來,於前任宰相季里希死去後,爭奪宰相之位時,敗給了凱爾海特家。

  不過,就算輸了宰相之位,穆茲克家的權勢也沒有因此衰退,反而成為葛蘭茲大帝國里存在感僅次於凱爾海特家的大貴族。

  被穆茲克家統治的贊司比亞,擁有全葛蘭茲產量最大

  的黃金礦山,而且他們會利用草原地帶養馬,以支持南方經濟。彷佛為了炫耀財力似地,城裡的建築物習慣以大量黃金為建材,穆茲克家的居城黃金宮,當然也不例外。

  懸浮在空中的白日絕對支配者──太陽的光芒照射在大地上。儘管葛蘭茲全國瀰漫著不安的氣氛,但是黃金宮的光輝里則沒有任何陰霾,人民也很開朗快活。不過,在治理贊司比亞的穆茲克家底下做事的文官倒是非常忙碌。

  因為收到了自由民族攻入南方休太峴共和國的消息。除此之外,華納三國經由西方德拉路大公國進攻葛蘭茲南方的可能性也隨之浮現。一名文官在因這些消息而忙亂不已的黃金宮裡,抱著整理好的文件,快步穿梭於走廊上。他的目標是領主貝圖的房間。抵達目的地的文官輕敲了幾下門。房裡的人喚他進去。

  「打擾了。貝圖大人,為您呈上新整理好的報告。」

  「辛苦你了。把東西放在那邊就好,我會立刻過目的。」

  「是!」

  文官行了一禮,把報告放在堆滿羊皮紙的桌上。

  「軍隊那邊的情況如何?」

  「再過不久,指揮官就會把報告送過來了吧。大致上應該沒有問題。」

  「大致上……所以還是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不會發展成大麻煩,不過和東方貴族的部隊之間似乎有點不合。」

  東方貴族派來的部隊,彷佛包圍贊司比亞似地駐紮在城外。由於貝圖的心腹部下洛德跟著第六皇女前往西方,所以這是中央以戰力不足為名義送過來的,表面上是增援,實際上是監視的部隊。

  「原因是什麼?」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酒後爭論的延長效應,導致之後每次見面時都要爭吵一番。不過沒有發展成互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由於即將開戰,每個人都殺氣騰騰。我想還是暫時和東方軍隊保持距離吧。」

  「雖然不要求他們好好相處……不過發展成大問題的話也會很傷腦筋。這部分就由我去和東方部隊的指揮官商量吧。」

  「麻煩您了,那麼我告辭了。」

  「嗯,辛苦你了。」

  目送部下離去後,貝圖深深地坐進椅子裡。

  他疲憊似地嘆了一口氣,一名女性──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肩膀。賽爾維雅以目光掃視著攤開在貝圖前方桌上的地圖,以及上頭的棋子,說道:

  「華納三國似乎開始行動了呢。」

  「嗯,自由民族也是。」

  貝圖拿起一枚棋子,興味盎然似地眯起眼睛。

  「動向最詭異的應該是德拉路大公國吧。他們還是老樣子,表面上維持沉默,但是根據探子的回報,他們已經做好朝我們進攻的準備了。」

  「還在觀望中,是嗎?」

  「應該還在迷惑該跟隨哪一邊吧。對於大搖大擺地經過自家領土的華納三國,他們心裡應該也不怎麼痛快。可是刀刃相向的話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無視華納三國的路過,等開戰後再與葛蘭茲聯手,前後夾擊華納三國的部隊。也有以這種方式對葛蘭茲施恩的可能。」

  「如果你是德拉路大公國的大公爵,會怎麼做呢?」

  「我對假設性的問題沒興趣,不過如果是我,應該會選擇攻擊葛蘭茲吧。一開始先以物資支援華納三國,取得他們的信任之後,再來調查他們的後勤命脈在哪。」

  貝圖在地圖上移動著手指,詳細地解說起自己的想法。

  「接著攻下葛蘭茲領土裡肥美的部分,假如華納三國想插手,就放火燒掉他們的後勤基地,逼得他們不得不掠奪附近的城鎮。只要痛恨華納三國的人變多,就能取得想討伐的人民支持,穩固占領的土地控制權。」

  「既然如此,對方說不定也有同樣的想法哦?」

  賽爾維雅點出這件事,貝圖聳肩苦笑,搖了搖頭。

  「不可能。和前代相比,這一代的大公爵確實很優秀,而且品性端正,除了有點過胖之外,找不到其他缺點。」

  既然如此──不等賽爾維雅說完,貝圖揚起嘴角,哼了一聲笑道:

  「沒有力量。他沒有力量。雖然他很優秀,但是沒有發揮才能的權力。國內的重臣們摧毀了他的意志,埋沒了他的才能。就算有才能,沒有用武之地的話,也只不過是空藏美玉罷了。」

  賽爾維雅聽完,靈光一閃似地拍手,以明亮的表情說道:

  「這麼說來,身邊有許多優秀部下的你,就有辦法做到囉?」

  「是啊。如果是我,就做得到。因為我的部下里有洛德和其他許多比我更優秀的人才。」

  「既然如此,把德拉路大公國換成葛蘭茲南部的話,你應該能夠取代葛蘭茲皇家吧?」

  貝圖不禁轉頭看向賽爾維雅,臉上掛著錯愕之色。賽爾維雅歪著頭,看著一臉狼狽的他,微笑道:

  「怎麼了嗎?」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讓我有點驚訝。隔牆有耳,以後千萬不能亂說這種無稽之談。」

  貝圖重新坐回椅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賽爾維雅把手輕輕放在他的雙肩上,把嘴巴湊到他耳邊。

  「你是真的這麼想嗎?聰明如你,應該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吧?」

  「不論以前或現在,我都很尊敬葛蘭茲皇家。今後也會全心全意地服從。倒是身為我妻子的你,說這種花言巧語,究竟有何居心?」

  「如果你是真心那麼想,以後我就不會再說了。但是目前的葛蘭茲正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就算繼續跟隨,也只會和葛蘭茲一起毀滅而已。還是說,你有什麼突破現狀的方法嗎?」

  貝圖彷佛要從賽爾維雅身邊逃開似地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景色。

  「方法嗎……雖然我心裡有好幾個備案,但是現在不能輕舉妄動。因為還不清楚華納三國在路過德拉路大公國後,會前往哪裡。」

  「是與進攻休太峴共和國的自由民族會合,一起北上呢?或是從德拉路大公國進入葛蘭茲的西方,朝中央進軍呢?」

  「沒錯。想進攻葛蘭茲中央,就只有這兩條路可以走。但是也不能無視勢力完整的葛蘭茲南方。既然如此,從葛蘭茲西方攻入中央的可能性就很低。因為那樣一來,不小心陷入困境的將會是華納三國。」

  宰相羅莎正率領第一皇軍從中央南下。在知道這消息的情況下,假如華納三國還是執意從葛蘭茲西方進攻,就有可能被第一皇軍和貝圖率領的南方部隊南北夾擊。到時候走投無路的將會是華納三國。聰明的「長耳族阿爾芙」不太可能做出那麼笨的決策。他們應該有其他的算計才對。

  「假如無視南方勢力,從西方朝中央進軍的話,華納三國部隊的背後就會出現破綻。正在西征聯邦六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率領的主力部隊,大可回頭攻擊他們。而且還會被羅莎宰相的第一皇軍,以及我們的葛蘭茲部隊夾擊。」

  四面楚歌。如此一來,華納三國就完全沒有獲勝的可能了。

  「既然如此,從南方攻入中央才是正常的做法呢。假如途中出現問題想撤退,只要拿下贊司比亞,葛蘭茲大帝國還是只能走向滅亡一途。」

  戰勝聯邦六國與華納三國後,葛蘭茲的高層──麗茲和羅莎肯定會為葛蘭茲大帝國帶來安定。她們會把執政重心從軍政轉變到內政上。

  不過前提是,這片廣大的葛蘭茲領土能安然無事。

  「就算能擊退華納三國……北方的不安因素又將會如何呢?」

  對夏論家感到不滿的布羅梅爾家把其他貴族捲入紛爭中,試圖發起軍事行動,這件事貝圖也有所耳聞。布羅梅爾家想必是打算趁著葛蘭茲動盪不安時擴張領地吧。雖然聽說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是個不怎麼起眼的人物,不過和傳聞相反,他似乎是個野心家。

  「必須改變對他的評價才行呢。」

  「咦?因為他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所以你對他的評價變低了嗎?」

  對於賽爾維雅挑釁般的發言,貝圖雖然感到訝異,但還是冷靜地回道:

  「不,我對他的評價很高。特別是『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的部分。既然是北方貴族,再怎麼愚蠢都應該明白那裡有多重要。儘管如此,他還是採取了那麼愚昧的行動。」

  「精靈壁」外的「怪物」攻勢變激烈的事,貝圖也聽說了。可是布羅梅爾家卻挑在這個時候和夏論家鬧翻。假如「怪物」攻陷「精靈壁」,「人族」將會完全從北方消失吧。

  「不只是失去自家的領地而已,甚至可能害葛蘭茲這個國家滅亡。引發這次騷動的布羅梅爾家當然也不例外,肯定會跟著葛蘭茲一起消失。現在根本不是爭權奪利的時候。」

  「你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貶低他

  呢。難道說,評價很高的說法是在諷刺他嗎?」

  「不是哦。因為布羅梅爾家做出了會讓人渾身發毛的事。」

  貝圖再次走到地圖旁,把棋子收攏在一起,雜亂地堆放在地圖中央。

  「今後,葛蘭茲必須接連迎戰華納三國與自由民族。就算戰勝了,也會大傷元氣。即使把殘存的士兵聚集起來,士兵也會因為疲勞困憊而無法繼續戰鬥。就這點來說,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主力部隊也是一樣。」

  假如夏論家被布羅梅爾家消滅,為了保住顏面,葛蘭茲皇家就非出兵北伐不可。不過前提是瑟雷涅第二皇子身亡。假如他被俘虜,成為布羅梅爾家的傀儡,那麼葛蘭茲皇家應該就拿布羅梅爾家沒輒了。

  「葛蘭茲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戰鬥了。所以,只要瑟雷涅第二皇子還活著,布羅梅爾家就不會被懲罰。當然,也要『精靈壁』還健在才行。對葛蘭茲皇家而言,想儘快讓北方情勢穩定下來的話,只有這樣的選擇了。」

  貝圖摩娑著下巴,愉快地談論起意料之外的勁敵。

  「雖然不可能,但是我很希望葛蘭茲真的出兵北伐呢。」

  「為什麼?葛蘭茲不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戰鬥了嗎?」

  「所以才希望。只要擊敗華納三國與自由民族,葛蘭茲南方就安定了。如此一來,我就能趁著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把注意力放在北方時,簡單地把勢力擴展到東西方與中央了。」

  假如羅莎宰相失去權勢,第六皇女將會失去後盾。如此一來,貝圖在檯面下主宰葛蘭茲大帝國,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假如瑟雷涅第二皇子亡故,對我們是天大的好事。因為那樣一來,穆茲克家支配葛蘭茲中樞的時代就會來臨了。」

  貝圖愉快地喀喀笑道;賽爾維雅卻皺起眉頭,凝視著地圖。

  雖然不知道賽爾維雅到底在想什麼,但是貝圖裝成沒發現,把手放在她肩上,微笑道:

  「這樣一來……已逝的父親應該就會承認我了吧。」

  「是呀。公公一定會承認你的。」

  「那麼我去找東方的指揮官談談。房間就不用整理了,維持原狀就好。」

  「我明白了。路上小心。」

  賽爾維雅目送貝圖離去後,轉身看著掛在牆上的肖像畫。

  畫中的人物是,使穆茲克家在一代之間從一介小貴族晉升為五大貴族的,偉大的前代當家。

  雖然他早已因病過世,但是穆茲克家在其子貝圖的治理下日益壯大,發展得更加繁榮。對南方人民來說,穆茲克家就像神一樣。

  不過,美麗的歷史背後,其實隱藏著醜惡不堪的歷史。

  「……穆茲克家也不輸葛蘭茲皇家,同樣都腐敗到極點呢。」

  賽爾維雅怨恨地看著肖像畫。對於自己丈夫的父親,那樣的情緒過於強烈。

  她的表情扭曲,從喉嚨擠出詛咒般的低沉聲音:

  「都是因為你,我才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她抓起貝圖沒喝完的葡萄酒瓶,朝肖像畫扔去。

  酒瓶沒砸中肖像畫。瓶身撞上了旁邊的牆壁,碎裂四散。

  「所以…………一切全都消失算了。」

  賽爾維雅用力踢著貝圖的辦公桌,堆積如山的羊皮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坍塌下來。

  *****

  說到中央大陸的最大國家,所有人都會說是葛蘭茲大帝國。但假如問第二大國是哪個國家,每個人的答案都不盡相同。

  例如不久之前被消滅,原本被稱為西雄的費爾瑟王國。歷史不算長的德拉路大公國。建國悠久,由「長耳族」統治的華納三國。技術型國家休太峴共和國。以及在複雜的歷史背景下成立的聯邦六國。

  聯邦六國如同其名,是由六個文化、價值觀和民族性截然不同的國家組成的大國。其中有勤勉如「長耳族」的國家,有活潑如「獸族」的國家,也有重視名譽如「人族」的國家。

  也因此,六國在過去曾經發生過不少齟齬。每當那種時候,格萊夫國的國王──聯邦六國的總統就會作為緩衝,平息眾國之間的不滿。

  其他五國之所以願意聽總統的話,是有原因的。因為格萊夫是宗主國,這是最一般的理由。為什麼格萊夫是宗主國呢?因為葛蘭茲第三代皇帝在位時,實施了排斥其他種族的政策。反對此事的皇弟最後逃到此處,建立了格萊夫國,並把土地分封給跟隨他的「黑天五將」的後代。因為有這樣的過去,所以民族性各不相同的其他五國才會率直地聽從總統的指令。

  格萊夫國的首都名為菲耶魯特,是利用西側的大海進行海上貿易,以此蓬勃發展的港都。格萊夫國一向積極吸收其他國家的文化,也很歡迎其他種族,說好聽一點是自由開放,說難聽一點就是沒有自我特色。這是世人對格萊夫國的評價。

  離菲耶魯特市中心有點距離的山丘上,是總統居住的王宮。山腳部分環繞著用來防止外敵入侵的厚實城牆,由從聯邦其他五國召集來的駐守軍防衛此處。除此之外,山坡上方還有一道被稱為菲耶魯特宮殿最後堡壘的城牆,此處的守衛稱為王宮守護,全是由格萊夫的士兵組成。能成為王宮守護是很榮譽的事,普通士兵的話,在剛入伍時,都夢想過成為王宮守護。

  然而,那道被稱為最後堡壘的城牆,如今有一部分正冒出黑煙,熊熊燃燒著。從其他國家的部隊們仰望著黑煙的模樣,可以看出他們的動搖。

  在如此受注目的菲耶魯特宮殿中,一對男女正面對面地站在中庭。黑髮金眼的少年左右手各握著一把劍,看起來相當氣定神閒。雖然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身上卻帶著一股虛幻又危險的氣息。

  少年的名字是奧黑比呂。一千年前,他與初代皇帝共同稱霸世界,被稱為「軍神瑪爾斯」,備受人們的敬畏。現在,他是雖身為小國,卻被人們視為大國的巴歐姆小國第二代國王,自稱為「黑辰王史爾特爾」。

  「麗茲,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神』嗎?」

  比呂向與自己對峙的──有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鮮紅秀髮的美麗女性問道。

  她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也是人稱精靈劍五帝的寶劍之一──「炎帝」的持有者。民間盛傳她是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再世。她原本被視為離皇位最遠的人,如今卻是公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成長到不容任何人忽視的地步。再加上遺傳自母親的美貌,吸引許多男性向她求婚,使她的名字更加廣為人知。如今的她,已經是無人不曉的名人了。

  「畢竟世界上有『五大天王』那樣的存在,所以難以斷然說沒有『神』。」

  也許是心懷警戒吧,麗茲以緋紅的劍尖指著比呂,皺著秀眉說道。

  比呂聳了聳肩。聽到嘈雜人聲的他,以帶著煩躁感的眼神看向菲耶魯特宮殿的大門──一群士兵發現了麗茲的存在,議論紛紛了起來。

  「安靜。」

  比呂簡潔沉靜地說道。一部分士兵閉上嘴,其他士兵則感受到奇妙的氣氛,面露困惑之色。比呂又道:

  「回去防守。別讓任何人進入中庭。」

  奇妙的事發生了,原本擠在大門口的格萊夫士兵們竟乖順地聽從他國國王比呂的話,毫不猶豫地回到各自的崗位。目睹那光景的麗茲一臉錯愕。

  「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下『命令』而已。這樣一來就沒人打擾我們了。」

  比呂卸下凝聚在肩膀的力氣,抬頭仰望青空,緩緩嘆了口氣。

  「麗茲,這個世界上──這片天空里,沒有『神』。『五大天王』確實有幾近於神的力量,但是也都沒能成為『神』,只是半調子而已。」

  比呂拉回視線,重新看向麗茲。

  「最接近『神』的,不是『五大天王』,而是『人族』的亞堤鄔司。」

  「初代皇帝……最接近『神』?」

  「沒錯。亞堤鄔司一出生,就已經超出『人族』的範疇了。對『五大天王』來說,名為亞堤鄔司的人出現在這世界上,是意料之外的事。亞堤鄔司可說是如『神』轉生般的人物。」

  從懂事起,亞堤鄔司就能與「精靈」這種無法感知的存在對話。他得到初代媛巫女的幫助,打造出了「精靈劍五帝」,戰勝了無人可敵的「魔族瑣羅斯德」,建立國祚長達千年的葛蘭茲大帝國。

  「你不覺得只有神才做得到這些事嗎?」

  「那是因為有『精靈王』的力量才能完成。最重要的是,他有很多優秀的戰友。他不是光憑一己之力做到的,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麗茲否定了比呂的話。比呂悲傷地眯起眼睛,微笑道:

  「是啊……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好了。」

  他露出無家可歸的孩子

  般泫然欲泣的表情,咬著自己的嘴唇,擠出這些話。

  「對他來說,我只不過是絆腳石而已。」

  「比呂……?你在說什麼?」

  麗茲很清楚亞堤鄔司有多重視比呂。這是「炎帝」告訴她的。在夢裡,亞堤鄔司總和比呂一起歡笑,完全感受不到把比呂當成絆腳石的負面感情。

  「亞堤鄔司一直很擔心你。這絕對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為這是『炎帝』告訴我的。」

  就算麗茲這麼說,比呂的心情也沒有比較舒暢,心中反而充滿了被罪惡感苛責的灰暗感情。

  「麗茲,我應該說過,皇帝不需要『天真善良』,皇帝必須是孤高的存在。」

  他以強勁的眼神注視著麗茲。

  「皇帝不需要多餘的感情。不能重蹈同樣的錯誤。所以,你可以把『炎帝』交給我嗎?這樣一來一切就都結束了。再也不會有人受苦了。」

  「不行。我不是說過了嗎?」

  「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拒絕我。只要把『炎帝』交給我,你就能成為皇帝,葛蘭茲也能因此避免滅亡的命運。只要一切全都能隨我的意思運作,我就能把你期望的世界送給你。」

  比呂諄諄善誘似地說完,兩人之間出現了數秒的沉默。

  最後,麗茲屈服似地垂下肩膀,看著地面說道:

  「這樣啊。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法了。」

  「……既然如此,你願意接受我的提議嗎?」

  比呂訝異地看著不肯明確表態的麗茲。

  接著──

  「我拒絕。」

  簡短卻有力的三個字。麗茲抬起頭,眼中燃起堅定的意志。

  對此,比呂不但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滿意地微笑起來。

  「為什麼?」

  「不是靠自己的力量獲得的勝利沒有意義。而且滅不滅亡,也不是由你決定的事。我才不要過著被某人操縱的人生。」

  「就算你這個決定,會奪走大多數人的幸福,你也要堅持下去嗎?」

  「所有人都為了保護自己的幸福而拼命戰鬥。就算是神,也不能以永遠的和平之類自以為是的理由,任意踐踏別人的努力。」

  「……很像你會說的話。既然如此,我換個說法好了。要不要和我合作呢?」

  比呂朝麗茲伸手。麗茲瞥了他的手一眼,哼笑道:

  「既然如此,我也說得明白點吧。」

  麗茲一撥頭髮,瞪著比呂。彷佛在為她代言心境似地,「炎帝」的刀刃發出火焰。

  「葛蘭茲不會滅亡。我一定會獲勝給你看。」

  「原來如此,你堅持要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嗎……看來我們無法相容呢。」

  比呂攤開雙手,擺出拿她沒輒的模樣。

  被比呂如此挑釁,麗茲的目光變得更凌厲了。

  「難道你以為我們能相容嗎?」

  「不……呵呵,沒錯,就像你說的。」

  比呂拿起原本插在地上的「冥帝」與「天帝」,微笑道:

  「說真的,我很不想和你戰鬥。」

  「我也是啊……但是我似乎讓你過得太自由了。」

  「……這是什麼意思?」

  比呂歪頭問道。麗茲單手扠腰,嘆道:

  「你還是快回來吧。」

  「在這種情況下?」

  彷佛聽到天大的笑話似地,比呂苦笑起來。不過麗茲卻極為認真地點頭。

  「沒錯。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你好好休息。」

  「怎麼可能呢?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齒輪已經動起來了。就算是我,也無法停止了。」

  「說得也是。」

  麗茲乾脆地點頭。比呂更加訝異了,他皺著眉。

  「……你想說什麼?」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吧?如果你不打算回來,那我就硬把你拖回去。」

  「就憑你,做得到嗎?」

  比呂側過身子,壓低身體重心,雙手一高一低地舉著「冥帝」與「天帝」對準麗茲。那雙手握劍的動作並非虛張聲勢,對比呂來說,這種使劍法,比單手使劍更順手。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那是悠久的千年之前,亞堤鄔司教他的最初姿勢──是比呂原本應有的握劍法。

  「沒錯,就算要扯斷你的手腳,我也要把你帶回去。」

  麗茲笑道。青炎纏繞在拳頭周圍,紅艷艷的烈焰彷佛為她的感情代言似地,在她身後瘋狂舞動。因火焰升溫的空氣被吸入體內,差點把肺臟悶熟。

  「想成為神的人,應該不會因為這點小傷就死掉吧?」

  「……哈哈!這想法還真恐怖呢。」

  也許是感受到她的認真吧,比呂嘴上笑著,眼神中卻沒有笑意。麗茲也為了表示自己不是開玩笑似地,掄眉豎目地道:

  「做好覺悟了嗎?你就乖乖地──求死不得地活下去吧。」

  麗茲一踢地面,躍向空中,筆直飛向比呂。

  「這又是個……恕難從命的要求呢。」

  比呂輕描淡寫地避開麗茲大動作的攻擊,他原本站立的場所出現了一個大洞──數道火柱猛然從地面狂噴,周圍一片飛砂走石。

  灼燒皮膚的高熱使比呂皺眉,他旋起黑衣拉開距離,以免被火焰燒傷。

  「普通人的話,應該會因這第一招而心生怯意吧。但是到達某個水準的話,想避開大動作的攻擊就不是難事。不過,你這招使得不錯哦。」

  比呂以懷念的神情眯細雙眼,眺望著沖天火柱,說明道:

  「這是亞堤鄔司愛用的招式之一。雖然在使出下一招之前會留下破綻,但是周圍會出現保護你的火柱,貿然攻擊,只會被燒成焦炭。因為『炎帝』比其他的精靈劍五帝更特別呢。不過我也不是只能在旁邊看著。」

  比呂將手伸向前方。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有風在他的手臂周圍盤旋。

  風彷佛要把周圍火焰吸走似地旋繞不已。火柱漸漸失去強度,最後,與飛砂一起消散在空中。

  「風能助長火勢,也能撲滅火勢。端看怎麼使用。」

  就在比呂眺望著消失在空中的火團時,麗茲已經趁機蹬著地面,朝他逼近了。

  「你有時間東張西望嗎!」

  麗茲揮動「炎帝」,毫不猶豫往斜上方劈向比呂。眼見就要砍中比呂的左手,可是比呂倏然朝後方一跳,閃過了攻擊。

  「『炎帝』,不要客氣,儘管燒了他。」

  麗茲話一說完,火焰立刻從比呂手臂竄出。比呂不慌不忙地砍下自己的左臂,只見血花四濺,手臂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那毫不猶豫的對應方式使麗茲訝異地瞪大雙眼。比呂對露出不解之色的麗茲說道:

  「『炎帝』的火焰無法撲滅。既然如此,我就只能把整隻手砍下來了。」

  他看著自己那躺在地上,逐漸被燒成焦炭的手臂,理所當然地說道。

  「對現在的我來說,失去一、兩條手臂,根本不成問題。」

  比呂以失去血色的臉淡然說道。短短數瞬後,左臂的傷口之處冒出新的骨骼,長出血管,覆蓋上新的皮膚,完全恢復原狀。比呂確認新手臂狀況似地反覆握了幾次手掌,撿起掉在一旁的「天帝」,再次看向麗茲。

  「哦,對了……你應該不會只是想嚇嚇我,沒有真心想砍下我手臂吧?因為你能自由消滅火焰呢。不過啊,這種婦人之仁是不必要的。」

  雖然這麼說,但是麗茲仍然成長了不少。從她的攻擊中可以感受到這件事。

  儘管比呂能看透她發自死角的攻擊,卻沒辦法完全避開攻勢。不過,那種程度的攻擊無法使比呂失去行動能力,就算讓他受傷,也無法阻止其活動。明明有完全制住比呂的可能性,她卻眼睜睜地看著大好機會溜走。

  「麗茲,如果你沒有殺死我的覺悟,就把『炎帝』交出來。憑你那種程度的心志,無法戰勝今後的敵人。」

  「閉嘴!你才是沒有戰鬥覺悟的那個人!」

  麗茲舉起「炎帝」,再次逼近比呂。

  比剛才更快,更犀利,更猛烈地進攻。

  「如果你沒有認真戰鬥的覺悟,就乖乖把手腳全交出來。」

  比呂彈開了第一記攻擊,帶開了第二記攻擊,避開了第三記攻擊。

  但是劍鋒仍然不停躍動著,連綿不絕地指向比呂的眼睛、臉頰、額頭、手腕、手臂。

  比呂發現麗茲針對自己的腳部,雙足一點,朝上方躍起。才剛離地,「炎帝」立刻在地面剜出了一個大洞。儘管避開了攻擊,還是片刻不得喘息,因為麗茲仍然不斷地猛攻。比呂以黑衣彈開麗茲發出的火焰,轉身調整體勢。

  在麗茲的攻勢之前,比呂只能

  一味地防禦。

  「……原來如此,你真的──」

  變強了。

  柔能克剛。有緩有急的攻擊,能以怒濤排壑之勢,殲滅敵人。

  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學到這些的,不過,這是比呂最喜歡使用的實戰劍術。

  話是這麼說,但是這些劍術並非比呂所獨創。

  是千年前,充滿耐心地教導還是凡人之身的自己的那兩人──武術老師亞堤鄔司,以及名為雷的女性教給比呂的護身之術。

  比呂一直注視著那兩人強大並高潔的背影,夢想著總有一天,可以和他們並肩戰鬥。雖然他也知道,對凡人來說,這夢想根本是奢望。

  即使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凡人禁入的領域。過於接近太陽的話,只會引火自焚。

  (那正是……我絕對得不到的強大。)

  當年憧憬的身影,就在眼前。

  當年愛慕的身影,就在眼前。

  當年無法救回的身影,就在眼前。

  麗茲的身影,與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次──我一定要成功拯救你。)

  比呂忍耐著,用力忍耐著,拼命忍耐著翻湧而上的情感。

  麗茲就是麗茲。不是雷。把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是愚蠢且幼稚的想法。

  不過──對比呂來說,兩人同樣重要。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你身上看到他的強大,看到她的光輝。)

  先是在安舫格森林邂逅麗茲,接著在「精靈王廟弗黎典」取回記憶的比呂,在麗茲身上發現一抹光輝。雖然那光芒很小,隨時可能消失,但是隨著時間經過,每當克服了新的考驗,光芒就會變得愈發明亮。儘管如此,比呂仍然在心中保持懷疑,直到見過成長後的她,才終於沒有疑慮。

  如今──這一刻。

  麗茲的靈魂耀眼到無法直視。又美麗,又強韌,又柔軟,成為了無可取代的寶石。

  「麗茲,你知道初代皇帝有個姐姐嗎?」

  「…………?」

  「她和亞堤鄔司是異母姐弟,是『人族』和『長耳族阿爾芙』的混血。」

  比呂閃過麗茲的攻擊,與她拉開距離,說道:

  「她的名字是薩利亞•雷•辛慕爾•馮•葛蘭茲。是初代皇帝的姐姐,也是領導初始之民的初代媛巫女。」

  「那和現在的事有什麼關係?」

  「這些是你該知道的真相。」

  比呂以「冥帝」擋下「炎帝」的攻擊,逼近麗茲。

  「就算在千年之前,『半人』也一樣飽受人們厭惡。所以雷一出生,就被寄養在某群人那裡。那些人是這個世界第一批受到迫害的人──初始之民。後來,受到迫害的『半人』逐漸聚集在名為巴歐姆的村子生活。」

  沒有種族願意接受生為「半人」的他們,而且也沒有多餘的心力照顧他們。「精靈王」對這些受到迫害的「半人」深表同情,於是把初始之民納入庇護。多虧了「精靈王」的庇佑,巴歐姆村不再受到人口販子或強盜的襲擊。雖然初始之民藉此斷絕了與外界的接觸,但是當十二魔主高舉「魔族至上主義」的旗幟之後,「人族」之王──年輕的亞堤鄔司來到巴歐姆村,尋求初始之民的協助。

  起初,巴歐姆的人們不肯伸出援手。然而亞堤鄔司的姐姐,初代媛巫女──雷,努力地說服大家「魔族瑣羅斯德」有多可怕,最後,初始之民總算解開心結,答應與「人族」攜手合作。

  之後,他們製作出了使「人族」能絕地反攻的精靈劍五帝。

  「再來的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一名少年從異世界被召喚來這裡,與魔族的戰爭正式開打。」

  以血洗血的戰爭開始了。新仇舊恨,冤冤相報的業障輪迴遍及整個大陸,大規模的殺戮一再發生。許多人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戀人,抱著雄心壯志,消失在戰火之中。儘管如此,戰爭仍然無法停止。等到回過頭時,走來的道路上已經疊滿屍體。比呂在還沒抵達目的地前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亞堤鄔司也在達成夢想前就離世了。

  「雷……初代媛巫女呢?」

  「這部分由我來說就太不識相了。反正不久之後,你應該就會知道答案。」

  比呂彈開麗茲的攻擊,與她拉開距離,把「天帝」架在自己肩上。

  「我只能說,藉助『半人』的力量,對『人族』來說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人族』需要『魔族是被人族打敗』的『事實』。所以她是亞堤鄔司的姐姐的事,被第三代皇帝徹底抹消了。」

  「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會怕吧。見到比自己強大的存在時的『畏懼』,引發了對『其他種族』的迫害。不過『巴歐姆』有『精靈王』的庇護,所以存留了下來。不,應該說被允許存留才對。」

  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互相瞪視。也許是心生警戒吧,麗茲不再像剛才那樣逼近,而比呂也不對她發動攻擊。麗茲會感到可疑,也是當然的。

  「即使能支配中央大陸,還是無法殲滅理論上來說,一吹就垮的小國。」

  「你想說什麼?」

  「我再問一次。你想得到那樣的力量嗎?即使擁有能輕易毀滅小國的兵力,仍然敵不過的、『王』的壓倒性力量──只要把『炎帝』交給我,說不定你就能得到。」

  「你真的很煩呢。我已經拒絕過了吧?」

  也許是同樣的問題被問了太多次,麗茲顯得很煩躁。比呂眯起眼睛觀察著她,確認她的反應似地挑選用詞:

  「既然如此,麗茲,你就殺了我吧。否則,葛蘭茲會被我支配。」

  「等你真的成為『神』什麼的再說吧。在檯面下操縱葛蘭茲,你就能滿足嗎?」

  比呂微微點頭。

  「這是我過去的戰友所留下來的國家,我不能讓它被毀滅。」

  「既然如此,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呢。」

  「就終點來說,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回來!」

  麗茲憤怒地把劍尖朝地面一插,地表隨即隆起,沙塵飛揚。

  比呂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麗茲所在的方向。

  「就算終點相同,選擇的路徑不同,就不會有交集。」

  理想或現實。選擇不同理念的話,走上的路也會不一樣。

  麗茲肯定不會接受,會徹底否定比呂選擇走的路。

  即便雙方攜手,也一定會在半路上分開。

  「麗茲,你可別說什麼砍斷手腳之類天真的話哦。」

  理想或現實。不管選擇哪一條路,都必須做好覺悟。

  無論是親生父母、親生子女,或是兄弟手足,只要成為妨礙,都必須徹底排除。

  人就是如此成長的。立於頂點者必須背負的業障──假如沒有這種覺悟,就別高談什麼理想,乖乖到一旁玩沙吧。

  就算途中有許多岔路,但是爬到頂點的路,永遠只有一條。

  「是你展現覺悟的時候了。想達成理想的話,就把天真善良全部拋棄吧。」

  比呂劃開沙塵,踹著地面向前疾奔,毫不猶豫地朝面露詫異之色的麗茲揮下「冥帝」。不過,劍在即將砍中麗茲前停了下來,因為麗茲的拳頭狠狠擊中比呂的臉頰。儘管被擊中了,但是比呂的身形卻沒有晃動。他格開麗茲的拳頭,瞪著她說道:

  「除非我死,否則我是不會罷手的。」

  「是嗎?但是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堅持。」

  熊熊烈焰在麗茲鮮紅眼中燃燒,讓人感受得到她堅定的意志。

  武藝夠強了,心靈也變強了。但是,還不夠。

  想爬到頂點的話,她的覺悟還不夠強烈。

  「如果你想成為葛蘭茲的女皇,就展現出不惜殺死我的覺悟吧。」

  「開什麼玩笑!」

  麗茲怒道。蒼藍的火焰彷佛呼應著她的憤怒似地化為火蛇,在空中扭動著,朝比呂咬去。比呂輕鬆地捏碎火蛇,以「天帝」刺向麗茲,麗茲也不甘示弱地揮動「炎帝」,雙劍交鋒,火花四濺。「冥帝」則趁機攻向麗茲的心臟,卻被麗茲驚險地以雙指夾住。正當比呂對麗茲的武藝感到佩服時,腹部傳來一陣衝擊,使他身體飛了出去。

  比呂雙手在地面一撐,於半空中調整體勢,他身後的空間龜裂,出現一把劍柄。比呂以劍柄為踏板一跳,疾風迅雷地逼到麗茲面前,兩人再次盛大地交鋒。

  一招,五招,十招。與其說是互砍,不如說是用盡全力互毆。雙方斗得難分難解,只見天地變色,風起雲湧,周圍景色丕變,這樣的光景似乎會持續到永遠似地──

  ──但是戰鬥卻乍然結束了。

  「咦……?」

  麗茲倒抽了一口氣,瞪大雙眼,僵在原地。比呂的眼中也稍微浮現訝異之色。因為,「炎帝」深深地刺進他的胸口。

  002

  「你為什麼……要故意輸?」

  會有這種疑問,是理所當然的事。

  剛才,比呂為了讓麗茲獲勝,露出了一個明顯的大破綻。他故意腳滑,主動撲向「炎帝」。我才沒有可憐到需要被你施捨勝利──麗茲怒氣沖沖地瞪著比呂,她正要這麼說,可是比呂卻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我沒有那麼無聊。」

  比呂詫異地握著刺中自己的「炎帝」劍刃,卻又馬上就切換成瞭然於心的表情。

  「………………哦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比呂拔出「炎帝」,按著傷口,掛上安慰麗茲似的微笑。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還真是好笑呢。」

  這句話不是對麗茲說的。比呂的目光停留在高於麗茲的空中。

  麗茲也順著比呂的視線抬起頭,見到一把飄浮在空中的「弓」。

  沒有任何裝飾或機關,只是單純由樹枝形成的弦月形木弓。

  不過,知情的人就曉得,這不是普通的弓。

  濕潤的空氣旋繞在弓的周圍,彷佛要證明其力量強大似地熠熠生輝。

  這是精靈劍五帝之一,「風帝」的真正形態。「風帝」愉快地在空中盤旋了半晌,最後化為劍的形狀,降落在麗茲腳邊。

  「……為什麼?」

  「握住它吧。你被『風帝』選上了。」

  比呂按著胸口說道。麗茲困惑地看著「風帝」。

  「我不懂。『風帝』不是和你訂下契約了嗎?」

  「精靈是非常任性的。有像『炎帝』那樣只對一名主人盡忠的劍,也有像『風帝』那樣隨時可能背叛主子的劍──雖然這種情況很少見,但不等於不會發生。」

  為了讓麗茲獲勝,「風帝」故意讓比呂腳滑,使他出現破綻。就算是比呂,在緊要關頭時被背叛,也會來不及反應,等到回過神時,已經被麗茲一劍穿心了。

  「被『風帝』甩掉,是我不夠好。你不必在意。」

  「但是……」

  沒有多少人能坦率地接受在全力廝殺、以命相搏時,從旁介入的存在吧。

  察覺麗茲的迷惘,比呂嘆了口氣。

  「就算你拒絕,『風帝』也不會離你而去。只要在你覺得需要時接受它就好。」

  見麗茲腳邊的「風帝」消失,比呂轉身準備離開。

  「我們還沒做出了結,你想去哪?」

  「我又不是戰鬥狂。而且剛才有點鬧過頭了。」

  比呂張開雙手,「冥帝」和「天帝」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團團包圍兩人的眾多格萊夫士兵。直到此時,麗茲才終於發現自己處於什麼情況之下,威嚇般地掃視周圍。

  「鬧成那樣,『眼睛』的效力果然會減弱呢。而且使用的範圍太大,就算沒鬧大,也還是很勉強。」

  這裡其他國家的中庭──逃走的路線已經被士兵們封住了。話說回來,比呂是接受露希亞的請託才來到這裡,就算惹出什麼事,應該也不會被逮捕吧。可是,麗茲是攻打聯邦六國的葛蘭茲軍總司令。

  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呢……比呂把手指抵在下巴,思忖了起來。不過當他注意到一名站在菲耶魯特宮殿玄關的女性後,便中斷了思考。露希亞的臉色慘白,看起來不太對勁。該不會是受傷了吧?正當比呂猶豫著該不該向她發話時,一名男性已經從包圍兩人的士兵群中跑到她身邊。那人是露希亞的親信塞琉古。

  「露希亞大人,您怎麼了?」

  「總統陛下駕崩了。」

  露希亞雙肩微顫,低著頭,以泫然欲泣的聲音說道。炸彈發言使中庭陷入沉寂,所有人都露出惶惑的神色。麗茲看著露希亞,皺起秀眉。比呂也同樣眯細眼睛看著她。

  隨著時間經過,一部分士兵總算回過神,奔到露希亞身邊。其他士兵也跟著回神,中庭變得比剛才更加喧擾雜亂。

  在眾人的驚駭中,露希亞跪在地上,高聲說道:

  「是『無名氏』害的!是那傢伙幹的好事!拉姆薩斯將軍想捉拿她,卻反過來被她殺害…………實在是人神共憤的惡行!」

  露希亞掄拳捶打地面叫道。她的話省略了許多重點,使比呂察覺她的意圖。

  她肯定在暗自偷笑吧。一切似乎全照著她的計畫進行。

  麗茲似乎也「看」見了什麼,只見她以訝異的表情注視著露希亞。

  「你們在發什麼呆!逆賊『無名氏』說不定還潛伏在這附近,快去把她找出來!」

  一聽到這句話,格萊夫的士兵們立刻無視比呂與麗茲,怒氣騰騰地四散離去。露希亞優雅地搖著扇子,滿意地看著那些士兵,完全不見剛才的那種悲憤感。她瞥了站在身旁的塞琉古一眼。

  「去召集格萊夫的所有重臣,需要推選出新的指導者。但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所以就由妾身暫時代為統治格萊夫吧。」

  「假如有人不願意服從您呢?」

  「告訴他們,總統陛下在斷氣前留下遺言,把接下來的事全託付給妾身了。」

  「我明白了。假如有人仍然不服從您,就以反逆罪處理。」

  「很好。必須在他們產生疑問之前掌握格萊夫。」

  目送塞琉古離去後,露希亞轉頭看向中止戰鬥的比呂和麗茲。

  「唔,不好意思打斷你們了,請別在意妾身,繼續剛才的事吧──儘管妾身很想這麼說,但是既然第六皇女在場,正好不需多費工夫。」

  露希亞以鐵扇的前端指著麗茲,說道:

  「休戰吧。從現在起,聯邦六國將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

  「你突然在說什──」

  「難道你不想休戰嗎?」

  麗茲正覺得困惑,露希亞搶著繼續說道:

  「華納三國和自由民族已經開始行動了哦。」

  「什麼……!」

  「所以現在不是在這裡做無謂爭執的時候。」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比呂插嘴問道。

  「只要你們願意和妾身合作,妾身就會給你們有用的情資。妾身不是這麼說的嗎?」

  中招了──比呂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露希亞果然是非常強悍的人物。

  「但是我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給啊。」

  「情資必須在最有價值的時候使用才行。假如錯失良機,說不定會變得一文不值。妾身的消息這次派得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露希亞笑盈盈地再次看向麗茲。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妾身再問你一次,要不要休戰呢?」

  露希亞如蛇般眯起美目,漾開艷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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