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鴉之喙 第二章『城壁都市亞歷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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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壁都市亞歷賽沙的人口約五千。高十公尺的城牆,與總本山相較之下似乎有點不夠可靠,但考慮到外側部分還有類似防鼠板的構造等,應該已經充分足以阻止在這一帶流竄的鵺侵入了。

  根據空拿給我看的──正確來說,其實是總務部交給空的──資料,這座城牆本身好像就是在很久以前由陣士所構築的。聽說是先以陣做出城牆的基礎,然後為了避免基礎因風吹雨打而劣化,在其表面再鋪上磚瓦等的產物。

  「陣士建造的對鵺用防禦工事……現在卻成了反陣士派的人們,用以保護自己免於世間集體恐慌威脅的防壁,真是諷刺哪。」

  即使是過去多半對於陣士抱持友好態度的市鎮,隨著時代變遷……不,或許不需要用到「時代」這種誇張的說法,只要反陣士派人物能夠打進市鎮的教育機構就夠了吧。

  假如能夠全面更換教育者,可能不用二十年,整個市鎮就會全面倒向反陣士思想。孩童是最容易灌輸思想的對象。

  我將視線從市鎮外側移回內部,眼前光景多少讓我覺得有些空虛。雖然名為「城壁都市」,但並沒有真的繁榮到足以稱為都市的程度,依然留有強烈的鄉村氣息。大家之所以會將這個名為「都市」的地方稱之為「市鎮」,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畢竟這裡沒有什麼主要產業,除了在城牆外側開拓出廣大農田的農業之外,人們大多仍只將此地視為前往其他市鎮時之中繼地點。

  這裡幾乎都是平房,連兩層樓高的建築物都相當罕見……真要說的話,這裡的「城壁」之名也是有名無實,市鎮之中根本沒有城堡。

  唯一比較能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位於稍微偏離市鎮中央地帶處的教會了吧。雖說教會本身也頗具規模,不過懸掛大鐘的鐘塔更是特別高,非常顯眼。

  以防萬一,我一邊走在城壁上,一邊觀察外側的狀況,思考「從這裡跳下去的話,能否平安著地」的問題。……我想自己應該辦得到吧。牆上有些因為風化而產生的裂痕等等,只要善加利用就沒問題。除了遍布農田,視野良好的南側之外,要從其他方向逃走,應該都不難──。

  「你!一般人不許登上城牆,快點下去!」

  一邊發出怒吼,一邊從城牆上朝我跑來的人物,身穿簡單樸素的防具,體格相當健壯,手中拿著長槍。對方自稱是維護亞歷賽沙治安的警備團成員,名叫浩然,現在負責指揮全團。

  「警備團是為了監視才會在城牆上走動,其他人都禁止登上城牆。這麼做有可能引起其他市鎮警戒,你怎麼連這種事都不懂?」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低頭道歉,開始走下連結城牆上下的階梯,不過,浩然開口叫住我。

  「等一下。你這傢伙……不是本地人吧?外來者?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現在住在哪裡?」

  「問題還真不少啊。我本來住的是旅館,但後來盤纏不夠,所以現在暫時在教會打擾啦。」

  浩然的眼神相當銳利。看起來接近三十歲……似乎對槍術相當有鑽研的樣子。搞不好還曾經有過週遊各地找人挑戰的歷練哪。他身上發出相當強的氣勢。

  「……會攜帶武器的人並不多,如果又是高手的話就更少見了。」

  「謝了。不過,我還算不上什麼高手啦。大概就只能勉強自保而已吧。……我要走囉。」

  我再次開始走下階梯……喔喲。

  「……可別再上城牆啊。下次再讓我發現的話就要加以處罰了。知道了嗎,戴眼鏡的劍士。」

  我一邊冒著冷汗,一邊維持原本步調繼續走下階梯。

  ……浩然這傢伙,雖然只有一瞬間,不過他對我放出了認真的殺氣。

  即使是現在,依然可以感覺到像是隨時會有長槍猛力刺來的氣勢。不過,我還能勉強保持平靜,偽裝成一個還不夠成熟,沒辦法用背部感覺到殺氣的劍士。

  就算已經走下階梯,進入感受不到活力的市街之中,我依然沒有加快腳步,繼續緩緩走出一段距離……然後才終於轉身看向後方。從我現在的位置,已經幾乎看不見城牆上的人影了。不過,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即使相隔這麼遠的距離,依然可能會覺得城牆散發出一種高壓的存在感吧。

  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有.多.少.實.力.,但是,從運用殺氣試探這點來看,他應該已經在警備團待了相當久。對於陌生人物抱持懷疑的細心與傲慢程度,讓我漠然地產生這樣的想法。

  「……不知道有沒有瞞過他。不對,大概已經引起對方注意了吧。」

  我一邊感覺到狀況開始變得略嫌麻煩,一邊回到了現在寄住的,位於市鎮中央附近的大教會。這裡的人類活動氣息果然遠比其他地方濃厚。

  雖說只要看到裝飾於教會屋頂上的十字架就可以推測出,這處教會屬於基督教派系,不過,其教義則似乎由無數宗派混合而成。這間教會所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闡述神的教義,不如說更接近純粹提供人們心靈支柱的社會福祉設施。

  正因如此,所以當本地居民自行決定封鎖市鎮時,教會便開放讓突然受困於此的外來者們暫住,並且協助照顧窮困的傳染病患。

  「哎呀,歡迎回來。這個……啊、亞爾克先生!」

  正在教會前陪小孩子們玩遊戲,戴著眼鏡的修女,雙手一拍,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回來了。……果然就像修女你說的一樣,我在街上逛過一圈,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哪。」

  實際上,亞歷賽沙真的就只是個鄉下小鎮。雖然我本來就沒抱著多大期望……但還是有了「竟然這麼誇張」的感想。這裡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設施,城牆之內就只是擠滿了許多感覺像是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低矮木造房屋。

  就算是這樣,只要市場有活力的話,至少還可以稍微逛逛、買點東西吃之類的,但大半店家都沒有營業,不管走到哪裡都看不到人影,充滿了寂寞、空虛的感覺。

  在傳染病的影響下,首先死亡的多是老人,接下來就是孩童。即使得以保住一命,大多數人也還是會受到嚴重的發燒、全身疼痛等症狀所苦,陷入無法外出的狀態。

  如果將市鎮比喻成一副身軀,那麼,居民們或許就是在「道路」這條血管中流動的血液吧。一旦流動變得遲緩,市鎮本身也就會隨之慢慢崩毀。

  我婉拒了和自己一樣沒有受到傳染病影響的修女與小孩們的邀請,走進教會之中。

  雖然現在秋天也差不多過了一半,但白天時還是相當溫暖。不過,就算現在才剛過中午不久,但教會的暖爐卻已在旺盛燃燒,藉此提高建築物內的溫度,避免患者著涼。這也讓我多少感到有點悶.熱.,忍不住解下了平時總是纏在脖子上的圍巾。

  因為之前伊莉絲罕見地以「這條圍巾很適合你」之類的話大加讚賞,所以現在它成了我相當喜愛的物品。上次切斷的部分也已經用總本山的經費確實完成修補。我慎重地將圍巾收入懷中後,聽到了「哆噠噠噠」的輕快腳步聲。

  出現在採取挑高設計的入口大廳二樓的人物,是穿著連身裙,搭配粗編毛線斗篷的絲茉末。她從欄杆處探出身子,一看到我就像是因為飼主回家而感到高興的狗兒一樣,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梯,撲進我的懷裡。

  「劍士大人!」

  細而柔軟的淺金黃色短髮搖曳,散發出香皂的香氣。據說今年十四歲的絲茉末體型相當單薄,因為感覺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把她弄傷,所以我儘可能輕輕地摟住這名少女。

  絲茉末的纖細手臂環抱著我的脖子……倒不如說更像是要絞死我一樣緊緊勒了上來,讓我不得不拚命把她拉開。

  「……絲茉末,拜託你不要對剛回家的人下殺手啊。」

  「討厭,才不是這樣啦!人家是因為又能見到面而高興的關係!」

  「我們今天早上也見過面吧。」

  「畢竟活在這樣的時代,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是最後一面嘛。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之類的吧。」

  滿臉笑容緊緊抱著我手臂的絲茉末,絲毫不以為意地說起相當沉重的話題。

  對她們來說,這個市鎮的慘狀,是不是已經逐漸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呢……來到這裡還只是第三天的我,還沒有習慣到能夠將之拿來當成話題的地步。

  「……你們看起來好像相當高興哪。」

  從二樓對我們投以冷淡眼光的人,是個身穿巫女服裝,個頭比絲茉末更小的大耳朵狐狸。少女……不對、少年重重哼了一聲之後就轉身離開。

  「哎呀,這個人真討厭。……啊、劍士大人您應該還不認識對方吧。那孩子叫做結仁……這個、因為是在劍士大人您來訪之前四天……啊、所以是在一個星期之前才來到這裡的人喔。聽說好像是與醫療方面有關的研究人員,來這裡

  調查傳染病。」

  「哦,我還在想這孩子好像有點特別哪。」

  「啊……劍士大人該不會是喜歡那種類型的女孩吧……?像是耳朵之類的……。」

  由於絲茉末明顯變得相當沮喪,放鬆了抱住我手臂的力量,讓我露出苦笑,摸了摸她的頭。

  「我沒有那樣的想法啦。只是覺得奇怪,對方的外表明明很醒目,可是前幾天好像從來沒看過。」

  「啊、原來是這樣嗎!……可是,她的個性不怎麼好喔?那孩子說自己就只是來調查傳染病的而已,完全不打算設法治療患者。她偶爾會在教會出現,但就只是觀察患者們的狀況……。聽說其他時間大多都在街上到處遊蕩……總覺得有點詭異。您注意到了嗎?那孩子的左手總是包著繃帶。搞不好……。」

  由於偶然在城牆外救了她一命的緣分,在絲茉末的引導下,我利用過去居民暗中修建的密道,進入了市鎮之內。

  依照原本的預定,我應該還要再晚一些才會在空的協助下由空中侵入,設法與以「疾病研究者」身分,正大光明從大門進入的結仁找個地方會合的。由於若是以搭檔形式活動,很快就會被人懷疑是陣士,所以我們刻意以分頭行動為基本原則……如果這樣也還是會引起注意,那就是有更加根本的問題了。結仁用來隱藏陣的方法,或許應該從繃帶換成手套會比較好。

  「……我也常會碰上需要包繃帶的情況喔。畢竟出外旅行難免會受點小傷。」

  不論如何,剛才的遭遇應該已經讓結仁得知我成功侵入這裡,並且以教會為據點的事了。這樣一來,相信很快就能有所接觸吧。

  「人家總有一天要扯掉那團繃帶看個清楚。當然,如果真的是陣士的話,就馬上通報警備團。」

  看到絲茉末用力握緊拳頭的模樣,我若無其事地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也可能是手上有不想被別人看到的傷之類的啊,而且,萬一對方真的是陣士,絲茉末你就會有危險囉。」

  沒問題的!──絲茉末對我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

  「到那時……有危險的時候……相信劍士大人一定會再次保護人家的。」

  對於絲茉末的這段話語、臉頰微微泛紅的笑容,以及她再次緊抱住我手臂而傳達過來的溫暖,我只能報以苦笑。

  你現在緊抱著的左手臂,正是我壓下陣之烙印的地方……如果我告訴她這件事,這孩子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呢?

  「……您……應該會保護人家吧,劍士大人。」

  她率直地注視著我,其中包含著毫不懷疑我必然會答應她的純真。面對發自這種眼神、這種感情的話語……相信沒有哪個男人能夠拒絕的吧。

  「嗯。……至少到這次事件解決為止,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放心吧。」

  絲茉末再次撲了上來,摟著我的脖子。

  「人家一直……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拯救這個苦悶的世界……拯救亞歷賽沙的救世主一定會出現,每天都跟神這樣祈求。現在總算是……。」

  「……你太抬舉我了。我就只是稍微懂點劍術而已。」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考慮到自己身負的任務……或許絲茉末所說的話也不能算有錯,我有種像是內心遭到看透的感覺,心跳有點加快。

  ……心跳加快的原因,我想應該不是絲茉末身上散發出的,柔和而尚未成熟的女孩氣味……應該不是吧。

  「不,當劍士大人砍倒鵺,救了人家一命的時候……人家就明確感受到了。眼前這位人物,肯定會成為對人家來說非常重要的人。至少這點是不會錯的。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吧。」

  絲茉末稍微放開我的手臂,從近到鼻頭快要相碰的距離注視著我,綻出笑容。看到她臉頰漲紅的模樣……我不由得……再次感到心跳加快。

  「……劍士大人,請您一定要保護絲茉末喔。」

  她的話語、她的呼吸,輕柔而溫潤地撫過我的嘴唇。

  當我想要開口回應時,微濕的空氣先一步侵入了口中……讓我倒吸一口氣。

  心臟越跳越快。與和人對決時相比,跳得更加激烈、更加急促。

  「……嗯、我絕對會保護你。相信──」

  就在我的話語將盡未盡之際,絲茉末親了我的臉一下,還刻意弄出「啾」的聲音,然後才終於放開我的脖子。這時的她,臉頰上的紅暈已經擴大到了整張臉。

  「啊、劍士大人,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人家的理論果然沒錯!請您過來看看,剛好醫師大人也來到了教會,我們也去聽聽他的意見吧!」

  絲茉末像是想要掩飾害羞之情似地飛快說完這段話,拉著我的手前往教會二樓的大房間。

  聽說這裡原本是讓神父或其他神職人員講述教義的地方,但現在椅子等事物已經全部清空,內部變成擺著二十多張病床的狀態。

  我剛來到亞歷賽沙時,這個房間內充滿了患者們的呻吟聲,不過現在狀況已經好轉了不少。有些人更已經恢復到了能夠坐起身的狀態。

  「果然是水!水井的水就是原因所在!我打來的水,讓大家慢慢恢復健康……啊唔……」

  因為依然抱著我手臂的絲茉末說話聲音實在太大,讓我忍不住伸手摀住她的嘴。不過,為時已晚,原本在診察患者的兩名醫師,皺起眉頭瞪著站在門口的我們。

  「安靜點。目前最好的藥物就是休息,妨礙病人休息可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喔。」

  說話者是以白布遮住臉,但長長的白鬍子還是有大部分暴露在外,個頭比一般人高大一些的老醫師,名叫伊里亞.梅基尼可夫。他和站在一旁,叫作謝爾蓋.梅塔尼可夫的徒弟,據說都是在傳染病發生後自願進入市鎮的行旅醫師。雖然我之前已經在教會中遇見過他們兩次,但今天才第一次有機會和他們交談。對方的聲音聽來穩重、沉著,確實像是醫師會有的聲音。

  戴著薄鏡片眼鏡的伊里亞醫師,眼睛像是感到困擾似地微微眯了起來,注視著絲茉末。

  「可是可是醫師大人,患者們現在的狀況不是確實變得比較好了嗎!」

  個子高瘦,看來大概三十多歲的謝爾蓋,拿下遮住口鼻的布,露出其下像是掃把般的鬍子後,晃動著有點過於寬鬆的白衣,走到絲茉末的面前。他保持雙手插在白衣口袋裡的姿勢,以接近九十度的角度彎下腰,將高挺的鼻子湊到絲茉末面前。

  眼神帶有些許陰沉、混濁,額頭有點寬的謝爾蓋,與依然維持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無邪眼神,頭髮輕柔到像是連呼吸都能吹動的絲茉末──我漠然地看著兩人面對面的場景,覺得實在是非常極端的對比。

  「我說小丫頭,水井的水來自地下水。如果原因在於井水,水源與納桑諾吉不同的亞歷賽沙,為什麼會出現同樣的症狀?而且,倘若真是如此,為何吾師伊里亞到現在還無法找出原因何在?最後,我們跟你也都和患者一樣喝過井水,為什麼沒有出現症狀?說來聽聽啊、試著回答看看啊?」

  「唔……那、那是因為……。啊、可是你們看,從我換過飲用水之後,在這裡的人不是都比較好了嗎?」

  「這都要歸功於吾師伊里亞盡心盡力的治療。你這小丫頭,以為靠自己的突發奇想就能治療這種傳染病嗎?更何況,不具備專業知識的人,進出這個房間的行為本身就危險到極點,可能導致感染擴大,你為什麼沒考慮到這點?」

  絲茉末偶然間注意到這件事的時間點,聽說大約在我來到這個市鎮的一個星期之前。

  據說,傳染病剛開始蔓延時,首先出現症狀的都是在市鎮內工作的人。在城牆外有田地的人,大多都屬於最後才發病的一群。兩者之間的差異在哪裡?原因就在於這個市鎮本身。可能是因為,在市鎮之外工作的人,一天之中有大半時間都在外面度過,所以比較不容易出現症狀……絲茉末似乎是這麼認為的。

  城牆內外的環境有什麼差異?絲茉末最初想到的是,發生於人口密集地區,人傳人的空氣感染。然而,如果是空氣感染,要以之做為說明「為何許多較少與他人接觸的老人也在早期便已病倒」一事的理由,似乎無法成立。那麼,還有什麼可能?……或許是水吧。在市鎮內用的是井水,在外面則只能依賴河水。也就是說,如果原因在於井水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而且也能解釋目前這種症狀只會持續惡化,但卻始終不見好轉的狀況……。

  原本就是以孤兒身分在教會生活的絲茉末,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為了幫助臥病在床的人們,她於是懷著奉獻精神,每天到城牆外去裝河水,供應這裡的病人們飲食所需。

  在身為外行人的我看來,以十四歲的少女而言,絲茉末的考察能力與行動力都堪稱非常優秀。實際上也的確是從她開始提供河水之後,亞歷賽沙才終於

  出現病情好轉的患者。

  從三天前才來到此地的外人眼中看來……哎、也就是所謂的「從客觀角度來研判」,我認為絲茉末的理論並沒有錯。

  「說起來,小丫頭,你的那些水是從哪裡裝來的?該不會是到城牆之外去取水吧?萬一這件事被公眾得知,這個市鎮也可能會步上納桑諾吉的後塵,你不惜冒這麼大的風險?」

  這、這個……絲茉末低下頭,沒有明確答覆。

  那條由有錢農家修建的密道,大多數居民都不知道,如果消息傳入警備團耳中,肯定會馬上加以封鎖吧。

  納桑諾吉遭到縱火的前例,實在太過恐怖。絲茉末毫無任何根據,全憑一己之見的行動,有可能導致這種最糟的狀況,我相信她自己一定也考慮過這點吧。

  「謝爾蓋,不要再說了。……絲茉末小妹,不管怎麼說,沒有任何預防措施的人頻繁進出這裡,並不是值得讚賞的事情。雖然現在你能夠免於感染,但沒人敢說你是不是真的有抵抗力。」

  面對伊里亞這段一板一眼但也不失禮數的話語,我和絲茉末也唯有轉身離開了。

  「真是,為什麼醫師大人會這麼頑固呢,水絕對是原因所在的說。」

  人對於自己發現──認定是自己發現──的事物,往往懷有強烈的執著。所以絲茉末才會堅持認為原因必定在於水吧。同樣地,身為專家的醫生,對於不具專業知識的少女之推論,自然也不會認真看待吧。

  ……從旁觀者角度看來像是如此。前提是,事先什麼都不知道,對於任何事也都不抱持疑心的話。

  「等等、劍士。餵、等一下。……你那個是什麼東西?」

  聽到謝爾蓋這麼說,我轉身面向對方,發現他的視線正指向我腰間附近。

  本來以為對方是在說我的刀,但其實是收在懷中的圍巾已經有一段跑了出來,差一點就要碰到地上了。可能是絲茉末抱上來的時候,從外衣內袋裡滑出來的吧。

  「啊,這是圍巾。因為室內比較熱的關係。」

  「……藍色的圍巾,是嗎。沒事,我只是覺得顏色很漂亮而已。快點離開這個房間吧。」

  謝爾蓋一邊用手指輕撫宛如掃把般的鬍鬚,一邊注視著我。我不由得回看他……應了聲「是」之後就離開了該處。我們走在教會傾軋作響的地板上,由於絲茉末似乎想把我引往她的房間,我也就順著她的心意……同時提出問題。

  「……絲茉末,那個有獸耳的孩子,平常大概都待在哪裡?可能的話,我想見見對方。」

  「咦?劍士大人,您為什……咦?這個……果然還是會在意……偏好之類的……是嗎?」

  「啊?不是、那個……多多少少……吧?」

  握住我手掌的絲茉末,以愕然的表情抬起頭,我一時想不到該怎麼說才好,只能拚命思考。但是,一直想不出什麼回答……啊、不對,有嘛,明明就有個絕妙的答覆。

  「嗯、我就老實說吧。其實,我第一眼看到對方的時候就非常在意一件事。……那個耳朵!我想要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想要盡情地挖挖看!」

  我對絲茉末說這段話時還稍微試著模仿紅「哈啊哈啊」的喘息聲。絲茉末先是露出彷佛非常驚訝的表情呆在原地……然後對我投以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似的眼光。

  「啊、是、是這樣的啊。……那個,您喜歡動物,是嗎?」

  「咦?啊、嗯、是啊,沒錯。嗯、就是這樣。我從以前就對動物的洞很感興趣喔?」

  ……嗯,總覺得我剛才這句話好像非常糟糕的樣子。

  總之,雖然我努力試著從多少流露出敬而遠之態度的絲茉末口中打聽出結仁在哪裡……不過,在絲茉末回答之前,答案就先自己出現了。

  「我說絲茉末啊,這間教會的高塔要從哪裡上去?難得來到這裡,我想從高處眺望附近的風景。」

  隨著腳下的綁帶長靴發出一陣一陣的叩叩聲響,結仁剛好在此時出現,簡.直.就.像.早.就.躲.在.某.處.等.待.我.們.一.樣.。

  絲茉末來回張望我和結仁的臉一小段時間後,以有點不滿的表情告訴結仁登上鐘塔的方法。聽到我表示自己也想要上塔看看後,絲茉末彷佛理所當然地打算同行。我設法說服她回去自己的房間,只和結仁一起前往鐘塔。

  來到位於教會深處,通往鐘塔上層的樓梯所在處後,我發現,雖然鐘塔從外面看起來還算氣派,但內部其實空.無.一.物.,就只有沿著內壁設置的螺旋式階梯而已。

  爬了大約四、五層樓高的高度後,我們來到了可以站三、四個人,像是展望台的場所。頭頂上有著已經生鏽的鐘。

  由於這個市鎮的建築物大多相當低矮,所以視野非常好。

  「你跟那個小女孩好像很親密哪,亞爾克?喜歡那種類型的嗎?」

  「結仁,對方只是對外來者感到好奇而已啦。另外可能就是把獲救的感謝之情誤認為是好感了吧。……為什麼你會露出這種好像有點瞧不起我的眼神啊……。」

  哼、不跟你計較這麼多了──表情不太高興的結仁,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雙手在胸前交抱。

  「聽說,教會的這座高塔在亞歷賽沙建設初期就已經落成。這個市鎮的旗子也用到了鐘的圖案,看來應該與城牆一樣都是這個市鎮的象徵吧。」

  捲髮、大耳朵和尾巴都在秋風之中搖擺的結仁,一邊看著遠方,一邊開口這麼說。

  「雖然有這樣的地位,不過意外地破舊哪。內部也只有樓梯而已。這裡的地板也是,已經開始出現怪聲音了。」

  「整個市鎮都是這樣哪。絕大多數都是木造的低矮建築物。相對地,城牆就很壯觀吧?只有那個是出自總本山的陣士之手,其他都與總本山沒有關係喔。這裡的建築技術水準算不上優秀……不過,或許是因為這種程度就夠了吧。」

  可能是因為這裡原本就是為了開拓鄰近區域而建立的市鎮,所以居民們也沒有餘力追求住房的華美吧。在驅除大多數的鵺之後也是如此,由於圍繞著這個市鎮的城牆相當廣大,所以也沒有讓建築物朝上方發展的必要性。隨著時代變遷,人類的數量逐漸增加,街上的建築物與人口密度也如同填補縫隙般越來越高……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結仁看向樓梯,確認絲茉末沒有跟來。

  「本來應該差不多快要發展到有必要拆掉一些古老建築,往上方伸展的建築物數量開始增加的階段了吧。……但是,既然這次事件已經讓居民人數大幅減少,出現這種變化的時程可能又會延後了哪。哎,不提這個了。……亞爾克,我現在就來回答你想要知道的事吧。」

  我看向下方,俯瞰著剛離開教會的兩名醫師。雖是老人但相當高大的伊里亞,以及高高瘦瘦,三十多歲的謝爾蓋。姑且不論伊里亞……謝爾蓋身上那件有點髒的白衣,可以說完全不符合他的體型。

  「那兩個醫師並不是總本山派遣的伊里亞和謝爾蓋。他們都是假貨。最重要的是,謝爾蓋並不是醫師而是護衛,所以根本不會穿什麼白衣。雖然外表的特徵很像,但腦袋裡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我只是提出幾個與免疫有關的基本問題,他們就手忙腳亂,絲毫沒有醫學方面的知識。……而且,他們還是陣士。」

  結仁表示,曾經趁伊里亞在進行治療時偷偷對他施加只持續一瞬間的〈封〉之陣。結果,對方就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握爛了當時拿在手中的針筒。

  這樣啊──我保持雙手交抱的姿勢,注視著逐漸遠去的兩名醫師。

  「他們會是流浪陣士嗎?或者是……。不論如何,儘快採取對策或許比較好。我想,他們多半已經發覺我的真實身分了。」

  「這可真是……未免太快了吧?」

  「古普達的時候,還有更早之前也都有過類似的狀況……雖然我們大多都是秘密行動,而且沒有讓任何人逃走過。分明如此……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認識我的人實在太多了。古普達說過我是罌粟大人的獵犬,而且還加上了『碧藍』的冠詞。謝爾蓋也是,他看到這.個.的時候,臉色有了明顯的變化。」

  我從懷中取出藍色圍巾,讓圍巾在風中飄動。結仁黃金色的雙眼像是感到驚訝似地眯了起來,大耳朵抖動了幾下。

  「唔、亞爾克,絲茉末過來了。」

  「剩下的就晚點再說吧。我也要離開教會,搬到結仁你住的那間旅館了。」

  「嗯、我知道了……可是,那個,你為什麼要從懷裡拿出棉花棒……?」

  「哎呀,因為我跟絲茉末說過想要挖看看結仁你的耳朵,所以,為了能瞞得過她,應該還是要實際挖一下比較好吧。」

  我說出這種聽來有點像藉口的話。……不過,老實說,幫結仁掏耳朵

  正慢慢變成我的興趣。清掉大塊耳垢時的快感就不用說了,更重要的是,把棉花棒伸進那個小洞裡面摳摳挖挖的行為,就是能讓我產生一種莫名所以的亢奮感……令人沉迷於其中。

  「你只是自己想這麼做而已吧……。雖、雖然說我也不討厭就是了……。」

  我伸手抓住全身不停扭動,有點躊躇的結仁肩膀,像是強擁對方入懷一樣,讓彼此緊貼在一起。

  「……你、你這人實在太蠻橫了……真是的……要、要溫柔一點喔……?」

  即使已經變成這樣,結仁還是又猶豫了幾秒,然後才微微紅著臉低下頭,倚靠在我身上。

  結仁有點卷的頭髮,散發出他自製藥草香皂的清爽宜人青草氣息。我抱住他的頭,將棉花棒輕輕伸進大耳朵之中的粉紅色小穴。

  「順便問一下,你知道傳染病的原因了嗎?」

  ……不管什麼時候看,這個耳道都給人非常纖細的感覺哪。

  為了避免造成傷害,我儘可能以最溫柔、最輕巧的動作讓棉花棒推進。

  「……嗯。多半正如同絲茉末的推測,原因在於水。根據正牌伊里亞提出的報告,還有之後對納桑諾吉進行調查的結果,我早已有了某種程度的預測……果然是有人在水井裡投入了用於確認陣士適性的試劑……唔、實際上我們也的確沒有受到影……啊、就是那裡……嗯!」

  結仁緊抓著我的外衣,發出喘息聲。我們兩人獨處時,有時也會像這樣為結仁掏耳朵,他的反應總是和第一次時一樣、不對、最近呼吸變得比之前更加凌亂了。

  我也感到心跳加速,沒辦法阻止自己動得越來越快的手指。

  由於結仁的兩腿開始不停抖動,所以我用左手摟住對方的腰,確實地將之抱緊。

  「為什麼會用到那種藥……喔?結仁,裡面有一大塊濕濕黏黏的……好久沒碰到這種的了。」

  「不、不要特別說出口啦!唔、嗯?!!太……太深了!不、不行、亞爾克、唔!!」

  「沒問題的,結仁。不會痛的啦,放心交給我吧。好啦,就只差一點囉。」

  雖然我感受到絲茉末登上樓梯的氣息……但她始終沒有踏入展望台。

  1

  「亞爾克那傢伙,喜歡嬌小玲瓏型的嗎?這三天來,每天都……。」

  對於亞爾克在教會鐘塔上摟著大耳女孩,用像是棉花棒的東西幫對方挖耳朵的場面,斛透過小型的單眼望遠鏡觀察了一陣子。雖然他們的姿勢有點奇妙,不過,對於耳朵在頭上的對象,或許這樣會比讓對方躺在大腿上更好吧。

  亞爾克的表情看來十分認真專注,在他懷中的大耳女孩則是一副可以用「恍惚」來形容的表情。

  從嘴巴的動作來看,她或許是處於把自己完全交由亞爾克擺布,不停嬌喘的狀態吧。嘴角邊的些微反光,看起來像是流出來的口水……?斛心想,雖然扶手遮住了視線,不過,亞爾克伸到大耳女孩腰間的左手,或許正在做些什麼吧。

  斛不禁覺得,躲在空屋的閣樓之中,監視著這種光景的自己等人有點悲慘。他放下單眼望遠鏡,嘆了一口氣。

  接到回報後,斛與其姐圓就以疾逾奔馬的腳程連夜趕路,來到了亞歷賽沙……目的當然不是為了偷窺亞爾克調情的場面。

  斛覺得自己三天來好像都在做同樣的事情,感到有點厭煩。

  到昨天為止,總是有個同樣屬於嬌小玲瓏型的短髮女孩緊抱著亞爾克的手臂。斛猜想,或許是亞爾克已經感到厭倦,所以從今天開始換成新的對象吧……。

  看在接受劍術師傅「男人應該對女人專一,用一輩子來守護對方」如此教誨的斛眼裡,亞爾克越來越像是個玩弄女人的垃圾。更何況對象還都是與其說年紀比他小,不如說是年幼的女孩……。

  「就算知道這種事又能怎麼樣嘛……。早點砍了他不就結了嗎。」

  斛一邊感到有點空虛,一邊轉頭看向身旁和自己同樣拿著單眼望遠鏡的姐姐。

  圓和斛不同,依然只顧著觀察亞爾克,專注到了甚至讓人感覺十分熱心的地步。

  對於一抵達亞歷賽沙後就想發動襲擊的斛,加以阻止的人也是她。

  圓當時所用的理由是「想知道狀況」。她對弟弟表示,如果亞爾克要執行身為獵犬的工作,也就是斬殺邪惡的陣士,那麼,等到對方達成使命後再動手也無妨。

  雖說「即使只是多殺掉一名陣士也好」的想法,不論是以身為鴉的判斷而言,或者是為了將陣從世界上加以根絕的行動而言,相信都堪稱非常正確……不過,對於奉命獵殺獵犬的圓與斛兩人來說,其實也都沒有多少關係。再怎麼說,毫無事前準備就侵入傳染病蔓延市鎮的行為,本身就已經具有極高的風險。

  斛認為應該要趕快殺了亞爾克,離開這裡──在自己等人也受到感染之前。

  而且……也是在亞爾克因病而衰弱之前。如果雙方不是都處於萬全狀態,那就沒辦法盡情享受對決了。

  「我說老姐,我們還是趕快把事情解決掉吧。不知道病什麼時候會……老姐?」

  斛大吃一驚。他發現,自己身旁專注於望遠鏡中景象的姐姐,臉頰泛起了微紅。

  在斛的記憶中,基本上不論發生什麼事,姐姐的臉孔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雪白,唯有在生病時才會變紅。更進一步仔細觀察後,斛還發現,雖然十分不明顯,但姐姐平常宛如屍體般安靜的呼吸也已經變得有些微凌亂,到了甚至能夠聽得見的地步。

  終於還是染上傳染病了嗎──斛於是伸出手,想要摸摸看姐姐的額頭……但手卻被對方抓住,自己也瞬間被扭倒在地。斛想起這是姐姐以前學過的合氣道招式時,已經是整個人趴在地上,被圓當成椅子坐在身上之後的事了。

  你做什麼啦!?──雖然斛發出喊叫,但姐姐還是坐在弟弟身上,專心地看著望遠鏡中的景象。雖說身上穿戴著一些裝備,不過,圓基本上還是相當輕,對於斛來說,要頂開姐姐並不困難。但是,姐姐的沉默形成一種奇妙的壓力,壓制住了斛。

  結果,少年就這樣一直趴在地板上,當了十幾分鐘不怎麼高的椅子。

  雖然圓總算是在嘆出一口聽來帶有幾分惆悵的氣之後放下了單眼望遠鏡,但依然坐在弟弟的身上。斛轉頭看向姐姐,發現對方的臉仍然有點紅。他看到姐姐一邊跟剛才一樣望著窗外……多半是那間教會,一邊用手輕撫自己的耳朵。

  「……斛,你有帶掏耳棒或棉花棒之類的嗎?」

  「沒有啦……快點起來啦……。」

  真沒用──圓邊這麼說邊搓揉著自己的耳朵,壓在斛身上的屁股也不時扭動。

  雖然曾被派往比自己更多的地方,學過無數戰鬥技術,但依然不會變硬,女人的屁股真是奇妙啊──對於從背上傳來的柔軟感觸,斛不禁這麼想。

  斛詢問姐姐,身體有沒有哪裡覺得不對勁,馬上得到「沒有問題」的答覆。

  斛再次轉頭仰望對方,看到坐在自己身上的姐姐,臉色已經恢復成一如往常的模樣。

  「……那我們就快點殺了他,離開這裡吧。這樣下去太危險了。我今天晚上就馬──」

  圓突然離開坐著的斛,再次拿起單眼望遠鏡。斛也隨著爬起來,看向窗外……發現大耳女孩正走出教會。但是,斛很快就注意到,姐姐注視的並不是那裡,而是教會二樓的窗戶。那個地方是亞爾克的房間,床上放著打開的行李袋,原本晾在房間裡的換洗衣物都已經折好並放入其中了。

  斛心想,亞爾克似乎打算搬離教會的樣子。不過……更讓他在意的是,站在房間中央的亞爾克,此刻正從背後被名叫絲茉末的孤兒女孩抱著。這人還真忙啊──斛不禁為之傻眼。

  亞爾克拉開絲茉末,將隨身物品放進行李袋。絲茉末好像在喊著什麼的樣子。

  「難道是……那個獸耳女孩……劍士大人……拜託……請您……擁抱我……嗯?」

  圓運用讀唇術,低聲複述絲茉末的話。因為對方此時正在大喊,所以就算相隔一段距離也還是能讀得出來的樣子。

  經過一小段時間後,亞爾克露出感到困擾的表情,像是無可奈何地轉身面對絲茉末,緊緊抱住對方。斛看到絲茉末的眼角有些微反光,認為她可能正在哭泣。

  「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啊,快點殺了他對世上才比較好吧。乾脆我現在就去──」

  「……不行。斛你之前打過了吧?而且還因為愛玩而搞砸了,這次輪到我。」

  眼神變得有點冰冷的圓收起單眼望遠鏡,下令要弟弟去和以這一帶區域為勢力範圍的鴉之部隊打聲招呼。

  2

  將現在已經失去主人的醫院當成過夜處所的伊里亞與謝爾蓋,在院長室中攤開了地圖。

  雖然太

  陽才剛下山不久,但是,人口銳減的市鎮,夜晚昏暗到會讓人以為自己身處森林之中的地步。

  伊里亞覺得只靠院長室內的光線還有所不足,於是拿出提燈,將之放在地圖附近。

  地圖上有許多地方已經被畫上了圓圈,旁邊標有數字。

  「圓圈是地點,旁邊的數字是人數嗎?」

  從開著的窗戶之外,傳來男性的聲音。伊里亞本能地想到懷中的短刀,同時看向聲音來處,發現一名男子已經踩著窗框進入了室內。對方是個留著長發的俊雅男子。雖然伊里亞已經一個月沒見過對方,但他腰間的細劍、宛如能夠包覆全身的斗篷,讓這個人物看來就像是一名正在旅行的劍士。伊里亞記得,這個人之前應該是披著陳舊斗篷,如同某地神官般的打扮。

  雖然對方的模樣看來像是二十五、六歲,但伊里亞認為,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一些吧。

  「你們捎來的便條上提到的密道,我已經找到囉。密道都通往比較大的田地,一共有三條,不過都非常狹窄哪。感覺就像是外行人挖出來的,要讓一大群人進出應該有困難吧。……哦、這就是目前的數量嗎,還不壞。」

  長發男子低頭看著地圖,修長的手指滑過下巴。

  「由於亞歷賽沙的水井數量非常多,下藥時不得不分散投入,所以藥效遭到了稀釋。如果事先能夠再多準備一些藥品的話,應該可以更加確實地選出具有適性者……總之,我們四處調查,只列出了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的人。不過,即使是這些人,其中大概也還會有兩成不能用吧。」

  聽到謝爾蓋這麼說,長發男像是讚賞似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就算是這樣,有這麼多也應該夠了吧。計劃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真要說的話,這次的都是為了有個萬一時的預備、補充。……這個人數的話,七輛馬車應該就夠了吧。依照預定,這次的傭兵團也已經完成準備了。為了避免他們意外遇到我放出來在附近閒晃的玩.具.,已經讓他們在安全的地方紮營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一個──謝爾蓋開口說話時,不時撫摸自己宛如掃把般的鬍子。

  「……在傳聞中聽過的那個藍色獵犬已經找上門了。雖然他看著我和伊里亞的眼神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但應該早已察覺我們是假冒的了。」

  「這可真是,哈哈哈哈哈……。也就是說,陷阱成功發揮效用了吧。」

  刻意選擇以冒名方式取代總本山兩名陣士的行為,現在有了意義。雖然假醫師們先前在處分本尊時便已探.聽.出.了.各式各樣的情報,但他們也已考慮到,不論如何,總本山遲早會察覺不對勁,派出陣士前來調查。屆時,若是調查者發現冒牌貨在街上出沒,必定會設法與之接觸……正是因為懷有這樣的考量,所以兩人才會刻意換穿搶來的衣服。

  最值得恐懼的情況,既不是鴉也不是市鎮的警備團,而是總本山的正式介入。

  若是總本山投入全力,不論反陣士思想再怎麼根深蒂固,亞歷賽沙這種程度的市鎮,一轉眼就會遭到壓制,納入總本山管理之下吧。雖然總本山是人數還不到千人的組織,但憑藉其資金之力、古代技術,更重要的是,以有組織、有效率的方式導入各種陣,直屬於罌粟的部下……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伊里亞等人所.屬.的.組.織.,不論存在時間或成員素質等,全都無法與總本山相提並論。

  因此,伊里亞等人不會與之對抗,只是加以對應而已。

  在敵人的手伸向自己時,能夠以多快的速度做出對應,將是決定這次作戰成敗的關鍵。

  「為了調查失去連絡的醫師而派來的尖兵嗎,這本來應該不是獵犬的工作吧。……不過,來得還真是時候哪。要怎麼辦?」

  伊里亞突然想到,搞不好獵犬並不是為了調查傳染病或失蹤的醫師而來,其實是前來追殺自己等人。先前運氣不好遭遇到鴉的時候,謝爾蓋毫不保留地動用了相當醒目的陣。總本山或許是在看到痕跡後才派出獵犬的吧。

  雖然伊里亞在思考這些事,但表面上只是默默拿起裝著酒的杯子喝了一口,接著伸手抹掉沾到大把白鬍子上的酒。

  「……由謝爾蓋來應付的話,勢必又會相當引人注目,更重要的是,他也有自己的工作。但如果由我來,多半在接近之前就會被砍吧。……既然如此,以此地警備團為首,讓當地居民們採取行動,不知您覺得如何?」

  長發男看著伊里亞的胸口,露出奸詐的笑容。

  「……你要用陣了嗎?」

  「雖然這裡是反陣士思想相當強的地方,但只是單純散布情報的話,恐怕還是不能讓人們照我們的想法行動。……運用陣,讓現在率領警備團的人來煽動群眾,讓他們發動襲擊。我擔心的是,位在附近的鴉會因為得知消息而伸出尖嘴搗亂……。」

  「沒問題,不用擔心鴉。……你說為什麼?因為我在路上已經先跟他們玩了一下。」

  長發男子一笑,同時緩緩拔出腰間的劍。雖然是把雙面開鋒的長劍,但比起一般武器店常見的要來得更薄、更輕巧一些。然而,劍身十分漂亮,絲毫沒有弱不禁風的感覺。伊里亞根據劍身微微泛黑,還有宛如木紋般的波浪狀紋路等特徵,判斷材料應該是大馬士革鋼……而且多半還是真.正.的.大馬士革鋼。

  劍身上似乎塗了大量的油,看起來相當光滑,反射提燈亮光而放出詭異的光芒……簡直就像是剛剛才砍過其他生物,吸飽了鮮血的樣子。

  倘若真的是大馬士革鋼,應該不太容易生鏽,即使如此卻還是非常用心保養,不知是這個男子的天性,或者是他真的非常重視這把劍。

  長發男子以從懷中取出的布擦拭著劍。

  「已經變成習慣了。就算離開海邊,只要有空的話還是會抹上許多油。……不過現在這樣倒是真的有點不.太.好.砍.了哪。」

  「……難道你打算跟對方交手嗎?別開玩笑了。」

  雖然謝爾蓋露出傻眼的表情,但伊里亞卻覺得對方或許不是在開玩笑。男子的眼神是認真的。伊里亞認為,對方應該相當懂得用劍,只是始終沒有機會發揮而已。

  所以,他現在才會像個急著想拆開父母買的玩具來玩的小孩子一樣躍躍欲試……在伊里亞看來像是如此。

  「沒問題的,我清楚自己的職責。……至少應該還算清楚。不過,有時難免會遭遇必須一戰的狀況吧。……今晚就動手嗎?」

  「不,由於今晚市鎮之內會因為剛才提到的作戰而陷入混亂,所以我想收.獲.應該等到明天晚上之後會比較好。」

  長發男子將劍回鞘,露出高興的笑容後,雙手「啪」地一拍。

  「也好。那麼,我們就讓亞歷賽沙在明天晚上從地圖上消失吧。」

  3

  在亞歷賽沙外圍地帶,有間勉強能夠維持經營的旅館。在這間旅館的二樓,某個十分陳舊,感覺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傾軋聲的房間之中,油燈照出了一個外面沾滿白色粉末,形狀凹凹凸凸的異形之物。雖然物體表面呈現雪白,但同時也微微透出潛藏於其中的大量黑色顆粒,給人一種頗為詭異的感覺。

  我從桌上拿起那個大小約略剛好可以握得住的物體,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感。不過,觸感卻又帶著幾分水氣……啊、粉掉下來了、啊、腿上白了一片……啊啊。

  「……亞爾克,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吃相很糟糕?」

  結仁一邊將茶壺中的玄米茶倒進馬克杯,讓四周洋溢著茶香味,一邊以看不下去的表情對我這麼說。

  「這個紅豆大福餅的粉……是叫太白粉嗎?未免太多了點吧……。」

  「聽說這可是亞歷賽沙唯一的甜點店引以為傲的點心喔。老闆原本好像臥病在床,之前每次去都沒開門。因為我每天都去問什麼時候才吃得到,今天老闆終於願意開工了。」

  「不要強逼有病在身的師傅工作啊……。」

  我咬了一口大福餅。非常綿密而柔軟,宛如嬰兒肌膚般充滿彈性的外皮,口感相當不錯,好到讓人覺得咬下去會產生罪惡感的地步。

  我先用門牙輕咬,再以宛如將嘴唇靠上去般的方式微微加以拉扯,咬下了一塊。

  經過咀嚼後出現的是,樸實無華但也十分飽滿的內餡甜味。餡里還含有紅豆顆粒。

  我不由得看向手中的紅豆大福餅斷面,笑了出來。

  內餡柔軟之中帶有顆粒噗滋噗滋彈性的可愛口感,搭配上大量散布於餅中的,稍微具有一點硬.度.的紅豌豆咀嚼感,這些感觸讓嘴巴裡面忙得不得了。

  我還是頭一次吃到會讓嘴巴忙成這樣的大福餅。不僅如此,雖然紅豆餡原本相當甜,但嚼著不帶甜味的紅豌豆就讓甜味變得恰到好處……嗯?咦,好像還有幾絲鹹味?或許是在煮紅豌豆的時候多放了一點鹽來

  提味吧。

  ……喔喔!?現在嘴裡的味道形成了很棒的平衡!放入口中時,首先會感受到飽滿厚實的內餡甜味。不過,在這之後,咀嚼餅皮部分,咬到紅豌豆時就會突然冒出鹹味,然後,在鹹味襯托之下,餡的甘甜又浮現出來……。

  真是忙碌的紅豆大福餅……不對,是忙碌的咸紅豆大福餅。一般的咸大福餅是在餅皮或內餡中加入鹽,但這個卻是刻意只讓紅豌豆帶有些許鹹味,所以味道會在品嘗過程中持續變化。

  不管是這個味道的變化,或者是大量豆子的豐富口感……在在都讓它成為吃起來很忙,但也很愉快的大福餅。

  「……唔,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吧。不是什麼東西都是放越多越好的啊。雖然很好吃……可是總覺得不太像是甜點……。」

  嘴邊白了一整圈的結仁,以不.太.滿.意.的眼光瞪著手中大概還剩下一半的大福餅。

  「如果當成輕食來看待的話,我倒是覺得很不錯。有點鹹味,吃起來分量也很夠。……記得大福餅本來就是很耐餓的點心,原本是叫做大腹餅,後來才轉變成大福餅的喔。對於現在這種不知道該算晚餐還是消夜的時間,可以說剛好吧。」

  我還是比較想吃像甜食的甜食啊──坐在床上的結仁語帶不滿地這麼說,尾巴也在同時似乎不太高興地不停拍打棉被。

  我們在手指變得越來越白的情況下,邊喝著馬克杯中的玄米茶,邊討論今後的預定。居民的病,原因是某人放入水井中的陣士適性審查藥,現在還活著的人,只要改喝河水就能慢慢恢復……在以研究者身分進入此地的結仁向市長提出控訴的同時,我則去收拾掉冒牌的伊里亞和謝爾蓋。這樣一來,事件應該就可以有個了結。

  原本應該是要設法抓住偽裝成伊里亞等人的人物,從他們口中打聽情報會比較好吧……遺憾的是,我和結仁都不具備這類特殊技能。考慮到再拖下去可能會有更多被害者出現,這也是不得已的判斷。

  畢竟,伊莉絲交付給我們的任務就只有「拯救亞歷賽沙的居民」而已。雖然事件獲得解決,但查明真相的工作就等其他人之後再來處理了……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不採取這樣的想法,我們短期內恐怕會變得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實際上,雖然我們還不確定伊里亞等人是否真的是犯人,但確實非常可疑,而他們也肯定對真正的伊里亞醫師等做.了.什.麼.,加上又是不屬於總本山的陣士……以殺掉他們的理由而言,我想已經相當充分了。

  我不自覺地將手伸向依然掛在腰間的破爛刀,回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我希望至少能夠在知道對方是什麼人、懷有什麼樣的想法後才加以斬殺。

  但是,真的有辦法做到這個地步嗎?對方是我能夠以如此遊刃有餘的心態來迎戰的敵人嗎?

  對方至少已經打倒了擔任護衛的正牌謝爾蓋,而且還有兩個人。

  「結仁,你的〈封〉果然還是只能施加在一個人身上嗎?」

  「雖然沒試過,不過應該是不可能的吧。一般情況下,當烙在身上的陣還處於持續使用狀態時,就無法對另一個目標使用。這樣一想,就算伊里亞和謝爾蓋的陣之組合都相同,先對伊里亞使用,在封住那傢伙陣能力的狀態下再對謝爾蓋使用,這樣的做法應該也有困難。……如果能夠讓兩個人同時處於我的射程範圍兩公尺之內,或許有可能一次就把他們……不、應該還是很難吧。雖然身體已經比較習慣陣,就算是力量稍微強一點的陣士,能夠壓制住對方的時間多半也比以前久,但是,對象有兩個人的話,力量單純估計也是兩倍……」

  這樣的話,果然就還是只能尋找對方各自行動的機會來下手了吧。要同時與多名陣士交戰是非常辛苦的。

  根據結仁的說法,伊里亞他們似乎總是一起行動的樣子,到底有沒有機會呢……。

  「哎、先不要煩惱這麼多啦。只要我能向市長控訴,相信市長也很快就能理解那兩人確實有可疑之處。這樣一來,他們應該就會有所動搖,出現破綻了吧。」

  「關於這一點,說起來,結仁你的控訴有辦法說服市長嗎?……哎呀,你想想看,果然還是難免『因為太過年輕而沒辦法博得對方信任』之類的情況,不是嗎?」

  「我打算找教會的人來作證。幸好絲茉末做得不錯,實際上也的確有不少人已經慢慢恢復了。包括那個小丫頭在內,這些人都是見證。在沒有對策的情況下,因為只要換掉水就好,就算市長不相信我,應該還是願意試試看吧。我想趁今晚就將自己的見解整理成書面,向市長提出控訴。」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結仁的想法,張口咬向手中剩下的大福餅。帶點黏而又具有彈性,不時還有點嚼勁,各式各樣的口感、鹹味與甜味在口中交錯。

  他們為何要下毒、為何選中陣士適性審查藥、為何要假扮伊里亞等人……疑問可說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似乎不太可能問出答案的樣子。

  在今後行動細節大致底定,我正在喝著已經變冷的玄米茶時,結仁的耳朵先是突然宛如獨立的生物般抖動了幾下,接著他就從床上站起來,看向窗外。

  「市鎮裡很安靜的時候,腳步聲就相當明顯了哪。來的人是絲茉末。……亞爾克,對方像是真的喜歡上你了。」

  我來到結仁身旁,同樣往外看,發現在旅館前方稍微寬一點的道路上,一名少女正以不安的步伐朝這邊走來。結仁沒看錯,對方確實是絲茉末。

  我想起了與結仁分開之後……也就是發生於幾小時前的事。

  當我對絲茉末表示自己要離開教會時,她隨即抱住我大哭,希望我不要走。

  ……我和結仁在鐘塔上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關係,之後更為了進一步加深感情而決定搬到結仁停留的旅館──絲茉末的認知似乎一口氣跳過了好幾個階段。

  ……哎、的確,清耳朵的時候,結仁發出的聲音,在他人聽來或許真的就像是那麼回事……可是絲茉末沒有想到,這樣的發展明顯快到不合理啊……不管我再怎麼解釋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一再說明結仁其實是男生,絲茉末就是聽不進去。

  最後,因為絲茉末說什麼「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希望您能擁抱我」,所以我就緊緊地抱住了她……但是看來絲茉末無法接受的樣子。記得她當時的表情確實有點奇妙。

  聽到我談起這件事,結仁的眉頭皺了起來,以看似覺得無法理解的表情轉身面對我。

  結仁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自己也不太懂。對方還有點年幼,而且又是女生,所以想法實在是很難──

  「亞爾克……你這鄉巴佬兼軟腳蝦笨蛋……」

  「什、什麼啊……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哪有你這種聽到男女之間的『擁抱我』,結果真的就只是緊抱住對方的傻瓜啊!這句話不是那個意思,所謂的擁抱是、那個……上床的意思啦!?」

  「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對方才十四歲喔,不管再怎麼說都未免太……痛!」

  結仁朝我走過來,然後以穿著綁帶長靴的腳全力猛踢我的小腿。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痛得在地板上打滾。

  「真是,我先離開一陣子囉。別再讓絲茉末……不對,別再讓女人丟臉啊。」

  氣呼呼的結仁很快收好桌子,看似馬上就要離開房間……但是,在手握上門把之後卻又僵了一會。

  「……那個,我還是提醒你一下好了。我們是身負獵犬的使命而來到這裡的。現在如果建立了多餘的、該怎麼說呢、超乎必要的人際關係,之後會很難收場……或許吧。……而、而且,這片土地存在著濃厚的反陣士思想。就算絲茉末對你懷有好感,那也是因為認定你只是個普通的劍士而已。如果你身為陣士的事曝光,我想對任何人都不是好事,剛才訂立的計劃也會瓦解吧?……所以,那個……」

  結仁這段話說得非常拖泥帶水……想要限制我行動的話聽來都有幾分像是藉口,似乎像是想要說服我聽從的樣子……除了感受到奇妙的壓力之外,結果我還是不懂結仁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真、真是,你還沒搞懂嗎!所以、那個……不管絲茉末怎麼說……就、就是不要跟她發生關係喔?保持溫柔態度,巧妙地用『你應該更重視自己』之類的話搪塞一下,設法把她趕回去啦。」

  不知道結仁到底在想像些什麼,他的臉有點紅,低下頭轉開了門把。

  因為結仁的尾巴像是感到相當緊張似地朝斜上方伸得筆直,所以,關上門的時候夾到了尾巴尖端。他先是發出「嗚哪!」的叫聲,然後才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經過了一小段時間後,我聽到走廊上傳來叩叩的腳步聲……可惡,這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心跳得特別快。都是結仁的錯,為什麼他要在離開前說那些話……反倒讓我更加在意了啊。

  來了。敲門聲響起。聽來像是感到躊躇、感到畏懼的軟弱無力聲響。

  我打開房間的門,出現在眼前的人,當然正是絲茉末。她穿著和我們初次見面時相同的毛線斗篷,將連身帽拉得很低,低著頭微微發抖。

  我覺得像是看著遭到拋棄,在雨中淋得濕透的小狗一樣,湧現一股忍不住想要緊緊抱住對方的衝動……但是,結仁的話語在此刻掠過腦海,讓我得以自制。

  「這個、劍士大人,對不起……。可以讓我進去嗎?」

  我默默地讓開,絲茉末隨即走進房間……接著輕輕吹熄了房裡的油燈。

  「白天的時候……您勸過我……可是、我果然還是……在那個時候也說過……只要一次就好,所以……」

  絲茉末站在月光照入的窗邊,她的背影正在微微顫抖。

  或許我是她的救命恩人,但也就只是如此而已。從我們相遇到現在,不過就只有幾天的時間,雖說自從我進入市鎮之內後,她就幾乎一直跟著我,可是……。

  為什麼她會說出想要我抱她這種話呢?

  促使她這麼做的原因,是籠罩著這個市鎮的閉塞感嗎?面對傳染病持續蔓延,鄰近市鎮因為擔心遭到波及而加以監視的狀況……就算現在沒問題,但也無法確定病魔什麼時候會找上自己……。或許是這樣的不安,以及焦慮,所以讓她出現了這種不合常理的言行吧。

  更重要的是,對於以孤兒身分受教會撫養長大的絲茉末來說……她肯定目睹了情同家人,住在鄰近一帶的孩童、年長者先後死亡的情景。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不再滿足於只是單純祈禱,而是拚命尋找原因、思考,最後懷疑問題可能在於水,於是做出「冒險汲取河水」這種行動的吧。

  她的不安、焦慮……以及陸續失去家人的寂寞,或許讓她覺得就算對象是我這種人也無所謂……。

  我此刻想要緊抱住她單薄身子的衝動,是出於同情嗎?

  ……如果我採取符合絲茉末希望的行動,可以讓她覺得內心輕鬆一點的話……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可是……這樣的行為真的正.確.嗎?

  我回想至今為止與絲茉末一同度過的時光。她對我投以開朗的笑容,將我當成期待已久的救世主般尊敬,十分中意我。絲茉末也相信了我是來確認熟人是否平安的謊言,聽到我說對方已經過世,目前沒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對象時,她更馬上為我在教會中準備了一間房間。

  絲茉末對我這種人懷有期待……這點我懂。在她眼中看來,從外界出現,打倒了鵺,更主動表示想進入城牆之內的我,或許就是能夠打破現狀的希望吧。

  所以……得知我要離開教會、離開她身邊時,絲茉末才會不惜以自己年幼的身體為代價,試圖藉此挽留我吧。

  既然如此,我其實大可不需要費心想出什麼關心她、為她著想之類的場面話,只要……。

  當我的內心像是鐘擺一樣不停來回晃動時,結仁的話語讓我得以忍住衝動,沒有朝絲茉末的肩膀伸出手。更重要的是……就算現在她覺得沒關係,日後也必定會後悔吧。畢竟現在襲擊這個市鎮的並不是傳染病,其實只是陣士適性審查藥──也就是單純的毒藥而已。到目前都還沒有出現任何症狀的絲茉末等人,今後也肯定不會受到影響。

  倘若結仁將詳情告知市長後能夠順利封鎖水井的話,大概就不會再出現犧牲者了。接著,只要我成功斬下多半與事件有關的伊里亞和謝爾蓋……事件應該就可以算是解決了吧。

  到那時,對於今晚發生的事情,絲茉末會將之當成美好的回憶,還是悔不當初呢……。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後者吧。

  出於同情的關係。不僅如此,身為對象的我更是本地居民極度討厭的陣士。

  而且……老實說,對於那方面的事,我可以說一無所知……。沒有能夠好好辦完事的自信。就算是大哥也沒有教過我任何關於那方面的知識……。

  ……啊、原來如此。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多半缺乏自信。

  如果能夠讓現在的絲茉末覺得心情輕鬆一點……將她擁入懷中,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吧。就算現在坦承自己是陣士、就算讓她看到左肩的烙印,如果是絲茉末的話,應該都會坦然接受吧──我有這種感覺。但是,我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既不是受到結仁的話語所束縛,也不是因為我有什麼潔癖……或許就只是因為沒有自信而已吧。

  說不定我沒辦法好好回應絲茉末的心情,或許還存在各式各樣書上沒有記載的規則或禮儀之類的,說起來,到底應該怎麼開始、設法朝什麼樣的情況發展才好……。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雖然我也看過有這類場面出現的書籍、讀物……不過大多都是在「男人緊抱住女人」之類的敘述後就跳到了下一個場面……。

  ……啊、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直到結仁說明為止都始終以為,所謂的「擁抱」就只是「緊抱住對方」吧。該怎麼說呢,是我真的還像個小孩,或者該說是很沒面子呢……。

  「劍士大人,無論如何……都還是……不行嗎?」

  身為一個男人,到這個地步還找一堆理由說服絲茉末回教會,或許才是最差勁的應對,而且也會讓絲茉末蒙羞吧。

  不管現在再怎麼膽怯,「不知不覺中就突然有了自信」之類的情況,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吧。如果不打算一生都孤獨活下去,遲早還是得要跨過最後的防線。……既然如此,不如就趁現在和絲茉末──。

  這些連我自己也覺得拖拖拉拉的藉口、理由,在內心之中一再浮現、遭到抹消……這樣的過程一再重複,讓我遲遲沒有對絲茉末做出回應。……但是,我終於決定了。

  唯.有.上.了.。只.能.做.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是──!!

  我一邊輕聲說著少女的名字,一邊將自己感覺快要開始發抖的雙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果然不行……是嗎。也、也是啦,對於終究只是幾天前才第一次見面的,像人家這樣的小丫頭……沒、沒關係的。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可、可、可……可是!」

  別說了,我都知道。放心吧,直到解決這個事件為止,我都會留在這裡。如果我會離開這個市鎮的話,那也在是一切問題都獲得解決,你的顧慮、不安都已經徹底消失之後。

  我帶著這樣的心情,把力量注入已經開始發抖的雙手,輕輕地將絲茉末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絲茉末隨即把額頭貼上我的胸口,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我聞到絲茉末的味道。雖然教會的人們應該都是一起洗衣服,用同樣的肥皂來洗澡的……但絲茉末就是散發出與任何人都不同的香氣。

  「就、就算是這樣,人家還是有個願望!至少……!」

  絲茉末脫下了毛線斗篷。

  「絲茉末,放心吧。沒問題的,我已經全都知──」

  「至少希望您能幫人家掏耳朵!」

  ……嗯?這是怎麼……咦?

  ……耶、我好像聽到了跟自己預先想好的無數發展都格格不入的發言……。

  掏耳朵……?這是什麼暗號嗎?或者是說,一般大眾都是先從這類行為開始,然後設法引導氣氛發展成「抱我」之類情境的嗎?

  我一邊感覺到全身上下冒出油汗,一邊展現出身為年長者的冷靜、餘裕……不對,一邊裝.出.冷靜而行有餘力的樣子,應了一句「嗯、交給我吧」。

  我讓絲茉末在床上坐下,從先前脫掉的外衣中取出大小約和道格拉斯打火機相仿的金屬制棉花棒盒,從中抽出一根棉花棒後,自己也在絲茉末身邊坐了下來。雖然我自己偶爾也會用這種拋棄式的清潔用品,不過實際上已經逐漸變成結仁專用的挖耳朵道具了。

  雖然幫結仁挖耳朵時也會感到心跳加快,但此刻的含意截然不同。加上對於從「擁抱」→「挖耳朵」的事態發展,我的內心也還沒理出頭緒,只能一邊努力壓抑像是快要從全身噴出的焦慮感……一邊輕輕地揭去絲茉末的連身帽。我用手指稍微撥開她柔順的短髮,讓形狀相當漂亮的耳朵露出來。

  看到她小巧而高雅的耳朵,以及小得出乎意料之外,與少女十分相襯的,漂亮而狹窄的小穴……不知為何,我不由自主地吞下一口口水。

  由於結仁的那裡是外側很大,孔穴也比較大,加上又有點濕.黏.的.類.型.,所以適合用棉花棒……不過,看現在這個樣子,選用新道具或許更好。

  我取出棉花棒盒之外,另一個隨身攜帶的物品──一根竹製的掏耳棒。

  如果是這個細長而又具有彈力的掏耳棒,我想應該可以順利進入絲茉末的耳洞吧。

  起初,我在無意識之下採取像面對結

  仁時一樣,抱著對方頭部來辦事的姿勢……當然,因為絲茉末的耳朵並不是長在頭頂上,所以這樣下去是行不通的。

  「這個,改成像是躺在腿上的姿勢……可以嗎?」

  絲茉末點點頭,脫掉鞋子,在床上靜靜躺平……把頭放在我的大腿上。因為月光剛好照得到這個位置,所以就算沒有燈光也應該沒問題。

  我先用手指確認新道具竹製掏耳棒的彈性,確認過前端勾出耳垢的部分很光滑,沒有倒鉤,不用擔心會傷到她重要的肌膚之後……終於要開始挑戰絲茉末的小巧孔穴了。

  我窺探她的小穴,再次咽下一口口水。

  4

  「那麼,難道你的意思是,在這裡的就是所有人了嗎?」

  在距離亞歷賽沙約十幾公里的山中,斛好不容易才遇上的鴉群,已經變成了人數不到二十人,只有小隊規模的部隊。不僅如此,他們更大多帶著傷,甚至還有已經無法活動者。

  這座山上的森林相當濃密。位於山中的洞窟,似乎就是負責附近一帶地區的鴉之臨時本部……但實在是非常簡陋。更重要的是,在斛當成知識記住的情報之中,這裡本來應該是一處只在特定日期才會有連絡員待命的場所。

  斛還記得,先前抵達原本應是基地的場所時,該處只剩下徹底燒毀的建築物、已經開始腐敗,散落一地的屍肉等。那時,他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洞窟深處,甚至不會透出洞外的微弱油燈燈光之中,一名男子點了點頭。對方似乎就是現.在.率領這支本隊的領導者。

  「我們原本在追蹤由總本山派往納桑諾吉的兩名陣士。雖然一度遭到擺脫,不過之後發現他們從納桑諾吉前往亞歷賽沙的蹤跡,所以隨後追趕……但卻在這時遭遇到另外兩名陣士。由於他們使部隊戰力受到三成以上的損害,我方於是選擇撤退。我們研判,對方多半是前來保護奉命調查傳染病的兩名陣士之護衛……之後才是問題所在。在基地擠滿傷患時……鵺大舉來犯。」

  在亞歷賽沙的城牆還能依照原本規劃用途,當成防壁運用的時代,這一帶大多數的鵺就應該都已經遭到驅逐,改善成了適合人類居住的土地才是。斛一時之間難以相信,到現在還會有大量的鵺在此出沒。雖然不時還是會發生零星的一兩隻鵺,突然在都市繁華地帶出現的事件……如果是大群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

  斛覺得自己似乎能夠想像出發生了什麼事。大概是部隊正懷著高昂戰意追殺陣士時,突然遭遇其他陣士而使作戰計劃出現破綻,導致潰不成軍的結果吧。在慌亂之中,兵力持續遭到削減,逃回基地後卻又遭到鵺的襲擊……會變成現在這樣也無可厚非。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反陣士思想較強的地區,優秀的鴉本來就比較少,不過,始終維持舊有體制才是最深刻的問題吧。鴉過去只知道憑人海戰術取勝,直到最近才逐漸改採重質不重量,以更少人數追求更大成果的方針。本來,實戰部隊應該都已經逐漸換成斛、圓這種精銳,原本成員則轉為專門負責後方支援工作。不過,可能是因為這一帶不常有陣士在此活動,所以汰換的優先順位較低吧。

  前來調查傳染病的陣士們、在其後追趕的兩名神秘陣士,之後還有大群的鵺,再加上亞爾克……這些事情究竟具有什麼含意?

  雖然斛一頭霧水,但是,他依然可以明確感覺到,鴉的對應已經比其他勢力都慢了一兩步。少年認為,一切應該都始自納桑諾吉,所以努力探聽相關消息。根據斛獲得的情報,開始爆發傳染病時,原本在市鎮中的鴉便已盡數撤離,直到市鎮毀滅為止,始終保持袖手旁觀態度。

  「……這也是不得已的。我們是對陣士部隊,沒有醫學人才與知識。雖然向本部提出過申請,但是,本部的回應卻是『既然與陣士無關……』,沒有派遣任何醫師前來。」

  「就算是這樣,默默地看著他人縱火、整座市鎮毀滅、所有居民死光,再怎樣也說不過去吧。……我們可是鴉啊。」

  雖然斛這麼說,但他自己心中也有股空虛感。鴉原本應該是為了保護人類而存在的組織。為了避免「世界崩壞」的慘劇再次發生、為了保護人世間的和平,因而擁有強大實行力的組織。但是,實際上卻只是個顧著擊潰陣士,設法使陣士從世上消失的組織。簡直就像是認定「只要陣消失,和平就會造訪世間」一樣。

  所以才會發生類似這次的情況,手段與目的已經顛倒過來了。然而,即使明知如此,勢之所趨,有時確實就是難以扭轉,而且,這樣的判斷也並非一無是處。

  在現場氣氛籠罩於沉重的沉默之中時,一名失去一條腿,躺在地上的人,宛如夢囈般開口說話。

  「納桑諾吉的情況實在很驚人、很悲慘……。火勢之大,就像是圍住市鎮的高牆一樣……面對那樣的大火,根本沒辦法救人。更何況,就算能把人救出來,之後也還有傳染病的恐怖威脅……。」

  納桑諾吉遭到縱火,但是,「沒有任何生存者」就實在太奇怪了。如果搭配剛才這段話來思考,難道是有人繞著市鎮外側灑了油之類的,有計劃地燒掉了整座市鎮嗎……。

  與其說是「鄰近市鎮居民一時衝動」的行為,感覺更像是有計劃的犯行。說起來,當時究竟是誰放的火,犯人似乎到現在都還沒查出來的樣子。

  斛有種不祥的焦躁感。他知道,事態的主導權現在明顯不在自己等人手上,而且甚至連究竟掌握在誰手中都不清楚。雖然如此,狀況卻還是無時無刻都在繼續變化。

  「老姐……。你真的沒問題嗎?」

  斛心想,或許自己應該馬上趕回亞歷賽沙,把姐姐帶離現場。

  但是,他也覺得,自己的姐姐很可能早已解決了亞爾克,離開了那座市鎮。

  斛感到心神不寧。包括對於姐姐的擔心,還有關於亞爾克的事。

  雖然斛已經擁有將數十人推落死亡深淵的經驗,但他也注意到,自己對亞爾克懷抱著一種奇妙、特別的心情。

  斛想要再一次好好與對方透過刀劍來交流。

  少年不想採取暗殺手段,希望從正面與對方廝殺。

  再次與亞爾克賭命一戰,向對方展現出彼此的一切……想到這裡,斛的內心就為之激動不已。宛如齒輪咬合般的刀劍相交。斛想要知道,在生死決鬥之後到底有些什麼。

  在祈禱姐姐平安無事的同時,內心某處也有著希望對方這次任務失敗的想法──少年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為了讓混亂的頭腦與內心恢復冷靜,斛將現狀整理成信件,準備交給鴉位在數十公里外的大規模據點,要求緊急派遣具備醫學方面長才的成員前來亞歷賽沙。

  現在擁有鴉實質指揮權的人物是「大當家」。斛認為,由身負大當家特別命令的自己所下達的指示,應該有相當重的份量。在明天晚上之前,肯定就會有某些行動吧。

  「……這樣一來,就算老姐她們病倒,應該也還是能把事情搞定吧。」

  斛一邊目送鴉之使者帶著信件離去,一邊如此喃喃自語。

  5

  在月光之中,側著頭躺在他人大腿上,向對方露出耳朵。

  分明就只是如此而已……但不知為何,心跳卻已加快到異常的地步。

  「……準備開始囉,絲茉末。不用害怕,我會很溫柔的。」

  亞爾克的低語聲雖然帶有些許緊張,但也充滿魅力。隨著這段話語,男子以手指撥開蓋著少女耳朵的頭髮,露出小小的孔穴。不知為何,她對此感到十分難為情。

  因為躺在對方大腿上的關係,所以無法實際看到…不過,少女還是可以明確感受到對方此刻正在窺探自己的小穴深處。雖然平時不會刻意遮掩,但卻從來沒有讓他人像這樣窺視過的私密之處……。

  形狀會不會很奇怪?裡面會不會髒髒的?──少女內心湧現這樣的不安。畢竟是連自己也不曾看過的地方,因此無法排除「或許根本不堪入目」的可能性。

  「感覺很纖細呢。……我要開始囉。」

  少女現在是以後腦朝向亞爾克的姿勢露出右耳。她心想,如果反過來的話,至少還能看得到對方,或許會比較安心也說不定。雖然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判斷,但目前的狀況也不容許她改變姿勢了。

  ……那個東西很快就來了。少女感到亞爾克的手指壓住自己的耳垂,接著……明明沒有直接碰觸到肌膚,但就是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輕巧地插進小穴之中。

  少女不由得全身微微一震。但是,亂動是相當危險的行為,這點她也很清楚。……她有種酥麻感。

  傳來茲的聲音,少女感覺到掏耳棒碰觸到自己的耳洞內壁──外耳道的部分。她猜想掏耳棒應該是竹製品。

  少女忍不住發出「啊!」的叫聲。她並不是覺得痛,甚至可說覺得像是竄過一種會讓全身

  放鬆的酥癢感。為了抵抗這種感覺,不讓自己身陷其中,少女的身體成為緊張狀態。

  「沒問題的,不用害怕。」

  「好、好的……啊……嗯!」

  掏耳棒開始緩緩地磨擦耳道內壁。

  雖然一開始還會為之顫抖,但在經歷過幾次後,少女便已察覺,身體非但不再感到緊張,更逐漸任憑從小穴中傳來的溫柔刺激──快感──所擺布。

  掏耳棒在磨擦中從小穴抽離,經過一瞬間的空白後又再次插入。身體隨著棒子的一舉一動而有所反應,不停抖動。這讓少女感到非常非常害羞。

  「很棒喔,非常棒。……挖出了很多哪。」

  「唔嗚……不、不要說這種話……」

  果然不太乾淨。

  想到這點,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強烈羞恥感,讓少女感到整張臉、不、全身都熱了起來。

  對於連自己都不曾看過的骯髒小穴,不但將之展現在身為男性的亞爾克面前,更任憑對方撥弄內部,這是少女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覺得不好意思、討厭如此……可是,很不錯。感覺非常舒服。

  掏耳棒的動作逐漸變快。看來是因為雙方都已經逐漸習慣,所以速度也隨之提升了。這種感覺也讓少女覺得很棒。速度慢慢變快,使刺激不會流於單調,能夠持續創造出新的刺激……少女不由自主繃緊放在床上的雙腿,最後更是連腳掌都伸得筆直。

  「……嗯、很好。差不多也該來真的囉。」

  「咦?剛才的、耶?還不是來真的……啊哇、等一……啊……太、太深……了!」

  「不要亂動,沒問題的。……來囉。」

  掏耳棒輕輕地、慢慢地,但也確實地越潛越深。雖然掏耳棒前端的勺子部分並沒有接觸到內壁,但少女就是可以感覺到有東西逐漸侵入。她覺得一陣酥麻感在背脊流竄。恐懼、緊張……不過內心之中也充滿了對於讓他人摳弄身體深處的快感之期待,喘息聲脫口而出。

  「哈、哈啊啊啊……不、不行……不可以再更、哇、哈啊……!」

  「你會怕嗎?如果會痛的話就跟我說,我會馬上停手。」

  勺子……碰觸到了。開始進行溫柔、巧妙而輕柔的磨擦。

  少女覺得像是有電流從耳朵竄過全身一樣,身體不停顫抖。她忍不住緊閉起眼睛,發出叫聲。腳趾緊抓住床單,大力拉扯。

  「不得了。……比之前都還要多……。」

  不要看、很髒、拜託不要看──雖然少女想這麼說,但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卻儘是凌亂的喘息聲。

  雖然知道自己合不攏的嘴角有口水流下,但卻沒有辦法將之拭去,也無法把嘴巴閉起來。雙手就只能盡全力緊抓著床單而已。

  少女現在才發覺,起初懷有的深刻緊張、恐怖感都已經消失,此刻內心之中只剩下希望享受到更多快感的欲望。

  舒服到要令人顫抖的地步。侵入深處的掏耳棒,搭配亞爾克巧妙手指動作所交織而成的,接連不停的快感。感覺很不好意思,可是……實在非常棒。

  身體已經無法負荷,感覺像是快要從內側開始毀壞一樣。至少讓我休息一下──雖然內心這麼想,但喘息聲已經獨占了喉頭。就連這個念頭本身,也在轉眼之間受到快感所侵蝕。

  不只是耳垢而已,就連我的心,難道亞爾克也想要用那根小湯匙奪走嗎?

  只有在對方為了清除刮下的耳垢,將掏耳棒從小穴中拔出的瞬間,少女才能恢復冷靜。她知道,自己必須趁這個時候要求對方暫時停手。

  然而……當掏耳棒遭到抽離,亞爾克溫暖的手離開耳朵時,少女所發出的聲音,卻是來自身體最深處的嘆息,心中則是一種有幾分類似寂寞的惆悵感。

  她實在沒有辦法說出「等一下」這句話,內心已經開始感到期待。

  正因如此,當亞爾克的手再次放到少女耳朵上,掏耳棒插入小穴的瞬間……她產生一股安心感。期待之情滿溢,發出輕喘。彷佛像是要接受快感一般,身體隨著一聲嬌喘而放鬆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嗯……」

  棒子持續磨擦……就像是絕對不想傷到內壁一樣溫柔,動作彷佛在進行按摩般輕柔。一點都不痛、不會覺得恐懼,就只是感到舒服得難以言喻。在掏耳棒撫摸過後,更有種清爽的暢快感。

  快感持續增加,令人難以自制。發出喘息聲、口水滴落。抓著床單的腳趾,一直夾得非常緊,完全沒有辦法脫離緊張狀態。

  宛如要讓意識脫離身體的強烈快感,始終沒有止盡……。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吧。嗯,現在很乾淨了喔。」

  掏耳棒抽離耳道,亞爾克以手指輕揉少女耳朵四周。她覺得,對方雖然是劍士,但指腹卻出乎意料之外柔軟,相較於小穴深處受到磨擦時的快感,此刻這種柔和舒暢的感覺也別有一番滋味。

  ──終於,結束了。

  雖然是少女自己希望如此,但過於強烈的快感還是讓她忍不住要這麼想。

  雖說從頭到尾都非常舒服、美好,但身體卻無法負荷這種快感。

  拭去從嘴角滴落的口水,總算鬆了一口氣之後,少女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挖耳朵是信賴的表現。因為需要展現出毫無防備的自身,讓他人窺探連自己都無法看到的孔穴奧秘、讓握在別人手中的道具侵入要害所在的頭部深處。……所以會感到恐怖。但是,當行為之中包含信賴時,恐怖就會轉變為快感……轉變為即使稱之為歡愉也不為過的事物。

  那個大耳女孩總是讓亞爾克為她這麼做嗎?想到這裡,少女心中便湧現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不過,仍然留在體內的歡愉之餘韻,讓她無法繼續思考下去。

  隨便怎樣都好,現在只想繼續沉浸在這種舒服的感覺之──

  「那,接下來就要換另一邊囉。」

  「嘿呀!?」

  少女完全忘記人類的耳朵是一對的事實了。從出生到現在,她從來不曾發出過如此失控的喊叫聲。

  還是就到此為止?──亞爾克如此詢問。雖然少女認為這時當然應該點頭……但是,她也無法否認,內心深處確實存在期待能夠再次接受那種快感蹂躪的一面。

  幾經躊躇……少女還是沒有點頭。只是以顫抖的聲音說出「……就、就做到最後吧」這幾個字。

  少女原本想要站起身換個姿勢,但下半身一直顫抖,似乎連站都站不穩。不得已之下,她只好保持頭躺在對方大腿上的姿勢,試著直接轉換方向……就在這個時候。

  大腿的主人,手持竹製掏耳棒的亞爾克,與正好轉成臉孔朝上的少女對上了眼。

  因為歡愉而變得潤澤的少女眼中,映出一張表情僵硬的臉。對方睜大了眼睛。

  「……鳶……?」

  聽到這句話之後,輪到假扮成絲茉末的圓睜大了眼睛。

  6

  躺在我腿上的絲茉末、不對、鳶……不對、雖然外表是絲茉末,但眼神卻是鳶的女孩,以令人無法置信的速度瞬間滾下床,與我拉開一段距離。

  我感受到殺氣,本能地拋開掏耳棒,拿起靠在床邊的破爛刀,放低重心,刀刃微微出鞘──直到這時才僵住了。

  我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剛才的香味與說話聲,和絲茉末根本一模一樣。但是,唯有眼神肯定不會錯……那是鳶的眼神。

  雖然我試著要把因為挖耳朵而感到興奮激動的呼吸調整過來,但是,混亂的思緒趕走了平靜。

  「為什麼鳶你……要扮成絲茉末的樣子……。」

  「虧你看得出來。……我對變裝原本是相當有自信的。」

  鳶一說完就扯掉了頭上的鮑伯頭假髮。隨後,宛如由黑暗編織而成的黑色長髮突然出現,讓我一時之間完全看呆了。雖然那發量實在讓人無法相信能夠藏進剛才的鮑伯頭假髮之下,不過,更重要的是,我直到剛才都還在為她挖耳朵。……雖說注意力都集中在可愛的耳朵小穴處,但應該還是看到了髮際才對,竟然這樣都還沒有發覺……。

  鳶用左手在臉上一抹,健康的膚色隨之消失,現出具有透明感的雪白肌膚,另外,右眼下方也出現了一顆美人痣。在此同時,就像是施展魔法一樣,她的另一隻手上突然多出了一把刀身相當薄的短刀。

  緊張感將我們兩人連結在一起。我注視著她那對一塵不染,宛如由清水構成,具有透明感的眼眸。相隔半年不見的雙眼。但是,我因為驚訝而無法保持平靜,她的呼吸和精神也都亂到極點,所以沒能出現像上次那樣令人雀躍的交流。

  「鳶,你……原來是鴉啊。」

  「等一下,那個是假名。……我真正的名字是圓,可以這樣叫我嗎?」

  「……圓,是嗎。」

  「嗯。」

  鴉是會自報名號的嗎──雖然我一度這麼想,這樣說起來,記得斛好像也報上了名字哪。

  我試著提起這件事,得到了「那.個.是雙胞胎弟弟」的回應。這樣一來,許多疑問就都迎刃而解了。

  「我和弟弟的任務是殺死罌粟的獵犬亞爾克。與府津羅流無關,純粹只是偶然的樣子。……或許是機緣巧合吧。……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鴉竟然願意主動透露情報……?不可能,明顯有哪裡不對勁。不過……在我看來,問題並不在於情報,她只是想要藉此爭取時間的樣子。

  畢竟鳶……不、圓的腿還有點發抖。

  結仁在挖完耳朵之後也會變成那樣,或許圓也一樣敏感吧。或者是,她還有其他目的……。

  「要殺我的話,在挖耳朵之前就可以動手了吧。」

  「……感覺亞爾克你弄起來好像會很舒服,所以想說先試過再下手也不遲。實際上也的確不錯。你的技巧……真的很厲害,亞爾克。」

  由於圓說話時雪白臉頰泛起些微紅暈……讓我不知為何沒辦法直視她的眼睛,於是稍微把視線往下移了一點……不對、等等。

  「圓……你那身衣服是怎麼弄來的?……你該不會!?」

  她現在穿的,無疑正是絲茉末的衣服。不是非常像,確實就是絲茉末的衣服。不管是氣味或起毛球的狀態等,完全都一模一樣。

  「我剛才潛入教會偷來的。因為她似乎打算明天才洗的樣子,所以味道都還留著吧?……你擔心絲茉末嗎?」

  「……我跟她約定過,在這次事件解決之前都一定會保護她。」

  今天白天時的約定。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但終究是男人與少女在面對面直視彼此的情況下訂立的約定。我一定會守住這個約定,這種程度的事情,就算是我也應該做得到才是。

  圓過於端整,看來甚至有點像是人偶的臉龐,浮現微微苦澀表情。

  「……差不多該殺掉你了吧。要是錯過這次機會的話,斛又會想跟你玩了。」

  「圓,你不用刀沒關係嗎?」

  「無所謂。因為我已經知道,用府津羅流勝不過亞爾克你。」

  ……還有更多想和她談論的話題。這半年來,每次與人以刀劍相對時都會想起你。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所以,希望能和你好好聊一聊,我是這麼想的。……但是,圓卻拒絕與我對話。

  原來她是鴉,所以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機緣巧合,是嗎。」

  明明彼此都已經蓄勢待發,但心情卻無法交流。圓的心依然緊閉。

  我們分明處於對峙狀態,但她的存在感卻薄弱到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正獨自面對牆壁一樣。這或許就是鴉進行暗殺時所用的,消除自身氣息的技術吧。

  不管怎麼說,這場戰鬥在一瞬間就會定勝負。房間很小,如果我以拔刀術揮出的第一刀無法斬下她,圓就會闖入我的懷中,將短刀刺進要害吧。

  我放出鬥氣,但圓果然不為所動。她依然保持右手拿著短刀,壓低重心的姿勢注視著我。……雖然是這樣,但別說是氣息,我甚至連她的視線都感受不到。

  我們難道就只能以如此無趣的方式廝殺嗎?

  如果非戰不可,至少希望能夠像半年前一樣,是那種內心有所交流、宛如傾訴般的對峙。

  難道就因為雙方分別是陣士與鴉,所以就必然如此嗎?還是說……。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簡直就像是半年不見的鳶、圓她根本不在這裡一樣。這種寂寞感,一方面讓我覺得有點空虛……同時也讓我有了覺悟。

  唯有斬下她了。我的劍可以說是經過大哥鍛鍊後,由她使之覺醒的,要以這樣的劍將她……。

  我懷有「不想殺她」的心情,但是,此刻別無選擇。

  雖然我的內心之中已經做出決定,但還是說出了軟弱的話語。

  「……要是彼此都能平安活下來的話,下次就來清左耳吧。」

  我不想殺你、不想死在你手上、希望能再與你共度一段時光──這句包含許多感情的話語,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憐。為什麼還會這麼想?接下來會發生的狀況,分明除了彼此以性命相搏的廝殺之外就別無其他可能……我卻還在說這種話──。

  圓那即使在昏暗之中也十分醒目的雪白肌膚,在轉眼之間染成紅色,她像是感到驚訝似地睜大眼睛,原本壓低的重心微微提高了一些。

  在這個瞬間,圓先前消失的存在感再次浮現,鴉的秘技出現了破綻。

  為何?我才剛有這樣的想法,身體就已經有了動作。──斬殺對方。這股衝動先爆發出來了。

  正如同大哥的鍛鍊一樣、正如同圓使之覺醒時一樣、宛如忽視我的意志一般,本能地為斬殺眼前的威脅而拔出了刀。

  不行、不可以揮砍、不要殺她──即使我想如此大喊,但身體卻還是依照過去所接受的訓練,使出了府津羅的居合術。雖然圓急忙試著以短刀抵擋……但是,不管那把短刀有多好,我都能夠將之斬裂,進而砍飛她的頭。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未來。

  果不其然,破爛砍斷了短刀。在這個瞬間,圓放掉短刀,撲倒在我腳邊的地上。她不但成功避開了我的刀鋒,更使彼此之間距離大為縮短。

  這樣的結果真的讓我非常驚訝。不過,仔細回想起來,其實她之前就有過「雖然受到斬擊但最後還是漂亮躲開」的記錄。

  圓侵入了我的懷中。她從幾乎是趴在地板上的姿勢,以左手使出宛如整個人往上刺出的掌底打。我用手中的刀鞘鞘口架開她的手,同時讓身體被以居合術揮出的刀順勢帶走,扭轉身體避過這一擊。但是,圓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在掌打後接著使出以我頸部為目標的後迴旋踢。

  這次我就無法避開了。雖然即時用刀鞘阻擋,但這一腳卻帶.著.刀.鞘.踢進我的脖子,我被踢得飛出去,撞壞房間內的椅子後倒在地上。

  圓抽出插進牆上的短刀刀刃,將之擲向我。

  此刻依然跌坐在地上的我,用刀鞘擋開了斷刀。圓趁著這個破綻再次攻上。

  我一邊起身,一邊只憑右手使出突刺,然而,她非但沒有閃避,甚至還直接踩在刀上,將之當成踏台跳向天花板。

  圓的腳一沾到天花板就猛力一踹,從正上方以高速朝我逼近。

  她的身體朝垂直方向旋轉,使出勢道驚人的腳跟攻擊。我這時好不容易才剛將身體抬起來,只能在膝蓋仍然跪在地上的狀態下,以左手硬擋這一招。我聽到「劈」的討厭聲響,全身受到強大壓力。感覺整個人都像是快被壓扁的衝擊,讓房間地板發出慘叫聲。

  圓拉開距離。我也站了起來,擺好架式。

  彼此對望。我將此刻的心情投向那對透明的眼睛。

  來吧,圓。讓我們好好打一場吧。就像之前那樣。繼續那時遭到中斷的一戰吧。

  雖然最初甚至有種寂寞感,但剛才的一輪攻防已經讓彼此都熱了起來。圓就像是要回應我的心情一樣,眼神之中逐漸浮現出意志……但是──。

  隨著破碎聲響,有個東西到來。一把長槍。穿破了窗戶的長槍,插在我和圓之間的地板上。

  圓和我都將剛才全用於對峙的注意力轉向外界。我發覺,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旅館已經遭到許多人包圍,更有人已經侵入了內部。而且,這些人都放出明顯的殺氣。

  「是鴉嗎?圓,這些人是你的同伴嗎?」

  「我沒有要求支援。在市鎮裡的只有我,弟弟也因為礙事而讓他到外……」

  我聽到走廊上傳來大約五、六人此起彼落的腳步聲。感覺到對方已在房間前深呼吸時,我和圓同時朝窗戶方向沖了出去。短短一瞬間後,一群手拿大槌、斧頭的壯漢,不只打破房間的門,更連牆都砸毀,從各處破洞先後衝進房間。

  我和圓從破掉的窗戶跳出,投身於夜空之中。彷佛早已在等待我們跳到空中一樣,三支箭隨即從地上來襲。我用破爛刀盡數掃開。

  圓踢了我一腳,借力跳上了旅館屋頂。相對地,我則因為反作用力而被踹落旅館前的地上,幸好還能平安著地。……但是,這時已經有十來名男子包圍了我。

  他們各自拿著長劍、斧頭等武器,穿的都是同樣一套十分樸素的防具……這些人是負責維持本地治安的警備團成員。

  為什麼他們會……?當這個疑問在我心中浮現的同時,一名手持長槍的男子站到我面前。

  「出來了啊!這次事件的主謀!!總本山的獵犬燒毀了納桑諾吉,更在這裡的水井裡下了毒!!你這陣士、這個邪惡的化身!!」

  高聲如此大喊的人物,正是我在

  城牆上遇到的男子,以長槍為武器的浩然。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眼神看起來有點呆滯……。

  面對眼前令人無法理解的狀況,我試著用眼角餘光尋找剛才逃到旅館屋頂上的圓,但無論何處都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

  「浩然,真的行得通嗎?對方是陣士吧,奇襲已經失敗了……現在還來得及,還是請鴉來幫忙……」

  包圍我的這群男人,雖然毒藥似乎沒有對他們造成多少影響,不過,除了用槍的那人之外,其他人都露出十分害怕的模樣。

  記得在學校學過,所謂的反陣士思想,換句話說就是對於陣之力的恐懼。因為陣是危險到足以毀滅世界的事物,所以會對陣感到害怕。所有反陣士思想的根源,其實都是源自於對自己無法運用陣的不平等感、恐怖感。

  ……以前,我一直認為,只要能夠比別人強就可以獲得尊敬。但是,實際上卻正好相反……不、現在不該分心去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不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你們冷靜點。我只是……」

  陣士給我閉嘴!──浩然如此大喊,以長槍使出突刺。很快、很有力的一擊……但是,太.隨.便.了.。隨便到實在不像是出自今天上午從我背後投以那麼強大殺氣的人物之手。

  我用破爛刀從槍尖上方砸下去,讓槍刺進地面……接著本能地逼近對方,朝著浩然的脖子揮出──給我住手啊!

  雖然我想要停住已經揮到一半的刀,但還是沒能來得及。不過,總算是讓速度變慢了些,浩然的脖子一扭,同時翻滾出去,總算是避開了破爛刀。

  我一邊感到內心有點不太好受,一邊往後方跳開。

  可能是因為最近總是在與人廝殺的關係吧,就像剛才面對圓時一樣,當身體感覺到敵人出現破綻時,殺意就會從內滲出,讓我不由自主地揮出刀。簡直就像是自動吸走對手的性命似地。

  ……難道這代表我還沒辦法徹底駕馭自己的技巧、劍術嗎?

  之前應該要問問大哥,他是不是也碰到過類似的情況──到了現在,我才感到後悔。

  「大家看到了吧!這傢伙毫不猶豫就想砍掉我的頭啊!這種事情,肯定只有惡鬼一般的總本山陣士才做得出來!!這正是總本山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證明!!」

  「……這是什麼話,剛才是你先動手攻擊的吧。你到底在……」

  「現在正是需要大家同心協力的時刻!對於那些死於傳染病、不、因為這個陣士投到井裡的,用來判斷陣士適性的毒藥而喪命的居民,他們的怨恨,現在就讓我們以敵人的血來洗清吧!!」

  浩然這傢伙,來了一段既冗長又不合情理的演說。只要看過剛才那一幕,相信任何人都會覺得明顯不太對勁……但是,包圍我的警備團成員,居然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他們的眼神之中固然有著恐懼,但我也看出,這些人已經放棄思考了。

  或許他們已經覺得隨便怎樣都好了。在市鎮因傳染病而瀕臨毀滅,陷入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依靠的狀況時,有個明確的敵人出現……。浩然簡單明瞭的話語,多半讓他們聽來覺得很美妙吧。

  沒辦法了。身為外人的我,以及警備團的領導者浩然,如果問居民們會相信誰,大家肯定會選擇後者吧。既然已經無法以口舌說服群眾,那麼就只能憑刀殺出一條路了。

  我以破爛刀擺出架式,朝周圍放出鬥氣。可能是因為身體狀況也不盡理想的關係吧,包圍著我的人們稍微往後退了一些。……行得通。再來就看我到底有沒有辦法在不造成死者的情況下逃走了……。

  「怎麼回事……?……餵……真的假的……。」

  由於居民死亡人數相當多,所以亞歷賽沙的夜晚已經失去了活力。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我現在才注意到,在包圍著我的這群男人後面,還有著無數的亮光。不只是一、兩個小光點,只要注意看就可以發現還有許多光點正從遠處接近,轉眼之間就增加成了幾十個。隨著光點增加,我還感覺到大概有數百人的氣息正緩緩逼近。

  在我還沒辦法理解目前的狀況,感到焦急時,已經以相當大的範圍將警備團及我團團包圍的群眾,終於進入我的視野──他們是這裡的居民。

  人數果然達到數百人。他們手拿火把或提燈,以像是見到什麼恐怖駭人事物的眼神看著我。

  啊、我知道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為什麼我會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呢。

  集團恐慌並不一定只會發生在城牆之外,在.內.側.也.同.樣.可.能.發.生.。

  這個市鎮的城牆,在阻擋來自外部干涉的同時,可能也使得位於內側的人無法逃走。對於居民們來說,這種「被囚禁於疾病蔓延之地」的狀況,肯定是相當大的壓力吧。

  在因為不安而恐懼害怕時,如果有人高聲喊出「這傢伙就是罪魁禍首」……人們會產生想要將之當成最後一絲希望的心情,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和絲茉末對我懷有的無條件好感是一樣的。

  「等等、不對!我來這裡是為了拯救亞歷賽沙的居民!絕對不是什麼罪魁禍首!!」

  「就算真的是這樣,你這傢伙也還是總本山的陣士吧!光是這點就罪該萬死!如果你想否認的話,那就在這裡脫光衣服,連屁眼也得露出來,證明自己的潔白看看啊!」

  脫掉衣服而讓他們知道我是陣士的話,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不過,別說脫衣服,只要我一拋開破爛刀,警備團成員就會馬上殺過來了吧。這點連三歲小孩都看得出來。

  「怎樣,你做不到吧!看到了嗎,亞歷賽沙的鄉親父老,現在正是大家挺身而起的時刻!正是為死去的家人、朋友、情人報仇的時刻!!讓我們親手擊殺可恨的總本山陣士!!」

  包圍著我的群眾中,先是零星傳出與浩然相呼應的聲音,在我注意到的時候,喊聲已經慢慢地越來越整齊、越來越多……轉眼之間就成為看不見的巨大力量,朝我襲擊而來。

  包圍著我,經過武裝的一群男子,以及圍繞在這群男子之外,大概多達數百人的市鎮居民……要以一個人對抗的話,這樣的壓力實在太過沉重了。

  ……要用〈炎〉嗎?像是驅趕野獸一樣,以火進行威嚇……不行、沒辦法這麼做。

  我所擁有的陣〈炎〉、〈波〉,都必須要先有火苗才能發動。

  現在就以打火機點火……啊、打火機放在外衣裡頭,所以還留在房間裡面……該死。

  我重新握好破爛刀。如果對手只有因為受到毒藥影響而變弱的警備團,總該還是有辦法擊退的吧。即使需要面對這麼多居民,應該也不至於無法突破……但是。

  「我真的要與這麼多人為敵嗎……」

  畢竟只是烏合之眾。在壓制住警備團後,如果我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砍的話,說不定一瞬間就能讓人群潰散。

  但是,殺害本來應該是前來拯救的對象啊……。

  對於應當拯救的對象卻以刀刃相向,使出府津羅的招式嗎……。

  ──親手擊殺!親手擊殺!!

  看到發出喊聲的人們開始撿拾石頭的時候……我的臉頰上流下一道冷汗。

  「去死吧、總本山的陣士!帶來不幸的惡魔!!大家動手吧!!」

  宛如受到浩然的喊聲推動一樣,居民們毫不留情的投石攻擊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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